三天后，入夜。
黑石城圣堂。
庄严肃穆的圣堂，灯火通明。
主祈祷厅内，挤满了前来聆听圣音的贵族和富商。
维克多男爵坐在最前排的丝绒座椅上。他的身旁是几位有头有脸的骑士。
宗介没有和他们挤在一起。他独自一人，坐在祈祷厅二楼边缘的一个偏僻包厢里。
这里视线极佳，能够俯瞰整个大厅。
他端着一杯清水，目光投向下方的中庭。
上百名修女如簇拥的白百合，伫立在天神雕像前。
安娜站在最前方的位置。她双手交叠在胸前，低垂着眼眸。
费迪南祭司站在高台上。他举起手中的法杖，法杖顶端的晶石散发出微弱的蓝光。
“赞美天神。”
费迪南低沉的声音，在扩音魔法的加持下，传遍每一个角落。
下一秒。
空灵的歌声，从上百名修女的口中同时传出。
没有乐器伴奏。纯粹的、干净的人声。
那不是普通的歌唱。音节古老而晦涩，发音的部位和气息的吐纳，都透着极其严格的规律。
宗介拉下左眼的眼罩。
三颗黑色的勾玉，在猩红的眼眶中缓缓旋转。微观视觉，全开。
在宗介的视界里。大厅的景象开始变了。
随着修女们的吟唱，原本杂乱无章、四处碰撞的自然能量，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
上百个声音的频率，重合在一起。那些无形的能量，在声波的震荡下形成了一道道水波般的涟漪。
这些涟漪向上扩散，撞击在圣堂那高达几十米的弧形穹顶上。
穹顶的石材内部，似乎掺杂了某种能够反射能量的矿物。声波在上面反弹、叠加、放大。
最终，化作一场温柔的能量细雨，均匀地洒落在整个黑石城。
“果然如此。”
宗介明悟。
“将人体作为发声器。将建筑作为共鸣箱。这所谓的赞美诗，和魔法咒语应该是同一种语言，都是古老的精灵语。”
宗介在心底默默记着赞美诗的频率。或许以后能够用到。
长达一个小时的赞美诗，在余音绕梁中结束。
大厅里的贵族和商人们，纷纷闭上眼睛，表情舒缓、沉醉。暴躁的自然能量被抚平，人的肉体和精神都得到了一次深度的放松。
祈祷活动结束。人群开始有序地散去。
宗介戴好眼罩，站起身。
他推开门，避开正门的人流，顺着一条回廊，向着圣堂的后院走去。
夜风微凉，吹拂着庭院里高大的橡树。这里远离了前厅的喧嚣，显得格外幽静。
一阵烤苹果和肉桂的甜香，从一扇虚掩的木门飘了出来。
那是一间用来存放废弃烛台和旧经书的储物室。位置极其偏僻。从中传来轻微的嬉笑声。
宗介走到门前，推开木门。
房间里，被几盏油灯照得很亮。
这堆放杂物的房间，被清理出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地上铺着厚厚的旧绒毯。中间生着一个小巧的炭盆。
安娜和另外两名年轻的修女，正围坐在炭盆旁。
她们已经脱去了严实的白色修女服外罩。只穿着贴身的细亚麻长袖内衬，衣袖卷到了手肘处。
没有了神圣的束缚，她们显得十分放松。甚至连鞋袜都脱了，白皙的脚丫随意地踩在绒毯上。
炭盆的铁网上，烤着几个切开的苹果，上面撒了糖霜，滋滋地冒着热气。旁边还放着几串烤得焦黄的肉肠，以及两瓶果酒。
看到门被推开，三个女人转过头。
“宗介大人！”
安娜第一个跳了起来，眼中满是惊喜。
“您真的来了。”
她在祈祷晚会前，邀请了宗介晚会之后来参加她们几人的小聚会。宗介没说来，也没说不来。
“来玩玩。”宗介语气随和。
他走进房间，目光扫过地上的酒瓶。
“在圣堂的后院里偷偷喝酒。胆子不小。”
“偶尔喝一点，天神也会宽恕的。”
留着金色卷发的贝拉接了话，她对宗介眨了眨眼。毫不拘束地拍了拍身旁的绒毯，腾出一个宽敞的位置。
“宗介大人，快请坐。这可是我们花了好大功夫才从厨房胖大妈那里换来的鹿肉肠。”
安娜拉着另一位留着短发、显得有些局促的修女介绍道：“大人，这是莉亚，她是圣堂里最细心的姑娘。圣堂的日常物资一直是她管理。”
莉亚有些紧张地行了个礼，赶紧拿过一个干净的木杯，倒了满满一杯果酒，双手捧着递到宗介面前。
宗介盘腿在绒毯上坐下，接过木杯。果酒入口微酸，带着浓郁的苹果香气，度数不高。
“味道不错。”宗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得到夸奖，莉亚脸上的拘谨消失了。
安娜用铁夹子夹起一根烤得滋滋冒油的肉肠，放在木盘里，用小刀切成小块，推到宗介面前。
“大人，您尝尝。”
宗介拿起签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肉质紧实，香料的味道很足。
“干杯！”
贝拉举起自己的木杯，笑嘻嘻地和宗介碰了一下。
“庆祝我们今天又成功熬过了一次无聊的赞美诗！”
她仰起头，喝了一大口果酒，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了一丝微醺的红晕。
“你小声点，贝拉。”莉亚翻动着烤苹果，小声提醒。“要是被执事大人听见，我们明天就得去洗马厩了。”
“怕什么，执事大人们现在都在前面陪那些贵族老爷喝酒呢，哪有空管我们。”贝拉满不在乎地咬了一口苹果。
她转过头，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宗介。
“宗介大人。安娜的面包房，现在生意是不是特别好？”
“还不错。”宗介靠在身后的木箱上，姿态放松。
“我听安娜说，您不仅武力高强，做生意也是个天才。”
贝拉往前凑了凑，双手托着下巴。
“真羡慕安娜。能出去看外面的世界，还能自己管账。”
她叹了口气，有些郁闷地拨弄着炭火。
“我以前在老家，也是帮家里管过杂货铺账目的。算盘打得可溜了。后来进了圣堂，每天除了念诗就是擦烛台。脑子都快生锈了。”
她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宗介。
“宗介大人，您的商会，还缺不缺算账的人啊？”
她借着酒劲和轻松的气氛，半开玩笑地推销着自己。
“如果能让我去您的店里帮忙，我保证，每天的进出账目，绝对给您理得清清楚楚。连一个铜币都差不了。”
宗介看着她充满期待、微微泛红的脸。
他手底下的产业确实在急剧扩张。灰岩岭的矿山、城里的商铺、还有秘密筹建的火枪工坊。
玛莎一个人管总账已经很吃力了。他需要有人去盯着各处的流水。
这些教会培养出来的修女，底细清白、识字、懂规矩，非常听话。
“商会确实缺几个机灵的账房。”
宗介端起果酒，又喝了一口。
“不过。你们是圣堂的修女。教会的规矩，允许你们随便出去给人做账吗？”
听到宗介松口，贝拉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当然可以，您看安娜，一样可以做生意！”
她兴奋地挪到宗介身边，伸手替宗介捏了捏肩膀，语气轻快。
“只要不违反教规，做什么都行。”
安娜在一旁也适时地开了口。
“大人。贝拉和莉亚都很聪明的。如果您愿意雇佣她们，她们一定会成为您最好的帮手。”
宗介轻笑了一声。
“可以。”
“从明天起，去安娜的店里报道。我会给你们安排新的事情做。”
“谢谢您！宗介大人！”
贝拉激动得直接扑进宗介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您简直比天神还要慷慨！”
莉亚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连连鞠躬。
宗介拍了拍贝拉的屁股。
“行了。坐好吧。我可不想被人看到我在圣堂里搂着修女。”
贝拉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退回原位，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更加热烈了。
几个女孩像是放飞了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未来的计划。
她们殷勤地给宗介倒酒、切肉。对他十分亲近和放松。
宗介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