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班超破贵霜
一、血色黎明
公元90年,春,疏勒城。
班超在寅时三刻准时醒来——这是他在西域十七年养成的习惯,比鸡鸣早一刻,比日出早半个时辰。他不用人叫,也不点灯,只是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床板上,听着外面戈壁滩的风声。风声是西域永恒的背景,有时呜咽如泣,有时嘶吼如怒,今夜的风声低沉而绵长,像一匹受伤的狼在远方哀嚎。
他起身,披上那件穿了十年的旧皮袄,皮袄的毛已经磨秃了,肘部和肩部打了补丁,补丁的颜色和原来的皮色不一样,在昏暗中像几块暗淡的疤痕。他走到窗前,推开木格窗。疏勒城还在沉睡,只有城墙上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有规律地响起,像这座城的心跳。
疏勒。这座西域三十六国中并不起眼的城邦,如今成了汉朝在西域的最后堡垒。北匈奴的骑兵在一年前被窦宪将军彻底击溃,逃往西方不知去向,但西域的局势并未因此安定。那些臣服于汉朝的小国,在匈奴势力消退后,又开始蠢蠢欲动,有的暗中联络,有的公开反叛。而最大的威胁,来自西方——那个新兴的贵霜帝国。
班超走到墙边的木架前,架上挂着一幅羊皮地图。地图是他亲手绘制的,从玉门关到葱岭,从于阗到疏勒,西域三十六国的山川、河流、道路、城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从疏勒向西移动,越过帕米尔高原的褶皱,停在一个用朱砂标记的点上——富楼沙。贵霜的新都。
三个月前,斥候带回消息:贵霜国王迦腻色伽派副王谢率七万大军东征,目标直指西域。消息传到疏勒时,将领们都沉默了。七万对一千二——这是送死的比例。
班超记得那天的军议。校尉徐干第一个站起来:“都护,撤吧。撤回玉门关,等朝廷援军。”
徐干跟了他十二年,从公元78年出塞时就跟着他,是个勇猛但务实的汉子。他说得对,撤回玉门关是最理智的选择。但班超知道,一旦撤退,汉朝在西域十七年的经营将付诸东流。那些刚刚臣服的小国会立刻倒向贵霜,丝绸之路将重新断绝,匈奴的残余势力会卷土重来。到那时,再想回来,就难了。
“不撤。”班超只说了两个字。
“那守?一千二百人守七万人?都护,疏勒不是玉门关,城墙只有两丈高,城中存粮只够三个月。守,就是等死。”
“也不守。”
将领们面面相觑。不撤,不守,那做什么?
班超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疏勒城的位置:“你们看,疏勒城在这里,贵霜大军要从富楼沙过来,必须翻越葱岭。葱岭的山路,这个季节还有积雪,七万大军,加上辎重,一天最多走三十里。从葱岭到疏勒,八百里,他们要走一个月。”
“这一个月,我们能做什么?”徐干问。
班超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将领的脸:“坚壁清野。把城外一百里内所有的村庄清空,粮食运进城,水井填平,房屋烧毁。一粒粮食、一滴水,都不给贵霜人留下。”
“那百姓呢?把他们赶进城里?”
“不,让他们向南迁徙,去于阗,去莎车。告诉他们,等打完了仗,再回来重建家园。”
徐干倒吸一口凉气:“都护,这是要激起民变的!那些百姓世代住在城外,你烧他们的房子,填他们的水井,他们会恨死汉军!”
“恨,总比死好。”班超的声音很平静,“如果让贵霜人得到这些粮食和水,他们就能在城外长期围困。到那时,不仅我们要死,全城百姓都要死。现在让他们暂时失去家园,战后我们可以帮他们重建。但如果他们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军议持续到深夜。最终,所有将领都接受了这个残酷但必要的决定。接下来的一个月,疏勒城外百里之内,浓烟四起,哭喊震天。汉军士兵在执行命令时,很多人的手在颤抖——他们也是农家子弟,知道烧人房屋、填人水井意味着什么。但军令如山,他们必须执行。
班超亲自带队。他骑马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庄,看着那些世代居住在这里的百姓,扶老携幼,赶着牛羊,背着家当,向南迁徙。有人跪在路旁咒骂,有人向他的马吐唾沫,有人只是默默流泪。班超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马上,承受着所有的仇恨和泪水。
有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背已经驼了,抱着一个陶罐不肯走。士兵要夺她的罐子,她死死抱住,嘶声喊道:“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我母亲传给我的!”
班超下马,走到老妇人面前。他看见陶罐很普通,是西域常见的红陶,上面有一些简单的几何纹饰,不值什么钱。但对老妇人来说,这是她与母亲最后的联系。
“老人家,”班超用生硬的疏勒语说,“罐子给我,我替你保管。等仗打完了,你回来,我还给你。”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你说话算话?”
“我以汉朝的名义起誓。”
老妇人犹豫了很久,终于松手。班超接过陶罐,交给身边的侍卫:“记下她的名字,住址。罐子编号,存入库中。”
这件事传开后,百姓的抵触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他们知道,这个汉朝将军虽然烧了他们的房子,但至少承诺会归还他们最珍贵的东西。希望,哪怕再渺茫,也比绝望好。
坚壁清野的工作在贵霜大军抵达前十天完成。疏勒城外百里,变成了一片无人区。村庄化为废墟,水井被填平,农田被践踏。风吹过时,卷起黑色的灰烬,像一场永不停息的葬礼。
而现在,贵霜大军终于要到了。
班超从回忆中抽身,望向窗外。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深沉的,但星光已经暗淡,启明星在东南方孤独地闪烁。他听见城墙上换岗的脚步声,听见马厩里战马不安的嘶鸣,听见厨房里伙夫开始生火做饭的动静。
疏勒城醒来了。或者说,疏勒城从未沉睡。
他穿好铠甲。铠甲是旧甲,胸前的护心镜有好几道划痕,最深的一道是公元84年在莎车之战中留下的,那次他被三个匈奴骑兵围攻,差点丧命。左肩的甲片换过,颜色比周围的深,是去年在平定姑墨叛乱时被流矢射穿后修补的。这副铠甲跟着他打了十二年的仗,每一道伤痕都是一个故事。
他系好披风。披风是红色的,但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磨损,在风中飘动时像一面褪色的战旗。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然后推门走出房间。
门外,副将甘英已经在等候。甘英今年三十八岁,跟了班超九年,是使团中除班超外最年长的人。他身材瘦高,面容清癯,眼睛因为常年面对戈壁的风沙而布满血丝,但目光依然锐利。
“都护,斥候回来了。”
“说。”
“贵霜前锋距城一百二十里,昨夜在河边扎营。中军距城一百八十里,后军还在葱岭山口。他们的行军速度比预计的慢,可能是因为辎重太多。”
班超点头。七万大军,每天的消耗是天文数字。走得越慢,消耗越大。这是好事。
“粮道呢?”
“已经按都护的吩咐,派了十支小队进山。昨天夜里,第三小队传回消息,他们在黑石峡伏击了一支运粮队,烧了五十车粮食。”
“好。”班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传令,让所有小队加大骚扰力度。不要硬拼,打了就跑。我们的目标不是杀人,是烧粮。”
“是。”
两人沿着城墙的马道向上走。疏勒的城墙不高,但很厚,是用当地的红土夯筑而成,外面砌了一层石块。城墙上每隔十步有一个垛口,垛口后面站着守军。士兵们看见班超,都挺直了身体,目光随着他移动。
班超走到城楼前,停了下来。城楼上挂着一面大旗,旗是红色的,上面绣着一个黑色的“汉”字。旗已经很旧了,边缘破损,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这面旗是公元73年他第一次出塞时带来的,跟了他十七年,从鄯善到于阗,从莎车到疏勒,无数次战役,它都在。
他伸手摸了摸旗面。布料粗糙,但结实。就像汉朝在西域的存在,不华丽,但坚韧。
“甘英。”
“在。”
“你说,我们这一千二百人,能挡住七万人吗?”
甘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都护,末将跟了您九年。您从来没问过这样的问题。”
班超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戈壁滩上偶尔出现的小雨,转瞬即逝。
“是啊,我从来不问。因为问了也没用。该打的仗,总要打。该守的城,总要守。该活的人,总要活。该死的人,总要死。问不问,结果都一样。”
他转过身,望向西北方向。地平线上,朝霞开始燃烧,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在那片血红的尽头,贵霜的七万大军正在逼近。
“但我今天要问。”班超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因为我需要你告诉我答案。不是安慰,是事实。我们有多大胜算?”
甘英深吸一口气,望向同一个方向。晨光中,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像刀削过一样。
“都护,如果贵霜人一来就全力攻城,我们没有胜算。一千二百人,再勇敢,也挡不住七万人潮水般的冲击。城墙会被攻破,城门会被撞开,我们会战死,疏勒会陷落。”
“如果呢?”
“如果贵霜人犹豫,如果他们的统帅多疑,如果他们先试探,如果我们能烧掉他们足够的粮草,如果我们能让他们在城外多待几天——每多待一天,他们的士气就低落一分,他们的粮草就减少一分,他们的内部矛盾就增加一分。到第十天,也许他们会军心浮动。到第二十天,也许会有逃兵。到第三十天,也许他们的统帅就不得不考虑退兵。”
班超点头:“所以我们的胜算,不在战场上,在贵霜统帅的心里。”
“是。谢这个人,都护了解吗?”
“了解一些。”班超说,“他是迦腻色伽的副王,贵霜第二号人物。今年四十五岁,从军三十年,打过三十七场仗,只输过三场。谨慎,但不怯懦。聪明,但过于相信自己的判断。最重要的是——他看不起西域人,也看不起汉朝人。在他眼里,我们都是蛮族,是未开化的野人。”
“轻敌是兵家大忌。”
“是。所以我们要利用他的轻敌。”班超的眼神变得锐利,“我们要让他相信,疏勒城中有重兵,有足够的粮草,有坚守到底的决心。我们要让他犹豫,让他试探,让他把一个月的时间浪费在猜疑和试探上。而这一个月,就是我们的机会。”
甘英明白了。这不是一场靠武力决胜的战争,是一场心理战,一场意志的较量。谁先动摇,谁就输了。
“都护打算怎么做?”
班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下城楼,来到校场。校场上,一千二百名汉军已经列队完毕。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铠甲——有的完整,有的破损,有的甚至只是皮甲。武器也参差不齐——有汉制的环首刀,有西域的弯刀,有从匈奴人那里缴获的弓箭。但他们站得笔直,目光坚定,像一千二百棵扎根在戈壁滩上的胡杨。
班超走到队列前,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过每一排。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那些脸被西域的风沙磨砺得粗糙黝黑,有些还很年轻,不超过二十岁;有些已经两鬓斑白,超过五十。他们来自中原各地,有的是戍卒,有的是囚徒,有的是自愿从军的游侠,有的是在西域招募的本地人。但现在,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汉军。
走完最后一排,班超回到队列前方。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们怕。”这是第一句话。
队列中有人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人出声。
“七万大军,就在一百多里外。最多三天,就会兵临城下。而我们,只有一千二百人。怕,是应该的。不怕,那是傻子。”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每个人心里沉淀。
“我也怕。我怕死,怕败,怕辜负朝廷的信任,怕对不起西域的百姓,怕死后无颜见地下的同袍。我怕的东西,比你们只多不少。”
“但怕,有用吗?”班超的声音提高了,“怕,贵霜人就不来了吗?怕,他们就会退兵吗?怕,我们就能活着回到玉门关吗?”
“不能!”队列中有人低声回应。
“对,不能。”班超点头,“怕没有用。那我们该怎么办?逃?往哪里逃?南是于阗,西是贵霜,东是千里戈壁,北是匈奴故地。逃,就是死路一条。降?向贵霜人投降?你们中有多少人,家里有父母妻儿在中原等着?你们投降了,他们怎么办?汉朝的脊梁,就这么弯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离队列更近。
“我们不逃,也不降。我们要打。但不是硬打,是巧打。不是拼人头,是拼智慧。贵霜人有七万,我们只有一千二。但他们要从万里之外来,粮草要从山里运,水土要不服,军心要不稳。而我们,在疏勒等了他们一个月。我们烧了城外的粮食,填了城外的水井,让百里之内变成无人区。我们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石头,每一条小路。这是我们的地盘。”
“从今天起,我要你们做三件事。”班超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吃饱,睡好,养足精神。仗有得打,别还没打就自己累垮了。第二,检查装备,磨利刀剑,擦亮盔甲。你的刀就是你的命,你的甲就是你的皮,要对它们好。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停下,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笑。”
队列中响起轻微的骚动。笑?
“对,笑。”班超说,“从今天起,每个人都要笑。在城头上笑,在街市上笑,在吃饭时笑,在睡觉前也笑。要笑得开心,笑得放肆,笑得让城外的贵霜人听见,让他们以为我们胜券在握,让他们心里发毛。恐惧会传染,笑容也会传染。我们要用笑容,让他们怀疑,让他们猜忌,让他们睡不着觉。”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笑着死,比哭着死,更有尊严。”
队列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笑了。起初是低声的,压抑的,接着越来越多的人笑起来,最后,整个校场都充满了笑声。那笑声不整齐,不悦耳,有些嘶哑,有些干涩,但真实,有力,像戈壁滩上的风,粗糙但坚韧。
班超也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但眼睛里有光。
“好。”他说,“现在,该吃饭了。今天加餐,每人多二两肉,一勺酒。吃饱了,才有力气笑,有力气杀敌。”
队伍解散后,甘英走到班超身边,低声说:“都护,粮食不多了。加餐的话,支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班超说,“但这顿饭必须加。士气比粮食重要。人饿三天还能打,心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士兵们走向食堂的背影,又说:“而且,这可能是很多人最后一顿饱饭了。让他们吃好点,走的时候,也少点遗憾。”
甘英沉默了。他看着班超的侧脸,那张脸已经被西域的风沙侵蚀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只有眼睛里的光,十七年来从未熄灭。
“都护,”他忽然说,“如果这一仗赢了,您想做什么?”
班超想了想,说:“我想回洛阳看看。十七年了,不知道洛阳的牡丹开得怎么样了。我走的时候,儿子才三岁,现在应该已经娶妻生子了吧。还有老母亲,今年该过七十大寿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甘英听出了其中的 yearning。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十七年的思念,像地下的暗河,表面看不见,但一直在流淌。
“如果输了……”
“输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班超打断他,“死了的人,没有未来。只有活着的人,才需要想以后的事。所以,我们必须赢。为了能回家,为了能再看一眼洛阳的牡丹,为了能对母亲说一声‘儿子回来了’,我们必须赢。”
他转身,走向城楼。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大地,疏勒城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土黄色。远处的戈壁滩一望无际,像一片凝固的海洋。而在那片海洋的尽头,贵霜的七万大军正在逼近。
战斗,就要开始了。
二、城外的那个人
谢骑在粟特骏马上,望着远处疏勒城的轮廓,眉头微皱。
他今年四十五岁,正是男人最巅峰的年纪。三十年的军旅生涯给了他一副钢铁般的身体和一双能看透虚实的眼睛。但此刻,他看不透那座城。
疏勒城不大,城墙也不高,在晨雾中像一头蹲伏的土黄色野兽。城头上旌旗招展,但奇怪的是,看不到多少守军。按照常理,面对七万大军压境,城头应该站满士兵,刀枪如林,戒备森严。但现在,他只看到稀稀拉拉的几个身影,而且那些身影很悠闲,有的在走动,有的靠在城垛上,甚至——他眯起眼睛——有两个人好像在说笑。
说笑?在七万大军面前说笑?
谢抬起手,身后的传令兵立刻举起号角。低沉的号声在戈壁滩上回荡,七万大军停止了前进。前锋骑兵勒住战马,中军方阵停下脚步,后军的辎重车队缓缓停住。整个队伍像一条突然被冻住的巨蟒,在疏勒城西十里外僵住了。
“副王?”身边的将领询问。
谢没有回答。他举起从罗马商人那里买来的“千里镜”——两片水晶磨成的透镜,装在铜管里,能看清数里外的细节。他调焦,对准城头。
镜头里,他看到了那个靠在城垛上的人。那人穿着汉朝的铠甲,但铠甲很旧,胸前的护心镜有深深的划痕。他大约五十多岁,面容被风沙侵蚀得粗糙,但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谢不敢相信——笑意。他在笑。在七万大军面前,他在笑。
而且,他在看着这边。透过千里镜,两人的目光似乎在空中相遇了。谢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好像自己被看穿了,而对方却笼罩在一层迷雾中。
“那是谁?”他问。
旁边的粟特向导——一个在疏勒做过多年生意的商人——眯眼看了看,说:“回副王,那就是班超。汉朝的西域都护,在疏勒十七年了。”
“班超。”谢重复这个名字。他听说过这个人。迦腻色伽在派他东征前,曾给他看过一些情报。情报上说,班超是个难缠的对手,以少胜多是常事,在西域各国中威信很高。但情报也说了,班超手下最多不过两千人,而且分散在各个城邦,在疏勒的不会超过一千五百人。
一千五百人。谢看了看自己身后的七万大军。这应该是一场碾压式的胜利。
但为什么,那个班超在笑?
“副王,是否安营扎寨?”将领问。
谢放下千里镜,沉默了片刻。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直接围城,不给守军任何喘息之机。但班超的笑容让他犹豫了。那笑容太镇定,太自信,不像是一个面对七万大军的人该有的表情。
要么,班超是个疯子。要么,他有所倚仗。
谢是谨慎的人。他打了三十七年仗,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谨慎。从不轻敌,从不冒进,从不打无把握之仗。现在,他决定先弄清楚,班超的倚仗是什么。
“安营。派斥候绕城侦察,我要知道城里到底有多少守军,存了多少粮草。”
命令传下去,七万大军开始扎营。帐篷像雨后蘑菇一样在戈壁滩上蔓延开来,炊烟升起,战马嘶鸣,整个营地很快变得喧闹起来。但谢的心不在这里。他站在刚刚搭好的中军大帐前,继续用千里镜观察疏勒城。
整个下午,疏勒城都很安静。没有增兵,没有加固工事,甚至没有常见的战前动员。城头上的守军依然很少,而且看起来很放松。傍晚时分,谢甚至看到几个士兵在城头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在夕阳中变成淡紫色。
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夜幕降临时,斥候回来了。带队的百夫长脸色很难看。
“副王,情况……很奇怪。”
“说。”
“我们绕城一周,发现城外百里之内,没有一个人,没有一粒粮食,没有一滴水。所有的村庄都被烧毁了,水井被填平,农田被践踏。我们试着挖了几口井,挖到三丈深,还是干土。”
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坚壁清野。这是要打持久战的架势。但班超只有一千多人,凭什么打持久战?
“城里呢?看到多少守军?”
“城头上守军不多,但……”百夫长犹豫了一下,“但我们听到城里传来笑声,很多人在笑。还有歌声,好像在喝酒庆祝。”
“庆祝?”谢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我们还看到,城里的炊烟很密,很浓,像是在做很多人的饭。但城头上的守军确实不多,我们数了,四面城墙加起来,不超过五百人。”
五百人。谢在心里计算。就算城里有藏兵,最多也不会超过两千。两千人,要守一座城,面对七万大军,还在喝酒庆祝?要么班超真的疯了,要么——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汉朝的援军到了?”
“没有。我们派了快马向东侦察,百里之内没有汉军踪迹。于阗、莎车方向的友军也没有动静。”
谢沉默了。他走回大帐,坐在虎皮椅上,盯着桌上的地图。地图是迦腻色伽的绘图师精心绘制的,从富楼沙到疏勒,每一条道路,每一处水源,每一座城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但现在,这张地图似乎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漏掉了班超这个人。
谢忽然想起迦腻色伽在他出发前说的话:“谢,记住,你的敌人不是疏勒城,是班超这个人。城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要用对付城的办法对付人。”
当时他不以为意。现在,他明白了。
“副王,”一个年轻将领走进大帐,“士兵们都在问,什么时候攻城?他们说,七万人站在这里看着一座小城,太丢人了。”
谢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将领是他妻弟的儿子,叫阿尔达希尔,二十六岁,勇猛但急躁,一直渴望立下战功证明自己。
“丢人?”谢的声音很平静,“阿尔达希尔,你知道为什么狮子捕猎时,要悄悄接近,潜伏很久,然后突然扑出吗?”
“因为要一击致命。”
“对。但如果狮子发现,猎物不仅不逃跑,反而转过身来看着它,对它笑,你会怎么办?”
阿尔达希尔愣住了。
“你会犹豫,会怀疑,会想:这个猎物是不是有陷阱?是不是有毒?是不是有什么倚仗?”谢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望着远处疏勒城的灯火,“班超就是那个转身对着狮子笑的猎物。他在告诉我们:我不怕你。为什么不怕?我们要先弄清楚。”
“可是副王,我们七万人,他们最多两千人。就算有陷阱,能有多大威胁?”
“威胁不在人数,在人心。”谢转过身,看着阿尔达希尔,“如果我们今天攻城,就算攻下来,也会损失惨重。士兵们会说:看,七万人打两千人,还死了这么多人,副王不过如此。如果我们先试探,先弄清楚,然后再攻城,用最小的代价拿下疏勒,士兵们会说:看,副王多谨慎,多智慧。你要哪种评价?”
阿尔达希尔沉默了。
“传令,”谢说,“明天黎明,派一千人试探性攻城。不要真攻,做做样子,看看城里的反应。还有,派更多的人进山,保护粮道。我总觉得,班超不会只守城,他一定还有后手。”
命令传下去了。但谢的心里依然不安。他走出大帐,在营地中巡视。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烤着肉,喝着酒,大声说笑。他们很放松,因为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七万对两千,三十比一,怎么可能输?
谢走过一队粟特骑兵的营地时,听到他们在唱歌。那是一首古老的粟特民歌,讲述英雄远征、建功立业的故事。歌声豪迈,充满信心。但谢听出了其中的轻敌。这些士兵,太放松了。
他继续走,来到辎重营地。这里堆满了粮草——从贵霜运来的小麦、大麦、干肉、奶酪,足够七万人吃三个月。迦腻色伽为了这次东征,动用了整个帝国的储备,就是要一举拿下西域,打通通往汉朝的道路。
但谢现在怀疑,这条路能不能走通。
他想起迦腻色伽的梦。那个关于连接东西方的帝国的梦。迦腻色伽说,贵霜要成为丝绸之路的中心,连接汉朝和罗马,连接东方和西方。而要成为中心,就必须控制西域。疏勒,就是西域的钥匙。
但现在,这把钥匙握在一个叫班超的人手里。这个人不逃,不降,不守,只是在城头笑。
谢走回中军大帐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戈壁滩的月亮特别大,特别亮,将整个大地照得一片银白。疏勒城在月光下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而城头上,依稀可见几个守夜的身影。
其中一个身影,谢用千里镜看了一眼,发现正是班超。他站在城楼前,望着月亮,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两个统帅,隔着一片银白的戈壁,在月光下对视。虽然相隔数里,但谢能感觉到,班超在看他。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的东西。
那一夜,谢失眠了。他躺在虎皮榻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班超的笑容,想着疏勒城的安静,想着那些被烧毁的村庄和被填平的水井。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班超要打持久战。
但两千人,凭什么打持久战?
除非,城里不止两千人。
谢忽然坐起身。他想到一种可能:汉朝的援军已经到了,就藏在城里。班超故意示弱,引诱他攻城,然后里应外合。或者,西域各国的联军已经到了,藏在城外的某处,等他攻城时突然杀出。
越想越有可能。班超不是疯子,他一定有后手。而自己,绝不能中计。
第二天黎明,试探性攻城开始了。
一千名贵霜步卒,推着三辆攻城车,向疏勒城门逼近。他们走得很慢,很谨慎,随时准备撤退。城头上,守军发现了他们,但奇怪的是,没有惊慌,没有呐喊,甚至连箭都没放。
当攻城车推进到距城墙一百步时,城头上终于有了动静。但不是放箭,是敲鼓。鼓声不急不缓,有节奏地响着,像在举行某种仪式。然后,城门楼上出现了班超的身影。
他穿着那身旧铠甲,披着褪色的红披风,站在城楼上,俯视着逼近的一千名贵霜士兵。他没有下令放箭,只是挥了挥手。
然后,城头上出现了更多的人。不是士兵,是百姓。老人,妇女,孩子,他们爬上城头,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城下的贵霜军。他们没有武器,没有铠甲,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最诡异的是,他们在笑。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怜悯的笑。好像在看一群迷路的孩子,或者一群待宰的羔羊。
那一千名贵霜士兵停了下来。他们仰头看着城头上的百姓,看着那些笑容,心里发毛。这不是他们熟悉的战争。战争应该是刀光剑影,是你死我活,是恐惧和怒吼。但这些人在笑,好像这不是战争,是一场游戏。
带队的百夫长回头看向中军大帐的方向。他在等命令:攻,还是撤?
谢在千里镜里看到了这一切。他也看到了班超。班超站在城楼上,双手按在城垛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主人看着来访的客人。他的脸上,依然带着那种该死的笑容。
谢放下了千里镜。他知道,这场试探已经输了。不是输在武力,是输在心理。那一千名士兵的勇气,已经被那些笑容消解了大半。如果强行攻城,他们会有疑虑,会犹豫,会不敢拼命。
“鸣金,收兵。”他说。
退兵的号角响起。一千名贵霜士兵如释重负,推着攻城车缓缓后退。他们退得很整齐,没有慌乱,但每个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城头上,班超看着退去的敌军,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对身边的甘英说:“看到了吗?谢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想得多,想得多就犹豫。而我们,要让他想得更多。”
“下一步怎么办?”
“等。”班超说,“等他们粮草出问题。等他们军心浮动。等他们自己乱。”
他转身走下城楼,留下甘英站在城头,望着远处贵霜大营中升起的炊烟。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没有战斗,只有试探和撤退。但谢知道,这场战争,从第一天开始,他就已经落入了下风。
三、山中火
黑石峡是葱岭东麓最险要的一段山路。两侧是陡峭的悬崖,中间是一条仅容两车并行的窄道,头顶的天空被山崖切割成一条细线,即使在正午,谷底也昏暗如黄昏。这里是贵霜运粮队的必经之路,也是最理想的伏击地点。
王猛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已经等了三个时辰。他是疏勒本地人,父亲是汉人,母亲是于阗人,从小在山里长大,熟悉葱岭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山洞。一个月前,班超找到他,让他带领一支三十人的小队,专门袭击贵霜的运粮队。
“不要硬拼,”班超说,“打了就跑。目标是粮草,不是杀人。烧掉一车粮,就等于杀死一百个敌人。”
王猛记住了。三十天来,他的小队已经袭击了七支运粮队,烧毁了超过三百车粮食。贵霜人派了更多的护卫,但王猛总有办法——有时从山顶推下巨石堵路,有时在夜间用火箭袭击,有时干脆挖断山路。他们像山里的幽灵,神出鬼没,让贵霜人防不胜防。
今天的目标,是一支庞大的运粮队。王猛在黎明前就爬上了黑石峡的制高点,从这里可以看清整条峡谷。他数了数,运粮车超过一百辆,每辆车由两匹马拉,车上堆着高高的麻袋。护卫的士兵大约两百人,走在车队前后。
“头儿,干不干?”身边的年轻士兵低声问。他叫阿迪力,是疏勒人,才十八岁,但已经是小队里最勇敢的射手。
“干。”王猛说,“但今天换个法子。不烧粮车,抢。”
“抢?我们才三十个人,怎么抢得走一百车粮食?”
“不抢走,抢一部分。”王猛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光,“你看,车队中间那段,护卫最薄弱。我们从这里下去,”他指着一条几乎垂直的裂缝,“突然出现在车队中间,抢了就走。贵霜人首尾不能相顾,一定会乱。乱了,就好办事。”
计划很快制定。三十个人分成三组:第一组十人,由王猛带领,从裂缝下去,直接袭击车队中部。第二组十人,由阿迪力带领,在山崖上放箭掩护。第三组十人,带着火油和火把,等车队一乱,就冲下去放火。
午时三刻,运粮队进入了伏击圈。
王猛第一个滑下裂缝。裂缝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岩石粗糙,磨得他手掌出血。但他不在乎。他像一只壁虎,在几乎垂直的岩壁上快速移动,很快就下到了谷底,藏在一块巨石后面。
运粮车缓缓驶过。王猛能听见车轴的吱呀声,马蹄的嘚嘚声,护卫士兵的交谈声。他屏住呼吸,等车队中部经过面前。
就是现在。
他吹了一声口哨——那是山鹰的叫声。然后,他第一个冲了出去。
三十个人,像三十头豹子,从岩石后面、从裂缝中、从阴影里扑出来。王猛的目标是车队中间的一辆粮车,他冲到车前,一刀砍断拉车的马的缰绳,马受惊嘶鸣,向前狂奔,撞上了前面的车。车队立刻乱了。
“敌袭!敌袭!”护卫队长大声呼喊,但已经晚了。
阿迪力的箭从山崖上射下,精准地射倒了几个试图组织抵抗的护卫。王猛和他的九个人在车队中横冲直撞,见马就砍缰绳,见车就推,让混乱迅速蔓延。
第三组趁机冲下来,将火油泼在粮车上,扔出火把。火焰腾空而起,迅速吞噬了几辆粮车。浓烟滚滚,马匹惊窜,士兵慌乱,整个黑石峡变成了一片混乱的地狱。
王猛没有恋战。他抢了一匹马,翻身上马,对着天空又吹了一声口哨——这是撤退的信号。三十个人,像来时一样突然,消失在岩石和烟雾中。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等贵霜护卫队重新组织起来时,袭击者已经不见踪影。留下的是燃烧的粮车、倒地的尸体、惊窜的马匹,还有散落一地的粮食。
王猛带着小队撤到了预先约定的集合点——一个隐蔽的山洞。清点人数,三十人全部回来了,只有三个人受了轻伤。
“头儿,我们烧了至少二十车粮!”阿迪力兴奋地说。
“不止。”王猛擦了擦脸上的烟灰,“混乱中,至少还有三十车粮被马撞翻,被火烧到。这一趟,贵霜人损失不会小于五十车。”
五十车粮。按照班超的计算,一车粮够一百人吃一天。五十车,就是五千人一天的口粮。而贵霜有七万人,一天的消耗是七百车粮。烧掉五十车,虽然不多,但像蚂蚁啃象,一口一口,总能啃出个窟窿。
“收拾东西,转移。”王猛说,“贵霜人吃了亏,一定会派兵来搜山。我们换个地方,等下一支运粮队。”
三十个人迅速收拾,消失在山林中。他们都是山里长大的,知道如何在山中生存,如何隐藏踪迹。对贵霜人来说,葱岭是陌生而危险的地方;对他们来说,葱岭是家。
三天后,消息传到了谢的大营。
“副王,又一支运粮队被袭击了。这次在黑石峡,损失五十车粮,死三十七人,伤五十八人。袭击者人数不详,估计不超过五十人,但熟悉地形,打了就跑,我们追不上。”
汇报的将领脸色很难看。这已经是十天来的第五次袭击了。累计损失的粮草超过两百车,死伤的士兵超过两百人。虽然对七万大军来说,这点损失不算大,但像苍蝇一样烦人,而且严重影响了士气。
运粮的士兵开始恐惧,每次进山都提心吊胆,生怕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支箭,或者头顶掉下一块石头。有些运粮队甚至故意拖延,不敢按时出发。
谢站在地图前,手指敲打着黑石峡的位置。他知道,这是班超的计策。烧粮草,断水源,困死大军。很古老,但很有效的战术。
“加派护卫。”他说,“每支运粮队,护卫增加到五百人。再派两千人进山清剿,把那些山老鼠找出来,一个不留。”
“副王,山里地形复杂,我们的人不熟悉……”
“那就找熟悉的人!”谢的声音提高了,“花钱,找本地向导。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不信那些山民都和班超一条心。”
命令执行了。贵霜人开始在当地招募向导,许诺重金。有些穷苦的山民动了心,带着贵霜士兵进山搜剿。但王猛和他的小队像影子一样,总能提前得到消息,总能躲过搜捕。有时甚至反过来设下陷阱,伏击搜山的贵霜士兵。
山中变成了另一个战场。规模不大,但残酷而持久。每一天,都有粮车被烧,都有士兵被杀。每一天,谢的眉头都皱得更紧。
围城的第十五天,更坏的消息传来:山中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雪不大,但意味着冬天真的要来了。葱岭的山路,一旦大雪封山,运粮就几乎不可能了。到时候,七万大军的口粮,就只能靠现有的储备。
谢计算了一下。现有的粮草,如果节省着用,还能支撑两个月。但如果运粮线被彻底切断,两个月后,就是粮尽之时。
他必须尽快拿下疏勒。
但疏勒城依然安静。城头上的守军依然很少,城里的炊烟依然密集。班超依然每天在城头巡视,依然带着那种令人不安的笑容。
谢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城里真的有重兵?也许班超真的有后手?也许自己真的中了圈套?
犹豫,像瘟疫一样,在贵霜大营中蔓延。
四、最后的使者
围城的第二十天,谢决定做最后一次试探。
他派使者去疏勒,要求与班超谈判。使者是他的亲信幕僚,一个叫法尔哈德的粟特人,精通多种语言,擅长辞令。
法尔哈德带着十名随从,骑马来到疏勒城下。城门没有开,城头上放下一个吊篮。法尔哈德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进了吊篮,被拉上城头。
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班超。
班超站在城楼前,穿着那身旧铠甲,披着褪色的红披风,面容比远看更加沧桑,但眼睛明亮,像戈壁滩上的鹰。他身后站着几个将领,都穿着汉军服饰,但样式不一,有的新,有的旧,显然是临时拼凑的。
“贵霜使者法尔哈德,拜见班都护。”法尔哈德行了一个粟特礼。
班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法尔哈德感到一阵压力。他见过很多大人物——贵霜的国王,安息的君主,罗马的总督。但没有一个人像班超这样,沉默时比说话时更有威压。那双眼睛好像能看穿一切虚饰,直达本质。
“副王谢,让在下问都护一句话。”法尔哈德定了定神,开口说道,“疏勒城中,究竟有多少守军?”
班超笑了。又是那种笑容,平静,自信,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回去告诉谢,城中有汉军五千,诸国联军三万,粮草可支三年。我在城中,扫榻以待。”
法尔哈德心里一惊。五千汉军,三万联军?这比他预想的多太多了。但他毕竟是老练的外交官,脸上不动声色。
“都护,明人不说暗话。我军斥候绕城侦察多日,城头守军不过数百,城中炊烟虽密,但也供养不了数万大军。都护何必虚张声势?”
班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法尔哈德先生,你懂下棋吗?”
“略懂。”
“下棋时,高手会让对方看到他想让对方看到的,藏起他不想让对方看到的。你看城头只有数百守军,焉知不是我想让你看到的?你看炊烟密集,焉知不是我想让你闻到的?你听到城中笑声,焉知不是我想让你听到的?”
他顿了顿,又说:“谢副王是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缺点,就是总以为别人和他一样聪明,总以为能看到别人所有的布局。但他忘了,有时候最简单的,就是最有效的。我说城中有五千汉军,三万联军,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攻城试试就知道了。”
法尔哈德沉默了。他无法判断班超说的是真是假。如果是假,为什么这么镇定?如果是真,为什么示弱?
“都护,”他最后说,“我军七万,围城二十日,粮草充足,士气正旺。都护虽有守军,但困守孤城,外无援军,能守到几时?不如开城投降,副王保证不杀一人,不掠一物。都护也可以保全性命,甚至可以在贵霜获得高官厚禄。”
班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
“法尔哈德先生,你回去告诉谢三件事。”
“都护请说。”
“第一,我班超十七岁从军,今年五十九岁,在西域待了四十二年。我见过的死亡,比你们贵霜军中大多数士兵见过的活人还多。我怕死,但更怕跪着活。”
“第二,疏勒城中,确实只有一千二百汉军,诸国联军加起来,不过万人。但我这一千二百人,每个人都能以一当十。你信不信,由你。”
“第三,”班超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谢的粮草,还能支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山中已经下雪,运粮路很快就要断了。到那时,七万人饿死在戈壁滩上,是谁的责任?”
法尔哈德脸色变了。粮草的事,是军中最高机密,班超怎么会知道?
“很奇怪我怎么知道?”班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因为山中那些袭击运粮队的人,是我派的。他们每天烧多少粮,杀多少人,我都一清二楚。回去告诉谢,让他算算,还能撑几天。”
法尔哈德无话可说。他深深鞠躬,准备退下。
“等等。”班超叫住他。
“都护还有何吩咐?”
“把这个带给谢。”班超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玉佩是青白色的,雕成一只老虎的形状,已经有些年头了,表面被摩挲得光滑温润。“这是陛下赐给我的。告诉他,如果他想谈判,拿着这块玉佩来。我开城门,与他面对面谈。如果他不敢,就趁早退兵。否则,七万人的性命,就要葬送在他的犹豫里了。”
法尔哈德双手接过玉佩,感觉它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被用吊篮放下城,骑马回到大营。谢在中军大帐里等他。
听完法尔哈德的禀报,谢久久不语。他接过那块玉佩,在手中反复摩挲。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是上等的中原玉器。更重要的是,玉佩上刻着两个字,法尔哈德不认识,但谢认识——那是汉文“虎符”,调兵遣将的凭证。
班超把自己的调兵符给了他。这是什么意思?信任?挑衅?还是陷阱?
“他说城中只有一千二百人?”谢问。
“是。但他又说,这一千二百人能以一当十。”
“粮草的事,他也知道?”
“知道。而且说得很详细,应该不是猜的。”
谢沉默了。他走到帐外,望着疏勒城。夕阳西下,将城墙染成血红色。城头上,班超的身影又出现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铜像,在夕阳中镀上一层金边。
谢忽然明白了。班超不怕他知道真相。因为真相比谎言更可怕——一千二百人,面对七万人,不仅不逃,还在笑。这种勇气,或者疯狂,比任何数量的军队都更让人恐惧。
“副王,我们……”法尔哈德欲言又止。
“我们攻城。”谢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明天,全力攻城。不惜一切代价。”
“可是,如果城里真的有伏兵……”
“那就让伏兵出来。”谢转过身,眼中闪过决绝的光,“打了二十天心理战,该动真格的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明天,我要看看班超到底有多少斤两。”
五、血色黄昏
第二天黎明,贵霜大军发动了总攻。
七万人从四面八方向疏勒城涌来,像四道钢铁的洪流,要將这座小城淹没。投石机将巨石抛向城头,云梯搭上城墙,士兵们呐喊着向上攀爬。箭矢如蝗虫般飞过天空,在晨光中划出无数道死亡的轨迹。
疏勒城在颤抖。
但城头上的守军没有颤抖。一千二百人,分守四面城墙,每面只有三百人。但他们像钉子一样钉在城头,用刀,用枪,用箭,用石头,用滚油,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将爬上来的贵霜士兵打下去。
班超站在东门城楼,这里是攻势最猛的地方。甘英跟在他身边,不断向他报告各处的战况。
“北门告急!云梯上来了!”
“让徐干带预备队上去!”
“西门箭快用完了!”
“拆房子!把房梁、门板、家具,全拆了扔下去!”
“南门有段城墙被砸塌了!”
“让于阗兵堵上去!告诉他们,城破了,谁都活不了!”
命令一道道发出,班超的声音始终平静。他手里拿着一把弩,不紧不慢地上弦,瞄准,射击。每一声弦响,就有一个贵霜军官倒下。他专射军官,因为军官死了,士兵就乱了。
战斗从黎明打到正午,贵霜军发动了三次冲锋,三次都被打了回去。城下的尸体堆积如山,血水渗进沙土,将城墙根染成暗红色。但城墙依然没有被攻破。
谢在中军大帐里,听着不断传来的战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副王,东门又退下来了!死了八百多人!”
“西门冲上去三次,都被打下来了!”
“北门有一段城墙快塌了,但守军用木头和石头临时堵住了!”
“南门……南门守军太顽强了,我们的士兵不敢上了!”
不敢上。这三个字像三把刀,插在谢的心上。七万人,打了一上午,死伤超过三千,居然拿不下一座只有一千多人防守的小城。而且士兵“不敢上”了。
士气,开始崩溃了。
就在这时,更坏的消息传来。
“副王!运粮队!从山里来的运粮队,在三十里外被袭击了!两百车粮,全被烧了!护卫队死伤过半!”
谢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两百车粮!那是三天的口粮!而且,这说明山中的袭击者不仅没有被消灭,反而更猖獗了。
“副王,不能再攻了。”一个老将跪了下来,“士兵们又累又饿,死伤惨重,再攻下去,要兵变了!”
“是啊副王,撤吧。等来年春天,粮草充足了,再来报仇。”
“撤?往哪撤?”谢的声音嘶哑,“粮道被断,山中下雪,回去的路比来的路更难走。七万人,没粮没水,能走回葱岭吗?”
大帐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了:他们被困在这里了。前进,攻不下城;后退,回不了家。
谢跌坐在虎皮椅上,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他打了三十七年仗,赢了三十四场,只输过三场。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明明实力占绝对优势,却处处受制,步步被动。
班超。都是因为班超。
他想起班超的笑容,想起那块玉佩,想起城头上那些百姓的笑容。原来从第一天起,他就已经输了。不是输在武力,是输在人心,输在意志,输在那个五十九岁的老将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里。
“副王,”法尔哈德低声说,“也许……也许可以和谈。”
“和谈?”谢苦笑,“现在去和谈,等于承认我们输了。班超会开出什么条件?”
“总比全军覆没好。”
谢沉默了。他走出大帐,望向疏勒城。战斗已经停了,贵霜士兵退回了营地,城头上,守军正在清理战场,搬运伤员,修补城墙。虽然人很少,但井然有序,没有慌乱。
而在城楼最高处,班超又出现了。他站在那里,望着贵霜大营,依然在笑。
谢忽然明白了那个笑容的含义。那不是嘲笑,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种悲悯的笑。好像在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但你非要试试。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知道了以少胜多不是神话,知道了意志可以战胜数量,知道了有些城,有些人,是攻不破,打不倒的。
谢回到大帐,做出了决定。
“准备白旗。我亲自去。”
黄昏时分,谢带着法尔哈德和几个亲兵,骑马来到疏勒城下。他手里拿着那块玉佩。
城门开了。不是全开,只开了一条缝。班超带着甘英和徐干,骑马出来。两人在城门外五十步处相遇。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染血的大地上交错在一起。两个统帅,一个五十九岁,一个四十五岁;一个守城二十天,一个攻城二十天;一个只有一千二百人,一个有七万人。现在,他们面对面了。
谢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上玉佩。
“班都护,我输了。”
班超下马,接过玉佩,然后伸手将谢扶起。
“谢副王,你输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如果你第一天就全力攻城,也许现在已经坐在疏勒城里了。但你想得太多,犹豫太久,给了我们时间,给了山中那些小伙子机会。战争就是这样,时机一过,就再也回不来了。”
谢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都护要如何处置我们?”
“我不处置你们。”班超说,“你带着你的兵,退回贵霜。从此以后,贵霜与汉朝,以葱岭为界,互不侵犯。可能做到?”
谢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样?”
“就这样。”班超说,“杀人容易,收心难。我杀了你们七万人,贵霜会恨汉朝一百年。我放你们回去,贵霜会记得,汉朝有班超这个人,但更会记得,汉朝有仁义。仇恨会引发更多的战争,仁义也许能换来和平。虽然和平很脆弱,但总比战争好。”
谢深深鞠躬。他今年四十五岁,第一次在一个敌人面前,感到了真正的敬意。
“都护,如果有朝一日你来贵霜,我必以国士之礼相待。”
“也许会有那一天。”班超说。
谢退兵了。七万大军,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垂头丧气。他们在疏勒城下留下了四千多具尸体,无数破损的兵器,还有一支被彻底打垮的士气。
班超站在城头,望着远去的贵霜大军。甘英站在他身边,低声问:“都护,真的就这么放他们走?”
“不然呢?”班超反问,“追上去,杀光他们?我们拿什么追?一千二百人,追七万人?而且,杀了他们,贵霜国王会善罢甘休吗?明年会再来十万大军。战争,永远没有尽头。有时候,见好就收,比赶尽杀绝更难,但也更明智。”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谢这个人,我观察了二十天。他不是庸才,只是太谨慎,太相信自己的判断。这次回去,他会反思,会成长。也许有一天,他会成为贵霜真正的中流砥柱。到那时,他会记得今天,记得汉朝没有赶尽杀绝。这,也许比杀了他更有价值。”
甘英若有所思。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从血红变成深紫,最后变成墨蓝。星星开始出现,一颗,两颗,越来越多,直到布满整个天空。戈壁滩的夜空特别清澈,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
班超望着星空,忽然说:“甘英,你说,我们这一仗,后人会记得吗?”
“会。”甘英肯定地说,“一千二百人退七万大军,这是传奇。”
“传奇……”班超重复这个词,笑了,“传奇都是后人编的。真实的情况是,我们差点死了,差点城破了,差点一切都完了。只是运气好,谢犹豫了,山中那些小伙子拼命了,士兵们顶住了。传奇的背后,是无数个‘差点’。”
他转身,走下城头。背影在星光下显得有些佝偻,但脚步依然坚定。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要统计伤亡,要抚恤家属,要修复城墙,要帮百姓重建家园。仗打完了,但日子还要过。”
疏勒城迎来了一个平静的夜晚。没有号角,没有厮杀,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平静的夜晚,是用二十天的血战换来的。
而远在富楼沙的迦腻色伽,在收到谢的战报后,沉默了一整夜。天亮时,他对身边的大臣说了一句话:
“汉朝有班超,西域不可图也。”
从此,贵霜帝国的扩张方向,从东方转向了南方和西方。而班超以一千二百人退敌七万的战绩,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西域。从疏勒到于阗,从龟兹到鄯善,每一个城邦的国王都在讲述这个故事。他们用不同的语言讲述,但故事的结尾都是一样的——
“班超从来不守。”
七律·第206章
贵霜十万犯边疆,班超孤守定疏勒。
坚壁清野断粮道,设伏奇兵破援军。
副王屈膝求和好,汉使扬威震远人。
葱岭东西皆俯首,丝绸之路永通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