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笈多朝纲立
公元321年,春,二月十九。
晨雾还没散尽,华氏城的石板路上已经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那是各级官员赶往王宫上朝的声响——皮靴叩击青石的脆响,木屐拖沓的闷响,还有赤脚踩在潮湿石板上几不可闻的摩擦声。官员们穿着各式朝服,从城东的官邸区鱼贯而出,在通往王宫的主街上汇成一道色彩斑驳的人流。
新任财政卿达那难陀走在人群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穿着简单的棉布长袍,没有刺绣,没有镶边,甚至连代表官阶的腰带都没系。脚上是一双半旧的麻鞋,鞋底已经磨得有些薄了。周围那些从笈多王朝留任的旧官僚,一个个绫罗绸缎,金玉满身,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鄙夷——一个吠舍出身的商人,居然爬到了九卿的高位,这在印度历史上是破天荒的事情。
“达那难陀大人。”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达那难陀停下脚步,转身。来人是前朝的老臣,户部郎中波尼迦,出身刹帝利世家,家族在笈多王朝时期掌管盐铁专卖,富可敌国。波尼迦今年五十多岁,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手指上戴着三枚镶嵌宝石的戒指。
“波尼迦大人。”达那难陀微微欠身,礼节周到,但不过分恭敬。
“不敢当不敢当。”波尼迦摆摆手,脸上堆着假笑,“您现在可是财政卿,正三品大员。下官不过是户部一个小小的郎中,该是下官给您行礼才是。”
说着就要躬身,被达那难陀扶住了。
“波尼迦大人说笑了。下官初来乍到,许多事还要仰仗您这样的老臣指点。”
“指点谈不上。”波尼迦眯起眼睛,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您知道今天早朝要议什么事吗?”
达那难陀摇头。他虽然被任命为财政卿,但正式的官印还没拿到,朝会的具体议程也没人通知他。
波尼迦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今天要议税制改革。听说达摩多王子——哦,现在是司法卿了——提出要全面清查田亩,重新核定赋税。您想想,这得触动多少人的利益?那些世家大族,哪家没有隐瞒的田产?哪家没有逃税的伎俩?这一清查,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他顿了顿,观察着达那难陀的表情。
“下官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虽然贵为财政卿,但毕竟是……毕竟是商人出身,在朝中没有根基。这件事,您最好别掺和。让达摩多王子去碰这个钉子,碰得头破血流,自然就知难而退了。您呢,安安稳稳做您的财政卿,该拿的俸禄一分不少,何必去得罪人呢?”
达那难陀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波尼迦说完,他才开口:“多谢大人提点。下官记下了。”
波尼迦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达那难陀的肩膀:“明白人。走吧,别误了时辰。”
两人并肩向王宫走去。晨雾中,王宫的轮廓渐渐清晰——那不是一座奢华的宫殿,甚至显得有些朴素。原来的金瓦被换成了青瓦,玉柱被换成了石柱,连宫墙上的浮雕都被石灰覆盖,重新雕刻成了《梨俱吠陀》中的场景。波尼迦看着这一切,嘴角撇了撇,低声嘟囔:“真是……有失体统。”
达那难陀没有说话。他抬头望着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宫殿,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一个月前,他还是华氏城一个破产的香料商人,住在城西的贫民区,每天为下一顿饭发愁。一个月后,他穿着这身粗布袍,走在通往权力中心的路上。
他不知道这是福是祸。
他只知道,当室利笈多在那个简陋的书房里问他“如果你发现上司贪腐,你会怎么做”时,他的回答是“举报”。就因为这个回答,他的人生被彻底改变了。
前方传来三声钟响——朝会开始的信号。
达那难陀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王宫的大门。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室利笈多坐在那把纯金座椅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厚厚一摞奏章。他的四个儿子分坐两侧——旃陀罗在左首,达摩多在右首,诃利多和沙摩陀罗依次而坐。九卿中的其他八位已经到齐,分列台下左右。文武百官站在更远处,黑压压一片,至少有三百人。
达那难陀按照引导官的指示,走到右侧第二个位置——那是财政卿的固定席位。他刚站定,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投向他,有好奇,有鄙夷,有敌意,也有极少数善意的鼓励。他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开始吧。”室利笈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厅里清晰可闻。
达摩多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官袍,胸前绣着象征司法的天平图案。他没有拿奏章,所有内容都记在脑子里。
“陛下,诸位同僚。”达摩多的声音平稳有力,“自笈多王朝建立以来,已近一载。这一年间,我们迁了都,立了制,减了赋,肃了贪。但有一个根本问题,至今没有解决——税制。”
他顿了顿,让每个人都能听清接下来的话。
“当前的税制,沿袭笈多王朝旧制,弊端重重。其一,税基不清。全国到底有多少田亩?每年到底产多少粮食?商贾到底有多少利润?全凭各地官员上报,中央无从核实。这就给了贪官污吏上下其手的空间——他们可以虚报灾情,减免富户赋税,收取贿赂;也可以虚报政绩,多征税款,中饱私囊。”
台下响起轻微的骚动。许多官员脸色不自然,低下头不敢看达摩多。
“其二,税负不公。”达摩多继续道,“按现行税制,土地税按亩征收,不论贫瘠肥沃,不论收成好坏,一亩地交一样的税。这就导致贫苦农民守着薄田,辛苦一年,交完税所剩无几,甚至还要倒贴。而富户占有良田,同样的亩数,产量是贫农的数倍,却只交同样的税。这公平吗?”
“其三,征收混乱。”达摩多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除了正税,还有数十种杂税——城门税、渡口税、市集税、酒税、盐税、婚丧税……名目繁多,层出不穷。这些杂税大多没有明文规定,全凭征税官员一张嘴,说多少就是多少。百姓苦不堪言,商贾怨声载道。”
他环视全场,目光如刀。
“所以,我提议——税制改革。核心三条:第一,全面清查田亩,重新核定税基。由中央派遣专员,会同地方官员,实地丈量每一块耕地,登记造册,建立全国统一的田亩档案。第二,改革征税方式。土地税按产量征收,丰年多征,荒年少征,绝收免征。商税按利润征收,利润一成,固定不变。第三,废除一切杂税。今后除土地税、商税外,任何衙门不得以任何名目向百姓征税,违者以贪腐论处。”
话音落下,议事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这三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全国的土地要被重新丈量,意味着所有隐瞒的田产都要曝光,意味着那些靠杂税捞钱的官员要断掉财路。这是要动很多人的奶酪,是要捅马蜂窝。
“臣有异议!”
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左侧文官队列中,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他叫曼陀罗,今年七十有三,是华氏城最负盛名的婆罗门法学家,也是前朝的首席顾问。虽然室利笈多登基后没有给他实权,但保留了“王室首席法学家”的虚衔,以示对传统学问的尊重。
曼陀罗走到大厅中央,与达摩多相对而立。他穿着传统的白色棉袍,脖子上挂着沉重的圣线,额头的皱纹深如刀刻,但腰背挺直,目光炯炯。
“达摩多王子,”曼陀罗的声音带着学者特有的从容不迫,“您说的这些,听起来都很美好。但老朽有几个问题,想向您请教。”
“长老请讲。”达摩多微微欠身,态度恭敬,但眼神锐利。
“第一,全面清查田亩,需要多少人?多长时间?花费多少?您计算过吗?”
“计算过。”达摩多不假思索,“全国五大总督区,下辖四十二个行省,约八百万户。若每户丈量需半个时辰,需四百万个工时。按每人每天工作六个时辰计算,需六十六万工日。若调集一千名专员,需两年时间。费用约五万金币。”
曼陀罗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对方准备如此充分。但他很快恢复镇定。
“好,就算能查清。但您想过没有——那些田亩,很多是世家大族世代相传的祖产。您派人去丈量,他们会配合吗?他们若阻挠,您怎么办?强行丈量?激起民变怎么办?”
“不是强行丈量,是依法丈量。”达摩多纠正道,“笈多宪章明确规定,土地为国家所有,耕种者享有使用权。丈量田亩,核定赋税,是国家的权力,也是义务。若有阻挠,按妨害公务论处。若激起民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
“——那就说明,这些人不是民,是蠹。对待蠹虫,该怎么做,诸位都清楚。”
几个世家官员的脸色变得惨白。
曼陀罗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犀利的问题:“那么老朽再问——按产量征税,听起来公平。但产量怎么核定?谁来核定?您派去的专员,怎么知道一块地今年产了多少粮食?如果他受贿,故意少报产量,让富户少交税,您怎么查?如果他索贿不成,故意多报产量,让贫农多交税,您又怎么防?”
这个问题问到了要害。台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是啊,制度再好,执行的人腐败,制度就是空文。而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面对金钱的诱惑,有多少人能守住底线?
达摩多沉默了。
他确实没有完全想好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可以设计出完美的制度,但他控制不了执行制度的人心。这就是改革的难点——不是难在设计,是难在执行;不是难在立法,是难在落实。
议事厅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那些反对改革的官员,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看,被问住了吧?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你达摩多再聪明,也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懂什么治国?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
“臣有一策,可解此难。”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说话的人——达那难陀。
这位新任财政卿走出队列,来到大厅中央,在达摩多身边站定。他还是那身粗布袍,还是那双半旧的麻鞋,但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的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而坚定。
“达那难陀卿有何高见?”室利笈多开口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在辩论中发言。
达那难陀向国王深施一礼,然后转向曼陀罗。
“曼陀罗长老的问题,其实可以归结为一点——如何防止征税官员腐败。下官在商场摸爬滚打三十年,见过太多贪腐的手段,也想过太多防贪的办法。下官以为,要解决这个问题,需要三管齐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高薪养廉。征税官员的俸禄,必须足够高,高到他们觉得贪污不值得。下官算过,一个普通征税官,年薪至少一百金币,才能保证一家老小衣食无忧,还能稍有结余。这个俸禄,是现在同级官员的三倍。”
台下哗然。一百金币!一个普通五口之家,一年有十枚金币就能过得很好。一百金币,那是巨款!
“第二,严刑峻法。”达那难陀继续道,“一旦发现征税官员贪污,无论金额大小,一律斩首,家产充公。同时实行连坐——上司贪,下属知情不报,同罪;下属贪,上司失察,降级。让贪污的成本高到没有人敢冒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公开透明。所有田亩数据、产量核定、税款征收,全部张榜公布。在每一个村庄的祠堂前,在每一个市场的公告栏上,贴出本村、本市的详细税单。谁家有多少地,核定多少产量,该交多少税,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让所有人都能看到,所有人都能监督。如果张三发现李四家的地和自己一样多,产量差不多,但交的税少了一大截,他就可以去举报。如果王五发现自己被多报了产量,他也可以去申诉。”
他转向曼陀罗。
“长老,您问如果官员受贿少报产量怎么办?如果税单公开,邻村的人会发现,为什么我们村一亩地核定产量两石,他们村一样的地只核定一石半?他们会问,会查,会举报。您又问如果官员索贿不成多报产量怎么办?如果税单公开,被多报的农户会看到,会喊冤,会告状。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把一切都摊在阳光下,贪官就无处藏身。”
曼陀罗怔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商人出身的财政卿,思维如此缜密,提出的办法如此切实可行。高薪养廉让人不想贪,严刑峻法让人不敢贪,公开透明让人不能贪——三管齐下,确实有可能从根子上遏制腐败。
“可是……”曼陀罗还想反驳,但一时想不出更有力的论点。
“可是钱从哪里来,对吗?”达那难陀替他说出了下一句话,“高薪养廉需要钱,全面清查田亩需要钱,建立公开透明的征税体系也需要钱。国库现在空虚,拿不出这么多钱。所以税制改革必须成功,因为只有改革成功了,税收增加了,国库充盈了,才有钱来支撑这个体系。这是一个循环——没有钱,改革难;不改革,永远没钱。”
他转向室利笈多,深深鞠躬。
“陛下,下官知道,这个方案风险很大。高薪养廉,如果养出的是更大的贪官怎么办?严刑峻法,如果执法者自己就是贪官怎么办?公开透明,如果官员串通一气,做假账怎么办?这些问题,下官都想过。下官的答案是——没有万全之策,只有不断试错,不断改进。但我们至少要去试,去改,去往前走。如果我们因为怕失败就什么都不做,那这个王朝,和上一个王朝又有什么区别?”
议事厅里再次陷入寂静。
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不同。之前的寂静是压抑,是观望,是等待风暴来临。这一次的寂静,是思考,是震撼,是某种东西在悄悄改变。
室利笈多坐在金椅上,静静地看着台下那个穿着粗布袍的财政卿。他想起一个月前面试时,这个中年商人眼中那种破釜沉舟的光芒。那不是对权力的渴望,不是对财富的贪婪,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想要证明“我可以”的倔强,一种想要改变“这不公平”的愤怒,一种“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做对的事”的决绝。
“达那难陀。”室利笈多开口了。
“臣在。”
“你刚才说,高薪养廉需要钱。朕问你,如果朕现在给你十万金币,你能在多长时间内,让国库的收入翻一番?”
达那难陀愣住了。十万金币,不是小数目,但要用它让国库收入翻番……
他快速在脑中计算。全国年税收大约五十万金币,翻一番就是一百万。十万金币作为启动资金,用于高薪养廉、组建征税队伍、建立公示系统……如果一切顺利,三年,最多五年……
“五年。”他抬起头,目光坚定,“给臣五年时间,十万金币,臣还陛下一个年入百万的国库。”
“好。”室利笈多站起身,从案上拿起一卷早就准备好的诏书,“即日起,任命达那难陀为税制改革总提调,全权负责田亩清查、税制改革事宜。赐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调十万金币,入改革专户,由达那难陀支配。五年为期,国库收入翻番。成,封万户侯;败,提头来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百官。
“有人反对吗?”
没有人说话。曼陀罗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退回了队列。那些世家官员虽然满心不甘,但看到国王的决心,看到达那难陀的底气,也不敢再公开反对。
“那就这么定了。”室利笈多将诏书递给侍从,侍从捧着诏书,走下高台,交到达那难陀手中。
达那难陀双手接过诏书,沉甸甸的,像接住了一座山。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就和这卷诏书绑在一起了。成,则名垂青史;败,则死无葬身之地。
但他不后悔。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刚来华氏城做生意时,被税吏勒索得倾家荡产的那一天。他跪在泥水里,看着税吏扬长而去的背影,心里发了一个誓——有朝一日,我要改变这一切。
今天,机会来了。
散朝后,达那难陀被留了下来。
室利笈多在书房接见他。书房很简朴,四壁书架,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墙角一个香炉,燃着淡淡的檀香。国王已经换下了朝服,又穿回了那身粗布棉袍,赤着脚,像个普通的修行者。
“坐。”室利笈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达那难陀谢坐,但只坐了半边椅子,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是标准的臣子姿态。
“紧张吗?”室利笈多问,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紧张。”达那难陀老实承认,“但更多的是……兴奋。像赌徒上了赌桌,明知道可能会输得精光,但还是忍不住想赌一把大的。”
室利笈多笑了。“这个比喻好。治国就是一场豪赌。朕赌你会赢。”
“陛下为何如此相信臣?”达那难陀问,“臣只是个商人,没有从政经验,没有世家背景,甚至……连婆罗门都不是。”
“正因为你是商人,朕才相信你。”室利笈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商人懂钱。知道钱怎么来,怎么去,怎么生钱。而那些读书人——”他指了指门外,“那些婆罗门学者,刹帝利贵族,他们读了一辈子经书,学了一辈子礼仪,但不懂钱。他们认为钱是肮脏的,是低贱的,是吠舍和首陀罗才该操心的事。所以他们管财政,只会做两件事——加税,花钱。钱不够了加税,钱多了就挥霍。他们从来不想,怎么让钱生钱,怎么让百姓有钱,怎么让国家有钱。”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道:“你不同。你破产过,你知道没钱是什么滋味。你被税吏勒索过,你知道腐败有多可恶。你在市场上摸爬滚打过,你知道什么样的政策能让商人愿意做生意,让百姓愿意干活。这些,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永远学不会的。”
达那难陀沉默了。他没想到国王看得这么透。
“但是,”室利笈多话锋一转,“光懂钱不够。治国不是做生意。生意输了,赔的是钱。治国输了,赔的是命,是千万人的命。所以朕要提醒你三件事。”
“陛下请讲。”
“第一,不要孤军奋战。”室利笈多竖起一根手指,“税制改革触动太多人的利益,你会成为众矢之的。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那些有良知的学者,那些不得志的官吏,那些受够了欺压的百姓。朕给你尚方宝剑,不是让你单打独斗,是让你有底气去联合该联合的人。”
“第二,不要急于求成。”第二根手指竖起,“五年翻番,是朕给你的压力,也是给你的保护。有这五年的时间,你可以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先从一两个行省试点,成功了再推广。遇到阻力,不要硬碰硬,可以绕,可以等,可以谈。记住,改革不是革命,不是为了打倒谁,是为了让大家都过得更好——包括那些你现在要打倒的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室利笈多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暮色中的华氏城,“不要忘记你为什么出发。当你手握大权,当你面对诱惑,当你累了,烦了,想放弃了,就想想二十年前跪在泥水里的那个自己。想想那些和你一样,正在被贪官污吏压榨的普通人。你的权力是他们给的,你要用它来保护他们,而不是成为新的压迫者。”
达那难陀也站起身,走到国王身后,深深鞠躬。
“臣,铭记在心。”
“去吧。”室利笈多没有回头,“去做你该做的事。记住,朕在你身后。但朕能做的,也只是在你身后。路,要你自己走。”
达那难陀退出书房。走在空旷的宫廊里,他的脚步越来越坚定。手中那卷诏书沉甸甸的,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为自己活着了。
第二天,税制改革司正式挂牌。
衙署设在王宫西侧一座闲置的旧衙门里。达那难陀没有大兴土木,只是让人把里里外外打扫干净,挂了块牌子,就开始了工作。他没有招募那些有经验的旧官僚,而是贴出告示,公开招募“有志于改革之士”,不限种姓,不限出身,只要通过考试,就能入职。
告示贴出的第一天,来报名的人寥寥无几。大家都还在观望——这个新任财政卿到底有几把刷子?税制改革能不能成功?现在加入,万一改革失败了,会不会被清算?
达那难陀不急。他亲自坐在衙门口,摆了一张桌子,一壶茶,谁来报名就和谁聊天。不问家世,不问学历,就问三个问题:你为什么想来?你觉得现在的税制有什么问题?如果你是征税官,你会怎么做?
大多数人的回答千篇一律——为了报效国家,税制太腐败,我会清正廉洁。达那难陀听着,只是点头,不置可否。
第三天下午,来了一个年轻人。
他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打补丁的棉袍,赤着脚,脚上都是泥。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他走到报名桌前,有些胆怯,但还是鼓足勇气开口:“大人……我,我想报名。”
达那难陀抬起头,打量着他。“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我叫阇耶,华氏城东三十里,阇耶村的。”
“阇耶村?”达那难陀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你们村……是不是有条河,经常断流?”
阇耶的眼睛亮了:“对!摩诃纳迪河!去年诃利多王子修了运河,我们村现在有水了!我家的三亩薄田,去年第一次收了够吃的粮食!”
达那难陀点点头,示意他坐下。“你为什么想来?”
阇耶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握得很紧。“我……我想让更多的人,像我们村一样,过上好日子。”
“怎么说?”
“大人,您知道吗?我们村有水了,粮食够了,但税更重了。”阇耶的声音有些激动,“税吏说,你们有收成了,得多交税。可我家的地还是那三亩薄田,只是从亩产半石变成了一石,税却从每亩三十斤变成了六十斤!我问税吏,凭什么?他说,这是规矩,产量多了税就多。可我没见税单,不知道这规矩是哪里来的。我去县衙问,被衙役打出来了,说再闹就抓我坐牢。”
他的眼眶红了。
“我爹去年饿死了。不是因为没粮,是因为税太重,粮食都交税了,家里没存粮,冬天一场病,没钱治,就……就走了。他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儿啊,这辈子不要相信正法。正法是保护富人的,不是保护我们的。”
阇耶抬起头,看着达那难陀,眼中噙着泪,但眼神坚定。
“我不信。诃利多王子给我们修了水渠,室利笈多陛下给我们减了赋税,他们是在乎我们的。一定是下面那些贪官污吏,把好好的正法搞坏了。所以我想来,我想当征税官。如果有一天,我能回到我们县,我会把每家每户该交多少税,清清楚楚写在纸上,贴在村口。谁该交多少,为什么交这么多,让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谁要是敢多收一粒米,我就跟他拼命。”
达那难陀静静地听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给阇耶倒了杯茶。
等年轻人情绪平复些,他才开口:“阇耶,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上司贪腐,你会怎么做?”
阇耶愣住了。他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我会举报。”
“如果他威胁你,说要让你丢官,让你全家活不下去呢?”
“我……”阇耶咬了咬牙,“我还是会举报。因为如果我不举报,就会有更多像我爹一样的人饿死。丢官就丢官,活不下去就活不下去。至少我死的时候,能对我爹说——爹,儿子没给你丢人,儿子尽力了。”
达那难陀看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衙门口的公告栏前,拿起笔,在空白的榜单上写下第一个名字。
“阇耶,华氏城阇耶村人,录用为税制改革司见习书吏,月俸三金币,即日上任。”
阇耶愣住了,随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从那天起,报名的人多了起来。有被税吏逼得卖儿卖女的农民,有被苛捐杂税压垮的小商人,有读过书但因为是首陀罗而找不到工作的寒门学子,甚至还有几个婆罗门出身的年轻人——他们厌倦了家族的腐朽,想要做点真正有意义的事。
达那难陀来者不拒,但考核严格。他不要只会背书的书呆子,不要只会奉承的谄媚之徒,他要的是那些真正受过压迫、真正想要改变、真正有血性的人。
一个月后,他招募了三百人。
这三百人,就是税制改革的第一批火种。达那难陀亲自训练他们——教他们算学,教他们丈量,教他们记账,更重要的是,教他们“为什么要改革”。
“你们记住,”在第一次全体会议上,达那难陀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三百张年轻而热切的脸,“我们不是去收税的,是去还债的。去还那些贪官污吏欠百姓的债,去还这个不公的世道欠穷人的债。我们手里的尺,量的是地,更是良心。我们手里的账本,记的是数,更是公道。”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华氏城的大街小巷,人们都在谈论税制改革,谈论那个商人出身的财政卿,谈论他招募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没有人知道,一场风暴,正在悄悄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这三百个年轻人,正在摩拳擦掌,准备奔赴全国各地,去丈量土地,去核实产量,去张贴税单,去实现那个“让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的梦想。
他们不知道前路有多艰险。
他们只知道,必须往前走。
因为身后,是千万双期待的眼睛。
七律·第287章
笈多改制立朝纲,税赋革新动四方。
朝堂激辩陈利弊,豪杰脱颖露锋芒。
田亩重勘绝隐漏,税单公示破贪赃。
高薪养廉俸禄厚,严法肃贪刑典彰。
寒士登科酬壮志,庶民有望沐恩光。
五载约成翻国税,一生誓改旧沧桑。
从来治道非空论,实干兴邦是真章。
盛世根基由此固,黄金时代启新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