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旃陀罗起义
公元前323年,亚历山大在巴比伦病逝的消息传到塔克西拉时,旃陀罗笈多正在城外的训练场上,教授一群年轻的刹帝利子弟剑术。
那是个闷热的下午,雨季的湿气还弥漫在空气中,训练场的黄土被汗水浸成深褐色。旃陀罗笈多赤裸上身,露出精悍的肌肉和满身伤疤——右肩那道是在拉贾斯坦沙漠与部落武士搏斗时留下的,左肋那道是在信度王宫刺杀二王子时被侍卫所伤,后背纵横交错的鞭痕,是当年在五王侄府上做侍卫时,因为一点小错被抽的。每一道伤疤,都是一堂课,教他如何在乱世中生存,如何用疼痛记住教训。
“手腕要稳!”他用木剑敲打一个少年的手臂,“剑是你手臂的延伸,不是一块独立的铁。你的意念要通过手臂传到剑尖,剑尖指向哪里,你的攻击就到哪里。不是用手臂挥剑,是用整个身体的力量推动剑!”
少年咬牙坚持,汗水从额头滚落,滴进眼睛里。旃陀罗笈多没有让他停下。在塔克西拉的三年,他教过几十个这样的贵族子弟。他们来自印度西北部各个城邦和部落,被送到塔克西拉学习——不仅是学问,还有武艺、骑术、战术。塔克西拉是当时印度次大陆最开放、最国际化的学府之城,这里有婆罗门学院讲授吠陀经典,有佛教寺院讲解佛法,有希腊学者教授数学和天文学,有波斯商人传授贸易技巧。而旃陀罗笈多,以“前难陀王朝侍卫长、信度王国军事顾问”的身份,在这里教授军事战术和剑术。
当然,这只是表面身份。真正的旃陀罗笈多,是考底利耶秘密培养的弟子,是《政事论》的实践者,是一个野心勃勃、等待时机的潜在征服者。塔克西拉,是他的藏身之所,也是他的情报中心,是他编织未来帝国蓝图的工坊。
“老师!”一个信使匆匆跑进训练场,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巴比伦……巴比伦来的消息!”
旃陀罗笈多挥手让学生们休息,自己走到树荫下。信使递上一卷用蜂蜡封着的羊皮纸——那是从波斯传来的加急密报,走的是亚历山大大帝东征时建立的、连接印度和两河流域的驿道系统。旃陀罗笈多接过羊皮纸,用匕首挑开封蜡。上面是用希腊文写的简短消息:
“亚历山大,马其顿王,波斯皇帝,埃及法老,于公元前323年6月10日,在巴比伦病逝。死因:发热。享年三十二岁。继位者:未定。帝国将分裂。急报。”
旃陀罗笈多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没有抖,呼吸没有乱,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然后突然松开。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有震惊,有遗憾,有一种近乎宿命感的叹息,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了多年的、终于可以释放的狂喜。
亚历山大死了。那个从希腊一路打到印度河、差点就要渡过希法西斯河进军恒河平原的征服者,死了。那个让波罗斯王战败、让塔克西拉国王投降、让整个印度西北部颤抖的宙斯之子,死了。三十二岁,正当盛年,死在一场发热中。像任何一个凡人一样。
“老师?”信使小心翼翼地问,“这消息……是真的吗?”
“是真的。”旃陀罗笈多将羊皮纸卷起来,递给信使,“烧掉。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是。”
信使退下。旃陀罗笈多站在原地,望着训练场上那些还在挥汗如雨的少年。他们中的一些人,将来可能会成为他的敌人,也可能会成为他的部下。但现在,他们只是学生,只是孩子,还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今天的课到此为止。”旃陀罗笈多对学生们说,“你们回家吧。告诉你们的父亲,从今天起,塔克西拉可能要变天了。”
学生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多问。他们收拾东西,陆续离开训练场。最后一个离开的,是一个名叫苏罗世的少年,十七岁,是信度王国派驻在塔克西拉的人质——也是波罗斯的外孙。他走到旃陀罗笈多身边,低声问:“老师,是不是……出大事了?”
旃陀罗笈多看着这个少年。苏罗世长得像他母亲,有波罗斯家族特有的高大身材和深邃眼睛,但气质更温和,更像学者而非武士。他在塔克西拉学习三年,是旃陀罗笈多最欣赏的学生之一。
“是大事。”旃陀罗笈多说,“亚历山大死了。他建立的帝国,很快会分裂。印度西北部那些被希腊人统治的城邦,会开始动荡。苏罗世,你该回信度了。告诉你外公,做好准备。乱世,要来了。”
苏罗世脸色一变。他显然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他深深鞠躬:“谢老师提醒。我……我这就收拾行李。”
看着苏罗世匆匆离去的背影,旃陀罗笈多转身,走向塔克西拉城内的婆罗门学院。他要去见考底利耶。这个改变印度历史走向的消息,需要和那个最智慧的人一起分析,一起计划。
婆罗门学院深处,考底利耶的书房里,弥漫着檀香和旧书卷的气味。
书房不大,四壁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贝叶经卷、羊皮卷轴、陶片文书。有的用梵文写,有的用希腊文写,有的用阿拉米文写,有的用波斯文写。考底利耶精通七种语言,阅读过已知世界各个文明的典籍。他说过:“学问没有边界,智慧没有国界。一个真正的智者,应该吸收全人类的智慧,然后创造出自己的思想。”
此刻,考底利耶正坐在窗前,用一支羽毛笔在一卷羊皮上写字。他写得很慢,很专注,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思考。旃陀罗笈多走进来时,他没有抬头,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等我写完这一段。”
旃陀罗笈多坐下,静静等待。他打量这间书房——三年来,他来过无数次,但每次都能发现新的东西。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印度次大陆地图,是考底利耶亲手绘制的,精确到每一条河流的走向、每一座山脉的海拔、每一个王国的疆界。桌上摆着一个沙盘,模拟着恒河平原的地形,华氏城、王舍城、吠舍离、憍萨罗、迦尸等城市都被标注出来。沙盘旁边,堆着几十卷笔记——那是考底利耶在难陀王朝为官十年期间,记录的关于北印度政治、军事、经济、社会的详细资料。
“好了。”考底利耶放下笔,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锐利如鹰,“亚历山大死了?”
“死了。”旃陀罗笈多说,“六月十日在巴比伦病逝。帝国将分裂。”
考底利耶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三十二岁。太年轻了。但他留下的遗产,够他的将军们争夺几十年的。”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巴比伦画到小亚细亚,从埃及画到波斯,从巴克特里亚画到印度河,“托勒密会拿埃及,塞琉古会拿巴比伦和波斯,安提柯会拿马其顿和希腊,利西马科斯会拿色雷斯和小亚细亚。印度呢?”
他的手指停在印度河流域。“印度会被遗忘。亚历山大留下的驻军和总督,很快会被当地人驱逐。权力真空会出现。旃陀罗笈多,你的机会来了。”
“什么时候动手?”旃陀罗笈多问。
“现在。”考底利耶转身,目光炯炯,“但不是在塔克西拉。塔克西拉太显眼,是学术中心,各方势力都在盯着。我们要去一个不起眼、但战略位置关键的地方。从哪里开始,你想好了吗?”
旃陀罗笈多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一个地方。“布色羯罗。”
“布色羯罗。”考底利耶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为什么?”
“第一,布色羯罗是犍陀罗地区最大的希腊化城邦,控制着印度河上游的重要渡口。拿下它,就控制了从印度河流域进入犍陀罗平原的咽喉。”
“第二,布色羯罗的希腊总督欧德摩斯,是亚历山大的老部下,但为人残暴,不得人心。城中希腊驻军三千人,但都是老兵,思乡心切,士气低落。而城外的土著部落,阿什瓦卡人、卡塔伊人、阿斯帕西亚人,被希腊人统治了十年,仇恨深重,一直在等待反抗的机会。”
“第三,”旃陀罗笈多顿了顿,“我在布色羯罗有内应。去年,我教过一个学生,是阿什瓦卡酋长的儿子。他回去后,一直和我有书信联系。他说,阿什瓦卡人愿意起事,但需要一个领袖,一个能联合各个部落、制定战术、带领他们打赢的人。”
考底利耶静静听着,等旃陀罗笈多说完,他问:“你打算怎么打?”
“不用硬攻。”旃陀罗笈多说,“用《政事论》第七卷的方法:分化、瓦解、离间、奇袭。欧德摩斯和他的副手不和,我们可以利用。希腊驻军中,有马其顿人,有希腊人,有波斯雇佣兵,他们之间也有矛盾。城中的印度商人,被希腊人压榨了十年,心里有怨气。城外被征服的部落,更是随时准备起义。我们只需要把这些力量整合起来,在一个恰当的时机,点燃导火索。”
考底利耶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需要多少人?”
“不需要多。”旃陀罗笈多说,“我从塔克西拉带十七个人就够了。都是当年从孔雀邑一路跟随我的老家丁,绝对忠诚。到了布色羯罗,联合阿什瓦卡部落,就能拉起一支队伍。然后以阿什瓦卡人为核心,联合其他部落,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十七个人,想拿下一座有三千守军的城?”考底利耶看着旃陀罗笈多,眼中没有质疑,只有一种探究的意味,“你确定?”
“我确定。”旃陀罗笈多说,“因为我不是去攻城,是去点燃一场早就该烧起来的火。布色羯罗现在就是一堆干柴,只差一颗火星。我就是那颗火星。”
考底利耶笑了。那是旃陀罗笈多三年来,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开怀,这么释然。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解脱。
“好。”考底利耶说,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两卷贝叶经,“这卷厚的,是《政事论》全本,我毕生心血的总结。这卷薄的,是我在难陀王朝为官时,记录的各地权贵的详细资料——他们的性格,弱点,把柄,喜好。你带着,用得上。”
旃陀罗笈多接过木盒,感觉有千钧重。“老师,您不跟我一起去吗?”
“我老了。”考底利耶摇摇头,拿起那根陪伴他多年的竹杖,“经不起长途跋涉了。我会留在塔克西拉,继续教书,继续观察局势。你需要什么情报,需要什么建议,派人送信给我。塔克西拉是情报中心,从这里,我能知道整个印度次大陆、甚至整个已知世界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旃陀罗笈多,眼神变得无比严肃:“旃陀罗笈多,你要记住,《政事论》不是用来满足个人野心的工具。它是用来建立秩序、实现正义、造福百姓的学问。你未来的帝国,如果只是另一个难陀王朝,只是换了一个姓氏的暴政,那你的起义,就毫无意义。你要建立的,应该是一个比难陀王朝更公正、更繁荣、更持久的帝国。一个能让百姓吃饱饭、能抵御外敌、能延续百世的帝国。这是我对你唯一的期望。”
旃陀罗笈多单膝跪地,双手合十:“老师教诲,学生铭记在心。我发誓,如果我将来能建立帝国,一定以《政事论》为治国纲领,以老师的教导为行事准则。若违此誓,让我死于刀剑之下,灵魂永世不得超生。”
考底利耶扶起他。“起来吧。誓言是说的,功业是做的。去做吧。从布色羯罗开始,一步一步,走向华氏城,走向那个王座。我会在这里,看着你。”
三天后,旃陀罗笈多带着十七个老家丁,离开了塔克西拉。
十七个人,十七匹马,十七把剑。这就是他起义的全部资本。但他的怀里,揣着《政事论》和那卷密档,他的脑子里,装着考底利耶三年的悉心教导,他的心里,燃烧着压抑了五年的复仇火焰和野心。
他们向北而行,避开大路,走小道,穿丛林,渡溪流。塔克西拉到布色羯罗大约三百里,正常行军需要七天。旃陀罗笈多只用了五天。第五天黄昏,他们抵达了布色羯罗城外的阿什瓦卡部落山寨。
阿什瓦卡人是印度西北部最古老的土著部落之一,生活在犍陀罗的山区和丛林里。他们皮肤黝黑,身材矮小但精悍,擅长山地作战和丛林伏击。亚历山大东征时,阿什瓦卡人进行了顽强抵抗,给马其顿军队造成了重大伤亡。亚历山大用了整整一年时间,才勉强“平定”了阿什瓦卡地区,但实际上,阿什瓦卡人从未真正屈服。他们退回深山,等待复仇的机会。
旃陀罗笈多走进山寨时,阿什瓦卡武士们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他们赤着上身,脸上涂着战纹,手持弯刀和弓箭,眼神警惕而凶狠。旃陀罗笈多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敌意。
“我叫旃陀罗笈多,从塔克西拉来。我要见你们的酋长,阿罗那。”
一个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大约六十岁,左眼是瞎的——那是被马其顿人的箭射瞎的。他右眼锐利如鹰,上下打量着旃陀罗笈多。
“我是阿罗那。塔克西拉的婆罗门学者,来我这蛮荒山寨做什么?”
“我不是婆罗门学者。”旃陀罗笈多说,“我是摩揭陀孔雀家族的刹帝利,是阿阇世王麾下战车将领的后人。我来这里,是为了给你们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杀希腊人。夺回布色羯罗。”
山寨里一片寂静。阿罗那的独眼死死盯着旃陀罗笈多,仿佛要透过他的皮肉,看穿他的骨头。许久,他笑了,笑声嘶哑而充满嘲讽。
“年轻人,你知道布色羯罗有多少希腊守军吗?三千人!个个身经百战,装备精良。我们阿什瓦卡人,能战的男子不过五百,武器只有弯刀和弓箭。你让我们去攻城?去送死?”
“不是攻城。”旃陀罗笈多说,“是起义。不是只有阿什瓦卡人,是所有被希腊人压迫的部落——卡塔伊人,阿斯帕西亚人,古拉亚人。也不是正面强攻,是奇袭,是夜战,是放火,是下毒,是一切能让希腊人恐惧、让他们崩溃的手段。”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在阿罗那面前展开。那是布色羯罗城的详细地图,标注了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军营,每一处粮仓,每一口水井。这是他三年来,通过塔克西拉的情报网络,一点一点收集、绘制出来的。
“你看,”旃陀罗笈多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希腊人的主力驻扎在城东军营,但他们的粮仓在城西,军械库在城南,马厩在城北。守夜的士兵,每晚要巡逻四个时辰,但只有前两个时辰认真,后两个时辰都在打盹。东西南北四座城门,每座只有二十个卫兵把守,其中一半是印度雇佣兵,对希腊人并不忠诚。而城中最大的水井,是希腊人主要的饮水源……”
阿罗那的独眼越睁越大。这份地图的详细程度,超出了他的想象。更让他震惊的是旃陀罗笈多的分析——这不是一个莽夫的妄想,这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军事计划。
“就算你说的都对,”阿罗那的声音不再嘲讽,变得严肃,“我们怎么联合其他部落?卡塔伊人、阿斯帕西亚人、古拉亚人,和我们阿什瓦卡人世代有仇,互相攻杀了几十年。他们会听你的?”
“他们会的。”旃陀罗笈多说,“因为希腊人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在更大的仇恨面前,旧仇可以暂时放下。我去过卡塔伊人的山寨,见过他们的酋长。他说,只要阿什瓦卡人愿意带头,他们就跟着干。阿斯帕西亚人和古拉亚人,我也派人联系了,他们的回答一样。现在,只等您一句话,阿罗那酋长。您点头,我们就是盟友。您摇头,我转身就走,去找卡塔伊人。但将来布色羯罗打下来,分战利品的时候,阿什瓦卡人可能就要排在最后了。”
这是赤裸裸的激将法。但很有效。阿罗那的独眼闪过一道凶光。阿什瓦卡人一直是犍陀罗地区最勇武的部落,怎么能让卡塔伊人抢了头功?
“你需要多少人?”阿罗那问。
“您能出多少?”
“五百。全是能战的好手。”
“够了。”旃陀罗笈多说,“再加上卡塔伊人的三百,阿斯帕西亚人的两百,古拉亚人的两百,一共一千二百人。够了。”
“什么时候动手?”
“七天后的月圆之夜。”旃陀罗笈多说,“月圆之夜,希腊人会喝酒狂欢,守备最松懈。那一天,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阿罗那沉默了。他看着旃陀罗笈多,看着这个不过二十出头、但眼神老辣得像经历了几十年沧桑的年轻人。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那个在抵抗马其顿人的战斗中战死的儿子。如果儿子还活着,大概也是这个年纪。但儿子没有这个年轻人的胆识和谋略。
“好。”阿罗那终于说,伸出右手,手腕向上——这是阿什瓦卡人结盟的礼节,“阿什瓦卡人,跟你干。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打下布色羯罗,希腊人的财富,我们要分一半。还有,城中的希腊总督欧德摩斯,要交给我处置。他杀了我儿子,我要亲手割下他的头,祭奠我儿子的亡灵。”
“我答应。”旃陀罗笈多伸出右手,手腕与阿罗那的手腕相抵,然后紧紧握住。
两个男人的手,一只粗糙苍老,一只年轻有力,紧紧握在一起。一个持续了十年的仇恨,一个压抑了五年的野心,在这一刻,汇合成一股力量。这股力量,将点燃印度西北部反抗希腊统治的第一把火,将拉开孔雀王朝建立的序幕。
接下来的七天,旃陀罗笈多像蜘蛛一样,在布色羯罗城内外编织他的网。
白天,他化装成商人、乞丐、苦力,混进布色羯罗城,实地勘察每一条街道,每一处据点。他用从塔克西拉带来的金叶子,收买城中的印度小吏、更夫、水夫,获取希腊守军的换岗时间、巡逻路线、口令变化。他甚至买通了总督府的一个印度厨子,得知欧德摩斯和他的副手——一个名叫克里昂的马其顿将领——因为战利品分配问题,已经闹翻了。欧德摩斯指责克里昂私吞了本该上缴的税款,克里昂反咬欧德摩斯克扣军饷。两人的矛盾,已经到了公开争吵的地步。
晚上,旃陀罗笈多回到阿什瓦卡山寨,训练那五百名武士。他不教他们阵型,不教他们冲锋,教他们潜伏,教他们暗杀,教他们放火,教他们散布谣言。他教他们如何在夜间潜行而不发出声音,如何用毒草制作毒箭,如何在食物和饮水中下药。他教他们几句简单的希腊语——“救命”、“着火了”、“敌人来了”,让他们在混乱中制造更大混乱。
他还派人去联系卡塔伊、阿斯帕西亚、古拉亚部落,协调行动方案。每个部落负责一个城门:阿什瓦卡人攻北门,卡塔伊人攻西门,阿斯帕西亚人攻南门,古拉亚人攻东门。攻击时间定在月圆之夜的子时,以城中总督府的火光为号——旃陀罗笈多会亲自潜入总督府放火,火光一起,四面同时进攻。
第七天,月圆之夜。
布色羯罗城中的希腊人,果然在狂欢。亚历山大病逝的消息已经传来,虽然总督欧德摩斯下令封锁消息,但士兵们私下都在议论。有人说帝国要分裂了,他们可能永远回不了家了。有人说塞琉古可能会召回他们,有人说托勒密可能会接管印度。人心惶惶,士气低落。为了稳定军心,欧德摩斯下令今晚举办酒宴,每个士兵可以分到一壶葡萄酒、两磅面包、一块咸肉。
夜幕降临,布色羯罗城中灯火通明。酒宴在四个军营同时举行,士兵们开怀畅饮,醉倒一片。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也比平时少了一半——许多人都溜回军营喝酒去了。只有总督府还保持着警戒,但卫兵们也心不在焉,不时看向军营方向,闻着飘来的酒肉香气咽口水。
子时,旃陀罗笈多行动了。
他带着五个最精干的阿什瓦卡武士,从城东一处废弃的下水道潜入城中。下水道里污水横流,恶臭扑鼻,但他们不在乎。爬了大约一里,前方出现铁栅栏。旃陀罗笈多用浸了油的布条缠在铁栏上,点燃,铁栏烧红后用斧头砍断。如此连破三道铁栅,他们从总督府后花园的排水口爬了出来。
总督府的后花园静悄悄的,只有虫鸣。旃陀罗笈多打了个手势,五个人分散开来。两人去马厩放火,两人去厨房下药,旃陀罗笈多自己,潜向总督府的主楼。
主楼门口有两个卫兵,正在打盹。旃陀罗笈多像猫一样摸上去,一手捂住一个卫兵的嘴,另一手短刀划过喉咙。两个卫兵闷哼一声,软倒下去。旃陀罗笈多将他们拖到阴影里,然后轻轻推开主楼的门。
大厅里点着油灯,但没有人。旃陀罗笈多沿着楼梯向上,摸到二楼的书房。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和人声。他透过门缝看去,看见了欧德摩斯。
欧德摩斯五十多岁,身材臃肿,秃顶,满脸横肉。他正坐在书桌前,看着一份羊皮文书,脸色阴沉。他的对面,站着克里昂——那个与他闹翻的副手。克里昂四十岁左右,瘦高,鹰钩鼻,眼神阴鸷。
“克里昂,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欧德摩斯的声音沙哑而愤怒,“那三千塔兰特黄金,到底去哪了?”
“总督大人,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克里昂的声音平静,但带着嘲讽,“那笔钱,按照亚历山大大帝生前的命令,用来犒赏在印度作战有功的将士了。名单在这里,您要不要看看?”
“放屁!”欧德摩斯一拍桌子,“名单上的人,至少有一半已经死了!犒赏死人?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死人也有家属,”克里昂说,“按照马其顿的军法,战死者的抚恤金,应该发给他们的家人。我只是照章办事。”
“照章办事?我看你是中饱私囊!”欧德摩斯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克里昂的鼻子上,“我告诉你,克里昂,我已经写信给塞琉古将军了。等他的回信一到,你就等着上军事法庭吧!”
克里昂的脸色变了。他的右手,悄悄按向腰间的剑柄。
就在这时,旃陀罗笈多推门而入。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一个浑身湿透、手持短刀、脸上涂着黑灰的陌生人站在门口。他们愣了一瞬,然后同时去拔剑。
但旃陀罗笈多更快。他左手一挥,一把石灰粉撒向欧德摩斯的脸。欧德摩斯惨叫一声,捂住眼睛。与此同时,旃陀罗笈多扑向克里昂,短刀直刺胸口。克里昂侧身躲过,剑已出鞘,反手劈来。两人在书房里缠斗,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欧德摩斯还在惨叫,他瞎了,胡乱挥舞着剑,砍倒了书架,砍碎了花瓶。书房里一片狼藉。
克里昂的剑法不错,但旃陀罗笈多的身手更敏捷。他躲过克里昂的一记重劈,矮身突进,短刀刺入克里昂的小腹。克里昂闷哼一声,剑脱手落地。旃陀罗笈多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血喷出来,溅了旃陀罗笈多一脸。他抹了把脸,转身看向欧德摩斯。欧德摩斯还在胡乱挥剑,但已经失去方向。旃陀罗笈多绕到他身后,一脚踢在他的膝弯。欧德摩斯跪倒在地,剑脱手。旃陀罗笈多踩住他的背,短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你是谁……”欧德摩斯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
“旃陀罗笈多·孔雀。要你命的人。”
短刀划过,欧德摩斯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旃陀罗笈多提起欧德摩斯的人头,走到窗前,用火把点燃了窗帘。火焰迅速蔓延,吞噬了书架,吞噬了地毯,吞噬了整个书房。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布色羯罗的夜空。
信号发出了。
几乎同时,城中四个方向都传来了喊杀声。阿什瓦卡人攻破了北门,卡塔伊人攻破了西门,阿斯帕西亚人攻破了南门,古拉亚人攻破了东门。一千二百名部落武士,像四股洪水,涌入了布色羯罗城。
城中的希腊守军,大部分还醉倒在军营里。少数清醒的,仓皇组织抵抗,但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冲垮。马厩着火,战马受惊,在街道上横冲直撞。粮仓着火,浓烟滚滚。水井被下了药,喝了水的士兵开始呕吐、腹泻。更可怕的是谣言——“亚历山大死了!帝国完了!快逃命啊!”——在城中四处传播,希腊士兵的士气彻底崩溃。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天亮时,布色羯罗城中的希腊守军,已经被全歼。三千人,死了两千多,剩下的几百人投降。城中的希腊商人、工匠、家属,也被起义军屠杀殆尽。血洗,这是阿什瓦卡人复仇的方式——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旃陀罗笈多站在总督府的废墟上,看着城中四起的浓烟,看着街道上堆积的尸体,看着那些在废墟中欢呼、在尸体上搜刮战利品的部落武士。他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这是他第一次指挥一场战斗,第一次攻下一座城。但这只是开始。布色羯罗,只是他漫长征途的第一站。
阿罗那提着克里昂的人头,走上废墟,来到旃陀罗笈多面前。老酋长的独眼闪着兴奋的光芒,满脸是血,但笑容灿烂。
“我们赢了!旃陀罗笈多,我们赢了!希腊人完了!布色羯罗是我们的了!”
“是我们的了。”旃陀罗笈多重复了一遍,但语气很淡,“但守住它,比攻下它更难。希腊人不会善罢甘休。塞琉古、托勒密、安提柯——无论谁接手亚历山大的帝国,都会派兵来镇压。还有塔克西拉,还有信度,还有难陀王朝,都会盯着这里。阿罗那酋长,庆祝可以,但别忘了准备下一场战斗。”
阿罗那的笑容收敛了。他点点头:“你说得对。那……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旃陀罗笈多望着东方,那里,塔克西拉的方向,晨曦正刺破黑暗,“我们要去塔克西拉。用布色羯罗的战利品,招募更多士兵,装备更好武器。然后,一个城一个城地打过去,直到整个印度西北部,都插上孔雀的旗帜。”
阿罗那看着旃陀罗笈多的侧脸。晨光中,这个年轻人的脸被镀上一层金色,眼神坚定,像一尊正在成形的神像。老酋长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不只是参与了一场起义。他可能,正在见证一个传奇的诞生。
“我听你的。”阿罗那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敬畏,“阿什瓦卡人,永远跟随孔雀的旗帜。”
旃陀罗笈多转过头,看着阿罗那。他伸出手,拍了拍老酋长的肩膀。
“不。不是跟随孔雀的旗帜。是跟随一个共同的理想:把外敌赶出印度,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强大的、统一的印度。阿罗那酋长,你愿意为这个理想而战吗?”
阿罗那愣住了。他一生战斗,是为了复仇,是为了部落的生存,是为了战利品。但“建立一个强大的、统一的印度”?这个理想,太宏大,太遥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但不知为什么,从旃陀罗笈多口中说出来,却有一种让人热血沸腾的力量。
“我……”阿罗那深吸一口气,“我愿意。”
“好。”旃陀罗笈多说,“那就让我们,从布色羯罗开始,一步一步,实现这个理想。”
他转身,走下废墟。身后,是燃烧的城市,是堆积的尸体,是欢呼的武士。面前,是刚刚升起的太阳,是广阔的印度河平原,是等待他去征服的无尽疆土。
这一年,旃陀罗笈多二十三岁。他用十七个人,联合四个部落,攻下了一座有三千守军的希腊化城邦。这是他传奇的开始。而印度历史,从这一天起,开始转向一个新的方向——孔雀王朝的方向。
消息很快传遍了印度西北部。塔克西拉震惊了,信度震惊了,憍萨罗震惊了,迦尸震惊了。人们都在问:旃陀罗笈多是谁?他凭什么能攻下布色羯罗?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而那个改变了历史走向的年轻人,此刻正坐在布色羯罗总督府的废墟上,给塔克西拉的考底利耶写信:
“老师,第一步,走完了。接下来,是第二步,第三步,直到走到华氏城,走到那个王座。请您,继续看着我,指引我。”
信鸽飞出,消失在东方的天空。而在更远的东方,在华氏城的王宫里,那个刚刚坐上王座的大王侄摩诃提婆,也收到了布色羯罗陷落的消息。他看着奏报,冷笑一声:“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军阀。让他闹吧,等本王收拾了国内的反对者,再去收拾他。”
他不知道,这个“小军阀”,将在三年内,夺走他的一切。
历史,已经转动了齿轮。而推动齿轮的,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和他心中那个燃烧的梦想。
七律·第139章
旃陀举义反希腊,布色羯罗夜点兵。
十七壮士出塔邑,五千部族应旗旌。
潜刃先诛欧德首,烈火焚开希腊营。
一城既下惊西北,孔雀初啼天下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