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梵语戏剧兴
一、优禅尼的黄昏剧场
公元400年,春分后第三天,黄昏。
优禅尼城南,恒河码头附近的露天剧场,正在举行一场前所未有的演出。这座剧场是三个月前刚刚建成的,是旃陀罗笈多二世下令修建的“皇家公共剧场”中的第一座。与王宫里的室内戏台不同,这座剧场是完全露天的,依着一座天然的小山坡修建,观众席呈半圆形阶梯状,用当地的红色砂岩砌成,可容纳三千人。舞台是木制的,高出地面五尺,宽二十丈,深十丈,后台是临时搭起的帆布棚,供演员换装和候场。舞台正后方,没有幕布,只有一面巨大的、用靛蓝染过的粗麻布作为背景,上面用金线绣着金翅鸟徽,在夕阳的余晖中闪闪发光。
此刻,剧场里已经坐满了人。不,不是“坐满”,是“挤满”。三千个座位早就被占光了,后来的观众就站在观众席两侧的空地上,站在剧场外围的土坡上,骑在父亲肩头的孩子,踮着脚尖的小贩,甚至有几个胆大的猴子蹲在附近的菩提树上,好奇地向下张望。人群的构成复杂得惊人:前排是优禅尼的贵族和富商,穿着丝绸长袍,戴着宝石戒指,摇着孔雀翎扇;中间是普通的市民——商人、工匠、学者、医者;后排和两侧,是码头搬运工、洗衣妇、菜贩、乞丐,甚至有几个刚从恒河沐浴归来的苦行僧,赤身裸体,只在腰间围一块破布,但无人觉得不妥,因为剧场门口的木牌上刻着旃陀罗笈多二世的诏令:“此剧场为众生所建,无论种姓贵贱,皆可入内观剧。唯需安静,勿扰他人。”
今天上演的,是迦梨陀娑的《优哩婆湿》全本。不是选段,是从序幕到终幕,整整四个时辰的完整演出。这在梵剧演出史上是破天荒的——以往的戏剧演出,要么在王宫为少数贵族表演精选片段,要么在神庙节庆时演出一两个著名的幕次,像这样在公共剧场、面向所有民众、演出完整长篇剧作,是第一次。消息十天前就传遍了优禅尼,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人甚至提前一天就在剧场外露宿排队,只为抢到一个好位置。
太阳刚刚沉入恒河对岸的地平线,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晚霞,像舞台背景上那面金翅鸟旗被点燃了边缘。剧场四周竖起了数十支火把,火光在渐浓的暮色中跳跃,将观众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舞台两侧,乐师们已经就位——鼓手怀抱着一人高的木德拉鼓,琴师调试着二十二弦的维纳琴,笛手将竹笛凑到唇边,吹出几个试音的清越音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的气味:贵妇人身上的檀香,苦力身上的汗味,小贩竹篮里茉莉花的甜香,火把燃烧的松脂味,以及三千人聚集在一起呼吸所形成的、温热的、带着生命气息的氤氲。
舞台后方的帆布棚里,迦梨陀娑站在一面模糊的铜镜前,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装束。今天他不只是编剧,还亲自扮演一个角色——剧中那位点化优哩婆湿的仙人。这个角色戏份不多,但很关键,需要在第三幕和第四幕出场,用偈颂点明剧作的哲思。迦梨陀娑原本不想演,是导演——九宝阁的音乐家那罗陀——坚持要他演。“这是你的剧本,你的孩子。你应该亲自把它带到世上,给它第一口气。”那罗陀说。迦梨陀娑拗不过,答应了。
他穿着仙人的戏服:一件破旧的、打满补丁的赭红色袈裟,赤脚,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束在脑后,脸上用植物颜料画出了皱纹和老人斑。铜镜很旧,映出的人影模糊扭曲,但他能看清自己的眼睛——那双写了三年《优哩婆湿》、流了无数滴泪、在无数个深夜对着烛火修改台词的眼睛,此刻在戏装的衬托下,显得异常明亮,又异常疲惫。他今年应该六十五岁了,他自己也不太确定。时间在写作中流逝得毫无痕迹,等他抬起头,才发现白发已经爬满了双鬓,背也开始佝偻。但他不觉得老,只觉得“写完了”。《优哩婆湿》完稿那天,他独自坐在九宝阁的穹顶下,从黄昏坐到深夜,看着星光从穹顶的圆洞中漏下来,在《优哩婆湿》的贝叶稿上洒下一层银辉。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优禅尼的破庙门口,用树枝在沙地上写诗的那个雨夜。那时他一无所有,只有一颗快要被饥饿和绝望吞噬的心。现在,他有了九宝阁的房间,有了王的赏识,有了“诗宝”的尊号,有了这部他一生中可能最完美的作品。但他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仿佛他写了三十年,不是为了得到什么,是为了确认自己真的“一无所有”——不是物质上的一无所有,是存在本质上的那种“空”。他写了沙恭达罗的等待,写了优哩婆湿的坠落,写了国王的寻找,写了仙人的点化。但写到最后,他发现,所有人都在等待,都在坠落,都在寻找,都被点化。区别只在于,有的人等到了,有的人没等到;有的人找到了,有的人没找到;有的人被点化了,有的人没被点化。而他自己,属于“没等到、没找到、但假装被点化了”的那一类。因为他还在写,还在等,还在找。也许到死都是这样。
“迦梨陀娑老师,该您上场了。”那罗陀掀开帆布帘走进来,他今晚担任音乐总监,怀里抱着维纳琴,琴弦上还留着试音的余温。
迦梨陀娑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然后转身,走向舞台侧翼。经过那罗陀身边时,那罗陀低声说了一句:“老师,别紧张。观众不是来评判的,是来被感动的。”
迦梨陀娑笑了笑。他不是紧张,是……期待。期待什么呢?期待观众的反应?期待自己的表演?不,是期待某种更微妙的东西——期待他写了三年的那些句子,那些场景,那些情感,从平面的贝叶上站起来,变成活生生的人,在火把的光中,在三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呼吸,说话,哭泣,微笑。就像母亲期待看到自己孕育的孩子第一次睁开眼睛。那种期待,比紧张更让人心悸。
他站在侧翼的阴影中,看向舞台。第三幕即将结束,优哩婆湿——由九宝阁的舞蹈家摩希妮扮演——正在表演“天女坠凡”的那段独舞。摩希妮没有穿华丽的戏服,只着一身简单的白色纱丽,赤足,长发披散,没有任何首饰。但她的舞姿,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她先用一段急速的旋转,表现优哩婆湿在天廷演戏时的心神恍惚——旋转越来越快,纱丽飞扬,像一朵在风中即将凋零的白莲。然后,旋转突然停止,她单足站立,另一条腿向后抬起,双臂展开,身体向前倾斜,成一个极度危险的平衡姿势,表现优哩婆湿念错名字、被仙人诅咒的瞬间。接着,平衡被打破,她缓缓、缓缓地向后倒下,不是猛地摔倒,是像一片羽毛,像一滴泪,像一缕晨雾,在无形的空气中缓缓飘落。倒下的过程中,她的手臂做出缠绕的姿态,表现优哩婆湿化为藤蔓的过程——先是手指蜷曲,像藤须;然后手臂蜿蜒,像藤茎;最后整个身体蜷缩起来,侧卧在舞台上,一动不动,像一根失去了生命的枯藤。
这段独舞,摩希妮编了三个月。她说,优哩婆湿的坠落,不能只是物理的下落,必须是精神的坠落,是从“有”到“无”,从“实”到“虚”,从“天女”到“藤蔓”的渐变。观众必须能看到那个“变成”的过程,而不只是结果。此刻,她做到了。当最后一片衣角触地,整个剧场鸦雀无声。三千人,连呼吸都忘记了。只有恒河的水声,从远处的码头隐约传来,像在为这场坠落打着永恒而冷漠的节拍。
然后,鼓声响起。低沉,缓慢,像大地的心跳。那罗陀的维纳琴加入,弹出一段哀婉的旋律。该迦梨陀娑上场了。
他走上舞台。赤脚踩在木制台板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声,在寂静的剧场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到舞台中央,走到蜷缩如藤蔓的摩希妮身边,低头,看着她。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让那些画出来的皱纹显得格外深刻,像真的活了八百年、看透了世间一切悲欢的老仙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剧场的每一个角落:
“痴儿,痴儿。天女本无形,何苦恋凡尘?藤蔓本无命,何苦求人身?你所念者,非人也,乃你心中之幻影。你所求者,非情也,乃你业力之绳索。起来吧,莫再缠绕。山中有雪,溪中有水,风中有尘,光中有影。万物皆在,唯你不在。因为你把自己,丢在了一个凡人的名字里。”
这是迦梨陀娑写这段台词时,流了最多泪的一段。他写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优哩婆湿,是他自己。是他把自己丢在了三十年前破庙门口的那个无名女子留下的那朵花里,丢在了无垢林的暴雨夜里,丢在了九宝阁穹顶的星光下。他写了一辈子诗,但每一首诗,都是在寻找那朵花,那场雨,那片星光。他找到了吗?没有。但他还在找。也许这就是仙人对优哩婆湿说的话,也是他对自己的审判:你把自己,丢在了寻找里。
摩希妮——优哩婆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开始“苏醒”。不是人醒来,是藤蔓“活”过来。她先动了动手指,像藤须在风中试探;然后手臂微微抬起,像藤茎在寻找支撑;最后,整个身体像被无形的线牵引,一点点从地面“生长”起来,站直,但姿态依然是藤蔓的——身体微微扭曲,手臂缠绕在身前,头低垂,像在寻找可以攀附的树干。她抬起眼,看向迦梨陀娑——仙人。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困惑。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像一片羽毛,落在每个人心上:
“仙人,你说我念的是幻影。可是,如果连幻影都没有,我是什么?你说我求的是业力。可是,如果连业力都没有,我在哪里?我是天女时,以为自己是光,是云,是歌声。我变成藤蔓,才知道自己是渴,是痛,是等待。现在你要我‘起来’,可是仙人,起来之后,我去哪里?回天上吗?天已经不要我了。留在地上吗?地不认识我。我……我该去哪里?”
这个问题,迦梨陀娑没有在剧本里写答案。他写到这里就停笔了,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优哩婆湿该去哪里?回不去天上,融不进人间,她成了宇宙中的孤儿。迦梨陀娑扮演的仙人,在剧本里只是沉默,然后念一段关于“无住”的偈颂。但此刻,站在舞台上,面对着摩希妮那双困惑到极点的眼睛,迦梨陀娑忽然不想念那段偈颂了。他想说点别的。说点剧本之外的,说点他写了三年但始终没敢写出来的话。
他沉默了很久。剧场里更静了,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三千双眼睛盯着他,等着仙人的回答。迦梨陀娑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说的不是剧本里的台词:
“优哩婆湿,你看那恒河。”
他抬起手,指向舞台后方——那里是真实的恒河方向,虽然被帆布背景挡住,但每个人都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恒河从喜马拉雅山巅流下来,流过雪山,流过平原,流过城市,流过村庄,最后流入大海。它一路上,变成过雪,变成过冰,变成过溪,变成过河,变成过瀑布,变成过漩涡。但无论变成什么,它都是恒河。你从天上落下来,变成藤蔓,但你还是优哩婆湿。天女是你,藤蔓是你,困惑是你,寻找是你,甚至此刻站在我面前问‘该去哪里’的,还是你。你没有丢了自己,你只是认不出自己了。因为你总想‘成为’什么——成为天女,成为凡人,成为藤蔓,成为被爱的,成为被记起的。但优哩婆湿,你不需要‘成为’,你只需要‘是’。是此刻站在这里的这个,困惑的,痛苦的,但依然在呼吸的,存在。”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但更坚定:
“所以,不要问该去哪里。问,此刻,你在哪里?在舞台上?在火把的光中?在我的面前?在三千人的注视下?这些都是‘哪里’,但也都不是。真正的‘哪里’,在你心里。那个感觉到困惑、感觉到痛、但依然在问问题的,地方。回那里去。不是回去,是认出——你从未离开过那里。天女时在那里,藤蔓时在那里,未来无论变成什么,还在那里。那里,就是你的家。一个不需要回去,因为从未离开过的,家。”
说完,迦梨陀娑自己都愣住了。这不是他准备好的台词,不是仙人的智慧,是一个写了三十年诗、等了一辈子、找了一生的老人,在某个黄昏的舞台上,突然脱口而出的、对自己的安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些,不知道观众能不能听懂,不知道摩希妮会怎么接。他只知道,这些话,他必须说。不说,今晚的演出就不完整;不说,他三年的创作就白费了;不说,他这辈子就白等了。
摩希妮也愣住了。她跪在舞台上,仰头看着迦梨陀娑,眼中的困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是震撼的了悟。她没有按剧本里写的,低头接受教诲,然后退场。她继续跪着,双手合十,用优哩婆湿的声音,但说出了摩希妮自己的话:
“仙人,你是说,我的家……在我的困惑里?在我的痛里?在我找不到路的黑暗里?”
“是。”迦梨陀娑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画满皱纹的脸颊流下,将植物颜料冲出一道道沟壑,“你的家,在我的诗里,在我的等待里,在我写下的每一个字、流下的每一滴泪、在无数个深夜对着烛火却写不出一个字的,那种绝望里。但那种绝望,就是家。因为只有在最绝望的时候,你才会停下来,不再向外找,开始向内看。而向内看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在家了。”
摩希妮的眼泪也流了下来。不是表演,是真的泪。她匍匐在地,额头触碰到舞台的木地板,用颤抖的声音说:
“弟子……明白了。我不去找补卢罗婆了。我要找的,不是他,是我在找他时的那种,心跳的感觉。他在,心跳。他不在,也心跳。心跳,就是家。”
迦梨陀娑闭上眼,深深吸气。当他再睁开眼时,恢复了仙人的庄严。他按剧本,念出了那段关于“无住”的偈颂:
“诸法如幻,亦如电露。无住无着,方得自在。优哩婆湿,去吧。不是去天上,不是去人间,是去你的心跳里。在那里,你会见到真正的补卢罗婆——不是那个会忘记你的国王,是那个永远在心跳中等着你的,你自己。”
摩希妮——优哩婆湿——缓缓站起身。她的姿态变了,不再是藤蔓的蜷缩,是一种舒展的、从容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轻盈。她最后看了一眼迦梨陀娑,然后转身,走向舞台深处。那里没有布景,只有那片靛蓝的背景布,和金翅鸟徽。她走到背景布前,停下,回头,望向观众席。不是望向某个具体的人,是望向那三千张在火把光中模糊的脸,望向更远处恒河的黑暗,望向无垠的夜空。然后,她微微一笑——不是天女的媚笑,不是藤蔓的苦笑,是一种了悟后的、平静的、带着泪光的微笑。接着,她向前迈出一步,身影融入了背景布的深蓝之中,消失了。
没有特效,没有机关,只是简单的走入背景布的阴影。但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她不是“走”进去的,是“融化”进去的,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像一缕光融入晨曦,像一声叹息融入寂静。她去了她该去的地方——不是天上,不是人间,是那个“心跳”里。
迦梨陀娑站在原地,看着优哩婆湿消失的地方,久久不动。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泪痕已干,但眼中的光,比火把更亮。他知道,刚才那一刻,发生了什么。不是表演,不是戏剧,是两个灵魂——迦梨陀娑和摩希妮,编剧和舞者,老人和女子——在三千人面前,进行了一场关于“存在”的真实对话。剧本被打破了,第四堵墙被推倒了,演员和观众、角色和真人、舞台和现实的界限,在那一刻彻底模糊。所有人都被卷了进去,不是作为旁观者,是作为参与者,共同经验了那个“回家”的瞬间。
剧场里依然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不再是等待的寂静,是震撼后的、消化中的、仿佛刚刚从一场深沉的梦中醒来的寂静。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喝彩,甚至没有人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对话里,在咀嚼那些话,在反观自己的“心跳”,在寻找自己的“家”。
直到那罗陀的维纳琴,重新响起。这次不是哀婉的旋律,是一段清澈的、像溪水流过卵石的、充满希望的琶音。然后,笛声加入,鼓声加入,整个乐队奏起终场的音乐。音乐将人们从沉思中唤醒,掌声终于响了起来。不是暴风雨般的掌声,是缓慢的、沉重的、仿佛每一下都拍在自己心上的掌声。前排的贵族在鼓掌,中间的市民在鼓掌,后排的苦力和乞丐在鼓掌,连菩提树上的猴子,似乎也被气氛感染,发出几声嘶叫,像笨拙的喝彩。
迦梨陀娑深深鞠躬,然后退场。他走回帆布棚,那罗陀迎上来,用力抱住他。
“老师,您……您改词了?”
“嗯。”
“但改得……太好了。比原词好一千倍。您知道吗,刚才摩希妮跪在那里问‘我的家在困惑里’时,我听到观众席里有人在哭。不是啜泣,是嚎啕大哭。是一个坐在最后排的挑水夫,我认识他,他每天在码头挑水,妻子跟人跑了,儿子病死了,只剩他一个人。他哭得整个剧场都听见了。但没有人嫌他吵,因为……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个挑水夫。都有那个找不到家、只能在困惑和痛里待着的人。”
迦梨陀娑闭上眼睛。他想起了三十年前,在优禅尼的集市上看首陀罗迦演《小泥车》时,那个嚎啕大哭的挑水夫。历史在重演,但这次,哭的人不一样,戏不一样,但眼泪是一样的。因为人类的痛苦是相通的,无论哪个时代,哪个种姓,哪个境遇。而戏剧的意义,就是让那些说不出来的痛苦,有一个流淌的出口。不是解决痛苦,是看见痛苦,承认痛苦,然后与痛苦共存。因为痛苦,就是心跳的一部分。没有了痛苦,心跳也就停了。
“老师,”那罗陀松开他,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梵剧不再只是‘娱乐’,不再是‘教化’,是……是‘治疗’。是让三千个孤独的灵魂,在同一个夜晚,通过同一个故事,看到彼此的心跳,找到彼此的家。这是戏剧从未达到过的高度。从今天起,梵语戏剧,真的‘兴’了。不是繁荣的‘兴’,是觉醒的‘兴’。”
迦梨陀娑点点头。他很累,但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知道那罗陀说得对。今晚的演出,将改变梵剧的历史。不是因为他的剧本多完美,不是因为摩希妮的舞多精湛,是因为在那个即兴的对话瞬间,戏剧超越了戏剧,变成了生活本身。观众不再是旁观者,是参与者。舞台不再是幻象,是现实。角色不再是虚构,是每个观众心中那个等待被认出的自己。
他走到铜镜前,开始卸妆。用湿布擦去脸上的皱纹和老人斑,露出自己真实的脸——六十五岁,皱纹是真的,白发是真的,疲惫是真的,但眼中的光,也是真的。他换回平常的白色棉袍,赤脚走出帆布棚。剧场里,观众正在陆续散去,但很多人还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舞台,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回味什么。火把的光渐渐弱下去,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迦梨陀娑没有回九宝阁。他沿着恒河,慢慢走。河面上漂着早起的渔船的灯火,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金。对岸的优禅尼城还在沉睡,只有几座神庙的塔尖,在晨曦中显出模糊的轮廓。他走到码头边,在一处系缆绳的石桩上坐下,看着恒河的水,缓缓地,永不停歇地,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他想起了《优哩婆湿》的最后一幕——补卢罗婆国王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仙山中找到优哩婆湿,两人相拥而泣。他写了那个结局,因为观众需要希望,需要“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安慰。但今晚之后,他知道,真正的结局,不是团聚,是优哩婆湿消失在背景布里的那个瞬间。她不是去找国王了,是回到了自己的心跳里。而国王,也许永远找不到她了。但没关系,因为国王也会明白,他要找的,从来不是天女,是在寻找天女时,自己心跳的感觉。找到了那种感觉,就找到了家。至于天女在不在身边,不重要了。
“老师。”
迦梨陀娑回头,看到摩希妮走了过来。她已经换下了戏服,穿着平常的纱丽,头发还湿着,显然刚在河里洗过脸。她在迦梨陀娑身边坐下,学他的样子,看着恒河。
“您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话,”摩希妮轻声说,“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您自己听的?”
迦梨陀娑沉默了一会儿。
“都是。说给你,说给我,说给那个挑水夫,说给所有在找、在等、在痛的人。戏剧不是演员对观众说话,是所有心里有那个故事的人,通过演员的嘴,对自己说话。今晚,你是优哩婆湿,我是仙人,但我们也是我们自己。我们在台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们这辈子,最想对自己说、但一直没机会说的话。”
摩希妮点点头。她抱起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个少女,而不是那个在舞台上舞出“天女坠凡”的大舞蹈家。
“老师,我跳舞跳了三十年。跳湿婆的舞,跳黑天的舞,跳无数神和英雄的舞。但我从未像今晚这样,觉得不是在‘跳’一个角色,是在‘成为’那个角色。不,不是成为,是那个角色,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一部分。优哩婆湿的坠落,是我的坠落;她的困惑,是我的困惑;她的寻找,是我的寻找。当我跪在台上问‘我的家在哪里’时,我不是在背台词,是真的在问。而您回答我时,我也真的在听。然后,我真的……找到了。不是找到了答案,是找到了问问题的勇气。原来,问出来,就是答案。”
她转过头,看着迦梨陀娑。晨光从东方升起,将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眼角还残留着泪痕,但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珍珠。
“老师,谢谢您。谢谢您写了《优哩婆湿》,谢谢您今晚说的那些话。从今天起,我知道该怎么跳舞了——不是用身体跳,是用心跳跳。心跳到哪里,舞就到哪里。舞到哪里,家就在哪里。”
迦梨陀娑笑了。那是一种疲惫的、但无比欣慰的笑。他知道,摩希妮懂了。她不仅懂了戏,懂了舞,懂了艺术,懂了生命。她懂了,艺术不是创造,是发现;不是表现,是呈现;不是给予,是唤醒。唤醒观众心里本来就有的那些故事,那些情感,那些心跳。而艺术家,只是那个恰好有技巧、有勇气、有幸运用工具,把那些心跳“呈现”出来的人。工具可能是笔,可能是舞姿,可能是凿子,可能是颜料。但工具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心跳,被看见了,被听见了,被承认了。然后,心跳与心跳之间,产生了共鸣。三千个人的心跳,在同一个夜晚,因为同一个故事,跳成了同一个节奏。那就是文明。那就是艺术。那就是梵剧的“兴”,不是“兴起”,是“心心相印”。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恒河的水变成了熔金,优禅尼城的塔尖清晰可见,码头上开始有早起的船夫在解缆绳,集市方向传来第一声叫卖。新的一天开始了。昨晚的戏剧,已经成了过去。但迦梨陀娑知道,有些东西留下来了。在那个挑水夫的眼泪里,在摩希妮的顿悟里,在三千个观众离场时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情里,甚至在那几只猴子的嘶叫里。那些东西,会像种子,撒进心里,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发芽,开花,结果。也许是一个挑水夫在挑水时,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家”就在扁担的起伏里;也许是一个贵族在宴会时,忽然觉得眼前的繁华不及昨晚舞台上的一滴泪真实;也许是一个孩子,在多年后的某个黄昏,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这出戏,然后开始写自己的诗,跳自己的舞,凿自己的石头。
而那些种子,会继续撒播,通过口耳相传,通过抄本流传,通过商船带到波斯、阿拉伯、埃及,甚至更远的罗马。千年后,也许优禅尼城已经成了废墟,剧场已经长满荒草,但《优哩婆湿》的故事,还会被人传诵,被人演出,被人流泪。因为人类的心跳,千年不变。困惑不变,痛苦不变,寻找不变,在困惑痛苦寻找中依然不放弃心跳的勇气,不变。只要这些不变,梵剧就不会死。它会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域,换上不同的服装,说着不同的语言,但内核永远是那个——让我们看见自己的心跳,承认自己的心跳,然后在心跳中,找到那个从未离开过的家。
迦梨陀娑站起身。晨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和棉袍的下摆,在恒河的金光中,他像一尊行走的雕像。他对摩希妮说:
“回去吧。你今天还有课要教,我……我还有一部戏要写。”
“新戏?”摩希妮眼睛亮了。
“嗯。写一个石匠,和一个画师,在阿旃陀凿石窟的故事。他们一个从犍陀罗来,带着被战火毁灭的故乡的记忆;一个从优禅尼来,带着对人间百态的好奇。他们一起,在石头上凿出了佛的微笑,在岩壁上画出了人的眼泪。但凿着画着,他们发现,他们凿的画的不再是佛,是人;不再是神,是自己。最后,石匠死了,死在佛像脚下;画师老了,但还在画。而佛,一直在那里,微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的心跳,看着他们在心跳中,一次又一次地,回家。”
摩希妮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不是悲伤,是喜悦。
“老师,这出戏,让我来编舞。石匠凿石头时的节奏,画师调颜料时的呼吸,佛微笑时的那个瞬间……我要把它们,都跳出来。”
“好。”迦梨陀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但记住,不是‘跳’出来,是让它们自己‘呼吸’出来。就像昨晚,你不是在跳优哩婆湿,是让优哩婆湿在你心里呼吸,然后你的身体,自然就动了。艺术不是做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像树长叶,像花开瓣,像心跳,像呼吸。你只要提供一个空间,然后,等待。”
摩希妮深深鞠躬。然后她转身,沿着河岸,向优禅尼城走去。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河岸的沙地上,像一个缓缓移动的、优雅的舞姿。
迦梨陀娑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码头的拐角。然后他转身,看向恒河上游的方向——那里是阿旃陀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僧伽笈多和瞿昙,此刻一定已经起床,开始了一天的凿石和绘画。叮叮的凿石声,沙沙的调色声,和恒河的水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无始无终的歌。而这首歌,会被他写成剧本,被摩希妮编成舞蹈,被那罗陀谱成音乐,然后在某个黄昏,在某个剧场,在三千人面前,再次“呼吸”出来。
这就是梵剧的“兴”。不是孤立的事件,是文明各个部分——诗歌、舞蹈、音乐、建筑、雕塑、哲学——在达到一定高度后,自然汇聚、交融、升华的结果。就像恒河的无数支流,最终汇成一条大河,浩浩荡荡,流向大海。而大海,就是那些在剧场里流泪、在生活中心跳、在无数个平凡日子里依然不放弃寻找的,普通人。
迦梨陀娑深吸一口气,晨风带着恒河水汽的清凉,和优禅尼城苏醒的气息,涌进他的胸膛。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轻盈。充实,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这辈子的写作,有了意义——不是青史留名的意义,是在某个挑水夫的眼泪里、某个舞者的顿悟里、某个石匠的凿痕里、某个画师的色彩里,活过来的那种意义。轻盈,是因为他放下了“寻找答案”的执着。答案不重要,心跳才重要。而心跳,他从未失去过。
他迈开脚步,沿着恒河,向九宝阁走去。阳光越来越亮,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越来越短,最后几乎消失。但他不介意。因为他知道,真正的他,不在影子里,在心跳里。而心跳,是看不见的。但正是那些看不见的心跳,汇成了看得见的恒河,看得见的阿旃陀,看得见的优禅尼剧场,看得见的梵剧黄金时代,和看不见的、但永恒存在的,文明本身。
七律·第312章
梵剧黄金绽芳华,名篇传世耀天涯。
沙恭达罗泪湿帕,优哩婆湿影缠杉。
国王抱石山无语,天女化藤水有漄。
渔夫夜渡求僧刹,祭司朝闻弃供纱。
诗韵悠扬融乐舞,情节曲折动心槎。
千年艺苑留瑰宝,印度文明绽异花。
台上优伶原是帝,人间悲喜本无涯。
海纳百川低处阔,正法如榕荫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