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如龙,群山如虎。
三江源流汇聚之地,用浊浪滔天四个字来形容,没有半点水分。
水龙山虎相伴之下,一股莫大的势,更是如同一柄利剑硬生生的插入天地之中。
也把三江源这个地方,从天地之中切割了出去。
如果不是有一座重到无以复加的庄严大佛,背靠山虎、脚镇水龙,端坐在天地之中。
这地方的每一滴水,都是能干掉不知多少人的绝品利剑。
还是那种能够自主放剑气的利剑。
“难怪我们必须遵循时辰进入。”
看着四周仿佛跟外界天地别无二致的景色,感慨不已。
“看懂了?”
梁山泊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冷得像这山间的风。
“看懂了一部分。”
柳生元宗叹服道:“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配藏有神州龙脉。”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是不假。
但也有一句古话,潜水难养蛟龙。
不是这样的地方,凭什么能养出让他们梦寐以求的龙脉?
“那待会就别随意动作。”
梁山泊没有回头看任何人,握着那柄石铸般的正剑,率先踏入了三江源流汇聚之处。
“毕竟自己找死不要紧,不要连累所有人。”
七当家朝身后三人使了个眼色,海泽七郎与隐流大日古云默默跟上。
柳生元宗则最后看了一眼那尊大佛,压下心中的感慨,也踏了进去。
然后一步之隔,天地骤变。
外面的世界,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绝在外。
原本正午的日丽天光,变成了如梦似幻的水光。
比外面的阳光更美丽,更耀眼,也更危险。
原本在外面灵觉感应到的剑气,化做了实质。
以至于一股股剑组成的风水,如同潮汐起伏一般朝着他们奔涌而来。
面对这一幕,所有人手段齐出。
柳生元宗刀意无形,硬碰硬的切开了一条前行的道路。
海泽七郎肉身连绵不绝的爆响,带动着浑身筋骨皮膜血髓,以及气连成一线圆环透体而出。
一涨一缩,一呼一吸。
涌过来的剑气风水,不仅被挡住了。
还被掠入圆环之内,化作了他自身的养料。
大日古云的手段最是诡谲,不闪不避的任由这些剑气风水涌入体内。
而这些绵绵不绝的风水,仿佛进了大海中的归墟一般,没有半点动静。
七当家则是一步一行之间,朦胧光晕透体而出,然后这些风水仿佛没看到他一样。
甚至明明有风水从他那里冲过,但没有伤到他一分一毫。
不过最让众人瞩目的还是梁山泊,因为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一步步的朝前走着。
一步一步,走的极稳,极踏实。
透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想起来了,是外面那座大佛。
只不过那座大佛是坐着的,他们面前这个人是在走路。
“别分心,苦集灭道四境,这才第一境。”
梁山泊的声音,凭空回响在众人的耳畔,也让他们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
毕竟,他们还是挑的力量减弱的时候进入。
结果第一关就给他们这么大的惊喜,后面的三关呢?
不过,“苦集灭道?”
柳生元宗开始打听这里具体的情况。
“苦集灭道,佛门的四圣法。”
梁山泊一步步走,一句句解释。
“苦谛知何为苦,集谛寻究苦之成因。
灭谛止息苦的可能,道谛灭苦之法。
三江源被佛门大佛镇压之后,一开始双方对抗之剧烈,甚至比三江源作乱的时候更甚。”
佛门又没有筑坝断流,源源不绝的水势涌现至此,强力镇压之下自然会反弹。
再加上被大佛镇压的水势本身,也不愿意受到半点约束,欲要作乱。
内外相交之下,最开始到底是大佛镇住了这里。
还是这里的水困住了那一座大佛,还得两说呢。
所以,“佛门为了不让自己的心血白费,只能加大投入。”
领着众人走到了一片靛蓝色的光幕面前,梁山泊停下脚步。
整片光幕薄如蝉翼,却厚重如山。
既不流动,也不闪烁。
就静静的呆在那里,仿佛从天地初开之时便已存在。
“因此他们耗费大代价,以四圣法的道理为核心,在三江源的水势之下开辟了四方水境。”
指着光幕表面,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压扁星辰的佛门经文。
“我们刚刚走过的是苦境,那下一步是集境?”
柳生元宗作为大家族的传人,从小受到的培养没有止步于刀剑。
而且扶桑那面本身佛门就很流行,跟那些大家族就更是盘根错节。
再加上刚刚梁山泊对这里的情况,也进行了一番讲解。
是以,“苦,是知道什么是苦。
可我们刚刚什么都不知道。”
他目光中闪烁着精光道:“所以我们方才经历的,根本不是完整的苦境。
或者说,那只是苦境的外围。”
“第一,刚刚就是苦境。”
梁山泊的声音悠悠传扬。
“第二,我们下一步要进的不是集,而是灭。”
这两个答案一出,所有人都是紧皱眉头。
毕竟,一来刚刚的苦境,虽然力量不差。
但比起佛门四圣法这种高端玩意儿,差距不可以道理计。
即使是削弱过的苦境,也不可能。
因为这四圣法是成佛的道路。
二来,“我们过了灭以后,又去哪?”
海泽七郎开口问道:“道、集?”
“先道后集。”
所以,这里的顺序是苦、灭、道、集。
反应过来顺序的众人,神色各异。
柳生元宗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大日古云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海泽七郎则直接嗤笑出声道:
“先灭苦,再寻因?
这不是让一个还没学会走路的人去跑吗?”
他也是学过佛的,还是跟着高僧学的。
毕竟他的武道体系之中,佛门武学占据了相当的比例。
而佛门武学的特性?
每学一门绝技,须同学一门佛法。
然后以佛法化解武学这种杀伐之道中的戾气,以免出现越练越精进,结果把自己练死的情况。
这虽然不是天下佛门共同遵守的规定,但大部分的佛门武功也都遵循这个原则。
因此,不说这四圣谛的法门顺序是世尊定下。
光是从逻辑上来说,你都不知道苦从何来,又怎么灭?
如果不灭源头,只灭表象的话,这不纯纯的添油战术。
特么的,李云龙都不敢打这种仗。
所以,“这个问题你得问当年的佛门中人。”
不知道为什么,众人只觉得梁山泊的声音中透着一股笑意。
但梁山泊再没回答众人的问题,只是一步踏入那代表着新天地的光幕。
几人对视之后,都把目光落向了七当家。
毕竟梁山泊是七当家要等的人,这个局也是他攒的。
因此,“到了这里诸位还想回头,怕不是晚了。”
面对众人让他来决定,也就是让他背锅的决策。
七当家冷哼一声提醒众人以后,大踏步的朝前走去。
柳生元宗等人也不愿意就此退缩,毕竟那可是龙脉。
所以见此情形,几人都别无二话的继续跟着。
只不过,他们这一路行来的痕迹,在这剑气风水的冲刷下却是久久不散。
以至于形成了鲜明的路标,指引着后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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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早跟你们说了,我绝对比他们快。”
阿七翻了个白眼,面对众人吐槽道:
“而且就算我们跑在前面有什么用?
替后面的家伙趟雷吗?”
“行了。”
拍了一下正在不断吐槽的阿七,朱寿同样无语的说道:
“要不是我提供了地形图,你能够这么轻松的进来?”
面对拌嘴的两个人,三台鬼心里面才是很无语。
毕竟大明皇室什么时候也会盗墓这门手艺了,而且手艺好到离谱。
居然隔着几座山的距离,硬生生的带着他们挖了一条地道钻进来。
而且按这条地道的走向和新旧程度来看,这还是一条老路子。
大明皇室也对这事,必然盘算了很久。
不然的话,不可能地上地下差距那么大,居然一路都没有挖跑偏。
以及,无法解释整个过程之中,有三分之一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不过,最离谱的还是阿七提供的工具。
不仅能够开土,还能轻易碎石。
甚至还能顺着地下能量的流动方向,借力打力,更快更好的开出一条道路。
回去以后,让村长找阿七多订两台。
或者,两人联手改进一下。
到时候再加上同样精通地下作业的胡家老八。
扶桑那些鬼斧神工的山城,就再也不用怕了。
不过,“大将军你们有这的地图。”
阿七十分疑惑的问道:“怎么会从来没来过这儿?”
三台鬼能看明白的事情,阿七这个高端技术人员自然看的更明白。
所以心里面的疑惑也更多,因为他确定大明皇室最多只知道龙脉在三江源。
其他的,如三江源里面的情况。
以及龙脉具体在哪,是何样子等,则一概不知。
“我手里有地图归有地图,但又没说那是通往龙脉之地的地图。”
朱寿这话,不仅没有回答阿七的疑惑,甚至就连缘一的好奇也勾了起来。
因为汇合的时候,他们都看过那张地图。
详细至极,而且地上地下都是十分的详细。
更不要说,朱寿那始终确信自己知道龙脉在哪的样子。
所以,朱寿一脸神秘莫测的看着众人道:“你们听过斩龙脉的传说吗?”
来自扶桑的三台鬼和缘一,没有听过这种大明小孩从小听到大的吹牛小寓言。
但阿七那可太熟了,甚至他现在有的时候吓唬小孩子,也喜欢讲这个寓言。
“皇帝为了自己的江山永固,决定屠戮天下大小龙。”
朱寿一边领着众人往前走,一边说道:
“因此集合朝廷的顶尖高手和大批人力物力,漫山遍野的搜寻龙脉以斩龙。”
阿七对这个曾经的寓言故事做出了定论。
“这是假的。”
先不说朝廷资源,究竟有没有富裕到能支撑如此疯狂的斩龙之行。
毕竟,每一条龙脉基本上都是山川地势的结合。
想不付出代价就把他们干掉,做梦呢吧。
也不说龙脉被斩的反噬,到底该怎么解决。
尤其是,龙脉也可以称作山水的孩子。
而无缘无故把人家孩子给宰了,父母难道真的会没有半点反应?
更不要说,山水和龙脉之间可没有什么父子嫌隙。
相反,它们之间的关系紧密无比。
甚至紧密到双方可以互相促进着一起拉升自己的层次,是真正的父慈子孝。
以及最后一点,龙脉这种东西是可以被人养出来的。
不然全靠天地生成的话,都不说这些龙脉够不够的问题。
龙脉生成的速度,赶得上因强者争斗破坏的速度吗?
而且不要低估人的主观能动性啊,毕竟正是因为这一点能动性。
无论是修行也好,还是技术也罢,人才终于走到了今天。
所以,虽然很困难,虽然代价比抢夺一条真正的龙脉可能还要大。
但养龙脉的人,从古至今就没断过。
因此朱寿语带笑意道:“这个故事半真半假,有真有假。”
这话还没落地,阿七的眉头就已经皱了起来。
毕竟半真半假还好说,无非是故事里面的事儿最起码有一半是假的。
可如果有真有假的话。
要么百分之九十九的假里面掺着一丁点的真,要么百分之九十九的真里面藏着一丁点的假。
不论是哪一个,简直都是坑死人不偿命啊。
所以,“难怪你们手上有进来的地图,结果这么久居然都没进来看看。”
阿七吐槽道:“这也太凶险了。”
“又错了,这张图不是进龙脉之地的地图。”
朱寿拍了拍自己胸口放好的地图道:
“是当年为了斩龙这个宏大目标,花费不知多少代价测定刊印出来的地上地下龙脉图。”
众人脚步齐齐一滞。
而阿七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道:“你的意思是这图里标记的不是龙脉在哪,而是天底下所有龙脉?”
“不。”
朱寿摇头,神色罕见地认真起来道:
“是当年那些人认为有可能存在龙脉的所有地方。
而且这张图上还进行了预测,毕竟当时他们除了斩龙以外还要养龙。”
三台鬼听的倒吸几口凉气,因为。
“斩了龙为何又可以养龙?”
他接连不断的问道:“龙脉作为山水的结合,一旦损坏,必然引动山水暴乱。
而山水暴乱以后,不说山水之气要么堵塞成淤,化作绝地。
要么泄尽一切精华成为枯地,只能从头再来。”
在这些地方养龙脉,这是要养什么龙?
“有没有一种可能?”
一路带着人往前走的朱寿,看着路上或熟悉或陌生的痕迹。
竖起了一根手指晃了晃道:“斩龙和养龙本来就是一回事。”
一回事儿的这个答案,直接让三台鬼蒙了。
毕竟,“你的意思是杀了一个人还是在救人?”
三台鬼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因为生死颠倒有这么容易吗?
所以朱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然后前行的道路越走越宽,从最开始的容忍几人而过,慢慢的越来越阔。
走着走着,如缘一这种八尺男儿竟然看起来矮了不少。
当然不是真的矮了,而是四周的环境变了。
变得大了、宽了、阔了,以至于相对之下人在不断变小。
洞壁上时不时闪过的一些暗红色纹路,也越来越清晰,甚至连接成片。
在这什么玩意儿都不长的坚硬土石上面,组成了一片又一片的莫名图画。
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图画。
最起码,他们这帮人在第一幅图旁驻足观察了半天以后,没一个人看懂图画是啥。
所以,“龙脉这东西,说穿了就是山水之气凝聚到一定程度后,生出来的灵。”
朱寿的声音在地道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悠远,如同在讲述天地中的某种至理。
“而有灵就有性,有性就有偏。”
比如,有的龙脉性子烈,养出来的东西当然不可能安安静静。
有的龙脉性子柔,养出来的东西自然也不可能暴躁如雷。
但不管烈还是柔,只要是天然生成的龙脉,它都有一个共同点。
朱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身后众人。
“它只是龙脉,而不是山水,更无法代表山水。”
“所以斩龙脉,斩的不是龙脉本身。”
阿七最先反应过来,眼睛里闪耀着思索的光芒。
“斩的是它的性,或者说,它的偏?”
龙脉当然是好东西,但也讲究一个适用啊。
就像我现在需要的是水,你塞给我一团火,再贵重又有什么用?
甚至都不需要这么极端。
一个人物资充足之下,在沙漠里面是找到金子,还是找到了一大片水源更好?
“自然是水源。”
三台鬼笃定道。
不然在沙漠里面水跟金子等价,甚至比黄金贵的情况,又不是大家发傻才这么认为。
不过,“如果只是斩掉龙脉的偏性,那和养龙之间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对于三台鬼的疑问,朱寿反问道:“差在哪?”
“差在性。”
阿七意味深长地接道:“差在一个我们需要的性上面。”
顿了顿,他继续道:
“斩掉偏性,只是让龙脉变成一张白纸。
但白纸本身没有价值,或者说,它的价值远远没有达到我们的预期。”
简单举例,铁是管制物资,火炮是战略武器。
而随着人的进步和技术的发展,它们的地位也会随之增减。
也会有越来越多优先级更在他们之上的东西出现,因为人需要这些东西。
就像,“龙脉不是一次斩尽的,也不是一次养成的。”
意识到这个事实以后,再次看着四周的一些陈旧性痕迹。
阿七面带震撼的说道:“太祖皇帝当年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地方如今的大明皇室,或者说,自太祖皇帝以后的人都没有来过。
那太祖时期呢?
只来了一次?
甚至,这种事儿只有太祖皇帝一个人在干?
比如,那些在大明之前的王朝。
比如,外面那一座彻底改变了三江源的大佛。
因此,“问得好。”
朱寿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方飘来,远的像是从天边落下。
以及,“想知道答案的话,那咱们就走快点。”
毕竟他们这一条路的终点,虽说不能解答所有的疑问,但起码也能让他们了解个七七八八。
沉默的行进当中,阿七开口道:“大将军手上那张图是不是第一次斩龙脉时候的图。”
“是第三次。”
悠悠的声音回荡在四周空旷的环境中,竟然产生了回音。
也让阿七的心底开始不断的盘算,毕竟现在所有的消息都朝着他那个最疯狂的妄想而去。
不多盘算盘算,恐怕真的得死在这个鬼地方了。
而路过一处拐角后,众人在四周的环境映衬下,已经小的像蚂蚁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一路只在听人说的缘一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缘一大人,怎么了?”
从来的时候就被告诫,再到一路听到的这些扯淡秘闻。
已经打定主意,这一回自己就当一个战地记者和给漩涡提供坐标的工具人后。
三台鬼现在可是敏感的很,所以看着停下脚步,皱眉思考的缘一。
他小心翼翼的猜测道:“您发现什么了?”
对于这个猜测,朱寿和阿七都是立时警惕起来。
毕竟缘一的特殊之处,他们两个也明白。
所以,“这里不对劲。”
仿佛下定了决心,缘一走到了一处图文面前,指向纹路中的一处交接地。
而因为此时四周环境的宽阔,这幅图画也是十分的大。
所以这一处交接地,在他们这些小人眼中,不啻于一面巨大的墙壁。
众人凑上前去,仔细端详。
只见缘一所指的地方,是两片纹路的交界处。
左边的纹路粗犷豪放,像是以刀劈斧凿而成。
线条刚硬,棱角分明,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蛮荒。
右边的纹路则细腻婉转,如流水行云。
线条柔和,连绵不绝,带着一种润物无声的绵长和坚韧。
虽然早就知道这些都是天然纹路,受到山水影响。
可,“这不是同一时期留下的。”
阿七第一个看懂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粗犷蛮荒的纹路,要比这柔韧细腻的纹路最起码少两个时代。”
掏出地势罗盘印在这一面高大的墙壁上,阿七整个人趴在罗盘上开始听。
“不对,刚刚说错了,这里是几个时代的山石长在了一起。”
疯狂刺激耳窍的他,听力提升到最大。
“有人在这儿打过架,打了很疯狂的一架。”
刀光剑影、斧钺钩叉,种种影像落入阿七的心中,搅得他心海波澜不断。
心念一动,减法、加法之道加持之下,超然物外的阿七听的更清晰了。
“在山石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