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火轰燃足够暴力,足够绚烂。
更足够快。
不止是爆发的快,更是冷却的快。
就像焰火升空最绚烂的那一刻,也是它开始消散的那一刻。
而且越到后面,船队受到的阻力越大。
不仅仅前进道路上的阻力,还有大地。
或者说,身后世界对他们的拉扯。
以及因为这份拉扯力量,从天宇星空拉下来的种种能量、物质。
更不要说,星空也始终在从他们身后的世界往外拉东西。
只是因为天穹的保护,或者说大地的拉力,所以星空的拉力被抵消了大半。
但这两股力量依旧存在,而且进行着一场旷日持久的拉力比赛。
因此,一上一下的两股力量形成了一个拔河的姿态。
而且这场拔河比赛持续了不知多少年,以至于在天穹之上形成了一个中间点。
但众所周知的是,拔河一旦僵持住了,中间的力是最难承受的。
毕竟僵持的那一瞬,所有力量都集中在中间那一点上。
所以,船队想要通过这个点,还需要更强的动力。
不然,不要说通过了,能不被这个点给压爆就不错了。
毕竟武侠一点的说法,就是两个高手正在全力对拼。
然后你一个三角猫功夫的混子,冲进了两人功力对拼最狠的地方。
都不说第一时间能不能承受住双方的对轰不死,光是后续引发的连锁反应,让人轮回十世都不止。
所以,“没想到咱家一个阉人,也能够参与到如此大事之中。”
郭振华感应着船队隐隐平稳的速度,感叹道:“世事当真奇妙。”
他是个很标准的太监中人,为了活下去。
以及能够活的更舒服,所以贪名、贪权、贪利。
没有疯到为了这三样去死的地步,毕竟他的根本目的还是为了活下去。
就像当年为了活下去,净身入宫一般。
虽然那时候年纪小,是被一个大鸡腿的谎言骗进宫。
但活着就是一切,更不要说他后来还越做越好。
甚至能够在东厂的重要钱袋子,海运之事上往自家划拉好处。
因此,“人间世事,向来是半点由不得人。”
跟他一起的刘文钊闭眼轻声道:“就像你我以往再怎么肖想。
又可曾想象过能见到今日之风景?
参与如今之大事?”
郭振华沉默片刻,坚定的摇了摇头。
毕竟谁能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大乌龟托着朝星空飞去。
更别提之前所经历的种种事端。
以及,这破事能成功,他还在其中出了大力。
所以,“你说星空会有太监吗?”
“我没去过。”
听到他的问题,刘文钊同样坚定的说道:“不知道。”
顿了顿,他神色严肃道:
“但只要你上去了,星空里面自然就有了。”
“文钊,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会安慰人。”
面对他的问题,郭振华笑着道:“那咱们可得坚持住了。”
刘文钊和郭振华是一路人,同样为了能够活的好,贪名、贪权、贪利。
而且他身上还背负着家族的希望,所以实际上他更贪一点。
没办法,家族这一代成器的就他一个。
哪怕他跟裴纶一样,都是世袭锦衣卫出身。
但不拼命的话,别说维持世袭的体面了。
家族不在他这一脉绝了,都得是祖坟又保佑他了。
毕竟锦衣卫的任务难度是真不低。
尤其是作为一个从开国就在发展的庞大组织,积累下来的难题那就更多了。
比如各种知道个名字,就属于知道太多的密卷。
以及对于神州诸国和海外诸国的各种刺探等等。
所以他就是想不拼命都不行,毕竟这么多的疑难杂症和黑锅总得要人来背啊。
而之所以两个人玩的那么好,好到敢在东厂和锦衣卫两方唱双簧。
还唱的无人能窥探出这一层关系,而没有因为同类相斥发展成了生死仇敌。
就是因为早在成为仇人之前,两个人就已经是经历过生死的好朋友。
嗯,为了救对方,能把自己的半条命给舍了的好朋友。
所以,“那咱们可得好好的活着看到那一天。”
话音落下,郭振华玄功催动,不正法门瞬间传遍整个船队和身下的大乌龟。
然后所有本来因为极速飞行,晕机晕的不能带晕的一帮人。
突然觉得更晕了,以及清醒了。
就好像喝蒙了的酒蒙子,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又冷又清醒。
清醒到能感知到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哪里,清醒到能数清自己的心跳。
但你什么都做不到,或者说,一切都乱了。
脑海里中抬左手的指令还没有发出,右边的耳朵就开始抽自己的耳光。
左手来了一个单足倒立,是因为嘴巴想吃菜了。
眼睛想闭眼睡觉,脚却开始狂奔。
肚子饿得咕咕叫,鼻子却在往外喷气,把刚闻到的饭香吹得干干净净。
天罡四正,心正、身正、言正、行正。
可惜郭振华哪一样都做不到,也哪一样都不想做到。
心正?经过宫里和东厂的斗争磋磨,神经病才能保持心正。
毕竟,这两个地方都不讲究什么刚直,而是要见人说人、见鬼说鬼话的灵活。
身正?
他连男人都不算全乎了,还谈什么身正?
言正?
他完全能记得清自己这辈子说过几次真话,毕竟实在是少的可怜。
行正?
他干的那些事,都不说符不符合大明律的问题了。
有些破事,足够朝廷把他的九族都找出来。
所以,“不正即歪。”
轰,无形的气浪翻涌推动着不正之法,竟然让船上的连山易卦象骤然一变。
艮卦,如山。
这是连山易的第一卦,也是唯一一卦。
或者说,连山易只有一卦。
剩下的卦象和爻数,以及无穷无尽的变化,都是从这一卦里生出来的。
所以才说山之如云,连绵不绝。
而如今这一片山依旧是连绵不绝,甚至比之前更绵密、更厚重、更无穷无尽。
但它们歪了,而且歪得千奇百怪、匪夷所思、乱七八糟。
有的向左倾斜,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推了一把,快要倒下去却偏偏不倒。
只绷着一点点的余根,仿佛想要靠它把自己拉正。
有的向右弯曲,像一张拉满的弓,山尖都快弯到山脚了。
而且根系未变,只是奇怪的长到了山尖。
还有的上下颠倒、凭空悬浮,或者干脆横了过来,甚至有的还在扭、在转。
所以,叫它们什么都可以,但绝不是沉稳厚重的山。
只是随着这些乱象,这些山却是越发的厚重、凝实,以及诞生的越来越快。
山之连绵如云下,一层云海凭空显化。
这让船队有了一层坚韧无比的保护膜,以及内部积蓄了无穷无尽的压力。
毕竟这么大一片的山之云海里面,所有的山都不正。
都在自己跟自己作对,跟对方作对。
一片勃勃生机、万物迸发的景象,推动着连山易的卦象同样开始乱转。
八卦跳着来,爻数满天飞。
就这种情况下,没压力才怪。
所以,拿着自己最熟悉的绣春刀,刘文钊怒吼道:“破海。”
一刀麾下,一线豪芒跟针戳破了气球一样,戳破了这一片山之如云。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甚至一点动静都没有,宛如进入了一个无光无声的寂静领域之中。
只有一声轻轻的噗,就像小孩子用针戳破了一个吹得太满的肥皂泡。
而且与其说是听到这个声音,不如说现场所有人都感知到了这番动作。
也都感觉到了永无穷尽的压力,终于有了一个泄洪口。
而有一就有二,压力的泄洪口会越来越多。
更不要说,堤坝最害怕的从来不是防不住,而是堤坝本身的裂痕。
轰,轰,不是声音。
是感觉,砸到了所有人的心中。
也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压力的释放。
砰,船队速度陡然飙升。
以至于船头直接形成了一层罡气,一层燃烧着的罡气。
火焰吞吐之间,舔舐了前方的所有阻碍和压力。
本身跟载负、承重之道就息息相关的大乌龟,面对这股瞬息爆发的压力。
仰天啸叫一声,昂。
叫声未落,身躯骤然膨胀。
原本不比海中山脉小的身躯,朝着板块级别进化。
汹涌澎湃的山压在他的身下点燃了火,比朱雀烈火更恐怖的火,也化作了新的推动力量。
咻,船队不再按照线性一路朝着前方冲过去。
而是宛如打水漂的石头一般,上一刻在此,下一刻就在彼。
一蹦一跳,一蹦一跳的悍然撞上了星空和身后世界拉扯力量的中间点。
咔嚓之声,切切实实的落到了神州大地和海外,更在域外响起。
让本来就看着这里的人,目光更凝聚了。
毕竟这声音实在是太大了,而且也不是从耳朵进来,而是仿佛从每个人的骨头缝里长出。
以及每个人的灵魂深处,都像是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
“天锁之地,能冲的出去吗?”
天锁,或者说地质界限,是对两股力量平衡点的一种称呼。
也只有冲出了这里,才可以继续往上走,也才真正有了去往星空的资格。
不然说一千道一万,到底都还在世界之内打转。
哪怕你无限接近离开这个点,但过不去就是过不去。
而且冲的时候,速度一定要快。
不然想过去的话,每一个呼吸之间成功率都是以十倍甚至九倍的速度在降低。
毕竟不论是星空还是身后,世界的力量都不是开玩笑的。
而在这里越久,被这两股力量影响的就越深。
更不要说,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用了多大的力量撞击这道锁链,自然会被回馈多大的力量。
不赶紧冲出去,而是慢悠悠的在这晃,承受着天与地两波永不断绝的冲击。
嗯,脑残都干不出这事。
所以,刀锋一转。
原本的豪芒借着不正之力逆运,向上斜撩。
“山崩。”
山崩没崩暂时还不清楚,但刘文钊崩成血雾了。
因此,“四正不正,天地不正。”
看着好朋友飘散的血肉,郭振华朗声道:“生死不正。”
刚一喊完,他整个人也如瓷器般裂开。
不是崩碎,而是从内向外透出光来。
那是被不正法门扭曲到极致后,连死亡这个概念都无法准确定义的诡异状态。
但也只能强行维持一时三刻,毕竟他远远没有达到能够彻底立足这个个人幻想境界的时候。
所以,看着凝聚起来的刘文钊血雾。
郭振华嘿嘿笑道:“别想偷跑。”
“当然。”
血雾合成的刘文钊虚影喝道:“刀来。”
刚刚同样崩成碎片的绣春刀,又在他的手上重新组合了。
只是人如今虚的不能再虚,刀也仿佛小孩子用碎片拼凑起来的玩具。
已经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怎么可能再回头?
所以,“风暴。”
不是要卷碎、搅死别人的风暴,而是把一切力量内敛、压缩的暴风。
这团暴风收敛着一切的力量,船队也陷入诡异的寂静。
连山易卦象则彻底疯了。
艮卦不再只是歪斜,而是开始互相吞噬。
一座山吃掉另一座山,生出更怪诞的形状。
山巅长出水纹,山脚生出火焰,山腹里传出不属于任何活物的心跳。
大乌龟的龟甲上,那些被视作天生符文的古老纹路活了过来,像无数条蛇在皮下钻动。
昂首再啸,这次没有声音。
只有一道波纹从它口中扩散,所过之处,星空与世界的拉力线显形。
只见数之不清的透明丝线,在四周交织缠绕着成了一片无形无质的玻璃。
而福州船队,此刻就像是撞上这片玻璃的飞虫。
努力想要突破它的阻拦,去看一看外面的萤火。
只不过,“原来我们一直被这个世界养着。”
天锁的确是阻碍,但它也是一层保护。
更是一条脐带,一条包裹着整个世界,从外界吸取营养的脐带
而现在,“是要断奶的时候。”
刘文钊风暴内敛之后凝实了的躯体,看着郭振华说道:
“兄弟,咱们一起走。”
“好。”
已经坚持到极限的郭振华没有二话,抬掌拍向刘文钊,刘文钊也回掌相应。
两者接触的一瞬间,啪的一下。
两股同样不正、同样扭曲、同样为了活下去可以抛弃一切的东西,在这一刻真正合二为一。
他们所主持的这一艘福州大船,也在这股不正之力下,崩溃裂解化为了星火。
无量光、无量热,从星火之中朝着外界四散。
一道道光和热组成的光环连绵不绝,如潮似浪一般的涌向那层无形的玻璃。
彻底崩溃天锁不现实,但在连绵不绝之下,它颤抖了起来。
抓住这个时机,福州船队随着天锁颤动的频率借力打力,一层层的朝外跃迁。
以及星火顺着炼铁手和嫁衣大阵,化作了剩余福州船队最深的底蕴和最好的燃料。
嘎嘣一声,这是最远的屏障。
也是最坚固,最脆弱的地方。
毕竟它是两股合力的最外围,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极容易打破平衡。
失衡以后,甚至都不需要别人动手,通往星空的大门就会打开。
不过,平衡仍存的情况下,它就是最坚固的封锁。
所以,星火焚烧。
原本从大海之上夺来的底蕴刹那被点燃。
妖、魔、龙族混血种君王、堕落天使、天象山等等,一切都在燃烧。
助推星火越来越亮,越来越旺盛。
到最后裹着整只船队和大乌龟,化身成了一枚火点。
噗的一下,在上面灼烧出了一个小洞。
这一下,船队可以出去了。
原本只是在观望的众人,也都站起来准备打架了。
毕竟谁不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以及不少人看着那个小洞和从洞中朝着这个世界奔涌而来的种种乱七八糟之物,暗骂世上疯子和王八蛋怎么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