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伊蒙是独自一人开车回家的。
在离开兰开斯特后,他又去了一趟哈珀医院,把娜塔莉亚卸在了那里——因为她想去探望哥哥埃米利奥。
当然,伊蒙也没有丢下她就跑,好歹躺在病床上的那位是自己的好兄弟,也是因为他才会落得今天这个地步的,伊蒙不去探望根本说不过去。
由于没有提前制备东西,所以他只能两手空空地跟着娜塔莉亚上了楼。
原本期待着能看到埃米利奥在床下活蹦乱跳,四处骚扰年轻护士的美妙场景。可现实是残酷的,现如今的埃米利奥如果没人帮忙,连床都下不了,就别提四处乱蹦了。
此外,现在的埃米利奥要比伊蒙印象里的那个身影瘦了好几圈,非常明显,以前远远看上去,他就像是个结实的小肉墩,而现在快跟麻杆儿一样瘦了,引以为傲的肌肉也已经掉得一干二净,就好像当初撞他的那辆车顺带着把他全身上下的血肉都甩了出来,只给他剩下了一张皮和一个骨架。
“——我想打桩。”
这是埃米利奥见到伊蒙的第一句话。
“再不用那玩意儿,怕是都要缩进肚子里了。”
这是第二句。
伊蒙差点儿就没绷住。
娜塔莉亚当即就给了他一巴掌。
要知道他住的不是什么VIP病房,屋里还有别人在:隔壁床上躺着一个在工地上遭遇事故的工人,听说是直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摔坏了不少器官,摔断了不少骨头,好不容易才从死神手里逃出来,但现在都还没醒。
他的家人在照顾他,确切来说是他的女儿——十多岁的年纪就得担起这份重任,着实可怜。
所以娜塔莉亚不希望埃米利奥在那个女孩儿面前大开黄腔,这不合适。
但埃米利奥又岂会在乎世俗的眼光?好不容易见到大忙人伊蒙一面,憋了这么久,总算是能聊点儿属于男孩儿们的下流话题了——米格尔那个脑残到现在都还没开苞,跟他也聊不到一起去。
“你不会自己打飞机吗?”伊蒙煞有其事地问道。
“我现在就一只手能动,打完了谁给我弄干净?”埃米利奥抬起自己唯一能用的左手,朝伊蒙抱怨道,“这里的护士也不给力——经常来这屋转悠的那个护士是个黑鬼,巨叽八胖,她得侧着身进门,否则会被自己卡住......”
“你不就喜欢胖的吗?”
“谁他妈说我喜欢胖的了!”埃米利奥急了,“我喜欢胸大屁股大、前凸后翘的!谁他妈说我喜欢胖的了?”
“嗳。你可以跟医院反映一下,让她减减肥什么的,或者干脆让他们给你换个好看点儿的护士——最好是金发碧眼、前凸后翘那一挂的。”伊蒙顿了顿,又补充道,“让她上晚班,专门伺候你。说不准你出院的时候,还能顺手往家里领个孕妇回去呢!”
“——你们俩能他妈闭上嘴吗?”
娜塔莉亚实在听不下去了,而且她明显看到守在隔壁床边的那个小女孩儿正一脸尴尬地看着这俩活宝。
——真是他妈丢人现眼!
然而,埃米利奥被伊蒙这么一忽悠,还真动心了:“你能帮我搞定吗?”
“我怎么帮你搞?我又不是这家医院的院长。”伊蒙摇了摇头,“而且我刚才进来的路上一直在观察,没发现有合你口味的。”
娜塔莉亚忍无可忍,一肘子狠狠怼了过去,伊蒙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直接弯下了腰。
“——你他妈下手也太黑了!那可是我兄弟——还是你男票!”
“他不介意。”娜塔莉亚回应道,“再逼逼给你也来一下。”
埃米利奥对伊蒙肃然起敬,然后用那只左手竖起大拇指:“还是你会玩儿。”
伊蒙揉了揉侧腹,骂道:“快滚蛋。”
后来,伊蒙又跟埃米利奥聊了些有的没的,就比如趁娜塔莉亚离开病房帮他清理便盆时,向他提议花钱从霓虹码头帮他请一个脱衣舞娘过来,帮他跳支床上舞。
“你是知道的,那里的舞娘个个专业。我最近遇到了一个叫‘莉莉’的。”
“莉莉?”
“不是莉莉安娜,是莉莉丝——至少她是这么跟我说的。我跟你讲,她跟咱们一般大,但她的那个技术,啧啧。”
每每回味此事,伊蒙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她可以摆出各种你见都没见过的姿势,能倒挂在你身上给你BJ,能在梳妆台上摆出一字马让你好好受用……
Damn, she's the first one I've ever seen who could swallow the whole damn thing.”
埃米利奥听得两眼放光,然而听着听着,他突然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等一下啊,你是说你的?”
“——不然还他妈能是谁的?我可没有旁观别人跟她乱搞的癖好。”
“你确定?你的?”
“对,没错,我的!”
“用嘴?”
“废话。”
埃米利奥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他大为震撼。
“她没有被你噎死?”
“没有。She lay flat on a chair and deep-throated me—我告诉你,那感觉太他妈棒了—you could clearly see her throat bulging...”
“兄弟,别说了,我来劲儿了。”
埃米利奥一边说,一边把唯一能用的那只手伸进了毯子。
伊蒙咧嘴一笑:“这不是还能用吗?挺好,保持住。”
“该死,我得赶紧恢复过来,外面的世界听起来太他妈美好了!”
“没错,伙计,外面的世界非常美好,你光在这里躺着可是会错过很多好戏。等你好了,我带你去霓虹码头好好玩儿。”
没过多久,娜塔莉亚回来了,俩活宝立刻转移话题,聊起了埃米利奥的遗憾。
最令埃米利奥痛心疾首的事情便是在毕业季身受重伤,这让他错过了无数个派对,等同于错过了很多个春宵。他肯定也要错过几天后的毕业舞会——他本来都计划好了,要在舞会上大显身手,可他现在站都站不起来,这个计划算是彻底黄了。
由于埃米利奥原本就没打算上大学,能高中毕业对他来说就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所以等六月一过,学校生活就算彻底跟他说再见了,他再也没办法在一个年轻女孩儿扎堆的地方寻觅机会了。以后再想找乐子、泡马子,他就只能在社会上大海捞针了。
天知道能捞出什么妖魔鬼怪。
反观伊蒙倒是没有这方面的烦恼。
一来,他已经有了莉莉安娜和娜塔莉亚了,本就不用为这种事情发愁;二来,他的学生时代还没结束,大学比起高中那更是开放得多,伊蒙早就迫不及待地想以大学生的身份杀进鹰岩了……
无论如何,娜塔莉亚回来之后,伊蒙又跟埃米利奥扯了些有的没的就起身告辞了。
当然,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跟埃米利奥透露半句自己的计划,也没有跟他提起今天他和娜塔莉亚去兰开斯特见了赫克托、并获得了后者的“祝福”——姑且可以这么说吧。反正伊蒙现在没有多少“后顾之忧”了,只等机会降临放手一搏。
只可惜现如今的埃米利奥没办法和他“并肩作战”了,否则伊蒙可以更有底气。
和娜塔莉亚吻别后,伊蒙就离开医院,开车回了家。
搞定了赫克托,伊蒙今天就没有特别的事情需要处理了,可能下午要去塞壬和拳馆那边露个脸什么的,然后再把亚当的车给他送回去,剩下的时间都可以用来休养生息——在兰开斯特消耗了大量脑细胞的他此时此刻只想瘫在床上睡个午觉,睡到自然醒,那感觉肯定特别美好。
然而就在伊蒙把车拐进自己家所在的那条街上时,他远远地看到自家门口坐着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那人身上穿着脏兮兮的衣服,戴着兜帽,形迹非常可疑。
于是伊蒙从手套箱里取出手枪,将车停靠在路边,观察起周围的情况。
——除了那个人以外,周遭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异常。
——也许是流浪汉想找个地方歇脚,摸到了他们家的门廊。
——到底是哪个笨蛋把家里的椅子放在外面的?
伊蒙解开安全带,把枪藏在身后,开门下车。
“——嘿!你!!下来!!”
伊蒙朝那人吼道。
“这里是私人住宅!里面住着人呢!!”
那个蜷缩在家门旁边的椅子上的兜帽人站了起来。
——是个小孩儿。
也不能说是“小孩儿”吧,反正比伊蒙小,也比伊蒙矮。
伊蒙稍微放松了一些警惕,打开铁丝网门走进院子,然后就站在那里,不往前走了。
“——你是哪儿来的?出去!”
那人走到门廊的台阶边缘,看着伊蒙。
一时间,伊蒙觉得这张脸很熟悉,但又想不起来自己具体是在哪儿见过这张脸了。
直到男孩儿开口,伊蒙才猛地意识到他就是前些天晚上偷卸安德森那辆福特轿车轮胎的那伙小贼中的一个——确切地说,就是那个有胆子拿刀指着伊蒙的小子。
伊蒙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除了他拔刀指向自己之外,还有别的理由。
一方面,他男生女相,虽然外表邋里邋遢,脏得像个泥猴子,但是底子一点儿都不差。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的声音很特别。
伊蒙从来没听过这么难听的嗓音。
他也许得过一场怪病,把嗓子完全毁了。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男孩儿朝伊蒙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任何威胁。
但即便如此,伊蒙也不打算轻易接近他。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当初不是让你滚远点儿吗?为什么还要回来?你要做什么?”
“我……”男孩儿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来找你,但是你不在,你家人给我拿了把椅子让我坐在外面等。”
“我家人?哪个家人?”
“一个男孩儿,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
——是肖恩。
伊蒙心想。
“好吧。”伊蒙这个时候才注意到那张椅子旁边还放着一个纸箱,敞着口,但由于视角受限,伊蒙看不到里面盛着什么东西,“为什么来找我?我跟你很熟吗?”
男孩儿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而是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他折返回木椅旁边,从地上抱起纸箱,走下台阶。
——别他妈是炸弹吧?
伊蒙突然心头一紧。
——万一瘸帮在流浪营地里雇了个倒霉孩子,专门跑来给他送炸弹呢?
虽然概率不大,但在巴顿山,什么操蛋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不得不防啊!
与其说伊蒙太过谨慎,不如说他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才会表现得这么应激。
——毕竟心理的影响是不可忽视的。
伊蒙将藏在背后的手枪亮了出来:“停!别往前走了,把箱子放地上!”
看到手枪的瞬间,男孩儿立刻慌了神,吓得一哆嗦。纸箱从手中坠落在地,里面的巧克力棒、能量条之类的高能量零食哗啦啦地撒了一地。
——当然,没有炸弹。
——如果“热量炸弹”不算在内的话。
见纸箱里没有威胁,伊蒙咔哒一声关闭了手枪的保险。
男孩儿看了看满地的零食,又怯生生地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伊蒙,慢慢蹲下身子,开始捡拾地上的东西,一边捡一边往纸箱里摆放。
伊蒙将手枪插回腰间,走到男孩儿跟前蹲下来:“你这是在干什么?”
“把东西捡起来。”他回答。
“我知道,巧的是我也有两只眼睛——我在问你,你抱着这个纸箱来我家是想做什么?”
男孩儿没吭声,自顾自地捡拾地上的巧克力棒和能量条,将长短参差不齐的它们摆放好。
伊蒙见他不说话,也伸手帮他捡了几根。
“——我是为了谢谢你。”男孩儿这才开口,“上次你放我们走了,还给了我一根巧克力棒……我觉得你喜欢吃那个。”
伊蒙恍然大悟,朝散发着恶臭气息的男孩儿笑了笑:“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所以这些……都是你偷来的?”
——答案显而易见。
很多品牌的巧克力棒和能量条混杂在一起,长短不一、重量不一,明显不是统一购买的——再加上这个男孩儿邋遢的样子,他手头肯定没有闲钱买这玩意儿,所以只能是偷的。
伊蒙纯粹是明知故问。
男孩儿也没有反驳,他收拾好散落在地上的零食,将纸箱推向伊蒙。
“都是干净的。”
他说。
伊蒙低头瞥了一眼箱子里面黑黑黄黄的包装袋,扯了扯嘴角:“我不喜欢吃甜食,之前给你那个巧克力棒也是因为我不爱吃甜食所以才给你的。”
男孩儿的手僵住了,那双藏在脏乱刘海下面的大眼睛眨了眨,眸子里闪烁的那一丝名叫“期待”的神采迅速暗淡了下去。
他低头盯着纸箱里的那些五颜六色的包装袋,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哦。”
他发出了一个简单且粗糙的单音节词。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拿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用力蹭了一下。
——总之就是很难听。
他慢慢把手缩了回去,指尖无意识地抠起裤缝上的破洞——也不知道那些破洞是原本就有还是他这么抠出来的。
此外,伊蒙还注意到他的肩膀正在缩紧,显得非常……失落。
活像是一条被人踢了一脚,却又不敢还嘴的流浪狗。
他低着头,乱蓬蓬的短发遮住了半张脸,但伊蒙还是能隐约看到那些散落在他鼻梁和脸颊上的小雀斑。
“我以为……”他用那副破嗓子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以为你喜欢。”
他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些零食都是他好不容易才攒起来的,如果伊蒙不要,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他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一下那双不合脚的破球鞋——鞋带一根是灰的,一根是蓝的,看起来格外扎眼。
他的视线开始往院子的铁丝门外飘,似乎是在盘算着以最快的速度逃出去。
见他如此的不自在,伊蒙主动开口道:“——你住在那边的流浪营地?”
他点了点头。
“和父母生活在一起?还是?”
他没吭声。
——明显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所以伊蒙也没逼问。
“我觉得你比我更需要这些东西。”伊蒙抱起脏兮兮的纸箱,将其塞进他的怀里,“我不需要你向我道谢,我也经历过艰难的时刻——那个时候也有人帮过我……更何况我根本就没帮过你什么大忙,我当时只是放你走了而已,你可以去卸别人家的车轮拿去卖钱,但是别来卸我家的。”
说完,伊蒙从男孩儿身旁走了过去:“回家去吧,或者做点儿别的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男孩儿攥起了拳头。
当伊蒙走上门廊的台阶时,他突然抱着箱子转过身来,朝伊蒙喊道:“——你为疯子帮做事对吗!?”
“——什么?”
他的声音并不清晰,所以伊蒙没听清楚。
“——你在为疯子帮做事对吗?”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伊蒙转过身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我需要你的帮助!”他带着哭腔拼尽全力喊道,“求求你。帮我找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