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蒙·多诺万按照预定的计划先把莉莉安娜送去了圣约瑟夫高中,然后又折返回家,接上亚当·佩尔茨和娜塔莉亚·卡尔德纳斯,接着开车一路驶向前者的家。
佩尔茨的家位于圣佩德罗街区的“南岸”,这一社区紧挨着海边和悬崖,是个风景优美、风光秀丽的好地方。
虽说在警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是:“不要住在你所属的辖区内,以免下班后在路上遇到你曾经逮捕过的人”,但是圣佩德罗的“南岸”算是个例外。
这里就像是圣佩德罗街区粗粝外壳包裹下的一块儿精致飞地。
蜿蜒的海岸线和陡峭的悬崖天然地将那些瘾君子、流浪汉、街头帮派和深夜的警笛声隔绝在外。
住在此地的多半是有钱人,就比如警队的高层、退休的高级将领、码头工会的大佬等等,所以此社区的治安情况可比巴顿山不知强到哪里去了,甚至要比圣佩德罗西区更好。
——当然,也不是说这个社区就不会出现什么恶劣的刑事案件。
这里是美国,没有一个地方是真正安全的。
伊蒙一个多月以前不就跟着疯子帮的成员在此地洗劫了俄罗斯人伊戈尔·涅夫斯基的豪宅吗?还顺手留下了数具尸体。
当时这事儿还在南岸社区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但很快就又被瘾君子帮和俄罗斯人的全面开战给盖过去了……
提到此事,伊蒙送亚当回家的时候,正好经过了伊戈尔的房子。
虽说伊戈尔现在已经死透了,不仅脑袋搬了家,身体也被烧成了焦炭,所以复活肯定是没指望了,除非他是什么僵尸之类的超自然物种,被钉在棺材里了还能长出来。但这栋曾经属于他的、发生过恶性命案的房子依旧伫立在原地,前院的草坪上还插着“待售”的标识牌。
——房子内曾经发生过恶性刑事案件肯定会影响售价,毕竟这已经是一所名副其实的“凶宅”了。
——嘶。
——能便宜到什么地步呢?
伊蒙不禁在心里暗想。
——我有没有可能买得起呢?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毕竟这栋带前后院和车库的房子原本的价格至少也得一百三十万往上,再便宜又能便宜到哪儿去呢?
七十五万?五十万?
那首付至少也得是十来万、二十万,现在的伊蒙甚至连那个零头都掏不出来。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能掏出来,就算通过找银行借贷的方式交上了首付,那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笔开销:重新装修的费用、购置家具的费用、水电的费用、地产税等等杂七杂八的持续性支出也足够让他头疼了,所以这只能是伊蒙的一个美好愿景。
——他只能期待等他挣到大钱后,这栋房子依旧没有卖出去。
他倒是不介意凶宅什么的,毕竟他当时就在案发现场,人都是在他面前死的,这都不怕,尸体都被抬走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而且伊蒙也不怕超自然的东西,比如鬼魂、怨灵之类的,当然还得算上那些恐怖电影里经常出现的女鬼。
——没个身材火辣的女鬼作伴,他还不乐意住呢。
将伊戈尔的旧家抛诸脑后,伊蒙又开着车向西行驶了数分钟,直到亚当叫他靠边停车。
伊蒙将亚当的道奇战马停在了一栋独立住宅前,亚当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伊蒙见状扭头对后座上的娜塔莉亚说道:“纳蒂,你就在车里等我。”
“行。”
然后娜塔莉亚就直接开门下了车,就跟没听到伊蒙刚才的那句话似的。
“该死。”
伊蒙骂了一句,也跟着下车,想看看娜塔莉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是不是把两只耳朵落在家里没带出来。
结果他刚绕过车头,娜塔莉亚就打开副驾驶席的车门,坐了进去。
当她发现伊蒙正在用一种奇妙的眼神盯着她看时,她摊开双手说道:“怎么?我更想坐副驾。”
伊蒙撇了撇嘴:“你高兴就好。”
说完,伊蒙就跟着亚当穿过前院的小路,来到了房子的正门前。
亚当按响门铃。很快便有人走到了门后。
“——是谁?”
门后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浑厚,想必就是亚当的父亲加里了。
“是我,亚当。”
身穿巡逻指挥官制服的加里打开门,发现一个疑似自己崽子的青年站在门外,旁边还跟着一个多诺万家的臭小子。
伊蒙低头瞥了一眼被加里握在手中的格洛克手枪,然后朝这个干练的条子露出友善的笑容:“您好,先生。我是伊蒙·多诺万。我们之前见过几次面,在警局,还有圣佩德罗高中,不知道您还有没有印象。”
“我知道你是谁。”加里按了按左手手掌,一副无心跟伊蒙交谈的模样。
毕竟他现在明显更关心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看起来像是他儿子亚当的年轻人。
“——亚当?”
亚当的脸被罗曼揍得完全变了形,加里会对此产生疑虑再正常不过了。
“爸。说来话长……”亚当并不想在伊蒙的面前跟自己的父亲聊这件事,所以他不情不愿地将头偏向一旁。
加里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五官也拧在了一起,伊蒙明显可以从中看到怒意。
“——你干的?”他面向伊蒙道。
“不不不,不是我打的。”伊蒙摇了摇头,“但这件事确实和我有密切关联,所以……”
“——在我把你拷起来之前,你最好给我把话说明白。”加里的语气非常严肃,非常非常严肃,严肃到让伊蒙觉得他下一秒就有可能要举枪了,“越简洁易懂越好。”
“没问题,佩尔茨先生——情况就是,亚当跟我弟弟约架,然后他打输了……一败涂地。汇报完毕。”
说完,伊蒙用力拍了拍亚当的肩膀,疼得亚当龇牙咧嘴,但他父亲加里就在面前,他也不敢说什么,更不敢张口骂人,伊蒙正是瞅准了这一点才会这么干的。
加里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给我一个不把你弟弟抓起来的理由。”
“我承认,佩尔茨先生,我弟弟确实下手‘稍微’重了那么一点儿。”伊蒙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下“稍微”的手势,然后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但我想他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当时几个人合伙干他一个,他要是不下手狠点儿,恐怕现在已经在医院里抢救了……”
加里闻言,看向亚当:“——是真的吗?”
亚当低着头,躲避着加里的视线,没吭声。
加里的声调立刻拔高了几度:“——你聋了!?”
亚当这才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也许是……”
“也许?你被打的时候是不在场还是怎么着?”
“是!!”亚当猛地抬起头来,破罐子破摔般地吼道,“——他说的是真的!行了吧?我能进去了吗!?”
亚当实在是受够了这种屈辱,他想直接挤进玄关。结果加里往前跨了一步,像堵墙一样死死地挡在了门口。
他将手枪收回到枪套里,看向伊蒙:“你的哪个弟弟?”
“我只有两个弟弟,不可能是肖恩,因为他会被亚当打出屎来,所以……”
“罗曼。”加里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又是他?”
“他确实不是一个善良的男孩儿,但他品行不差,只是大家都对他有偏见。”
“品行不差?呵——我女儿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你开的派对,他把她带过去的!”
“确切来说,我只是策划了派对,先生,这一点很关键。而且我有很多朋友都参加了派对,他们可没有像泰勒那样因为OD被送进医院。
——亚当也参加了派对,甚至和派对上的女孩儿舞得火热。你看他现在不也……四肢俱全吗?为什么只有少数几个人出现了急症,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加里肉眼可见地对伊蒙十分不满,至少他向伊蒙投去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你是专门跑来挑衅我的,是吗?”
“当然不是,先生。我只是觉得,我有必要在双方的误会继续加深之前向您说明这些情况。
泰勒的事情是一场悲剧,一场谁都没有料到的悲剧。如果我能提前知道会有瘸帮的黑鬼——抱歉,黑人——带着劣质摇头丸溜进我策划的派对上,我说什么也不会让罗曼带着泰勒参加,毕竟泰勒她......”
“你是在暗示我女儿OD是她自己的问题,是这样吗?”
伊蒙皮笑肉不笑地轻耸肩膀:“先生,您应该比我了解您的女儿。”
加里此刻是真想给伊蒙一拳,或者直接一枪把他给崩了。
但是他不能这么做,因为他首先是一名警察,其次才是一名父亲。这一拳要是打下去,事情就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面前这个多诺万家的臭小子肯定会借此大做文章——更别提路边的车里甚至还坐着一个目击证人。
见加里松开了紧攥着的拳头,伊蒙继续开口道:“除了派对这件事,亚当和罗曼之间还因为各种原因出现了诸多误会和摩擦,但是好消息是,他们现在已经彻底解开了那些误会。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往昔的恩怨一笔勾销,因为他们现在有了一个君子协定——是吧,亚当?”
加里看向自己的儿子,亚当闻言歪了歪脑袋:“我们把事情说开了。”
“是在他把你揍成这副模样之前还是之后?”加里反问道。
“他现在的状况也不比我强多少。”亚当回应道。
“这倒确实,罗曼也挨了亚当和他的伙计们很多下,但是他比较厚实,毕竟经常挨揍。”
伊蒙笑着说道。
“无论如何。这一切的一切终究和我们多诺万家有关,我想我欠您一句道歉,佩尔茨先生,我谨代表多诺万家,向您和您的家人致以最诚挚的歉意,我希望您可以接受我的道歉,让我们两家的宿怨就此清零,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加里冷哼了一声,“你以为这是什么?电子游戏?按个重启键,我女儿就能从医院的病床上跳起来,我儿子的脸就能恢复原样?你觉得你在这里装大人说几句套话就能让这些事情过去?”
——装大人?
伊蒙暗自腹诽。
——说的可真过分。
“当然不是,先生。”伊蒙赔着笑脸,“我没指望您能立刻原谅我们,我只是想请您放下偏见,重新评估一下我们多诺万家在这一系列事件中的位置——”
“你最好离开这儿,多诺万家的,回家让你弟弟等着警察上门找他吧。”
伊蒙笑了笑:“佩尔茨先生——”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加里一把将亚当拽进屋内,反手就要摔上门。
结果伊蒙一脚抵住了大门,这一举动让加里很是吃惊,但吃惊过后便是嫌恶。
加里直接把手按在了枪套上,紧盯着伊蒙说道:“你胆子可真不小啊,你真以为我不敢毙了你?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非法入侵了。”
“我还没把话说完,佩尔茨先生,你这样很不礼貌。如果大人就是这副德行,我宁愿做个小屁孩儿。”
“——你们多诺万家的人也配谈礼貌?”
“我想提醒您一句,我和您儿子一样已经收到了西部大学的录取通知,我还不是靠体育特招混进去的——所以我觉得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应该算是懂礼貌的,不然亚当算什么?野人?土著?那他应该去保留地待着。”
“你以为一张录取通知书就能洗干净你身上的臭水沟味儿吗?”不能对伊蒙动手的加里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和你弟弟骨子里就是罪犯,就跟你们的爷爷一样,你们来自巴顿山,你们和你父亲一样是烂人。早晚有一天,我会亲手把你们全家送进监狱。”
“也许吧。”伊蒙耸了耸肩,语气依旧轻松得让人牙根儿痒痒,“但在那之前,我强烈建议您先操心一下您儿子的前途。”
加里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亚当和罗曼约架,可不仅仅带了他们在橄榄球队的朋友,还有一些黑人。而这些黑人是被怀亚特带去的,至于这些身上布满帮派纹身的黑人是从哪儿来的……我想您心里应该有数。”
——怀亚特?
加里回头看了亚当一眼。
亚当立刻避开了加里的视线,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差点没把加里气吐血。
伊蒙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加里的反应,然后继续说道。
“所以,如果真有警察上门去抓罗曼,我那个弟弟嘴是很松的,不像我,一根烟下去,他肯定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海港分局巡逻指挥官的儿子,勾结帮派分子聚众寻仇,内务部肯定喜欢这个新闻的标题。西部大学的教务处肯定也会重点关注此事,到时候搞不好还能给亚当定个‘蓄意谋杀未遂’的罪名,这算是重罪吧?”
“——你在威胁我?你敢威胁一名警察?”
“如果陈述客观事实也算是威胁的话,那么是的,我确实在威胁您。”伊蒙直视加里的眼睛道,“现在摆在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大家为这些事情拼得两败俱伤,谁都不好过;要么我们就此放下这些事情,翻开崭新的一页。
罗曼不用去少管所,亚当不用去坐牢,您也不会被内务部调查,更不会成为同事的笑柄。我们把这些事情烂在肚子里,谁也别找谁的麻烦——想不到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加里盯着伊蒙看了好一会儿。
他当了几十年的警察,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罪犯,但是伊蒙·多诺万……
他和那些街边随处可见的街头小子明显不一样。
这小子就是一条响尾蛇。
也难怪他之前能在抢劫凶杀科的调查下全身而退……
加里扭头狠狠剜了不争气的儿子一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松开了按在枪套上的手。
“把你的脚拿开。”
伊蒙十分顺从地收回脚,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将双手举在胸前朝加里“投降”,示意自己很无害。
“我会盯着你的,多诺万,如果你的家人犯了什么事儿,如果你犯了什么事儿,”加里指着伊蒙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警告道,“我保证,我会亲手把你们丢进兰开斯特,让你们把牢底坐穿——我说到做到。”
“Okay.”伊蒙抿起嘴唇,见好就收,“那我们能达成共识了吗?这件事情翻篇?永远不会再提?”
加里不情不愿地点了一下头:“好,翻篇——你可以滚了。”
“感谢您的理解,佩尔茨先生。我这就滚。”
“——别让我再看到你、或者你们多诺万家的人了。你和你那个疯狗弟弟最好也不要再靠近我儿子和我女儿。”
伊蒙回过头来:“这我恐怕做不到,先生。”
“——你说什么!?”
“我和亚当现在是同校,未来也是同校,低头不见抬头见,这要求实在是强人所难。”
加里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骂道:“滚蛋!滚得越远越好!!别让我在我家附近看到你们多诺万家的人!否则来一个我就崩一个!”
“好的!没问题!”伊蒙笑着点了点头,“——祝您有美好的一天!!”
回应他的是一声震天响的摔门声。
——脾气真爆。这回亚当可惨了。
果然,伊蒙还没走出佩尔茨家前院的草坪,身后的房子里就传来了摔东西的声音和加里的咆哮声。
虽然听不清楚他具体骂了什么,但亚当搞不好在挨第二顿揍。
伊蒙心情莫名的好,他吹着口哨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所以,他还真让你借用这辆车了?”娜塔莉亚问道。
“他气昏头了,没顾上管,我也没主动提,就当他默认了呗。反正亚当现在也用不上这辆车。”伊蒙发动了引擎,轻描淡写地说,“我可懒得走回家开我的车。”
说完,伊蒙操纵方向盘,驾驶着道奇战马平稳地驶离了路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