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忘情录这五个字落在禅房里,像一块烧红的铁扔进了冰水。
嘶嘶地冒着白气,把所有人都烫了一下。
法明长老最先反应过来,手中的念珠差点脱手。
毕竟,“你说的是太上忘情录?”
自修行之途走到如今,很多功法名字早就已经重了。
所以有的时候,同一个功法名字。
但功法的上下限完全就是两回事儿,有些甚至可以高到天与地的差别。
以至于用功法名字坑人这回事儿,在修行界里是屡禁不绝。
可也有一些功法名字,只要取了,功法本身的质量就绝不会低。
因为敢取这种名字的,要么是真有货,要么是疯了。
而敢把这名字传下来的,多半是前者。
或者说,后者也没能力可以把这样的名字传下来。
嗯,太上忘情录就是这种功法名字之中的佼佼者。
只要是叫这个的功法,基本上就没打过低端局。
甚至大多不是在顶端,就是在向顶端发起冲击。
所以法明长老接连不断的问道:“哪个太上忘情录?
道家?
道门?
道教?
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太上忘情录?”
本来就强的离谱的功法,搭配上不同的功法源流。
也就是各路人才、天才、鬼才,那就更猛、更强、更邪了。
就像道家的太上忘情录,功法经义核心大抵不出有人之形,无人之情、圣人有情而无累。
讲究的不是无情,而是不执着、不被情困,或者情而不私。
是以忘情超脱世俗私情,以天地公心观照万物,练的是精神和心。
修到后来当如雁过寒潭、影落不留,所以哪怕在这条路子上走的不远。
或者说,干脆走不下去,也能让人获益量多。
起码在面对七情六欲的冲击时,能比旁人多出几分定力。
不至于被情所困、为情所伤,更不至于因为一时冲动而做出后悔终身的事。
可谓是君子小人,只在一念思量的典范。
所以道家的太上忘情录,在修行界里一直有个雅号,君子剑。
对,就是儒家君子的那个君子。
节制,分寸,恰到好处。
不过也因此一旦开始走歪,想救也是难如登天。
毕竟别人都是一时蒙蔽走歪了,但这帮人那是清清楚楚知道自己这么干会有何等后果,还朝着目标一路狂奔。
道教的太上忘情录,则更偏向于去情。
视七情六欲为修行路上的障碍,一层一层地剥掉。
剥到最后,斩断私情执念,乃至去人欲、合天道。
类似于斩善、恶、自我三尸执念。
厉害是厉害,但凶险也是真凶险。
以至于最后在外人看来,这基本上是属于自杀中的自杀法门。
至于道门?
一个字,杂。
不要说前面两种正统路线,哪怕是左道旁门的路子,都能在他们里面找到。
主打一个门户广大,来者不拒。
所以,“你说的到底是哪一种?”
法明长老盯着阿七,目光如炬,再次追问道。
“还能是哪个?
就道门的那个呗。”
面对法明长老的震惊,阿七一脸理所当然的说道:
“不然修行之人怎么可能把这门功法扭曲成太玄经。
毕竟道家是学问,道教是宗教,道门是江湖。”
道门代指的江湖,是整个江湖,无所谓什么大明大乾的划分。
因此,阿七高歌道:
“难!难!难!道最玄,
莫把金丹作等闲。
不遇至人传妙诀,
空言口困舌头干。”
他点向佛印说道:
“你灵台之上看到的那个人,或者说,那个影子说的好听一点叫至人。”
环顾一圈众人,阿七脸色唏嘘着说道:“而至人无己。”
说到此处,他面上的唏嘘都已经快演化成抽搐了。
那是一种看到了十分扯淡、十分离谱之事,以至于人生三观都被打崩的表情。
实际上,阿七这个人平日里性子很活泼,脸上各种搞怪的表情更是时常浮现。
可此刻,他的嘴角在抽,眼角在跳。
整张脸像是被人拧了一把,拧出了一个哭笑不得、欲哭欲笑、无哭无笑的弧度。
“至人无己。”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
“多好的四个字啊。
子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千百年来,多少人把它当成修行的最高境界来追求。”
他的目光落向佛印,目光复杂道:
“可你灵台上那个东西把无己变成了什么?”
佛印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既不是忘掉,也不是放下,跟超脱更是没半点关系。”
阿七十分无语的说道:“这傻子就按照字面意义上的理解,把自个儿搞的没有了。”
“这种法门?”
法明长老细思了一下道:“是道教的太上忘情?”
“有关系。但后来关系拉的老远了。”
阿七两只手一左一右往外拉道:
“道教的太上忘情,虽然也在去舍,只为合道。
但他们不论是要去到何种地步,又是合哪种道,到最后还是有东西在的。”
双手合拢一拍,他冷声道:
“而太玄之无己是空,而且是佛门之中最被人诟病的如石头般丧失自我的一切皆空。
是白,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的白。
深雪之下,没有半点生机,唯余虚无。”
他站起来,开始在禅房里踱步。
脚步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话音更是重的不能再重。
毕竟,“这门功法真要是按照创造这门功法,或者说,留下这门功法的人所思所想。
修到最后,修的东西会比我刚刚说的更离谱,更激进。”
“等等。”
听到阿七的推论,佛印当先举手道:
“第一,至人无己那是庄子说的思之境,不是拿来练的。”
那种境界,甚至连修不知道怎么修。
怎么可能被轻轻松松的练成?
举起一根手指后,他又伸出第二根。
“第二,你说那傻子把自个儿搞没了。
那我看的那个东西,到底是谁?”
以及,“第三,不论是太上忘情录,还是太玄经的修炼难度。
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就能让人练成至人之境。”
佛印吐槽道:“还是你说的这种离谱境界?”
如果他这种也算是至人的话,那沉迷太玄经的家伙,岂不是人人都是至人?
面对好兄弟的吐槽,或者说,不信任。
阿七停下踱步,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看着佛印。
“你确定想知道?”
佛印被他看得后脊发凉,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想”
“第一,能把那种玄之又玄的思想之境练成切实可行,甚至还能大规模普及让人轻易触摸这个境界。
是因为把太上忘情录扭曲成太玄经,还练成了的那个家伙是个疯子不假。”
阿七面上带着赞叹之色道:
“但他也是一个天才,一个绝无仅有的天才。”
顿了顿,他耸了耸肩,一脸理所当然道:
“对于那种家伙来说,做到这种事儿很正常。”
说到这里,他一脸鄙夷的看着不信自己的佛印道:
“而且你也不想想,能留下太玄经这玩意儿的人,怎么可能是普通货色?”
可看着阿七的脸色,佛印强调道:
“你这是倒果为因,而且因果之间的联系极其脆弱。”
强者和天才是能干到阿七做的事儿,但不代表他们就会干阿七说的事儿。
所以,“那我问你,太玄经是不是包罗万象到什么鬼玩意儿都有?”
“当然。”
对于这个问题,江湖上不知多少人思考过。
因此佛印老老实实的说道:“可这不是因为其道广深、殊途同归吗?”
“殊途同归个屁。”
其道广深,阿七认,不然太玄经也不会坑了这么多人了。
但殊途同归?
“就连道这个所有人都视之为最高、视之为最终的东西,都不敢说自己包罗万象。”
他的声音在禅房里炸开,像一记闷雷。
“不然刚刚法明长老问的道教、道门、道家,甚至是道本身这些东西。
怎么会乱成那个样子,更是分了又分,生怕自己能够聚拢起来。”
这个例子直白而鲜明,所以佛印被震得一愣。
不过也是,真要是大家都殊途同归的话。
一开始大家携手并进不就好了吗,就像那些生死相随的道侣。
这样还能够走得更快更稳,干嘛非得要走弯路?是喜欢走吗?
不过,还没等佛印完全反应过来。
阿七已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
“你知道什么叫包罗万象吗?”
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缓缓攥紧。
他晃了晃这捏着紧实无比的拳头说道:
“不是把全天下的东西都抓到手里。”
停了一下,他定论道:
“那叫贪,不是道。”
说完以后,他缓缓放开自己的拳头道:
“包罗万象的意思是,两个完全矛盾的东西,在你这里都能找到位置。
佛和魔,生和死,空和有。
这些东西在你这里不打架,不排斥,各安其位。”
想了想,阿七看着在场的三个和尚问道:
“你们觉得太上忘情录。”
顿了顿,他加了不少限定词,不过是反向加。
“无论是哪一版,无论是出自于何门何派,也无论是谁搞出来的。
可以和欢喜禅法共修吗?”
斯,虽然早习惯了阿七的脑回路有多古怪。
但古怪成这样,佛印还是很无语。
法明长老和一页书则是仔细思考起来。
然后,“不能。”
一页书当先开口道:“从头到尾都不能。”
法明长老紧随其后,也是同样面色沉静道:
“不错,因为太上忘情录无论哪一版,核心都在得情、忘情或去情二字上。
而欢喜禅法以欲入道,借情修持,两者从根本上就是水火不容的。
强行放在一起,轻则功法冲突、走火入魔。
重则神魂崩碎、万劫不复。”
一个是欲,一个是情。
“所以。”
阿七摊开双手道:“连情和欲都不能共存,你们又为什么会觉得太玄经包罗万象是因为殊途同归。”
环顾四周,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殊途同归,是不同起点走向同一个终点。
可太玄经不是走向,它是直接给你一个终点。
一个什么都能装、什么都能容、什么都能让你觉得对,就是这样的终点。”
阿七悠然长吟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
道从来都是分得越来越清,路从来都是越走越窄。”
说到这里,他盯着佛印道:
“所以天下什么时候殊途同归了,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可以殊途同归?”
“除非这件东西。”
想明白了的佛印,面色骤然煞白。
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不过阿七看着他,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良久,佛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只是那声音沙哑得不要说佛印了,连人都不像了。
“除非这件东西本来就没有自己的道,所以它才能装得下所有的道,容得下所有的法。”
“因此不是殊途同归,而是根本没有途。”
阿七接过话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或者,不从一来,也不是回一去。”
而是生三,永永远远的处在生三。”
“不论哪一个。”
品味了一下这两种修行,一页书叹息道:
“的确是如同阿七兄弟所言,非绝世天才不足以运功。”
法明长老则是苦笑道:“所以太玄经从来就不是一部功法。”
说到这里,他的笑容越来越苦涩,毕竟。
“它是一种状态,是那个疯子把自己练没了之后,留下的一个空壳。
或者,一个结果。”
难怪所有人都被坑了,也难怪从来没人能够解开太玄经的秘密。
甚至哪怕是如同阿七和佛印搞出来的扯淡修炼法,也要屈服于太玄之内。
原来所有人都想岔劈了,太玄经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用来修的。
所以,“这也太坑人了。”
法明长老的声音发紧道:“留下这东西的人,真不怕被人寻仇。”
“长老,他都已经疯了。”
阿七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还怕人寻仇吗?”
指望疯子会害怕仇恨,属实是有点大可不必了。
说完以后,他看着现场的三个和尚安慰道:
“不过长老你也别灰心,毕竟你们上一次商量出来的东西也没错。”
顿了顿,他叹息道:
“太玄经的确是梦,是空门,更是玄。
只是他跟我们常规意义上所讲的这些,有着很大的差别。
真要是下一个接近其本质的定论,这玩意儿应该叫无字天书。”
面对阿七的安慰,佛印都无语了。
毕竟这是很大的差别吗?
这分明就完全是两码事儿。
目光落向佛印,阿七最后说道:
“至于你看见的那些东西,你也该明白是什么了吧?”
“是我。”
佛印双手合十道:“我曾经或有意,或无意,忘了、丢了的我。”
说到这里,他脸上同样浮现出一抹扭曲的笑容道:
“甚至可能都不是我,而只不过是这些我的残响。”
太玄的包容,再加上我的接纳。
他怎么可能不会感到那个人影无比亲切?
又怎么可能不会觉得那个人影可以完全理解自己?
至于他会若有若无的忘记,那就更简单了。
毕竟这些本就是他想不起来,也早在时光之中消散一空的东西。
因此,佛印有些茫然的说道:“我是不是没救了?”
虽然是疑问,但语气里面却是无比的肯定。
因此,“差不多。”
拍了拍自家的好兄弟,阿七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调侃、三分无奈,剩下四分是兄弟一定陪你闯到底的坦然。
“不过世事如棋,乾坤莫测。
所以不到最后一着,谁也不能妄下定论。”
阿七指向外面的天空道:
“就好像天地大变至此,但你信不信依旧有无数人此刻还在谋算天下。
甚至借着这个机会出招,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点了点众人的胸口,又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语调轻快道:“就像我们刚刚在如此的变数之下,还在探索修行之道。”
顿了顿,他挑眉道:
“要知道,这场大变,从一开始就让我们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身死之危。
而现在这场大变都还没有结束,甚至愈演愈烈。”
的确,现在天地之间的异变凶猛程度之大。
别的不说,颜色已经丰富到五彩斑斓的黑和白的程度了。
但在这种情况下,天地之间的光亮没有受到一点的阻碍。
而且所有人都觉得空气,似乎有一些好吃?
没错,本来是呼吸用的空气,居然让不知多少人开始产生了一丝饿意。
不是肚子饿,是肺腑饿。
或者说,身体饿。
是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渴望的共鸣,仿佛天地间突然弥漫开来的不是空气。
而是一锅看不见、摸不着、却浓稠得几乎能尝出味道的灵羹。
但无论是修行人还是常人,都很确定,空气里面绝没有多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能量。
所以,“这种奇葩景象都能诞生。”
阿七无语道:“太玄经的事儿又算得了什么?
更不要说,你没救了,我不是也没救了?”
他们两个人可都中了太玄的招,一个放弃,另一个岂不是也跟着放弃?
而且,“自古至今,有那么多人都着了太玄经的道,他们不是都安安稳稳的活到老死了吗?”
是安安稳稳的活到老死了。
但活着的日子,心里想的是太玄,满眼看的是太玄,嘴中说的还是太玄。
整个人完全被太玄给浸泡的发烂、发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