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王与苏摩祭
公元前1530年的恒河平原,雨季刚刚过去。天空被洗刷了整整三个月,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色。大地上,河水退回河道,露出新淤的泥土,上面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草芽。在恒河上游的般阇罗王国,这个季节被称为“祭祀季”——土地湿润但尚未泥泞,气候温暖但不炎热,正是举行大型祭祀仪式的完美时节。
般阇罗的新王杜罗那站在王宫最高的露台上,眺望着正在城外搭建的祭坛。他三十二岁,登基不过百日,下巴上的胡须刚刚蓄起,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柔软弧度。但他的眼神已经像他的父亲——那位将般阇罗疆域扩大一倍的老王——一样坚硬。此刻,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数里外工地上蚂蚁般忙碌的人群:成千上万的劳工正在平整土地,从北方运来的白色石材堆积如山,祭司们穿着白袍在工地上来回走动,手中的测量绳在阳光下时隐时现。
“二十一天后,王祭开始。”说话的是宫廷大祭司苏摩舍那。老人已经八十三岁,背驼得几乎对折,被两名年轻弟子搀扶着才能站立。但他的声音依然清澈,像山涧里未被污染的泉水。“祭坛的方位已经测好,主坛面向正东,七个辅坛对应七位主神。石材全部来自甘达玛德纳山,那是因陀罗居住的圣山。工匠们正在雕刻神像,每一尊都要在月光下完成最后的面部刻画……”
杜罗那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祭坛工地,投向更远的东方——摩揭陀王国的方向。那是般阇罗历代国王未曾真正征服的土地,多山,多森林,多桀骜不驯的部落。他的父亲曾三次远征摩揭陀,三次都未能彻底取胜。最后一次,老王中箭受伤,回来后就一病不起,最终在去年雨季结束时去世。临终前,老人握着杜罗那的手,只说了一句话:“东方……”
“大王在听吗?”苏摩舍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他是憍赏弥学园的长老,侍奉过三位国王,见过太多年轻人登基时的傲慢。
“我在听。”杜罗那终于转过身。他的白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腰间挂着的不是装饰性的礼仪剑,而是一把真正的、见过血的战刀。“苏摩舍那大师,我只问一个问题:王祭之后,因陀罗真的会保佑我百战百胜吗?”
苏摩舍那浑浊的眼睛盯着杜罗那。那双眼睛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但杜罗那仍然感到一种被穿透的寒意。“大王,”老人缓缓说,“这不是一个国王该问的问题。一个国王应该问:祭祀的仪轨是否完美?祭品的品质是否上乘?祭司的唱诵是否精准?至于结果——那是神的事。”
“但我是那个要带兵出征的人。”杜罗那走近一步,他的影子笼罩了老人佝偻的身躯。“我的士兵会流血,我的战马会倒下,我的粮草可能会耗尽。如果因陀罗的保佑只是一个可能性,我为什么要用一千头牛、一千只羊、足够整个憍赏弥城吃一个月的谷物,去换取一个可能性?”
两名搀扶苏摩舍那的年轻弟子脸色发白。他们从未听过有人——尤其是国王——如此直接地质疑祭祀的意义。
苏摩舍那沉默了很久。风吹过露台,带来远方工地上的夯土声和凿石声。最终,老人说:“大王,你知道为什么祭坛要用七层砖吗?”
“代表七层天界。”
“不。”苏摩舍那摇头,“是因为在远古时代,我们的祖先第一次建造祭坛时,发现如果只砌六层,祭火的热气会让站在坛边的主祭者难以忍受。如果砌八层,火焰的烟气又无法顺利升到足够的高度。七层,是让人能够忍受、又让神能够接受的高度。祭祀,大王,从来不是人与神的对话。祭祀是人与自己的对话——你愿意付出多少,你能够承受多少,你相信多少。那些祭品,那些颂诗,那些仪轨,都是人给自己搭建的台阶。你沿着台阶走上去,走到第七层,然后你发现,神就在那里——在你忍受了热气、相信了颂诗、付出了祭品之后,就在那里。”
杜罗那凝视着老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几乎失明的老祭司,比他见过的任何战士都更理解战争的本质:战争不是必胜的承诺,是必胜的信念。而信念,需要台阶。
“二十一天,”杜罗那最终说,“我会完成王祭。”
王祭的准备持续了整整二十天。在这二十天里,杜罗那白天处理国政,夜晚则跟随苏摩舍那学习祭祀的每一个细节。他必须记住七位主神的一百零八个名字,必须掌握二十一节关键颂诗的准确发音,必须学会在恰当的时刻将酥油倒入火中——不能太快,否则火焰会窜起太高;不能太慢,否则火焰会萎缩。苏摩舍那用他干枯如树根的手,握着杜罗那的手腕,一遍遍纠正他倾倒酥油的角度。
“因陀罗喜欢猛烈的火焰,”老人说,“但猛烈的火焰需要缓慢地喂养。就像战士的勇气,需要一点点积累,直到冲锋的那一刻轰然爆发。”
杜罗那的手很稳。多年练剑让他的手腕如同铁铸。但当他将第一勺酥油倒入祭火时,他的手颤抖了。不是恐惧,是一种奇怪的预感——他感到火焰的温度不是从祭坛上升起,而是从他的掌心升起,顺着血管流向心脏。那一刻,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未竟事业的不甘。
“很好。”苏摩舍那说,放开了他的手,“你感觉到了。祭祀的第一课:火是活物。你喂它,它就会记住你。”
第二十天夜里,杜罗那回到寝宫时已近黎明。他的王后苏摩提——名字意为“苏摩所赐”,是邻国公主,三年前与他成婚——正在等他。她没有睡,面前的陶灯还亮着,灯芯已经燃得很短,火光在她脸上跳动。
“明天就是王祭了。”苏摩提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杜罗那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尽管夜里并不冷。“你在担心。”
“我父亲举行王祭时,我十岁。”苏摩提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我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祭坛有多大,祭司有多少,祭品有多丰盛。我也记得,王祭之后的第三年,我父亲死在战场上。一支箭射中了他的眼睛,从后脑穿出。举行葬礼时,大祭司说,是因为王祭时有一节颂诗唱错了一个音节。我不相信。我父亲是个好国王,他爱他的人民,他每年雨季都会开放粮仓。为什么一个音节的错误,就能让一支箭恰好射中他的眼睛?”
杜罗那沉默。他想起苏摩舍那的话:祭祀是人与自己的对话。
苏摩提转过头,终于看向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异常明亮。“明天,当你饮下苏摩酒时,你会成为因陀罗在人间的化身。你会相信自己是无敌的。但我要你记住这个——”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陶瓶,塞进杜罗那手中。陶瓶还带着她的体温,微微发烫。“这是今天清晨,我在恒河边取的。恒河不分辨谁是国王、谁是乞丐,它只是流。你带着它。当你觉得自己是神的时候,喝一口。它会让你记起,你是人。人会流血,会受伤,会死。记着这个,你才会活着回来。”
杜罗那握着陶瓶。陶瓶粗糙的表面摩擦着他的掌心。他忽然很想问:如果我不想成为因陀罗的化身呢?如果我只想成为一个能活着回来的丈夫呢?但他没有问。因为天快亮了,王祭要开始了。
第二十一天的黎明,憍赏弥城外变成了白色的海洋。
祭坛已经建成。主坛高七层,每层三尺,通体用白色石材砌成,在晨光中像一座小型的雪山。坛顶铺着新割的达婆草,草叶上还带着露水。七个辅坛环绕主坛,分别漆成不同的颜色:献给因陀罗的金色,献给伐楼那的蓝色,献给阿耆尼的红色,献给苏摩的银色,献给双马童的黄色,献给伐由的青色,献给普利提维的褐色。数万名民众聚集在祭坛周围,他们大多穿着白色的衣服——这是王祭的规定,所有参与者必须穿白,象征纯洁。从高空俯瞰,人群像一片起伏的白色苔原,而祭坛是苔原上长出的七色花。
杜罗那出现了。他穿着纯白的祭袍,头上戴着金色的王冠,王冠的正中镶嵌着一颗鸡蛋大小的蓝宝石——那是般阇罗王权的象征,据说来自喜马拉雅的矿脉,在阳光下会折射出恒河般的波光。他赤着脚,从王宫一路走到祭坛。这是规定:国王必须赤足行走七里,每一步都是对土地的朝圣。他的脚底被碎石磨破,在白色的砂石路上留下淡淡的血印。但没有人看见那些血印,因为在他身后,一百名婆罗门祭司也在赤足行走,他们的脚同样流血,血印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走到祭坛下时,杜罗那的脚已经血肉模糊。但他没有停顿,开始攀登那七层台阶。每一层台阶高两尺,对赤足且受伤的人来说并不容易。苏摩舍那站在坛顶等他,老人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耳朵转向杜罗那的方向,听着他的脚步声,计算着他的速度。
“第一步,敬天。”当杜罗那踏上第一层时,苏摩舍那说。
“第二步,敬地。”
“第三步,敬先祖。”
“第四步,敬父母。”
“第五步,敬师长。”
“第六步,敬众生。”
“第七步,敬自己。”
当杜罗那踏上第七层,站在坛顶时,东方正好日出。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祭坛上,照在他金色的王冠上,王冠上的蓝宝石爆发出炫目的光芒。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那声音像潮水般涌来,拍打在祭坛的石壁上,发出隆隆的回响。
苏摩舍那开始唱诵。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奇迹般地压过了所有人的欢呼。那是《梨俱吠陀》中最古老的颂诗之一,献给因陀罗的赞歌。一百名祭司齐声应和,他们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祭坛上空盘旋。杜罗那按照学过的仪轨,开始向祭火中倾倒酥油。一勺,两勺,三勺……每倒一勺,火焰就窜高一分。当第二十一勺酥油倒入时,火焰已经高达三丈,炽热的气浪让坛顶的空气都在扭曲。
然后是最关键的仪式:饮苏摩酒。
苏摩酒不是普通的酒。它是用生长在兴都库什山深处的苏摩植物榨取的汁液,经过二十一日的发酵和提纯,最终变成乳白色的、散发着奇异清香的液体。据说,饮下苏摩酒的人能与神灵沟通,能看见凡人看不见的真理,能获得超凡的勇气和智慧。但也据说,苏摩酒极其珍贵,一次王祭所用的量,需要一百名采药人在深山中寻找整整一个雨季,才能凑齐。
苏摩舍那的弟子捧上一只金杯。杯子是纯金打造,杯壁上雕刻着因陀罗斩杀弗栗多的场景:因陀罗高举金刚杵,弗栗多庞大的身躯正在碎裂,被囚禁的河水从裂缝中奔涌而出。杯中是乳白色的苏摩酒,微微荡漾,倒映着坛顶的天空和火焰。
杜罗那接过金杯。杯子比他想象的重,杯壁冰凉,与周围火焰的热浪形成奇异的反差。他低头看向杯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戴着王冠的男人,表情肃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他无法完全掩饰的疑惑。他忽然想起苏摩提的话:当你觉得自己是神的时候,喝一口恒河水。它会让你记起,你是人。
他举起金杯,一饮而尽。
苏摩酒的口感很奇特。初入口时是清甜,像山泉;滑过喉咙时变成微苦,像未熟的果实;落入胃中后,一股暖意扩散开来,但那暖意并不让人舒适,而是一种清醒的灼热——不是醉意,是极致的清醒。杜罗那感到自己的感官被放大了:他能听见一里外人群中婴儿的啼哭,能看见苏摩舍那脸上每一道皱纹的深浅,能闻到祭火中每一种木材燃烧的不同气味。但他没有看见神,没有听见神的启示,没有感到任何超凡的力量涌入身体。他只是更清晰地感到脚底的疼痛,手掌被金杯硌出的红痕,以及怀中那只陶瓶微微的凸起。
仪式继续。杜罗那完成了所有规定的动作:向七位主神依次献祭,诵读二十一节颂诗,围绕祭坛行走七圈。当最后一声铜锣敲响时,已是正午。太阳高悬头顶,祭火已经燃尽,只剩下青烟袅袅升起,在无风的空中笔直如柱。
人群开始散去。祭司们开始收拾祭器。杜罗那走下祭坛,苏摩舍那在坛下等他。
“感觉如何,大王?”老人问。他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脸准确地对准杜罗那的方向。
杜罗那沉默片刻,说:“苏摩酒让我更清醒了。但清醒不等于看见真理。”
苏摩舍那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那么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我的脚在流血,”杜罗那诚实地说,“看见我的子民中有很多人面黄肌瘦,看见东方的天空有乌云聚集——那是摩揭陀的方向。我没有看见因陀罗,没有看见伐楼那,没有看见任何神灵。”
“很好。”苏摩舍那点头,“那么王祭成功了。”
杜罗那愣住。
“祭祀不是让你看见神,大王。祭祀是让你看见自己。看见你的血,你的子民,你的敌人。如果饮下苏摩酒后,你只看见神灵的幻象,那这场祭祀就失败了。但你看见了你该看见的。现在,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老人被弟子搀扶着离开了。杜罗那独自站在祭坛下,看着这座刚刚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建造的白色巨物。它会在三天后被拆除,石材会被运走用于修建城墙,场地会被重新犁平,种上庄稼。一切都会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只有那些血——他脚底的血,祭司脚底的血——会渗入泥土,在来年长出不一样的草。
王祭结束后的第七天,杜罗那率领般阇罗的军队出征了。
军队有一万人,包括三千骑兵、五千步兵、一千弓箭手和一千后勤。他们从憍赏弥出发,向东行进。第一天傍晚,他们在一条小河旁扎营。杜罗那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卸下盔甲,检查脚底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但行走时仍然疼痛。他取出苏摩提给他的陶瓶,拔开木塞,喝了一口恒河水。水已经不怎么凉了,带着陶土淡淡的腥味。他将剩下的水洒在伤口上,水渗入结痂的裂缝,带来一阵刺痛。
“大王,该巡视营地了。”帐篷外传来副将的声音。
杜罗那重新穿上靴子,走出帐篷。营地已经建好,篝火点点,炊烟袅袅。他走过一个个营帐,倾听士兵们的谈话。有人在谈论家里的庄稼,有人在担心妻子的病,有人在小声唱家乡的歌谣。没有人在谈论王祭,没有人在谈论因陀罗的保佑。他们谈论的,是脚上磨出的水泡,是明天还要走多远,是摩揭陀的军队是否真的如传说中那样善战。
巡视到营地边缘时,杜罗那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独自坐在河边,就着月光擦拭长矛。士兵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脸颊上还带着少年的圆润。
“你叫什么名字?”杜罗那走过去问。
士兵吓了一跳,慌忙要站起来行礼,被杜罗那按住肩膀。“坐着吧。你叫什么?”
“阿湿波,大王。”士兵小声说,“意思是马。我父亲是养马的。”
“为什么参军?”
阿湿波沉默了一会儿。“父亲老了,家里的马场需要钱修缮。参军的军饷,可以雇人帮忙。”
“不怕死吗?”
阿湿波抬起头,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怕。但更怕父亲辛苦一辈子的马场荒废。”
杜罗那点点头,在士兵身边坐下。两人沉默地看着河水。河面不宽,水流平缓,倒映着天上的星星。许久,杜罗那说:“我举行王祭那天,喝了一杯苏摩酒。据说喝了就能得到因陀罗的保佑,战无不胜。”
阿湿波转过头看他,等待下文。
“但我喝了之后,只是觉得更清醒了。”杜罗那继续说,“清醒地知道我会受伤,我的士兵会死,有些人可能回不了家。清醒地知道,即使有因陀罗的保佑,战争的结果也不确定。”
阿湿波想了想,说:“我父亲说过,马是最诚实的动物。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喂它好草料,它驮你走远路。但如果你骑上战场,即使是最好的马,也不能保证你不中箭。马能做的,只是尽力跑快一点,稳一点。剩下的,要看骑手自己,看箭从哪个方向来。”
杜罗那笑了。这是出征以来他第一次笑。“你父亲是个聪明人。”
“他不识字,大王。但他懂马。”
那天夜里,杜罗那梦见了一匹马。一匹白马,四蹄乌黑,额头上有一块菱形的白斑。马在奔跑,跑过草原,跑过森林,跑过河流。他骑在马上,感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然后他醒了,天还没亮,营地里开始响起起床的号角。
战争持续了一年。
这一年里,杜罗那经历了三次大战,十几次小规模冲突。他赢了两场大战,输了一场。输的那场,是在摩揭陀边境的峡谷里,中了埋伏。他的左肩被一支流矢射中,箭头卡在骨缝里,随军的医者不敢取。他带着那支箭头,继续指挥部队撤退。撤退的路上下起了大雨,雨水冲刷着伤口,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染红了半边盔甲。那一夜,他们躲在一个山洞里,医者用烧红的刀割开皮肉,试图取出箭头,但失败了。箭头卡得太深,稍有不慎就会伤到筋脉。
“必须回到憍赏弥,让学园的医官取。”医者满头大汗地说。
杜罗那咬着木棍,疼得浑身发抖,但没发出一点声音。等医者包扎完毕,他吐出木棍,说:“不能回去。回去,就彻底输了。”
他在山洞里躺了三天。高烧,昏迷,说胡话。在胡话中,他看见了父亲。父亲还是临终前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亮得吓人。“东方……”父亲说。“东方……”他也在说。
第四天,烧退了。他勉强能站起来,召集残部,清点人数。出发时的一万人,还剩六千人。阵亡的士兵中,就有那个叫阿湿波的年轻士兵。他是在断后时被长矛刺穿胸膛的,死前还紧紧握着长矛,矛尖指着敌人的方向。
杜罗那站在阿湿波的尸体前。尸体已经僵硬,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杜罗那蹲下身,用手合上他的眼睛。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只陶瓶——苏摩提给他的恒河水。一年了,陶瓶一直贴身放着,瓶身被他的体温磨得光滑。他拔开木塞,将最后一口水倒在阿湿波的额头上。水顺着少年苍白的脸颊流下,像泪。
“我会给你的父亲钱,”杜罗那低声说,“修缮马场,雇人帮忙。我保证。”
他们继续前进。没有撤退,反而更深入摩揭陀的腹地。杜罗那改变了战术,不再正面强攻,转而利用地形,分兵骚扰,切断补给线。又过了三个月,摩揭陀的国王终于撑不住,派使者求和。和约的条件对般阇罗极为有利:割让边境的三座城池,每年进贡五百头牛、一千袋谷物,并将王子送到憍赏弥作为人质。
杜罗那接受了和约。不是因为他心软,是因为他的军队也到了极限。箭伤始终未愈,每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粮食所剩无几,士兵们疲惫不堪。再打下去,即使赢了,也是惨胜。
凯旋那天,憍赏弥全城出动,在城外十里迎接。苏摩舍那再次主持了祭祀,这次是感恩祭。祭坛比王祭时小得多,只用了一天就搭成。杜罗那跪在祭坛前,肩上还缠着绷带,绷带下隐隐渗出血迹。苏摩舍那再次捧上苏摩酒。金杯还是那只金杯,杯壁上因陀罗斩杀弗栗多的浮雕被擦拭得闪闪发光。
杜罗那接过金杯,看着杯中乳白色的液体。一年前,他在这里饮下苏摩酒,成为了“因陀罗在人间的化身”。然后他带着这个化身出征,中箭,高烧,看着年轻的士兵死在面前,最终带着一支未取的箭头和一份不算彻底的和约回来。化身碎了。剩下的,只是一个肩膀上带着箭伤、会流血、会疼痛、会做噩梦的凡人。
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他解下腰间的水囊——那是他在战场上用的水囊,牛皮制成,表面布满磨损的痕迹。他拔开塞子,将囊中的水倒入金杯。水是他在回来的路上,从恒河的支流中取的,还带着河水的浑浊。浑浊的河水与乳白的苏摩酒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淡淡的、不透明的灰白色。
苏摩舍那看见他的动作,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说话。坛下的一百名祭司,坛外的数万民众,全都屏住了呼吸。
杜罗那举起金杯,对苏摩舍那,对所有人,大声说:“这一杯,敬因陀罗,保佑我们出征。”他喝下一半。然后举起剩下的半杯:“这一半,敬恒河,保佑我们归来。”
他将混合的酒水一饮而尽。
那一刻,没有神迹发生。天空没有裂开,大地没有震动,没有神灵的声音从云层中传来。但杜罗那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那平静不是来自苏摩酒带来的清醒,也不是来自战争结束的解脱。那平静来自某种更深处的东西——他接受了自己是谁。不是一个战无不胜的神之化身,而是一个会受伤、会失败、但也会继续前进的凡人。
祭祀结束后,杜罗那回到王宫。苏摩提在寝宫里等他。她比一年前瘦了,眼角多了细纹,但眼睛依然明亮。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走上前,解开他肩上的绷带。伤口已经溃脓,箭头周围的皮肉红肿发黑。她让侍女取来热水、盐和干净的布,亲自为他清洗伤口。
“医官说,箭头卡在骨缝里,取出来可能会伤到筋脉,这只手就废了。”杜罗那说。
苏摩提用盐水擦洗伤口,动作很轻,但杜罗那还是疼得倒吸冷气。“那就让它留在里面,”她说,“它会提醒你,你是什么。”
“我是什么?”
“一个会流血的人。”苏摩提抬起头,看着他,“一个会流血,但还活着的人。这就够了。”
那天夜里,杜罗那将那只陶瓶——苏摩提给他的,已经空了的陶瓶——放在寝宫的祭坛上,与因陀罗的小神像并列。苏摩提问他为什么,他说:“苏摩酒让我变成神,恒河水让我变回人。当神太累了。人,刚刚好。”
后来,杜罗那在位四十年。他继续扩张,继续打仗,但再也没有举行过马祭或其他大型祭祀。他每打下一座城池,第一件事是修缮水利,第二件事是开仓放粮。他不屠杀俘虏,不焚毁农田,不强迫被征服者改信。有大臣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我的肩膀里,有一支箭头。每次我想做得更‘彻底’时,它就在骨头里提醒我,那些人也会疼。疼,是相通的。”
杜罗那死时六十二岁。临终前,他让苏摩提去恒河边取水。苏摩提取回水,装在一只新的陶瓶里。杜罗那握着陶瓶,没有喝,只是握了很久。然后他说:“我这一辈子,喝过苏摩酒,喝过敌人的血,喝过凯旋的蜜。但最好喝的,还是恒河的水。它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是水。水不需要味道。水就是水。”
他死了。陶瓶随他下葬。瓶里装着半瓶恒河水,是苏摩提最后取来的那瓶。下葬那天,苏摩提没有哭。她将陶瓶放在杜罗那的手中,将他的手指合拢,握紧瓶身。然后她低声说:“现在,你也是水了。”
很多年后,当般阇罗王国早已灭亡,当憍赏弥城化作废墟,当婆罗门教被新的宗教取代,考古学家在那片土地上挖出了一座古墓。墓中的骸骨已经腐朽,但骸骨的左手紧紧握着一只陶瓶。陶瓶是空的,瓶壁上什么也没有。但将耳朵贴近瓶口,在极安静的时刻,能听见一种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某种更古老的声音。有人说,那是恒河的水声。有人说,那是呼吸声。一个会流血、但还活着的人的呼吸声。
七律·第42章
王祭苏摩盛典开,千僧万众聚灵台。
酥油圣火焚天地,玉液琼浆敬神祇。
王权神授凭此证,国祚绵长赖此祈。
上古王室崇祭祀,耗尽民财亦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