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有字。”
五轮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碑面上那些正在缓慢渗出的笔画。
洛佩没有回答,只是用指腹贴着石面细细观察。
青灰色的石质在珠子的微光下泛着冷意,而那些字。
那些从石头内部渗出来的字,正在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不是全部,毕竟石碑虽然看起来不大。
可随着字迹的浮现,就莫名的在众人眼中高大了起来。
以至于浮现出来的这些字迹,看起来根本不像字。
而是,“大河?”
八谛天迟疑道。
没错,浮现出来的字既不在同一个平面上,也不在一条路上。
一笔一划,就如同外界的河流。
甚至一个名字便是一条有主有副,奔涌四方的大河。
以及,“不止一批。”
重八走到石碑的另一侧,面色严肃道:
“这上面刻的不只是宋公明他们。”
有的名字熟悉,有的名字听都没听过。
而且随着出现的名字越来越多,河流越来越多。
它们开始重叠,或者说,它们本就是一条河蔓延出来的不同支流。
因此形成的水脉网络,比水泊还要复杂。
直让五轮吐槽道:“这是天衣无缝啊?”
“不是天衣无缝,而是天河。”
严肃的声音响起,让在场四人都是戒备了起来。
毕竟这声音既不是从石碑后面传来,也不是从四周响起。
而是,“天河?”
洛佩目光落向石碑上纵横交织的水脉,沉声道:“谁在装神弄鬼。”
“不是装神弄鬼,而是被这鬼东西困住了。”
那个声音无奈的吐槽道:“按照羲皇衍卦倒推两极,就可以看懂此时的天河了。”
四人听到这话,都是把目光落在了洛佩身上。
毕竟且不说传音的人,说的是真是假。
羲皇衍卦倒推两极这种技术性极高的工作,也不是他们能办到的。
没办法,术业有专攻。
所以洛佩没有犹豫。
盘腿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十指扣成一个古怪的诀印。
一枚古怪的铜板,从他挂着的袋子里面蹦了出来。
的确是蹦了出来,仿佛这枚铜板是活的一样。
悬在半空滴溜溜地转,不是普通的旋转,是那种既快又慢的转。
快到你看不清上面的字,慢到你能感觉到每一次翻转带起的气流。
而且带着一种难言的威严和庄重。
五轮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几个呼吸,就觉得有些头晕。
不是眼睛花,是那枚铜钱的转动在牵引他顶轮的灵觉。
像一块磁石在吸铁屑,吸过去以后还把铁屑给碾压成齑粉。
八谛天的脸色则变了。
不是害怕,是认出了那枚铜钱。
“乾坤方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五轮能听见。
“洛佩怎么会有乾坤方圆?”
五轮没来得及问乾坤方圆是什么,洛佩那边的变化已经开始了。
那枚铜板越转越快,仿佛活泼的孩子肆意挥洒着青春,直到最后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影。
光影青白色,像月光,又像水面上泛起的粼粼波光。
从洛佩的指尖蔓延开去,顺着他的手臂爬上肩膀,又从肩膀蔓延到全身。
让洛佩整个人都开始发光。
然后,光炸了。
就好像火器炸裂一般,轰隆隆的响声砸在众人的心头。
一道光纹如同蘑菇一般拔地而起,一圈一圈的余波也以极快的速度向外扩散。
掠过石碑,掠过骷髅船,掠过外面世界的白练。
一切都变了,石碑变了,四人也跟开了真视之眼一样。
石碑不再是石碑,而是一张粗布。
碑上的文字也好,河流也罢,更是完全变成了一条一条的。
五轮倒吸了一口凉气道:“丝线?”
毕竟他看见了,不是用灵觉,而是肉眼所见。
甚至每一种颜色,每一种材质的丝线,他都认识。
不,他不认识。
是那些丝线在用他脑子里已有的颜色和材质去填充自己,就像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先用人最熟悉的东西打开人的心房,等人走进去了。
才发现门后的世界,不说如人料想的那样,也可以说是没半点关系。
就像这些丝线正在变色。
不是从红变蓝、从蓝变绿那种变,而是从你能叫出名字的颜色,变成你从未见过的颜色。
什么红蓝紫融合、黑白一体等等,比比皆是。
五轮喉咙里突然泛上一股说不出的恶心。
不是身体上的恶心,是灵觉上的排斥。
他的顶轮更是在剧烈地震动,像一面被人一直暴力敲响的铜锣。
“别盯着看。”
禅唱灌入心中,八谛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也舒缓了五轮的状态。
毕竟,“那些不是丝线,是命。”
每一根都是一条人命和一个星命。
而且还是靠着一代一代承认星命的人,走出来的命运丝线。
所以它们多的离谱,也杂乱的离谱。
而在越发狂猛的光纹之下,这些丝线如同实物一般悬浮在众人眼前。
以及,“乾、坤、坎、离、震、艮、巽、兑。”
八个卦象一点一点地烙印入了那些丝线之中。
像种子落入泥土,根须从卦象的笔画间伸出来扎进丝线的纹理里,顺着那些命运的血脉蔓延开去。
乾卦扎进最粗,坤卦落在最密。
坎卦贴着那些蜿蜒曲折,离卦烧进那些发红发烫。
震卦嵌入那些颤个不停,艮卦压住那些沉重迟缓。
巽卦搭班伴飘忽不定,兑卦渗进湿润柔软。
八个卦象,八个锚点。
乾坤方圆悬在洛佩肩头轻轻旋转着。
只不过这一次的转变,却是上下颠倒,所以丝线也开始变动。
像一条条被按在水底的鱼,等到了松开手的那一刻。
乾卦为首,变化最快,但也没有半点动静。
没有断裂,没有退缩,而是顺着卦象的笔画往更深处游去。
不是逃,是吞。
就像一条巨蟒张开嘴,把扎进自己身体里的钩子连同鱼线一起咽了下去。
坤卦其后,承载万物。
所以丝线缠绕着卦象,一圈一圈,像藤蔓爬上枯木。
坎、离、震、艮、巽、兑,六个卦象,六种变法。
让原本虽然复杂,但还是统一的水脉分歧越来越大,甚至大的出现了地下河流。
也让几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里,然后。
“撞。”
最开始的两极倒转很容易的,因为方法也很简单,直接把两者相撞就行,所以当撞字落下以后。
覆地翻天一般的崩塌开始了,石碑上也出现了一个黑点。
“过来吧。”
声音砸的黑点骤然扩大,里面透出了阵阵水声。
洛佩几人相视一眼,功力全力运转,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以后。
几人纵身一跃,刷的一下变了一副天地。
山排巨浪,水接遥天。
乱芦攒万队刀枪,怪树列千层剑戟。
四面高山如龙盘卧,三关雄壮如虎踞守。
中间一片平地,镜面也似,照天地神人。
风从水面上压过来,带着一股浓烈至极,几乎让人窒息的水腥气。
不是死水的那种腐臭,而是活水太多的那种压迫感。
像是整条大河被人从河道里提起来悬在头顶,随时准备砸下来一样。
五轮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曲,卸掉了那股从黑点里被吐出来的惯性。
抬起头,他顶轮的明光自动散开。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试图将这片天地的轮廓勾勒进灵识。
然后就撞上了一堵墙,不是有人在阻挡,而是这片天地本身就拒绝被看清楚。
那些山、那些水、那些芦苇和怪树,每一寸都在用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告诉他的灵觉。
你可以看,但你别想懂。
八谛天在他身后落地,僧袍的下摆沾上了点水渍。
看了一眼四周,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这里是?”
“水泊。”
洛佩的声音从更前面传来,他已经走出了十几步。
站在一片浅滩上,脚下踩着湿软的泥土和枯黄的芦苇杆。
“但不是现在的水泊。”
重八蹲下身,手掌贴着地面,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
“地气不对。”
他睁开眼道:“所以这里也不是现实的水泊,而是记忆?”
“也可以这么说,但更准确的说法是痕迹。”
洛佩转过身,目光扫过远处那三关雄壮的轮廓。
“和那些星轨、丝线一样,都是痕迹。
只不过这里的痕迹太浓了,浓到你以为是真的。”
五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水汽,有芦苇的腥味,有泥土的气息,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
所有的感官都在告诉他,这里是真实的。
脚底下的泥土是湿的,风吹过来是凉的,远处水面上偶尔泛起的水花是有声音的。
但他的顶轮告诉他,这些东西没有源头。
泥土的湿气没有地下的水源,风的凉意没有远方的气压,水花的声音没有鱼或者石头去激起它。
一切都像是一个被精心搭建的戏台,道具齐全,布景完美。
但戏台后面没有后台,布景后面没有墙。
过了良久,他感叹道:“这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再造天地了。”
听到这话,洛佩笑道:
“你本来就在天地之中,哪来的再造天地。”
说完这话,他直视着远方道:
“因为这里是水泊,但更是遥远时光之前的大野泽。”
顿了顿,他高声道:
“我说的没错吧,大庭氏。”
“防风氏的人果然敏锐。”
牛郎落到了众人面前,盯着洛佩夸赞道:
“不过多说了两句,你就发现我是谁了。”
“过奖了。”
自谦过后,洛佩盯着牛郎说道:
“毕竟羲皇八卦、倒转两极是你们最爱用的手段。”
从古至今,能够把羲皇总结的万物发展规律粗暴地用来破灭。
然后再重构的人,扳着手指头也数得过来。
这其中与其说牛郎他们爱用,不如说他们玩的最疯,所以提起这个招数就能想到他们。
因此对这个答案,牛郎唏嘘道:
“就算是如此,但这个时代记得这些的人。”
顿了顿,他的目光从洛佩身上移开,扫过五轮、八谛天、重八。
“已经不多了。”
语气很平淡,不像感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接受了的事实。
所以洛佩直言道:“你重新复苏,更是早去了天外。
怎么又跑到了这里,而且还会被困住?”
真要是放下和释然了,怎么会跑到这儿来呢。
要知道,牛郎说自己被困住这话,可没有半点水分。
因此他笑眯眯地看着眼前几人道:
“你们来干什么,我就是来干什么的?”
“我们是打算在这里找一处不变之地。”
指了指重八,洛佩直言不讳道:“用来遏制他身上的楔。”
“楔?”
这一下,牛郎是真惊讶了。
“这个年代还有楔,灵山曾经研究过的那个楔?”
不能吧,这玩意儿当年打架的时候,不是被群起攻灭了吗?
不对,“他的楔是哪一种?”
牛郎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他从出现到现在,第一次露出真正严肃的表情。
那种慵懒的像老猫晒太阳似的神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回忆,又像是忌惮。
洛佩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牛郎的视线能够更清楚地落在重八身上。
“把那个东西给他看看。”
重八站在原地,扯开胸膛的衣服,露出了那个四四方方的纹路。
牛郎盯着重八的胸口看了几个呼吸,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但五轮感觉到整个水泊都在跟着这一步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那种脚下这东西是有知觉的震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梦里翻了个身。
走到重八面前,牛郎伸出手。
没有半点运功的迹象,所以重八没有动。
既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
他就那么站着,让牛郎的手掌贴上了自己的胸口。
“借你的灵觉一用。”
牛郎头也不回地朝五轮说了一句。
五轮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顶轮明光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拽住了,猛地往外一扯。
不是疼痛,是一种比疼痛更难以形容的感觉。
就像你本来闭着一只眼睛在看世界,忽然那只眼睛被人强行撑开了。
世界变得不一样了,他看见了。
不是用肉眼,不是用灵觉,而是用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方式。
第一次直观的看到了何为楔。
那是一根东西。
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
小到如果不仔细看,你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但它扎得很深,深到像是从重八的根源处长出来。
“原来你个老东西也没有死啊。”
越看牛郎越是兴奋,越是觉得这个天下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或者说,当年到底有多少人都特么的在演戏。
甚至就连,“炎帝你个王八蛋,不是说为战而死吗?”
他都切切实实的死了一回,结果这号称为战而生至死方休的存在都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