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娜塔莉亚的努力下，伊蒙再一次获得了和赫克托面对面的机会。
虽然他不知道娜塔莉亚刚才都跟她爹聊了什么，但从她刚才朝他露出的那个充满挑衅意味的微笑来看，问题应该不是很大。
伊蒙之所以敢如此笃定，一方面是相信“小刺猬”的战斗力，相信她也会为了自己“赴汤蹈火”。
还能怎么说？这便是爱情的力量，盲目且迷人。
而另一方面……
按理说，伊蒙脚踏两只船的破事早就传进兰开斯特了，赫克托不可能今天才知道。可从始至终都没有人为此来找伊蒙的麻烦。这意味着赫克托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愤怒——非要弄死伊蒙才能泄心头之愤。
出于某种原因，他也在观望情况。
这就是伊蒙今天必须亲自现身于此的原因。
他必须直面赫克托，争取他的认可，打消他的疑虑。如果他怂了没来，那他才是死定了，因为赫克托会觉得他做贼心虚。而让娜塔莉亚独自一人面对赫克托，她能不能像刚才那样鼓起勇气对抗亲爹也犹未可知……
总的来说，伊蒙又赌赢了。
嗯……
将其称之为“赌”或许并不完全准确，称其为“选择”更为合适，毕竟伊蒙的所作所为总是有逻辑作为支撑的，无论这个逻辑是建立在物质层面还是心理层面，它确实存在。而“赌”，那是纯靠运气，两者在这方面有着本质的区别。
伊蒙在赫克托面前落座，立刻伸出手，当着赫克托的面，和娜塔莉亚十指紧扣。
原本伊蒙是打算直接和娜塔莉亚接吻的，但那样做可能多少有点儿跳脸了，赫克托未必受得了，十指紧扣就足以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了。
赫克托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又看了看面前的白人小子，咬了咬后槽牙：“刚才纳蒂给你说了你不少好话……虽然我不想承认，但看起来你好像已经征服她了，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毕竟我家的小刺猬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但你还是做到了。
我可以不追究这件事，但条件是你必须和那个意大利小妞断了。只要你能做到，我就不会干涉你和纳蒂之间的事情，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没等赫克托把话说完，伊蒙就给出了答复：“抱歉，先生，我做不到。”
赫克托张了张嘴，迟疑了一两秒后才反问道：“——你做不到？”
“是的，我做不到，先生。我爱纳蒂，也同样爱莉莉，没法为了其中一个人放弃另一个。”伊蒙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假如莉莉的父亲有朝一日也拿相同的话来逼我，我会为了她放弃纳蒂吗？”
伊蒙明显感觉娜塔莉亚攥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不会。”伊蒙问出刚才的那个问题本来也不是为了听赫克托的回答的，这是个设问句，所以他自顾自地往下说，完全没管赫克托是什么反应，“没人能够改变我的想法，没人能够动摇我的决定。我就是这么爱她们两个。”
“——很少有人敢三番两次地拒绝我，也很少有人会这么不给我面子。”
“此事不单单关乎您和我，先生，也关乎纳蒂。所以这里有一条底线，没人能够越界，哪怕是您也不行。我很抱歉。”
说完，伊蒙扭头看向娜塔莉亚，后者也在看着他，她避开视线，抿抿嘴唇，手攥得更紧了。
“多梅尼科·德卢卡就是个厨子，平时还会给毛子干点儿偷鸡摸狗的小事儿，他甚至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就更别提他女儿了——”
赫克托双手交叉，前倾身体，逼近伊蒙道。
“Guero，你不答应我，我也可以帮我的纳蒂赶走那个意大利小妞，这对我来说并不是难事。我给你选择，是给你面子，毕竟你对纳蒂来说很重要。但这其实并不是一个选择，你不答应，我照样能得到我想要的。”
“多梅尼科是保护不了莉莉，但这不意味着我保护不了。如果您想伤害她……well…”伊蒙舔了一下干巴巴的上嘴唇，“我会反击的。”
赫克托被伊蒙给逗乐了：“呵呵呵。你？”
“对，我。”伊蒙点了点头，“也许我最终会输，甚至会为了这件事情把命都搭进去——但是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我活着一天，您就一天睡不了安稳觉。”
赫克托收敛起笑容，歪着头：“——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瘾君子帮和埃斯皮诺萨曾经也在圣佩德罗呼风唤雨过，现在他们在哪儿发财？”
赫克托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不得不承认，瘾君子帮的覆灭，确实和眼前这个白人小子有着很大关系。
——虽说在此过程中伊蒙借用了疯子帮的力量，但懂得借势本就是一种本领，他做的很好。
那么问题来了，假如哪天他又看疯子帮不顺眼了，借用另一股势力如法炮制当初的行为，虽然不是百分之百能成功，但要说那不会给赫克托带来麻烦，鬼都不信。
——这个小王八蛋，还真敢跟我叫板？胆子是真他妈大。
赫克托盯着伊蒙，眼神里的情绪在短短几秒钟内发生了非常复杂的变化。
错愕。
怨怒。
不爽……
到最后甚至还有一丝欣赏。
“现在我知道我的‘小刺猬’到底看上你什么了，你跟她一样是个疯子。”赫克托突然咧嘴笑了，“挺好。换做是别的臭小子，刚才就已经尿裤子了——你裤子没湿吧？”
“我来之前特地上过厕所，先生。”伊蒙回应道，“膀胱是空的，所以不存在那种困扰。”
“哈哈哈！”赫克托笑了几声，然后点了点头，“好，挺好。我算是明白了，我不能伤害你，因为这样会让纳蒂恨我一辈子，她本来就不怎么待见我，我可不想最后落得一个孤家寡人的下场；我又不能逼你放弃那个意大利小妞儿，如果我这么做了，也许你有朝一日也会这么对纳蒂；我也没办法伤害她，因为我不想被一个不择手段的小王八蛋缠上……
看起来我是拿你没辙了，Guero。开心吗？”
娜塔莉亚看起来倒是心情不错。
但伊蒙脸上没有浮现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先生，我没有感觉，因为我今天来本就不是为了跟您争个高下的，我只是为了跟您表达我对此事的态度，和无法被任何人动摇的决心。如果这能说服您放过我们，那最好；如果不能……我再另想别的办法。”
“所以这两条船你是踏定了？”
“我爱她们，所以是的。”
“——以后还会有更多吗？”
“我不知道，先生。”
“你有那么多条腿吗？”
“尚待发掘，先生。”
“啧。”
赫克托瞥了一眼伊蒙身旁的娜塔莉亚，他的女儿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白人小子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装满了情感，这让赫克托恍惚间想起了她的母亲——也许当年她的母亲也朝自己露出过相同的神情。
“算了。这是纳蒂自己的事，只要她能咽下这口气，我就没意见——但是别他妈高兴得太早，Guero，假如有一天，纳蒂因为那个意大利小妞或者别的什么婊子受了委屈，跑来找我哭诉……”
赫克托伸出食指，敲了敲不锈钢桌面。
“到时候，我就不会再等你来跟我解释了，我会让你后悔从娘胎里出来，听懂没？”
“您放心，先生，我绝不会让她受委屈的，我发誓。”
说完，伊蒙看向娜塔莉亚。
娜塔莉亚凑过来，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于是伊蒙又贴着她的嘴唇，低声重复了一遍：“——我发誓。”
娜塔莉亚点了点头，又深深吻了他一次，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赫克托皱起眉头，摆了摆手：“行了，别他妈在我跟前搞这个——你们回家想怎么搞怎么搞，别他妈让我看到。纳蒂——你去旁边待一会儿，我有话要跟他单独说。”
“有什么事我不能听？”娜塔莉亚紧紧贴着伊蒙，不愿挪窝。
“生意上的事。”赫克托冷着脸说道，“跟女人没关系。”
“他什么都不会瞒我，你把我支开也没用。”
“他怎么做是他的事——”赫克托歪了一下脖子，示意她赶紧滚蛋。
“没关系，你先去那边等我一会儿。”伊蒙拍了拍她的手背，“应该很快就能结束。”
娜塔莉亚瞪了赫克托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坐到了刚才伊蒙坐过的地方。
现在是伊蒙和赫克托的一对一时间。
“纳蒂我可以交给你照顾，我能看到她跟你在一起很开心，这挺难得的，我还以为她不会跟任何人露出那副表情……”赫克托一开口，最先说的还是有关女儿的事，也依旧是那副父亲的口吻，“但是你别忘了你今天答应过我什么，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伊蒙点了点头：“我会照顾好她的，绝对不会让她和您失望。”
“嗯——刚才她跟我说，你打算带她离开海港区？有这档子事儿吗？”
“巴顿山不是一个好地方，我做梦都想离开这里。”伊蒙顿了顿，“所以是的，我会想办法带纳蒂离开——当然不止纳蒂，还有我的家人，莉莉，当然还有埃米利奥，他是我兄弟。”
埃米利奥再怎么说也是赫克托的亲儿子，所以在听到这个名字时，赫克托发出了一声闷哼：“当初那小子把你领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就看出你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果然没看走眼……我蹲号子之后也是你一直在罩着他吧？”
“不，先生。一直都是埃米利奥在罩着我。”
脑海里立刻闪过埃米利奥的那张缺心眼儿的脸，伊蒙忍不住笑了。
——希望他能早点儿康复出院，没有好兄弟在身边插科打诨的日子确实少了点儿意思。
“得了吧，就他那个猪脑子……”赫克托对自家崽子的斤两还是心知肚明的，“你和埃米利奥是好兄弟，现在你又跟娜塔莉亚搞在了一起，我也没办法继续把你当成外人了——这就引出了一个我不得不问的问题。你想带他们离开这个地方，可你现在是疯子帮的一员，想要彻底‘离开’恐怕没这么容易吧？”
“是的，先生。”
“你是怎么盘算的？”
伊蒙观察着赫克托的表情，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点儿什么破绽，好摸清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然而伊蒙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迹象表明这是个试探忠诚度的陷阱，也没有迹象表明这不是；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是赫克托发自内心的提问，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不是……
——是说实话，还是想办法搪塞过去？
现在有两个选项摆在伊蒙面前。
这下他没法“选择”了，因为信息严重不足。
他只能赌。
也许这是赫克托的陷阱，想看看他是不是一个潜在的“叛徒”。赫克托想通过这种方式把他“除掉”，以达到让他和娜塔莉亚分离的最终目的。
又或许赫克托是真的没把他当成外人，是真心想跟他探讨一下未来的出路。
五十对五十的概率。
伊蒙只有赌一把。
——赌赢了，他就可以完成今天来兰开斯特拜访赫克托的终极目的。
赌输了……
那就输了。
大不了从头来过。
反正娜塔莉亚是站在他这边的。
“——我打算脱离疯子帮。”伊蒙开口道，“我不想再继续为阿尔维托或者迭戈卖命了。”
赫克托微微眯起眼睛，伊蒙的回答并没有让他感到意外。
——金鳞岂是池中物？
这个道理他当然明白。
——这个臭小子野心勃勃，既然他都铁了心想要离开巴顿山了，肯定也不可能愿意在街头帮派里蹉跎岁月，这个逻辑很明了。
“你想退出？”
“是的，先生。”伊蒙坦然道，“我已经拿到了西部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不能带着一身帮派的烂摊子去念书，那会毁了我的未来，也会毁了纳蒂的未来——所以于情于理，我都得抽身出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觉得帮派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地方吗？天真了点吧？”
“我懂道上的规矩，我知道帮派一旦陷进去就大概率出不来了。”
“不是‘大概率’，是根本出不去。你已经摘不干净了。”
“所以我也做好了为此脱一层皮的准备了——但我必须离开，哪怕是为了纳蒂，我也不能继续在街头鬼混，这一点没得商量。”
赫克托在心底其实是认同伊蒙这一抉择的。
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最终跟了一个每天在刀口上舔血的街头小子——那样的日子是不会美好的。
哪个父亲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拥有一个美好的归宿和未来呢？
赫克托原本觉得娜塔莉亚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她的性子、她的出身和经历注定了她大概率只能在海港区里找个稍微强壮一点的混混凑合一辈子，二十出头就得生一堆崽子，最后落得和她妈一样的下场，四十岁以前就会因为某场意外或者疾病溘然长逝。
但是。
现在情况似乎有了转机。
至少赫克托在伊蒙身上瞥见了其它可能性。
这让赫克托心里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慰藉感。
“——只是脱一层皮？”赫克托笑道，“你觉得阿尔维托会因为你想去上大学就大发慈悲地放你离开吗？别做梦了，他只会把你攥得更牢。虽然你是白人，但你脑子好使，又有大学的文凭，是道上不可或缺的人才。如今得力之人不好找啊。你以为当初阿尔维托为什么会在你面前弄死马特奥？你有想过这个问题没有？”
伊蒙当然想过。
他想得比谁都清楚。
正因为清楚，他才必须想办法脱身。
正因为清楚，他才会一个劲儿地制造混乱。
现在，混乱已经上升到了一定高度，接下来就要动真格了。
单靠他一个人不行，他得找到新的盟友。
——没错，就是赫克托。
赫克托是埃米利奥和娜塔莉亚的父亲，又是疯子帮在兰开斯特的监狱代表，他在帮派内部威望很高，这意味着他将会是伊蒙的“完美助力”，这便是伊蒙今天来兰开斯特的终极目的。
见伊蒙没有反应，赫克托微微扬起下巴：“嗯，你这么聪明，肯定早就盘算过这些了，否则也不会这么急着跳船……”
“是的。但我一个人办不成这件事，所以我需要您的帮助。”
赫克托并不惊讶，更多的是好奇：“——那我凭什么帮你呢？就因为你睡了我女儿？想要睡我女儿的人一抓一大把，我要每个都帮，早他妈累死了。”
“和之前那回我来找您求助的理由一样——因为我能给您带来更大的利益。”伊蒙说道，“首先，这是一笔长远的投资，对我好，就是对纳蒂好……”伊蒙看向远处的娜塔莉亚，朝她微微一笑，“我离开帮派对她有好处，所以对您就有好处。这一点无需多言——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我有一个计划。”
“——哦！你又有计划了？”
“我从来不缺计划，先生。”伊蒙大言不惭地说道，“我是巴顿山点子王。”
赫克托嗤笑了一声：“呵呵，难怪呢——我倒是挺感兴趣的，你这回又有什么计划。”
“首先，迭戈是个笨蛋。”
赫克托没想到伊蒙一上来就对少帮主进行“人身攻击”。
——如果陈述客观事实也算人身攻击的话。
当然，赫克托没打算为此追究伊蒙的责任，毕竟伊蒙现在算是“自家人”，至少也是半个“自家人”，赫克托对帮派的忠诚还不至于让他为了一个蠢货对“自家女婿”下狠手。
更何况，他最讨厌蠢货了。
而迭戈恰恰是个蠢货。
所以他不仅没有纠正伊蒙的说法，反而还补刀道：“这已经是我听过最委婉的评价了——人人都知道他就是个没脑子的废物。要是没有阿尔维托，他连个屁都不是。”
赫克托的这句话也给伊蒙吃了一颗定心丸，他继续说下去：“当然，他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他挺能打的，对手下也大方，有很多小弟愿意跟他混。”
“大部分人都是看在阿尔维托的面子上才对他毕恭毕敬的。”赫克托说道，“在我们的世界里，光对小弟好顶个鸟用？”
“好吧。总而言之，他很好操控。”
“对，因为他是蠢货，这谁都知道。”
“所以，如果迭戈上位，我脱离疯子帮的计划就可以从容很多……
而迭戈明显不可能带领疯子帮走向繁荣，很快大家都会意识到他是个草包。到时候要么大家树倒猢狲散，被长滩人各个击破当狗宰，要么站出来一个有能力掌控大局、镇住场子的人，此人还要和兰开斯特关系密切，不仅仅可以获得名义上的认可，还可以继续按照原定的计划和道奇城瘸帮联合起来抗击长滩黑鬼……”
讲着讲着，伊蒙停了下来，视线顺势落在了赫克托的脸上。
“我在疯子帮内部认识的人很有限，先生，所以只能劳烦您来帮我物色几个合适的人选了。”
赫克托闻言抿起嘴唇，然后慢慢翘起了唇角。
“——你这个该死的小王八蛋。”
伊蒙朝赫克托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经常有人这么夸我，先生。是不是王八蛋不要紧，管用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