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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贵霜通罗马

作者:诗海孤翁字数:1.21万字更新时间:2026-07-02 04:01:13
第209章 贵霜通罗马

第209章贵霜通罗马

一、皇帝的梦

公元95年,春,罗马,图拉真寝宫。

图拉真在午夜惊醒。他猛地坐起,浑身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一匹受惊的马。寝宫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台伯河的水声。月光从高大的拱形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冷白的方形光斑。

他又做了那个梦。同样的梦,三个月来第四次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是罗马,不是希腊,不是埃及,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天空是铅灰色的,很低,像要压到头顶。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峰顶闪着冷冽的白光。脚下是荒凉的戈壁,沙石遍地,荆棘丛生。风很大,卷着沙粒抽打在脸上,生疼。

然后,他看到了那只白象。

白象从戈壁的尽头走来,步伐沉稳,像一座移动的雪山。它的皮肤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耳朵像两片巨大的芭蕉叶,缓缓扇动。象牙洁白如新雪,向上弯曲,在尖端形成优美的弧度。象背上驮着一座金色的塔,塔顶飘扬着一面他从未见过的旗帜——红色的底,金色的图案,像一头蹲坐的狮子。

白象走到他面前,停下。然后,它竟然开口说话了。声音低沉,浑厚,像从地底传来,说的是一种他完全不懂的语言。但奇怪的是,他听懂了意思:

“西方皇帝,东方皇帝向你问好。”

他问:“东方皇帝是谁?”

白象回答:“贵霜的迦腻色伽。他让我来告诉你,世界很大,不止罗马。路很长,可以相连。”

然后梦就醒了。每次都在这里醒来。

图拉真擦了擦额头的汗,掀开丝绸被单,赤脚走到窗边。窗外,罗马城在月光下沉睡。远处,斗兽场巨大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更远处,帕拉丁山上的皇宫灯火通明——那是他的皇宫,他统治着这个从不列颠到美索不达米亚的庞大帝国。

但他从不知道,在东方的东方,还有一个叫“贵霜”的帝国,还有一个叫“迦腻色伽”的皇帝。

不,他听说过。从商人口中,从使节的报告里,零星地听说过。说在安息以东,有一个强大的帝国,统治着从印度河到阿姆河的广袤土地。说那个帝国的皇帝是希腊人和月氏人的混血,信仰一种奇怪的宗教,崇拜一个叫“佛陀”的智者。说那个帝国很富有,控制着丝绸之路的西段,是罗马丝绸贸易的重要中转站。

但图拉真从未重视过这些传闻。罗马的东方是安息,安息的东方是未知。罗马的敌人是安息,是达契亚,是帕提亚,是日耳曼蛮族。贵霜?太远了,远到不构成威胁,也不值得结交。

可现在,这个梦纠缠着他。

“陛下?”寝宫外传来侍卫小心翼翼的声音。

“进来。”

侍卫长推门进来,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刀疤,那是二十年前在日耳曼森林里留下的。他看见图拉真站在窗边,赤着脚,只穿一件亚麻睡袍,愣了一下。

“陛下,您……”

“我又做梦了。”图拉真打断他,“那个白象的梦。”

侍卫长沉默。他知道这个梦。三个月来,每次图拉真从梦中惊醒,都会叫他来,说同样的梦,问同样的问题:贵霜是什么?迦腻色伽是谁?白象是什么意思?

起初,侍卫长以为皇帝是劳累过度,出现了幻觉。他建议召祭司来解梦,或者去神殿献祭。但图拉真拒绝了。他说:“梦太真实了,不像幻觉。而且每次都一样,每个细节都一样。这不是偶然。”

“陛下,”侍卫长斟酌着词句,“也许……也许我们可以派人去东方看看。叙利亚总督前几天来信,说有一支从东方来的使团,已经抵达安条克,正请求来罗马。也许……”

“使团?什么使团?”

“说是贵霜的使团。使团长是贵霜皇帝的侄子,叫韦苏提婆。他们从贵霜的都城富楼沙出发,走了两年,才到安条克。据说带了很多礼物,还有……一头白象。”

图拉真猛地转身,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白象?”

“是。叙利亚总督在信中说,那白象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是神迹般的生物。贵霜人说是他们皇帝送给陛下的礼物。”

图拉真的心跳加快了。梦中的白象,现实中的白象。巧合?还是某种预兆?

“使团现在在哪里?”

“还在安条克。叙利亚总督不敢擅自做主,请示陛下是否允许他们来罗马。”

“允许。”图拉真毫不犹豫,“让他们来。立刻。派一支禁卫军骑兵队去接,沿途提供最好的食宿,最快的速度。我要尽快见到他们,见到那头白象。”

“是。”侍卫长行礼,退出寝宫。

图拉真继续站在窗边,望着东方。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启明星在东南方孤独地闪烁。他知道,从罗马到安条克,快马加鞭要二十天。从安条克到罗马,使团带着大象,走得慢,至少要两个月。但他等得起。

他想知道,梦中的白象,和现实中的白象,是不是同一头。他想知道,那个叫迦腻色伽的东方皇帝,为什么要派使团来罗马。他想知道,在罗马的东方,在安息的东方,那个贵霜帝国,到底是什么样子。

三天后,信使从罗马出发,快马加鞭赶往安条克。与此同时,图拉真召见了几个常年在东方经商的商人,详细询问贵霜的情况。

商人们描述了一个让图拉真惊讶的帝国。

“贵霜的都城富楼沙,是一座奇迹般的城市。”一个从亚历山大里亚来的希腊商人说,“我十年前去过,那时它正在扩建。现在据说已经完成了,比亚历山大里亚更大,更繁华。城市融合了希腊、波斯、印度三种风格,有希腊的柱廊和剧场,有波斯的宫殿和花园,有印度的佛塔和寺庙。街上走着各种各样的人,说着各种各样的语言,信仰各种各样的神,但相安无事。”

“他们的皇帝迦腻色伽,是个什么样的人?”图拉真问。

“一个……复杂的君主。”商人斟酌着词句,“他今年应该四十多岁,是希腊和月氏的混血。他继承了希腊人的智慧和月氏人的勇武。他征服了从印度河到阿姆河的广袤土地,但他不像征服者,更像建设者。他在每个征服的地方建城,修路,办学,传播佛教。他发行的金币在整个丝绸之路流通,成色比我们的第纳尔还好。”

“佛教?”图拉真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一种从印度传来的宗教。崇拜一个叫佛陀的智者,相信轮回和慈悲。迦腻色伽大力推广佛教,在中亚建了很多寺院。但奇怪的是,他不强迫别人信教。在贵霜,你可以信佛教,可以信祆教,可以信希腊的诸神,甚至可以信犹太教、基督教。只要你不造反,按时交税,他就保护你。”

图拉真沉思。一个包容的帝国,一个建设的君主。这和他熟悉的征服者——亚历山大大帝、凯撒、奥古斯都——完全不同。

“贵霜和罗马,有可能建立关系吗?”

商人想了想,说:“陛下,贵霜控制着丝绸之路的西段。罗马的丝绸,大部分是从贵霜中转来的。如果我们能和贵霜直接贸易,绕过安息这个中间商,丝绸的价格可以降一半。而且,贵霜有很多我们需要的商品——印度的香料,波斯的宝石,中亚的骏马。我们也有他们需要的商品——玻璃,葡萄酒,橄榄油,还有……知识。”

“知识?”

“贵霜人对希腊的哲学、科学、艺术很感兴趣。迦腻色伽在富楼沙建了巨大的图书馆,收集全世界的书籍。如果我们能派学者去贵霜,教他们希腊的学问,同时学习他们的学问,对双方都有好处。”

图拉真点头。他明白了。贵霜使团的到来,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打通东西方贸易的机会,一个文化交流的机会,一个让罗马的影响力向东延伸的机会。

但首先,他要见到那头白象。

二、白象西行

韦苏提婆在安条克等得有些焦虑。

他今年二十八岁,是迦腻色伽的侄子,贵霜王室的年轻一代。他从小接受希腊式教育,精通希腊语、波斯语、犍陀罗语,熟悉希腊的哲学、历史、艺术。迦腻色伽选择他出使罗马,正是因为他的希腊背景。

“罗马的上层社会说希腊语,崇尚希腊文化。”迦腻色伽在送他出发时说,“你去,要以希腊文明继承者的身份去,而不是蛮族使节。你要让他们看到,贵霜不是野蛮的游牧帝国,是融合了希腊文明的文明帝国。我们要和他们平等对话,而不是臣服朝贡。”

韦苏提婆记住了。一路上,他不断练习希腊语,阅读希腊经典,思考如何与罗马人对话。他带了很多礼物——佛像,香料,银器,金币,还有那头白象。白象是迦腻色伽特意准备的,因为“罗马皇帝喜欢珍禽异兽”。

但进入安息后,困难接踵而至。安息官员百般刁难,索贿,拖延,指错路。有两次,他们差点死在沙漠里。白象也病了,消瘦,精神萎靡。韦苏提婆亲自照顾它,喂它喝水,为它梳理毛发,和它说话。白象似乎懂得他的心意,坚持了下来。

抵达安条克时,他们已经是人困马乏。叙利亚总督接待了他们,安排他们住在总督府,但态度不冷不热。他说要请示罗马皇帝,让他们等。

这一等就是一个月。

韦苏提婆利用这段时间,走遍了安条克。这座罗马帝国在东方最大的城市,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城市很大,很繁华,建筑宏伟,街道整洁。公共浴场有完善的地暖系统,冬天也温暖如春。引水渠从远处的山上将泉水引入城中,供应几十万人的日常用水。图书馆藏书丰富,剧场经常上演希腊悲剧。

但最让他震撼的,是罗马人的组织能力。安条克有完善的行会制度,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组织,管理得很规范。有健全的法律体系,纠纷可以依法解决。有高效的行政系统,命令可以迅速传达执行。这让他想起了贵霜——贵霜也有完善的法律和行政,但似乎没有罗马这么精细,这么系统。

一个月后,罗马的信使到了。信使带来了图拉真的命令:允许使团来罗马,并派禁卫军骑兵队沿途护送。

韦苏提婆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压力也更大了。他即将见到罗马皇帝,即将代表贵霜与这个西方最强大的帝国对话。他不能失败。

使团从安条克出发,沿着地中海东岸向南,经过的黎波里、贝鲁特、推罗,然后转向内陆,穿过叙利亚沙漠,进入小亚细亚。禁卫军骑兵队一路护送,沿途提供最好的食宿,最快的速度。罗马的驿站系统很完善,每二十里就有一个驿站,可以换马,可以休息,可以补充给养。

白象引起了轰动。每到一个城镇,全城的人都会涌出来观看。他们从未见过白色的象,更没见过如此温顺、如此通人性的象。孩子们追着象跑,妇女们从窗口探出身子,男人们议论纷纷。有人扔鲜花,有人扔水果,有人只是张着嘴说不出话。

韦苏提婆让人给白象披上绣有贵霜徽号的锦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白象似乎知道自己在执行重要使命,走得很稳,很庄严,像一位王者出巡。

经过两个多月的跋涉,公元96年深秋,使团终于抵达了罗马。

当韦苏提婆第一眼看到罗马时,他明白了为什么迦腻色伽要迁都富楼沙,为什么要建一座“世界之城”。

罗马,本身就是一座“世界之城”。

七座山丘上密密麻麻建满了房屋、神庙、广场、剧场、竞技场、浴场。台伯河蜿蜒穿过城市,河上的桥梁车水马龙。城市中心是巨大的罗马广场,周围矗立着元老院、神庙和巴西利卡。广场上人流如织,有穿托加的罗马公民,有披斗篷的希腊学者,有缠头巾的东方商人,有戴项圈的奴隶。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的嗡嗡声。

但最让韦苏提婆震撼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秩序感。街道笔直,纵横交错,将城市分割成整齐的街区。排水系统完善,即使下大雨,街道也不会积水。消防队随时待命,防止火灾蔓延。巡逻队日夜巡视,维持治安。这座城市像一架精密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正确的位置上转动。

“这就是罗马。”带队的禁卫军百夫长自豪地说,“世界的中心,永恒的之城。”

韦苏提婆点头。他想起了富楼沙。富楼沙也很繁华,也很包容,但和罗马相比,就像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和一个成熟稳重的长者。富楼沙还在成长,还在摸索;罗马已经定型,已经完美。

但他不觉得贵霜不如罗马。贵霜有贵霜的路,罗马有罗马的路。路不同,但都可以通向伟大。

使团被安置在帕拉丁山脚下一座豪华的宅邸里。这是专门接待外国使节的“国宾馆”,设施齐全,服务周到。韦苏提婆洗了澡,换了衣服,然后等待皇帝的召见。

第二天,图拉真在皇宫接见了他。

三、金殿对话

接见在皇宫的奥古斯都厅举行。这是罗马皇帝接见外国使节的正厅,宏伟,庄严,充满象征意义。

韦苏提婆穿着贵霜的王室礼服——白色绣金的丝绸长袍,外罩紫色斗篷,头戴金冠,腰佩镶嵌宝石的弯刀。这身打扮融合了波斯、希腊、印度三种元素,既华丽又不失庄重。他带着两名副使,捧着国书和礼单,在侍卫的引导下走进大厅。

大厅很高,很宽敞,地面铺着彩色大理石,拼成精美的几何图案。四周的墙壁上绘着壁画,讲述罗马的历史:罗慕路斯建城,凯撒征服高卢,奥古斯都建立帝国。高大的科林斯式石柱支撑着拱顶,柱头上雕刻着精美的茛苕叶纹。

大厅的尽头,是一个高台,高台上放着象牙宝座。图拉真端坐在宝座上,穿着紫色的皇帝托加,上面绣着金线,头戴月桂冠。他大约五十多岁,身材高大健壮,面容刚毅,留着一头短发,下巴剃得干干净净。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目光锐利,像能看穿一切虚饰。

宝座两旁站着两排禁卫军,铠甲锃亮,长矛如林。元老们分列两侧,穿着白色的托加,神情肃穆。

韦苏提婆走到御阶下,按照事先学习的罗马礼仪,单膝跪地,然后呈上国书和礼单。翻译官用拉丁语诵读。

国书是迦腻色伽亲自撰写的,用希腊文和拉丁文双语写成。内容很简洁,但诚意十足:

“贵霜皇帝迦腻色伽,致罗马皇帝图拉真:东西两大帝国,隔万里而相望。今遣使通好,愿结兄弟之邦,互通有无,共保丝路畅通。谨献薄礼,以表诚意。”

礼单很长,包括:犍陀罗佛像三尊,克什米尔藏红花一百斤,信德香料两百斤,波斯银器五十件,贵霜金币一千枚,丝绸五百匹,还有一头白象。

当翻译官念到“白象”时,大厅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元老们交头接耳,面露惊讶。白象?他们只在传说中听过,从未见过。

图拉真抬起手,大厅立刻安静了。

“礼物朕收下了。”他用希腊语说,声音洪亮,带着罗马人特有的自信,“贵霜皇帝的心意,朕感受到了。请起,赐座。”

侍卫搬来象牙椅,放在御阶下右侧。韦苏提婆谢恩,坐下,但只坐了半边,身体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恭谨。

“贵霜在何方?距罗马多少里?”图拉真问。

“回陛下,贵霜在安息以东,距罗马约万里。外臣等自富楼沙出发,行两年,方抵罗马。”

“万里之遥,行两年而至,辛苦了。贵霜皇帝遣卿来朝,所为何事?”

韦苏提婆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双手呈上。这是他准备好的说辞,用希腊文写成,详细阐述了贵霜愿与罗马建立友好关系的理由。

翻译官接过,开始诵读:

“一,通商。贵霜控制丝绸之路西段,罗马需要东方的丝绸、香料、宝石,贵霜需要西方的玻璃、葡萄酒、金银。若能直接贸易,免除安息中间盘剥,对双方都有利。

“二,通使。两国互派使节,常驻对方都城,及时沟通,避免误解。

“三,通学。贵霜愿派遣学者来罗马学习希腊的哲学、科学、法律;也欢迎罗马学者去贵霜,教授希腊学问,学习东方的智慧。

“四,共保丝路。丝绸之路漫长,盗匪横行,小国纷争。贵霜与罗马可协力保护商路安全,让货物、人员、知识自由流通。”

诵读完毕,大厅里又是一阵窃窃私语。元老们被这个东方使者的雄心和见识震惊了。他们原以为贵霜只是个蛮族国家,派使团来只是为了朝贡,换取赏赐。没想到,对方提出的是平等建交,是互利合作。

图拉真沉默了片刻,然后问:“贵霜皇帝对罗马了解多少?”

韦苏提婆回答:“迦腻色伽陛下自幼学习希腊文化,熟知希腊的历史、哲学、艺术。他知道罗马继承了希腊的文明,并发展出了自己的伟大。他常说,罗马是西方的贵霜,贵霜是东方的罗马。虽然相隔万里,但都在做同一件事:建立秩序,传播文明,连接世界。”

这个回答很巧妙,既恭维了罗马,又抬高了贵霜。图拉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贵霜境内,有多少民族?多少信仰?”

“贵霜境内有月氏、塞种、希腊、波斯、印度等数十个民族,信仰有佛教、祆教、希腊诸神、印度诸神等。迦腻色伽陛下的政策是:各族保留其俗,各教保留其仪,但同遵一国法,同为一国臣。如此,虽有差异,但无冲突;虽有不同,但可互补。”

图拉真若有所思。罗马帝国也是多民族、多宗教的帝国,也面临着如何统治的问题。贵霜的“和而不同”,与罗马的“罗马化”政策,既有相似,又有不同。

“朕听闻,贵霜皇帝大力推广佛教。佛教是什么样的宗教?”

韦苏提婆想了想,决定用罗马人能理解的比喻来解释。

“佛教不是崇拜神祇的宗教,是追求智慧的哲学。佛陀不是神,是人,是一个觉悟了真理的智者。他教导人们,痛苦源于欲望,解脱源于智慧。佛教的核心是慈悲和智慧——慈悲是善待一切众生,智慧是看清世界真相。”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希腊的斯多葛学派教导人们克制欲望,追求德行;或者像伊壁鸠鲁学派教导人们追求心灵的平静。佛教也是一种让心灵获得平静、让生命获得意义的智慧。”

这个解释让元老们频频点头。他们将佛教理解成一种东方哲学,而不是怪异的偶像崇拜。这让佛教在罗马精英中的接受度大大提高。

问答持续了一个时辰。图拉真问了关于贵霜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各个方面的问题,韦苏提婆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既有事实,又有见解。他的希腊语流利,对希腊文化熟悉,让罗马人对他刮目相看。

最后,图拉真说:“礼物朕收下了,贵霜皇帝的心意朕感受到了。朕愿与贵霜结为友邦,互通使节,互市贸易。具体的细节,由元老院与贵使详谈。”

这是极大的成功。韦苏提婆深深鞠躬:“谢陛下。外臣代表迦腻色伽陛下,代表贵霜,感谢陛下的友谊。”

接见结束后,图拉真在宫中设宴款待使团。宴席上,韦苏提婆与元老们交谈,了解罗马的运作方式。他惊讶地发现,罗马和贵霜有很多相似之处——都是多民族的大帝国,都在吸收希腊文化的基础上发展出自己的文明,都面临着如何统治广袤疆域的问题。

一位年长的元老问韦苏提婆:“贵霜最大的敌人是谁?”

韦苏提婆想了想,回答:“我们自己。”

元老愣住了,然后举杯:“说得好。罗马最大的敌人,也是我们自己。”

宴会持续到深夜。临别时,图拉真送给韦苏提婆一份回礼:黄金雕像一尊,紫色染料一百斤,琉璃器皿二百件,葡萄酒三百罐,还有一把镶嵌宝石的罗马短剑。此外,图拉真还赠送了一幅罗马城的地图,刻在铜板上,详细标注了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建筑。

“把这个带给贵霜皇帝。”图拉真说,“让他看看罗马是什么样子。告诉他,朕欢迎他来罗马做客,虽然知道他不回来,但心意要到。”

韦苏提婆双手接过铜板地图,感到沉甸甸的。这不仅是一份礼物,是一份认可,一份友谊的象征。

那一夜,韦苏提婆失眠了。他站在国宾馆的露台上,望着夜色中的罗马城。城市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但充满力量。他想起了迦腻色伽,想起了富楼沙,想起了这两年的万里跋涉。

他做到了。他代表贵霜,与罗马建立了平等的外交关系。丝绸之路的两端,终于连接起来了。

四、斗兽场的震撼

在罗马期间,韦苏提婆参观了这座城市的许多地方:罗马广场,万神殿,卡拉卡拉浴场,图拉真广场,还有那座举世闻名的建筑——弗拉维圆形剧场,也就是后来被称为“斗兽场”的地方。

参观斗兽场那天,韦苏提婆是独自去的,只带了一个翻译。他不想惊动太多人,想以一个普通游客的身份,看看罗马人最喜爱的娱乐是什么样子。

斗兽场比他想象中更加宏伟。巨大的圆形建筑,外墙用石灰华砌成,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米黄色。四层拱门层层叠叠,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柱式:多立克式,爱奥尼式,科林斯式,最上层是方形的壁柱。整个建筑像一个精心设计的机械,既壮观,又精密。

走进场内,韦苏提婆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内部的庞大超出了他所有的想象。椭圆形的表演区长287尺,宽180尺,铺着黄沙。四周是逐级升高的看台,分为五层,据说可以容纳五万人。此刻看台上坐满了人,人声鼎沸,像一片喧嚣的海洋。

今天上演的是角斗士比赛。这是罗马人最喜爱的娱乐,让奴隶、战俘、罪犯在场上互相搏杀,直到一方死亡。据说有时还会放入猛兽——狮子,老虎,熊,让角斗士与野兽搏斗。

韦苏提婆被安排在西侧的贵宾席,这里视野最好,可以看清场上的每一个细节。他坐下时,比赛刚刚开始。

第一场是两个角斗士的对决。两人都赤着上身,只穿短裙和护胫,一手持短剑,一手持方盾。一个戴着有面甲的头盔,看不清脸;一个没戴头盔,是个金发的年轻人,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

号角响起,两人开始搏杀。短剑相击,火星四溅。盾牌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看台上,五万人齐声呐喊,声音震耳欲聋。有人支持戴头盔的,有人支持金发青年,喊声此起彼伏。

韦苏提婆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在贵霜,也有比武,也有竞技,但从不以杀死对方为目的。贵霜的比武是点到为止,是展示武艺,是荣誉的较量。而这里的角斗,是真正的你死我活,是以生命为代价的娱乐。

他不理解。罗马人看起来文明,优雅,有哲学,有法律,有艺术,为什么会喜欢看人互相残杀?

场上的搏杀越来越激烈。金发青年显然经验不足,渐渐处于下风。戴头盔的角斗士步步紧逼,一剑刺中了他的肩膀。鲜血喷涌,染红了黄沙。金发青年踉跄后退,盾牌掉在地上。

看台上爆发出疯狂的欢呼。支持戴头盔的人站起来,挥舞着手中的布条,大声喊:“杀了他!杀了他!”

支持金发青年的人则发出失望的叹息。

韦苏提婆忍不住问身边的翻译:“那个年轻人会死吗?”

翻译是个希腊人,在罗马住了很多年。他耸耸肩:“看情况。如果他求饶,观众可以决定他的生死。如果观众拇指向下,他就得死。如果拇指向上,他就能活。不过今天看来,观众想要他死。”

果然,戴头盔的角斗士走到金发青年面前,举起短剑,准备最后一击。金发青年跪在沙地上,抬起头,望向看台,眼中充满乞求。

观众们开始做手势。大多数人拇指向下,少数人向上。韦苏提婆看到,贵宾席上,几个元老也拇指向下,面带微笑,像在决定晚餐吃什么,而不是一个人的生死。

戴头盔的角斗士看向皇帝包厢。图拉真今天没来,来的是他的侄子哈德良。哈德良看了看观众的反应,然后,缓缓地,拇指向下。

死刑判决。

短剑刺下,刺入金发青年的胸膛。青年身体一颤,然后缓缓倒下,鲜血在黄沙上蔓延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人们站起来,鼓掌,尖叫,庆祝这场“精彩”的死亡。

韦苏提婆感到一阵恶心。他站起身,想离开,但腿有些软。翻译扶住他:“大人,您不舒服?”

“我……我想离开。”

“可是接下来还有猛兽表演,有狮子,有老虎,很精彩的。”

“不,我要离开。”韦苏提婆坚定地说。

他们离开了斗兽场。走出拱门,外面的阳光刺眼,空气清新。但韦苏提婆依然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欢呼声,能闻到血腥味和黄沙的尘土味。

“大人,您似乎不喜欢角斗?”翻译问。

“我不理解。”韦苏提婆诚实地说,“罗马如此文明,为何喜欢如此野蛮的娱乐?”

翻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大人,我在罗马住了二十年,也思考过这个问题。我想,也许是因为罗马人太文明了,太有秩序了,生活太平静了。他们需要这种血腥的刺激,来感受自己还活着,还有野蛮的本能。角斗场就像一个安全阀,让人们的暴力和欲望,在这里发泄,而不会危害社会。”

“用别人的生命来发泄?”

“那些角斗士大多是奴隶,是战俘,是罪犯。在罗马人看来,他们的生命不值钱。而且,如果表现出色,赢得观众喜爱,他们有可能获得自由,成为英雄。所以,这是一场交易——用生命冒险,换取荣誉和自由。”

韦苏提婆摇头。他无法认同。在贵霜,即使是奴隶,即使是战俘,即使是罪犯,生命也是生命,不能随意剥夺。迦腻色伽废除了贵霜境内的奴隶制,宣布所有臣民都是自由人。虽然实际执行有困难,但这个理念已经深入人心。

他想起了佛教的“不杀生”戒。佛陀说,一切众生都有佛性,都应该被尊重,被爱护。而这里,五万人欢呼着看一个人被杀。

东西方的文明,在这一点上,有着根本的不同。

那天晚上,韦苏提婆去皇宫向图拉真辞行。在谈话中,他委婉地提到了角斗。

“陛下,外臣今日参观了弗拉维剧场,观看了角斗比赛。很……震撼。”

图拉真看着他,似乎明白他想说什么。

“你不喜欢角斗,是吗?”

“外臣不敢。只是……在贵霜,我们没有这样的娱乐。我们也有比武,也有竞技,但从不以杀死对方为目的。”

图拉真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无奈。

“韦苏提婆,你知道吗,我曾经也想废除角斗。我登基那年,就有人建议我,说角斗太残忍,不符合罗马的文明形象。我也犹豫过。但我的顾问们告诉我,不能废。”

“为什么?”

“因为角斗是罗马的传统,是罗马人的精神寄托。罗马从一个城邦发展成世界帝国,靠的是武力和勇气。角斗场是展示武力和勇气的地方。如果废除了角斗,罗马人就会失去尚武精神,就会变得软弱,帝国就会衰落。”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角斗场是一个政治工具。皇帝在这里展示慷慨——举办盛大的角斗比赛,免费让公民观看,提供食物和酒。公民在这里感受到皇帝的恩惠,就会支持皇帝。元老在这里展示地位——坐在最好的位置,决定角斗士的生死。这是一种……维持社会秩序的方式。”

韦苏提婆沉默了。他明白了,角斗不只是娱乐,是政治,是文化,是罗马社会的组成部分。就像贵霜的佛教寺院,不只是宗教场所,是教育中心,是慈善机构,是文明融合的象征。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方式,来维持自己,发展自己。

“外臣明白了。”他说,“不同的文明,有不同的路。贵霜的路,罗马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没有高低,只有不同。”

图拉真点头:“说得好。贵霜有贵霜的智慧,罗马有罗马的智慧。我们可以互相学习,但不必互相模仿。你回去告诉贵霜皇帝,朕欣赏他的包容,他的智慧。但罗马有罗马的传统,罗马有罗马的路。我们可以在贸易上合作,在文化上交流,但不必在制度上一致。”

“外臣一定转达。”

辞行结束后,韦苏提婆走出皇宫。夜色中的罗马依然灯火通明,街道上依然人来人往。这座城市有它的光明,也有它的黑暗;有它的文明,也有它的野蛮。就像一个人,有优点,也有缺点。

但这就是罗马。真实的罗马,强大的罗马,复杂的罗马。

他会把这一切,都带回去,告诉迦腻色伽,告诉贵霜人。让他们知道,在西方,有一个如此伟大的帝国,有如此伟大的文明,有如此伟大的人民。

然后,让贵霜走自己的路,让罗马走自己的路。两条路虽然不同,但可以平行,可以相交,可以互相照亮。

五、归途与遗产

公元97年春,韦苏提婆使团离开罗马,踏上归途。

图拉真派遣了一支使团随同回访贵霜,使团长是元老院议员马库斯·科尔内利乌斯·弗朗托,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元老,精通希腊语和波斯语,熟悉东方事务。使团携带了大量礼物:更多的黄金雕像,更多的紫色染料,更多的琉璃器皿,还有一套完整的罗马法律典籍,一批希腊文和拉丁文的经典著作,以及图拉真的亲笔国书。

国书用拉丁文和希腊文双语写成,封在黄金制成的圆筒里。内容比迦腻色伽的国书更长,更详细,表达了罗马愿与贵霜建立长期友好关系的诚意,并提出了具体的合作建议:互设常驻使节,在边境城市设立贸易站,联合打击丝绸之路上的盗匪,互相保护对方的商人,等等。

韦苏提婆双手接过国书,感到它的重量。这不只是一卷羊皮纸,是两大帝国之间的桥梁,是东西方文明对话的开始。

使团离开罗马那天,图拉真亲自送到城门外。这是极高的礼遇,通常只有最重要的外国君主才能享受。

“告诉贵霜皇帝,”图拉真对韦苏提婆说,“朕欣赏他的远见,他的胸怀。世界很大,但可以连接。路很长,但可以走通。愿贵霜与罗马,像两条大河,虽然发源地不同,流向不同,但最终都汇入同一片大海——人类文明的大海。”

韦苏提婆深深鞠躬:“外臣一定将陛下的话带到。愿陛下的帝国永昌,愿贵霜与罗马的友谊长存。”

使团启程,向东而行。归程比来程顺利,因为有了罗马使团的陪同,安息人不敢再刁难。但白象的状况越来越差。长途跋涉,水土不服,加上年龄渐长,它消瘦得很厉害,走路都有些蹒跚。韦苏提婆很担心,亲自照料,但无济于事。

公元98年初,使团回到贵霜边境。在这里,白象终于倒下了。它跪在地上,发出低沉的哀鸣,然后缓缓侧卧,闭上了眼睛。韦苏提婆跪在它身边,抚摸着它粗糙的皮肤,眼泪流了下来。

这头白象,从富楼沙出发,走了三年,上万里的路,见到了无数的人,经历了无数的风雨,最终,倒在了回家的门槛上。

韦苏提婆让人挖了一个大坑,将白象埋葬。他亲手在坟前立了一块木碑,用希腊文、粟特文、梵文三种文字刻着:

“这里长眠着一头白象,它从东方来,到西方去,连接了两个伟大的帝国,见证了文明的相遇。它的名字叫‘使者’。”

埋葬了白象,使团继续前行。一个月后,他们回到了富楼沙。

迦腻色伽亲自出城迎接。当他看到韦苏提婆带回的罗马使团,带回的礼物,特别是那卷黄金国书时,眼中闪着泪光。

“你做到了。”他拍着韦苏提婆的肩膀,“你真的做到了。”

韦苏提婆详细汇报了这次出使的全过程。他讲了罗马的宏伟,讲了图拉真的智慧,讲了元老院的辩论,讲了斗兽场的震撼,讲了白象的死亡。他讲了罗马的文明和野蛮,讲了罗马的秩序和矛盾,讲了罗马的伟大和局限。

迦腻色伽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图拉真送的那把罗马短剑,拔出鞘。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芒,剑身上刻着一行拉丁文。韦苏提婆翻译给他听。

“‘罗马的剑,为朋友出鞘。’”

迦腻色伽将剑插回鞘中,说了一句让韦苏提婆终生难忘的话。

“罗马有罗马的路,贵霜有贵霜的路。路不同,但走路的都是人。只要人都想走向光明,路就总会相遇。”

他让人将图拉真赠送的那幅罗马铜板地图悬挂在宫中正殿的墙上。每一个来朝见的人都能看到它——一座遥远而伟大的城市,与富楼沙隔着一整片大陆遥遥相望。

而韦苏提婆带回的罗马使团,在富楼沙住了三个月。他们参观了富楼沙的图书馆,佛寺,市场,学校。他们与贵霜的学者讨论哲学,与贵霜的官员讨论法律,与贵霜的商人讨论贸易。他们被贵霜的包容和繁荣深深震撼。

弗朗托元老在给图拉真的报告中说:“贵霜是一个奇迹。它融合了希腊的智慧,波斯的壮丽,印度的深邃,创造了一种新的文明。它的皇帝迦腻色伽,是一个有远见的君主。他不仅用刀剑征服,更用智慧统治。贵霜与罗马,是当今世界最强大的两个帝国。如果我们能保持友好,合作,那么从大西洋到印度洋,从北海到南海,将是一个和平繁荣的世界。”

公元98年夏,罗马使团离开富楼沙,返回罗马。迦腻色伽回赠了丰厚的礼物,并让韦苏提婆写了一封长信给图拉真,详细阐述了贵霜对两国关系的构想。

从那以后,贵霜与罗马的贸易往来更加频繁。贵霜商人带着佛教艺术品和香料西行,罗马商人带着琉璃和葡萄酒东来。丝绸之路的西段,因为这一次出使,彻底贯通了。

而韦苏提婆,因为这次成功的出使,被迦腻色伽任命为外交大臣,负责贵霜与西方各国的关系。他利用在罗马学到的知识,改革了贵霜的外交制度,建立了常驻使节制度,完善了外交礼仪,让贵霜的外交更加规范,更加有效。

但他最怀念的,还是那头白象。有时他会梦见它,梦见它从戈壁的尽头走来,步伐沉稳,像一座移动的雪山。然后它会开口说话,声音低沉,浑厚:“我做到了。我连接了两个帝国。”

每次梦醒,韦苏提婆都会走到窗前,望向西方。在那里,是罗马,是那个他见过的最伟大的帝国。在这里,是贵霜,是他生长的帝国。两个帝国,相隔万里,但现在,有了一条路,一座桥,一头白象用生命铺就的路,用生命架起的桥。

而他,是那个走过这条路,跨过这座桥的人。

这就够了。

七律·第209章

贵霜遣使赴罗马,万里通盟结友邦。

香料西去飘香远,珠宝东来耀日光。

外交开创新局面,贸易繁荣谱华章。

东西文明初交汇,千年佳话永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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