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州蓼儿洼,靖忠庙。
五轮看着眼前香火鼎盛的庙宇问道:“怎么先来这里?”
几日赶路,一刻不停。
结果没有赶到水泊,反而跑到了这里。
哪怕这座庙宇香火的确鼎盛,即使早已经日落西斜,也还有人来参拜。
可是放着水泊这个当时的聚集之所不管,行吗?
“因为这座庙宇灵验的很。”
洛佩注视着眼前的庙宇说道:
“据说庙里面的神灵常常显化,救度世人。”
这种话,作为佛门子弟的五轮都已经快听腻了。
但明白洛佩不可能无缘无故跑这儿来的五轮,一时之间也是看着眼前的庙宇细心琢磨起来。
“这是宋公明的庙。”
八谛天在一旁开口道:“他是当年被所有人怀疑不是天罡魁首的天罡魁首。”
前面的内容算是让五轮明白为啥要到这儿来了,但后面?
“不是天罡魁首的天罡魁首?”
重复了一遍这比较绕口的话以后,五轮眉头紧皱道:
“就算按照我们之前推测,星命在地,随水而动。”
顿了顿,他语气带着三分迟疑道:
“但想要改命,还是改星命,没有那么容易吧。”
逆天改命难不难?
当然难。
有没有人干?
当然有人干。
可古往今来真把这事儿干成的有几人,或者说,真的完成了绝地反杀。
都不说做到这一步了,能够把命数的势给拖到下一步的都少之又少
而且这还是寻常人家的命数
更何况,“当年大乾众星命,除了与天上星辰相合以外,还跟地下九泉相连。”
八谛天目光同样落在前方香火鼎盛的庙宇,摩挲着手中的佛珠道:
“天地合和,再加上人运,谁敢动手谁就是死。”
看自家师兄明白这事,五轮沉声道:
“那当年怎么还会有这种留言传出?”
“因为大家都不懂。”
重八在一旁开口道:“都不懂当年一百零八的大好局面怎么会崩的那么快。”
都不能够说是盛极而衰了,都还没有来得及盛。
刚刚一百零八天罡地煞聚齐,事情就开始急转直下。
这就好像一个人刚刚踏上山顶,还没来得及看清四下的风景,脚下的山就塌了。
不是慢慢塌的,是从山根底下整个往下陷。
重八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念一本翻旧了的账本。
“天罡地煞聚齐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大乾的星辰局要成了。
或者说,星辰乱局要结束了。”
出身月山禅林这个大乾第一门派,如今更是担任丐帮这个情报能手帮主的他。
对于大乾的事情,不知道的真的不多。
更别提当初天罡地煞之事不仅闹得人所共知,更是影响至今。
他看着好奇的五轮,慢慢道:
“毕竟一百零八颗正奇合一,天地人三才完备。”
虽然布局之时,每个人追求的都是天地人三元和合的完美局面。
可实际上任何一件事只要时间稍微拖的长一点,就会不可避免的出问题。
都不说什么长远计划、宏伟目标,一个人早上给自己定下来的一天目标,等到了晚上的时候。
世上九成九的人,不要说完成自己的目标,恐怕都忘了最开始的目标是啥了
所以当初看到真的把一百零八,还是如此完美的一百零八搞定以后,所有人的眼睛都快要亮瞎了。
然后他们都觉得自己眼睛可能真的瞎了,不然星辰乱局的结束怎么会那么诡异。
比如,“天罡魁首,天魁星。
吉星,主和、主聚、主上应天命。
更是北斗之枢纽,为众星之主,定盘大星。”
重八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道:“不算后来跟朝廷的牵扯,约摸三年时间天罡地煞十去七八。”
顿了顿,他开口强调道:
“就算都算上的话,也超不过五年。”
五年的时间短嘛?
当然不算短。
可说它长,又实在是太过违心了。
更不要说,一百零八聚义之人说不上个个都是绝顶高手。
但人人好武,惯会使枪弄棒,身体那是一等一的棒。
就算是后来的战阵杀伐削减了寿数,以及兵凶战险。
但,“宋公明这颗定盘大星可一直从未离过军中。”
洛佩缓缓说道:“而且在一百零八聚义之前,他可是打了好几次胜仗。”
听到这话,五轮猜测道:
“会不会是以前他打的地方弱,所以?”
“他没有完成聚义之前,实力也不怎么强。”
重八在旁边补充道:“而且他之前的老大也带着人出来,结果那位老大连命都丢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
但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可宋公明带着同一拨人,打的是同一个对手,赢了。
不光是赢了,还是赢得漂漂亮亮,赢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五轮皱了皱眉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宋公明能打?”
“我的意思是。”
重八顿了顿,语气幽幽道:
“宋公明能打的时候,天罡地煞还没聚齐。
等聚齐了,能打的人多了,他反而不能打了。”
这种事都不能说是奇怪了,在所有人看来,就跟物种转换了一样。
毕竟寻常人的团队扩大以后,因为力不从心、内部矛盾,或者其他杂七杂八的理由。
以至于在大团队的时候,反而没办法如同小团队一般心往一处使是常有的事儿。
但宋大哥真的不一样,很不一样。
重八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敬佩和惋惜,而是一个看了很久账本的人,忽然翻到了一笔怎么都对不上的账。
五轮开口道:“比如呢?”
“宋公明上山之前,托塔天王已经是梁山之主了。”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平。
“然后他带着人打曾头市,中了毒箭,死了。”
“这事儿你之前说过了。”
听到五轮的话,重八笑道:“你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吗?”
“贫僧愿闻其详。”
“谁能够帮我报仇,谁就做山主?”
重八轻声笑道:“这是上一任首领的遗命,可却没有人遵守。”
他的目光先看了看庙宇,又看着五轮详细解释道:
“抓住托塔天王仇人的不是宋公明,他也同意遵守托塔天王最后的遗言。
可偏偏其他人都不同意,以至于最后又进行了一场抓阄比试,才算是把这场闹剧完结了。”
五轮皱着眉头道:“这不是很平常的权术手段吗?”
他的脑子,没办法把这种手段用的能跟那些顶尖人物相比。
但旁观者清之下,这里面的道道不难看明白。
所以,“五轮大师可知道宋公明在比试之中用的是谁的人?”
不等他问,重八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道:“用的是托塔天王的人。”
“这不更显得他的手段高吗?”
下意识地说完以后,五轮心中陡然浮现了一股别扭之感。
其余三人也不说话,免得打扰他的思路。
数个呼吸以后,五轮开口定论道:
“宋公明在最不该赢的时候赢了,最不该输的时候输了。
甚至明明应该无论如何都出不了错的稳,都没有稳住。”
说完以后,他憋了半晌开口道:“他怎么这么别扭?”
就像是,“水。”
洛佩缓缓地说道:“只能够沿着河道走的水。”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不管你有多大的力量,有着多少的意志,只能够按照规定好的道路走。”
所以,“宋公明带着一百零八打天下四寇,甚至是征战国门之外。”
八谛天盘算到这里,声音一沉说道:
“一百零八去过雁门关,他们更是去过那片绝地。”
“可即使是这样。”
五轮接着说道:“他们也是一路赢下来了。”
何止是赢下来了,简直就是大赢特赢。
“但偏偏经历过那么多场大战,经验、士气、人心、配合等等全都在最好的时候。
一战就崩了。”
八谛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牙疼,又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还不是慢慢崩的,是一仗一仗地崩。
每打一仗,死几个。
每下一城,又死几个。
打到后面,一百零八将剩了三十六个。”
到这个时候,天罡地煞的格局已经崩得没边了。
毕竟天罡三十六只剩十余,地煞七十二也只有二十出头。
就这,“三十六个回京后,又被毒死两个,再自缢两个。
然后出家的出家,归隐的归隐。”
重八给出了一百零八天罡地煞聚义最后的下场。
“水泊上的人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而且,“宋公明的庙说是朝廷敕建。”
洛佩又补上了最后一环道:“但在朝廷的人来之前,这里的百姓已经自发祭祀他了。”
五轮愣了一下道:“自发祭祀?”
“对。”
洛佩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块被香火熏得发黑的匾额上。
“朝廷来的时候,香火已经烧上了,供品已经摆上了。
百姓也已经跪在蒲团上磕头了,庙宇更是修的不赖。”
说到这里,他语气冷淡道:
“朝廷做的不过是出钱把土庙换成砖瓦,把木牌换成金身,再御笔亲书一块匾额挂上去。”
顿了顿,他问道:
“所以朝廷没来之前,百姓拜的是谁?”
五轮没说话,八谛天若有所思的盯着门上的牌匾。
“不是忠烈义济灵应侯。”
洛佩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因为这个封号是朝廷来了之后才有的。
在朝廷来之前,百姓拜的是宋大王,是公明爷爷。
是那个替天行道、死后显灵的宋江。
他目光落在三人身上,继续问道:
“可宋江真的显灵,或者说,显灵的到底是什么?”
五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八谛天则是叹息一声道:
“百姓说这座庙灵验到求风得风,求雨得雨,求平安得平安。
可宋公明活着的时候,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死了之后,如何能保别人的命了?”
“所以,显灵的不是宋公明。”
洛佩摇了摇头道:“或者说,不全是。”
抬手指了指庙宇正中的那座神像,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蓼儿洼的水连通大野泽,大野泽的水连通九泉。
那,百姓们在这里烧的念的,会顺着水去哪里?”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五轮苦笑着说道:“九泉。”
声音不大,搭配着此时夕阳落下的场面,莫名有几分萧瑟。
顿了顿,他看向洛佩问道:
“这座庙是不是有着通往大野泽,甚至是九泉的道路?”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洛佩没有马上回答,只转过身。
目光越过庙门,落在庙后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水面上。
蓼儿洼的水黑沉沉的,像一块没有边际的墨。
偶尔泛起一圈涟漪,不知道是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有没有想过,这座庙为什么建在这里?”
洛佩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五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道:“因为宋公明葬在这里。”
“对。宋公明葬在这里。
可宋公明为什么葬在这里?”
洛佩转过身来,日光照的他半边脸红彤彤的。
“是他自己选的,还是别人替他选的?”
五轮愣了一下。
“蓼儿洼的地形,酷似梁山。”
八谛天在一旁开口,佛珠在他手里转了一颗,速度很慢。
“所以宋公明临死之前,让人把他葬在这里。
原话怎么说来着?”
重八的声音从后面平平地递上来道:
“‘我死之后,葬于蓼儿洼。
与梁山泊一般景象,也让我在九泉之下,得见旧时兄弟。’”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空气凝固了几分。
“九泉之下。”
洛佩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它们的味道。
“宋江自己说的,九泉之下。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没有人回答,所以洛佩自己回答了。
“他知道。”
说到这里,他笑道:
“宋公明这个人一辈子没有自己选过路。
可死之前,他选了自己的葬身之地。
选了蓼儿洼,选了这片连通大野泽、连通九泉的水。”
抬手指了指庙宇脚下的地面,洛佩冷静道:
“这座庙,就建在他的坟上。”
坟底下是什么?是棺材。
棺材底下是什么?是土。
土底下是什么?是水,蓼儿洼的水。
水底下是什么?是大野泽。
大野泽底下是什么?是九泉。”
五轮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所以这座庙底下,当真有路?”
“肯定有。”
洛佩点了点头道:“就是不确定到底是人修的路,还是水走的路。
但水能去到那里,路就通到那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
“所以九泉涨的时候,水往上走。
蓼儿洼的水位跟着涨,庙底下的水也跟着涨。
水涨上来,带着九泉里的东西一起上来。”
“什么东西?”五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洛佩没有回答,而是抬脚迈过了庙门的门槛。
“进来看看。”
身后三个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庙里比外面更暗。
最后一盏烛火在供桌上烧着,火苗不大。
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随时都会灭。
神像的脸在明灭不定的光线里时隐时现,冕旒上的珠串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洛佩走到神像后面,那里有一块石碑,碑上的字已经被香火熏得看不太清了。
他伸手擦了擦碑面上的灰,灰下面是刻痕。
不是字,是水纹。
一圈一圈的,像涟漪,又像锁链。
“这块碑后面是什么?”洛佩问。
五轮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石碑。
碑是凉的,不是石头那种凉。
是另一种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渗上来的。
他用力推了推,石碑纹丝不动。
“不是往前推。”
洛佩摇了摇头道:“是往下。”
五轮愣了一下,把手放在石碑顶端,往下按。
石碑沉了下去。
不是倒下去,是沉下去。
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地面。
神像后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
风从里面吹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说不清是腥是腐的气味。
不是死水的味道,是活水的味道,是那种在地底下流了千百年、从来没有见过天日的水的味道。
五轮探头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听见了水声。
很远很远的水声,像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这条路通到哪里?”他问。
洛佩站在洞口边上,最后的落日光芒从庙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直拖到那个黑洞洞的缺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吞进去了。
“当然是我们心心念念的地方。”
他顿了顿道:“也通到当年天罡地煞聚义的地方。
更通到那一百零八颗星命沉下去的地方。”
五轮深吸了一口气。
“下去?”
洛佩没有回答,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夜明珠,往那个黑洞洞的缺口里一丢。
珠子落下去,照着洞壁上的水痕。
一闪一闪的,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黑暗吞没了。
过了很久,底下传来一声响。
不是珠子落地的声音,是水声。
咕咚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张开了嘴,把那颗珠子含住了。
“走吧。”
洛佩说完,第一个迈进了那个黑洞洞的缺口。
五轮看了八谛天一眼,八谛天点了点头,重八则不置可否。
庙外的烛火在暮色里晃了最后一下,灭了。
靖忠庙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那块御笔亲书的匾额,还在月光下泛着沉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