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结论一出,让星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字不改是让记录的文字活着?”
数息之后,王阳明念叨了一遍这话。
思考道:“的确是活着,但更是让历史正文存在。”
活着和死了不重要,只有存在才重要。
“所以龙伯钓鳌,钓的不是鳌,钓的是承载文字的基座。”
天都道人声音发涩道:“而那传说中沉没的两座仙山,也代表着两典正文就此失传?”
大乌龟眼皮微垂,低声道:
“不是失传,而是就此全毁。”
听到这话的众人心口,都是一阵抽搐。
毕竟这实在是太暴殄天物了。
可,“不对。”
龙女忽然开口,声如闷雷滚过星空。
“若只为毁书,何必还留三仙山?
既留了三仙山,为什么不找更好的办法保护他们?
还要放任巨龟一族继续托举?
而且当初是谁让龙伯巨人干这破事的?”
这事的确是太破了,毕竟毁了历史,也就是毁了过往的一切积累。
而没有了这些积累,那就只能从头再来。
都不说这得浪费多少时光和人力物力,只一点。
一个失去记忆,头脑一片空白的人。
哪怕再置身于当初从小生长到大的环境,可以再长成原来那个一模一样的人吗?
而龙伯钓鳌之时,时代早就跟那些典籍写成的时候。
差距大到哪怕是同一个字,写法都变了好几茬。
因此龙女话音未落,众人皆是一凛。
而大乌龟在这问题下,沉默良久后。
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意味。
“你们知道什么是龙伯巨人吗?”
今天所经历的一切,几乎把他们过往的历史知识。
或者说,大家所知的常识给打崩了。
但,“龙伯国人长三十丈,生万八千岁而死。”
除了这个,龙伯巨人的记载,基本上都集中于当年那一场钓鳌之事。
其国民如何?
其国居于何处?
形制之别等等,再没有半分记载。
所以,“龙伯巨人跟你们是一伙的。”
天都道人直视着大乌龟,同样声音古怪道:
“或者说,他们曾经是跟你们一伙的。
不然,你们不会费尽心机的把他们的存在改的只剩下那个荒唐故事。”
“就不能是因为我们深恨他们?”
面对大乌龟的反问,只是静静看着他的天都道人嗤笑道:
“我如果手里掌握着笔杆子,还恨一个人。
不把他,甚至他的祖宗十八代所有的事儿都查个底掉。
并大写特写,乃至于颠倒黑白、断章取义。
让后世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是王八蛋。
让他们的存在,也永生永世成为所有人鄙夷唾弃的对象。
那算我脑残。”
巨龟一族脑残吗?不,他们只是头铁。
如同天都道人所说的那样收拾龙伯巨人一族,过分吗?
过分个锤子。
以及,“自古以来。
从来只有最懂做成一件事的人,才最会悄无声息的破坏一件事。”
修改一个族群的存在这种精细活,除非可以像各种各样的幻想小说一样。
要么,深入世界最底层逻辑,直接进行抹除。
要么,拉一条时间线覆盖原本的时间线。
不然这事的困难程度,跟蜉蝣登天没区别。
可蜉蝣登了天,而当时最有能力帮他们登天的是谁?
因此,“凭什么只给龙伯举人留一个不痛不痒的荒唐故事?”
天都道人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一个最简单的逻辑。
恨是要发泄,而不是隐藏。
“龙者,通也。
伯者,长也。
通万物之长,是谓龙伯。”
悠悠长吟下,大乌龟自顾自的问道:
“而通万物之长,要如何通?”
“当然是学习了。”
龙女续接道:“不学习怎么会知道万物之长?”
“怎么学?”
“看和听。”
用自己的眼睛看万事万物的一切,用耳朵去听古往今来的所有。
因此这两个字一出,龙女恍然大悟道:
“你们当年是记录者,而龙伯巨人是观察者。
或者说,他们是第一手的观察者。”
“他们的职责是望。”
大乌龟详细解释道:“望他们能看到的一切。
而为了能望的更多,他们自然得长高一点。
毕竟站得高,看得远。”
说完以后,他感慨道:
“因此当年谁也没搞明白这帮明明看的比谁都远,谁都清晰的家伙,为什么那么干?
只记得后来大家不约而同的开始删书。
仿佛是要借着两典的消失,把那些不想留下的东西通通抹去。”
天都道人点头道:“这就不奇怪了。”
难怪钓鳌之事中,大乌龟一族基本没有什么反抗。
甚至在他们删改过的故事中,都没有什么反抗。
原来当初动手的是自己人啊。
不过,这倒也正常。
毕竟以大乌龟一族对于历史正文的重视程度,不是自己人。
而且还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合作的自己人动手。
不要说彻底破灭两部典籍,怕是刚刚动手就得被群殴。
而如果换成自己人出手?
软肋在哪里、什么时候最虚弱,什么攻击方式最有效等问题。
自己人知道,全都知道。
“所以你们为什么还会出手维护他们?”
听到龙女的话,大乌龟的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道:
“那样的生死大仇之下,我们怎么可能会维护他们?”
传说中,龙伯巨人是钓走了六只巨鳌。
一座仙山两只,而且把他们钓走了以后也不是拿回去煮汤,而是用来占卜。
没错,龙伯巨人把这些乌龟宰了以后烧了。
但问题在于,一,在传说故事之中。
有些数字基本上从不是实指,而是虚指。
如三、六、九,大多都指代多数。
无非是数字不同,程度不同。
所以可想而知当初那一场事变,大乌龟一族损失有多大。
面临这样的仇恨,什么样的情谊都洗刷干净了。
二,烧龟甲占卜可是彻底绝了这些大乌龟。
毕竟这些占卜之物本身也是祭品,送给上天的祭品。
因此,“那个故事是为了隐藏你们?”
疑惑中带着一份肯定,长眉真人迟疑道:
“剩下的三座仙山,不对,三典真的还在由你们托举?”
不是为了龙伯国巨人,那就只能为了这个故事之中从头到尾都是主角。
但存在感弱的快跟背景设定一般的巨鳌。
嗯,龙伯巨人的神力让人惊叹,神仙居所的三座仙山让人艳羡。
至于那些被钓走的乌龟?
不关心,不在乎。
所以,“这我没办法回答你。”
大乌龟坦然说道:“就如同龙伯巨人为什么会突然动手,以及那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不为人知之事一样。
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也有太多太多根本就没有留存下来。
甚至在我们内部,都没有留存下来。”
顿了顿,他举例道:
“就像剩下的三座仙山,我都不知道他们现在到底在哪。”
说完以后,点了点他们来时的那片大海。
“反倒是海上的那个小蓬莱,有了几分传说中的仙山气象。”
好家伙,真的不知道在哪,假的倒是一清二楚。
以及,现在居然冒出了一个跟传说设定差不多的蓬莱仙山,是真离谱。
所以,“我明白了。”
抬手一挥,一道浩然气直飞大乌龟。
“这里面是我所知的归藏和连山,还有一些关于易的读书心得。”
王阳明十分大方的说道:“道友若有闲暇,可以帮忙斧正一下。”
看着飘过来的浩然气,心里面挣扎了没两三秒,大乌龟就接受了。
毕竟,一来王阳明话说的漂亮。
不是交易、不是交换、不是赠予,甚至不是分享,而是跟请教差不多的斧正。
人这么给面子了,他要是不给面子,那就真的太不给面子了。
二来,浩然气里面的那些心得是真的香,香的他近乎把持不住。
别忘了,刚刚王阳明说的很清楚。
是通过读书悟出来的连山、归藏,还是通过易书悟出来的。
虽然这大概率跟那个时候的三易区别很大,但三易就是三易。
因此,“阳明先生,有什么事儿你提前来个消息,我也好提前动身。”
大乌龟郑重其事道:“免得耽误了你的事情。”
既然已经接受对方的礼物,那也不能再逃避了。
毕竟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尤其是现在似乎又要起波澜了。
而且,“三易之法深邃奥妙,我了解的也不多。”
大乌龟认真说道:“不过我看书良多,有一些也是距离现在甚远的典籍。”
既然王阳明能够通过读书搞出三易,那有了王阳明的这份成果。
再加上他读过的那些书,未必不能搞出一份属于自己的三易。
“那就麻烦道友了。”
江湖路远,事情一完。
几人互道一声珍重,各自去干各自的事儿。
长眉真人和天都道人,随着王阳明去完成之前的交易。
龙女默运玄功,那庞大的龙门渐渐隐于星空之下,只剩一团不断向外散发光芒的光团。
光芒流溢之间,点点滴滴互相融合如水,那是正在实验的血池之法。
大乌龟没得说,万化定基之下,彻底失去了踪影。
只剩一片承载着福州大火,还越烧越旺的空间。
嗯,这大概率就是以后的空间站了。
只是不知道福州众人,在这一场大火之中得烧到什么时候。
以及,“违背契约的婊子。”
瞳孔正中,闪耀着一枚金色戒指的眼睛虚影咒骂道:“活该你被男人骗。”
没错,海面上的这几个家伙还在打。
而且,还越打越激烈了。
没办法,海洋女神不想死。
或者说,不想被在场这么多人夺取祂的权柄。
毕竟场中这帮家伙拿了她的东西,再想要回来。
不说跟天方夜谭差不多,也可以说这辈子都别想了。
不像现在祂身上的封印虽然很严重,但没有那么致命。
以及,“你个只会玩弄阴谋诡计,稍稍冒头就被人砍死。
甚至还丢了力量的迈雅,也配来指责我。”
对于虚影眼睛话语出离愤怒的海洋女神,毫不客气回骂和动手。
大家都是千年的聊斋,在她面前充什么狐狸。
甚至眼睛虚影这个傻嘚儿,上蹿下跳之时。
难道就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一切行为,都在那些埃努的注视之中。
动念之间,冷热两股洋流凭空出现。
不对,应该是此地的海水化作了性质截然相反的洋流。
而且它们互相纠葛、相生相冲,以一种反螺旋的三芒星态势兜头罩住了眼睛虚影。
“你个大傻子,给我好好的感受一下什么叫圣光吧。”
冷与热、光与暗,四股力量在反螺旋的三芒星中,化作了一股原初的神圣之力轰然炸开。
不是爆炸的炸,是绽放的炸。
像一朵沉睡了亿万年的花,终于等到了该开的那一刻。
圣光,真正的圣光。
不是那种软绵绵,只会照明的光。
而是一种从宇宙最深处涌来的、带着原初意志的光。
它在冷与热的撕扯中诞生,在光与暗的交融中成形,在反螺旋的绞杀中活了过来。
眼睛虚影的脸色变了,如果他眼睛的闪烁算得上是他的脸色的话。
那枚金色戒指的光芒更是剧烈闪烁,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咽喉。
“你疯了?”
声音尖锐得刺耳,邪意无比。
“这是海,不是创世之初。
你怎么可能在这里唤出?”
更准确一点来说,是怎么敢在这里唤出原初圣光。
毕竟原初圣光可不是后来的圣光。
作为第一缕光芒,它的性质之活泼,绝不是后来人能想象的。
但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圣光已经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碰撞。
圣光就那么静静地落在眼睛虚影身上,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眼睛虚影开始融化。
不是被烧毁,不是被腐蚀,而是被还原。
不仅仅是眼睛虚影,慢慢的凝聚成为一个人影。
他的力量包括那枚金戒指,也在那道原初的圣光之中,一点一点地变回他本该是的样子。
一个迈雅,一个堕落了的迈雅。
“不……”
他的声音变得虚弱,变得苍老,变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不能这样……我还有契约……我还有……”
“你还有什么?”
海洋女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和嘲讽。
“还有你那些戒指?”
光芒继续,一点都没有放过迈雅的打算。
“死去吧,你个王八蛋!”
让你嘴臭,就是拼着失去力量,也得让这王八蛋吃个狠的。
因此,咔嚓一下,海洋女神的左臂丢失了。
只能说,蛇总能够在恰当的时机,吃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大当家,二当家两兄弟对视一眼,两枚道玉齐齐朝着迈雅轰了过去。
柿子要捡软的捏,反正今天收获够多。
而且,“女神你想要解除自身的封印,我们可以帮忙。”
大当家出声道,声音里面是说不出的诚恳。
“而且你不信任我们,也可以信任黄泉想要解封的意愿。”
那块堵住黄泉大门的千引石,那搞得整个扶桑越来越糟糕的两道契约大咒。
但凡在扶桑待久了又有能力,都会想把他们给干掉。
不然凭什么让这些旧时代的老东西,一直祸害我的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