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巴格石窟凿
公元428年,秋分。
中央邦,巴格河畔。
夜雨是黎明前停的。当第一缕灰白的光从东方山脊的缺口渗进来时,整条河谷还笼罩在浓重的、牛奶般的雾气中。雾气贴着河面,贴着赭红色的砂岩崖壁,贴着崖壁脚下稀疏的灌木丛,缓慢地流动、翻滚,像一个巨大的、活着的生物在呼吸。能见度不足十步,世界被简化成几个模糊的色块:深灰的天空,乳白的雾,赭红的崖壁剪影,墨绿的灌木轮廓,以及一条隐约闪烁的、铅灰色的水光——那是巴格河。
弗沙从草棚里钻出来,赤脚踩在湿漉漉的沙地上。地面还积着昨夜的雨水,一脚下去,冰凉刺骨,沙粒钻进脚趾缝。他打了个寒噤,但没有退缩,继续向前走,走向河岸。他的草棚搭在崖壁下一个天然凹陷里,用竹竿做骨架,棕榈叶做顶,四面透风,但勉强能遮雨。棚里除了一张草席、一卷破贝叶、几只陶罐,别无他物。那卷贝叶是师父瞿昙留给他的,上面是师父一生的画稿,边角已经被翻得毛糙,墨迹也有些晕开,但每一根线条,弗沙都闭着眼睛也能在脑海里重现。
他走到河边,蹲下来,用双手掬起一捧水。水很凉,带着雨后的清冽。他洗了脸,漱了口,然后跪下来,将脸埋进水里,憋了很长一口气。水从指缝间漏走,流过他的手腕、小臂、肘弯。当他抬起头时,水珠顺着头发、脸颊、下巴滴落,在河面上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他盯着那些涟漪,看了很久,直到它们完全消散,水面恢复平滑如镜。
然后,他站起身,转向崖壁。
雾气正在慢慢消散。像舞台的帷幕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拉开,赭红色的砂岩崖壁一点一点显露出来。先是底部,被河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的岩脚;然后是中段,被风雨侵蚀出蜂窝状孔洞的岩面;最后是顶部,那些奇形怪状、像被巨兽啃咬过的岩冠。整面崖壁长约一里,高约二十丈,在晨光中泛着温暖、厚重、像凝固的血一样的赭红色。那是中央邦特有的砂岩,富含铁质,质地相对松软,易于雕刻,但也容易风化。千百万年的雨水在它身上刻出了无数沟壑、裂缝、凹陷,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记录着时间的无情。
弗沙走到崖壁前,仰起头。他的目光沿着岩面缓缓移动,像手指在抚摸一张看不见的地图。他在寻找今天要“点醒”的地方。这不是随机的。他必须“听”到岩石的呼唤——某一块岩面,在某个特定的光线下,会向他“诉说”它里面藏着什么。有时候是一棵树,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只是一道光的形状。他要做的,不是把那个东西“画”上去,而是用最少的线条,最淡的色彩,把那东西从岩石里“请”出来,让它自己显现。
今天,他听见了呼唤。
在崖壁中段,离地面约三丈高的地方,有一个天然的凹陷。凹陷不大,约一人高,两人宽,形状不规则,边缘被风雨打磨得圆润。凹陷的底部,有一道垂直的裂缝,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凹陷中心,像一道伤疤。而裂缝的右侧,岩面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近乎肉色的赭红。在晨光的斜射下,那块深色的区域,隐隐约约,像一个蜷缩的人形。
一个母亲,抱着孩子。
弗沙屏住呼吸。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心眼”。他看见了一个年轻的母亲,坐在岩石里,背靠岩壁,双腿蜷曲,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母亲很瘦,锁骨突出,肩膀单薄,但抱着孩子的手臂异常有力。她的头低垂,下巴抵着婴儿的头顶,眼睛闭着,不是睡着,是累极了之后的短暂歇息。婴儿很小,裹在破布里,只露出一张脸,也在睡着,小嘴微微张开,呼吸轻柔。晨光从东边射来,正好照亮母亲的侧脸和婴儿的额头,在她们身后投下长长的、温柔的阴影。
这幅画面,在弗沙心里完整、清晰,像已经画好了,只是隐在岩石后面,等着他去揭开一层薄纱。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走回草棚,取出作画的工具。不是画笔,不是颜料盘,而是一套特制的、他自己制作的工具:几根粗细不一的竹签,削尖了头,用来勾勒轮廓;几片柔软的、吸水性好的树皮,用来擦拭和晕染;一小袋矿物颜料粉,装在挖空的葫芦里——赭红、土黄、青金石蓝、孔雀石绿,都是从附近山里采集,亲手研磨的,颗粒极细,近乎粉尘;还有几个小陶碟,用来调色;最后,是一把用马尾毛和细竹管制成的、极细的笔,笔尖只有三根毛,用来画最精细的线条。
他提着工具,回到崖壁下。那里,已经搭好了一个简陋的竹架——是他用三个月时间,从附近竹林砍来竹子,一根一根绑成的。竹架贴着崖壁,有三级平台,可以让他爬到凹陷的高度。他检查了竹架的牢固程度,然后开始往上爬。竹子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轻响,但没有松动。三年了,这个竹架陪他画遍了崖壁下部的每一寸,从没出过差错。
他爬到第二级平台,正好与凹陷齐平。现在,他离那块岩面只有一臂之遥。他跪在平台上,从工具袋里取出最细的那根竹签,没有蘸颜料,而是直接用签尖,在岩面上轻轻地、试探性地划了一道。签尖划过砂岩表面,发出极细的沙沙声,留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白痕。他在勾勒那个母亲头部的轮廓——不是画线,是“找”线。他要找到岩石天然纹理中,最接近他心中那个轮廓的路径,然后顺着那条路,轻轻划一下,让岩石自己的纹理成为画的一部分。
他划得很慢,每划一寸,就要停下来,退后一点,从不同角度看。有时他会擦掉重划,因为发现那条线“不情愿”——它想往另一个方向走。他必须尊重岩石的“意愿”,不能强扭。画是岩石和他共同创作的,他不是唯一的作者。
一个时辰后,母亲头部的轮廓完成了。那不是一条封闭的线,是几段断续的、似有若无的痕迹,但当你退远看,那些痕迹会自动连接,形成一个完整的、低垂的头的形状。最妙的是,轮廓经过的地方,正好是岩石颜色深浅变化的交界处,于是那个头看起来既有体积感,又像是从岩石里自然生长出来的。
接下来,是母亲的手臂和怀里的婴儿。弗沙换了稍粗的竹签,蘸了一点点清水调开的赭红色颜料——不是涂,是“点”。他在母亲手臂该有的位置,点了几个极淡的赭红点。点的排列看似随意,但当你眯起眼睛看,那些点会形成手臂的肌肉起伏。婴儿更是简单,他只用了三个点:一个点在头顶,暗示颅骨的圆润;一个点在脸颊,暗示婴儿肥的柔软;一个点在裹布的边缘,暗示布料的褶皱。三个点,加上岩石天然的纹理,一个熟睡的婴儿就呼之欲出了。
最后,是光。弗沙放下竹签,取出那把只有三根毛的细笔。他调了最淡的、几乎透明的土黄色,在晨光该照到的位置——母亲的侧脸、婴儿的额头、手臂的上缘——轻轻地、像呼吸一样拂过。那不是画颜色,是“引”光。他要让看画的人觉得,那些地方不是被涂亮的,是阳光自己照上去的。他拂了七八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淡,直到最后,那些地方只是比周围岩面稍微亮了一点点,但就是这一点点,让整幅画活了。晨光真的“驻留”在了画面上。
全部完成,已经是正午。太阳升到头顶,垂直地照射着崖壁。强烈的光线让赭红色的岩石白得刺眼,但弗沙的画,在强光中反而更加清晰——因为那些极淡的线条和色点,在强光下几乎看不见,只剩下岩石本身的质感,和那些被“点醒”的形状。母亲和婴儿,在正午的烈日下,仿佛在发光,又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光线里。
弗沙从竹架上下来,退到河边,在草地上坐下。他从怀里掏出半块昨晚剩下的粗麦饼,慢慢地嚼着,眼睛没有离开那幅画。他在“听”画的反应。每一幅他画完的画,都需要一段时间的“磨合”——画和岩石需要互相适应,画和他自己也需要互相确认。有时候,画完之后第二天,他会觉得哪里不对,需要修改。有时候,画会自己“生长”,岩石的纹理在风吹日晒中发生变化,让画呈现出他预料之外的效果。他要等,要观察,要倾听。
河水在脚边流淌,发出潺潺的声响。风穿过河谷,摇动灌木的叶子。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不知名的鸟鸣。弗沙闭上眼睛,让这些声音流进耳朵。他想起师父瞿昙。师父在阿旃陀画了一辈子,画满了无数洞窟的每一寸墙壁,最后眼睛全盲,但手依然能画。他说:“弗沙,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瞎着眼画画吗?因为我不在用眼睛看,在用皮肤看,用骨头看,用血看。颜料涂在墙上的感觉,笔尖划过墙面的阻力,这些,比眼睛看到的更真实。眼睛会骗人,但手不会。你要相信你的手,更要相信墙面。墙不是死的,是活的。它接受颜料,就像土地接受种子。你要做的,只是把种子轻轻放下,然后退开,等它自己发芽。”
弗沙当时不懂。他以为师父是在说禅。但现在,在巴格河边,面对这片空旷的、无遮无拦的崖壁,他忽然明白了。阿旃陀的洞窟是封闭的,黑暗的,需要灯光,需要密集的绘画来填满虚空,来对抗黑暗。但巴格的崖壁是开放的,光天化日的。这里不需要填满,只需要“点醒”。太多的线条,太多的颜色,反而会破坏岩石本身的美,会干扰光与影的游戏。他要做的,是“少”,是“空”,是“留白”。让岩石说话,让光影作画,让看的人用自己的眼睛和心,去完成剩下的部分。
这就是他的路。和师父不同,但又是师父道路的延续。师父用“满”来对抗黑暗,他用“空”来迎接光明。都是对“存在”的回应,只是方式不同。
他吃完麦饼,喝了几口河水,然后躺下来,枕着胳膊,看着天空。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几缕白云像被撕碎的棉絮,缓缓飘移。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灵魂的累。这种累,来自日复一日的倾听、等待、点醒。每一幅画,都要耗尽他极大的心力。因为他不是在复制,是在“接生”。把岩石里的生命接生到光里,是一件神圣而沉重的事。
他睡着了。在河边的草地上,在巴格河潺潺的水声中,在崖壁上那幅新画的注视下,他沉沉地睡去。没有梦,只有一片深沉的、宁静的黑暗。像回到母腹,像回到万物未生的太初。
他是被马蹄声惊醒的。
声音从河谷的东边传来,由远及近,急促,杂乱,伴随着人的呼喊和马的嘶鸣。弗沙猛地坐起,心脏狂跳。他在这里住了三年,除了偶尔有部落的猎人经过,从没见过大队人马。他抓起工具袋,躲到一块岩石后面,探头望去。
雾气已经完全散了。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河谷。东边的河滩上,约二三十骑正在疾驰而来。不是商队——没有货物,没有骆驼。是军人。弗沙能看清他们身上的皮甲,头上的铁盔,腰间的弯刀。马是高大的中亚马,不是印度本地的矮种马。骑手的装束也奇怪——窄袖,束腰,长靴,戴着有护鼻的铁盔,一看就不是印度人。
是白匈奴人。
弗沙的血液瞬间冰凉。他在阿旃陀时,就听说过西北边境的白匈奴人。凶悍,残忍,来去如风,劫掠村庄,屠杀平民。但他们应该在西北,在印度河流域,怎么会跑到中央邦的深山里来?这里离最近的城镇也有上百里,他们来干什么?
马队在离崖壁约百步的地方停下。骑手们纷纷下马,牵着马到河边饮水。弗沙数了数,一共二十四骑。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左脸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他摘下铁盔,露出一头棕红色的、卷曲的头发。他用一种弗沙听不懂的语言,向手下吆喝着什么,手指指向崖壁。
他们在崖壁下指指点点,似乎在讨论。然后,那个刀疤脸首领做了个手势,两个手下从马背上取下弓箭,张弓搭箭,对准了崖壁。弗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要干什么?射崖壁?还是要射……
箭没有射向崖壁,而是射向了天空。两支箭,拖着刺耳的尖啸,射向崖壁顶端的岩冠。那里,有几只岩鹰在盘旋。箭没有射中岩鹰,但惊起了它们。岩鹰尖啸着飞散,在空中盘旋,不敢降落。
刀疤脸首领哈哈大笑,用生硬的梵语朝崖顶喊道:“上面的!下来!不然放火烧山!”
弗沙愣住了。崖上有人?他抬头望去。崖壁顶端,是那些奇形怪状的岩冠,岩冠后面是茂密的灌木和树林,看不清有没有人。但很快,他看见了动静——岩冠的阴影里,慢慢地,站起几个人影。不,不是几个,是十几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破烂的粗布衣,面黄肌瘦,眼神惊恐。是附近的部落民,可能是为了躲避战乱或赋税,逃到山里,在崖顶的洞穴中藏身。
刀疤脸首领又喊:“把粮食、女人、孩子留下!男人可以走!不然,杀光!”
崖顶上的人沉默着。一个老者颤巍巍地走到崖边,向下喊:“老爷……我们没有粮食……女人和孩子……求您放过……”
话音未落,一支箭嗖地射上来,擦着老者的耳边飞过,钉在他身后的岩石上。老者吓得瘫坐在地。
“不下来?那就等死吧!”刀疤脸首领狞笑,对手下说,“去砍柴!堆在崖下!烧!熏死他们!”
手下们应声,拔出弯刀,冲向河边的灌木丛,开始砍伐树枝。弗沙躲在岩石后,浑身发抖。他不是害怕,是愤怒。三年了,他在这片河谷里,与岩石、河流、光影为伴,以为找到了一个远离人世间纷争的净土。但现在,战争的血腥味,还是追到了这里。这些白匈奴人,像瘟疫,像蝗虫,所到之处,只有毁灭。
他看着崖顶上那些惊恐的部落民。有女人紧紧抱着婴儿,有孩子躲在母亲身后,有男人握紧了简陋的木矛,但面对下面那些全副武装的骑兵,他们的抵抗微不足道。一旦火起,浓烟灌进崖顶的洞穴,他们要么被熏死,要么跳崖摔死,要么下来被杀死。无论如何,都是死路。
弗沙的手,摸到了工具袋里的竹签。竹签的尖端,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他忽然想起了师父瞿昙。师父晚年,阿旃陀附近也闹过匪患。有一次,一伙土匪闯进山谷,要抢劫画师们的颜料和工具。师父当时已经全盲,但他握着画笔,站在洞窟门口,对土匪说:“这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佛。你们要抢,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土匪们愣住了。他们没见过一个瞎眼老头,握着一支笔,敢挡他们的路。最后,他们居然退了。不是怕,是被那种“不在”的气势震住了。师父后来对弗沙说:“有时候,最强的武器,不是刀,是‘无’。你什么都不怕失去的时候,就没有什么能伤害你。”
弗沙深吸一口气。他从岩石后站起来,走向河边。
他的出现,让白匈奴人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荒郊野岭,除了崖上那些躲藏的部落民,还有别人。而且是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衣衫褴褛、手里只拿着一把细竹签的怪人。
刀疤脸首领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弗沙:“你是什么人?”
弗沙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走过河滩,走过那些正在砍柴的白匈奴士兵,一直走到崖壁下,走到他刚刚画完的那幅“母亲与婴儿”面前。他转过身,背对崖壁,面对二十四名白匈奴骑兵。
“这里,”他用梵语说,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河谷中清晰可闻,“是巴格河。这条河,流了一万年。这座崖壁,立了一百万年。岩石上的画,”他侧身,指向身后那幅刚刚完成的画,“画的是母亲和孩子。母亲累了,在休息。孩子睡了,在做梦。她们在这里,已经坐了一千年。还要再坐一千年。”
白匈奴人面面相觑,听不懂这个疯子在说什么。刀疤脸首领皱起眉:“疯子。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杀。”
弗沙摇头。他举起手中的竹签,在阳光下,竹签细长的影子投在沙地上。“我不走。我要守这幅画。你们要烧崖,火会烧到画。画没了,母亲和孩子就没了。她们等了一千年,才等到光。不能让她们再回到黑暗里。”
一个年轻的白匈奴士兵不耐烦了,拔出弯刀,走向弗沙:“滚开,疯子!”
弗沙没有动。他看着那个士兵,眼神平静,像在看一块石头。士兵走到他面前,举起刀,但刀没有落下。因为弗沙做了一件让他意想不到的事。
弗沙转过身,面对崖壁,伸出左手,轻轻按在那幅画的母亲脸上。不是按,是“贴”。他的掌心,贴着岩石,贴着那些他刚刚点上去的、极淡的赭红色。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低声哼唱。不是歌,没有词,是一种古老的、像风声、像水声、像岩石自己在呼吸的调子。那是他从师父那里学来的“唤画咒”——据说,当一幅画面临被毁的危险时,画师可以用这个咒语,唤醒画中的灵魂,让它们自己保护自己。
白匈奴士兵愣住了,刀举在半空,落不下来。因为,他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弗沙手掌贴着的那块岩面,那些赭红色的点,开始发光。不是反射阳光,是自己发出一种温暖的、橘红色的光。光很柔和,但清晰可见。光芒中,那个母亲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她低垂的头,似乎微微抬起了一点。她闭着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一条缝。她怀里那个婴儿,似乎动了一下,小嘴咂了咂,像在梦中吮吸乳汁。
不只是这一幅。随着弗沙的哼唱,整面崖壁上,所有他三年间画下的画——沙门的背影,汲水的老人,生病的母子,将死的岩鹰,初睁眼的雏鹰,还有那些树,那些河,那些光——都开始发出淡淡的光。每一种光不同:沙门的背影是月白色,老人的倒影是水蓝色,生病的母子是病黄色,将死的岩鹰是灰褐色,雏鹰的眼睛是金绿色……无数的光,在赭红色的崖壁上浮现,交织,流动,像一场无声的、缓慢的、庄严的光之舞蹈。
白匈奴士兵们惊呆了。他们放下刀,放下弓,怔怔地看着这片发光的崖壁。他们是草原的儿子,信仰长生天,信仰力量,信仰刀与火。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石头,在发光。画,在呼吸。这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触动了他们灵魂深处最原始的恐惧和敬畏。
刀疤脸首领的脸色变了。他死死盯着崖壁,盯着那些发光的画,盯着那个背对崖壁、闭目哼唱的怪人。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但第一次,他没有勇气拔出来。因为那些光,那些画,那些在光中若隐若现的人形,让他想起了一些遥远的东西——故乡草原上,萨满在月夜下的舞蹈;母亲在毡房里,哼唱的摇篮曲;小时候,躺在草地上,看着星空,以为每颗星星都是一个死去的祖先的眼睛。
“首领……”一个手下声音发颤,“这……这是妖术?”
“不。”刀疤脸首领缓缓摇头,声音干涩,“这是……神迹。”
弗沙的哼唱停了。他放下手,转过身,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在发光的崖壁映衬下,也闪着微光。他看着刀疤脸首领,平静地说:“现在,你们可以烧了。但火会先烧掉这些光。光没了,黑暗会吞掉你们。不是今晚,不是明天,是总有一天,在你们做梦的时候,在你们快死的时候,黑暗会来找你们。因为你们今天,赶走了一千年的光。”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回河边,在草地上重新坐下,闭上眼睛,像是入定,又像是累了,要休息。
白匈奴人僵在原地。砍下的柴堆在脚边,火石握在手里,刀在鞘中,箭在弦上。但没有人动。他们看着发光的崖壁,看着那个坐在光中的怪人,看着崖顶上那些在光中显得不再那么惊恐、甚至有些神圣的部落民。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巴格河的水,还在流,哗哗的,像在诉说一个古老的故事。
终于,刀疤脸首领动了。他没有下令点火,也没有下令杀人。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用弗沙听不懂的语言,嘶哑地吼了一声。手下们如蒙大赦,纷纷上马,跟着他,沿着来路,疾驰而去。马蹄声远去,消失在河谷的拐弯处。
崖壁上的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最后完全消失。岩石恢复了原本的赭红色,在夕阳中泛着温暖的光泽。那些画,也恢复了原状,还是那些极淡的线条和色点,需要仔细看才能辨认。但刚才那神奇的一幕,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每一个目睹者的心里。
崖顶上,部落民们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老者带头,开始往下爬。他们用藤蔓和绳索,小心翼翼地从崖顶降下来。当最后一个人踏上河滩时,天已经快黑了。
老者走到弗沙面前,跪下来,匍匐在地。其他人也跟着跪下。弗沙睁开眼,看着他们。
“多谢……仙人救命……”老者哽咽道。
弗沙摇头:“我不是仙人。我只是个画画的。”
“那些光……是您唤出来的?”
“是画自己发出来的。画在石头里睡了一千年,刚才,它们醒了。现在,又睡了。”
老者不懂,但他知道,眼前这个看似平凡的人,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他再次叩首:“请问仙人尊号?我们部落,世代供奉。”
弗沙沉默片刻,说:“我叫弗沙。是阿旃陀的画师瞿昙的徒弟。我在这里画画,画完就走。你们不用供奉我,供奉这些画吧。它们比我能保护你们。”
他站起身,走向自己的草棚,收拾东西。部落民们默默地看着。他们看见弗沙从草棚里取出那卷破贝叶,小心地包好,背在身上;看见他把那些竹签、树皮、颜料葫芦,一一收进工具袋;看见他最后看了一眼崖壁,看了一眼那幅“母亲与婴儿”,然后转身,走向河谷的西边,那里,是巴格河的上游,是更深的山,更密的林。
“仙人要去哪里?”老者忍不住问。
弗沙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去下一个该画画的地方。这里画完了,该走了。”
“这些画……怎么办?”
“留给石头,留给光,留给以后走到这里的人。他们会看见的。”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河湾的拐角处。像他画的那些沙门背影一样,走向远方,永不回头。
部落民们站在河边,久久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然后,老者转身,对族人说:“从今天起,这片崖壁,是我们的圣所。谁也不许破坏这些画。我们要守在这里,等仙人回来。”
他们没有回崖顶的洞穴,而是在崖壁下,用树枝和茅草,搭起了简单的窝棚,定居下来。他们每天清晨,会到河边取水,浇在那些画上——虽然弗沙说不需要,但他们觉得,水能让画保持鲜艳。他们每天黄昏,会聚集在崖壁下,对着那些画祈祷。他们不知道画的是什么神,但他们相信,能发出那样的光,能吓退白匈奴人的,一定是善良的、强大的神。
而弗沙的画,就这样,在巴格河畔的崖壁上,留了下来。风吹,日晒,雨淋。有些线条模糊了,有些色点褪去了。但奇怪的是,那些画的核心——沙门背影的方向,母亲低垂的头,婴儿熟睡的脸,雏鹰初睁的眼睛——反而越来越清晰。因为风雨侵蚀掉的,是多余的、表面的部分,留下的,是最本质的轮廓。那些轮廓,在岩石的纹理中,生了根,与岩石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开了。
很多年后,有行脚的僧侣经过这里,看见了这些画。他们惊叹于画的意境,但更惊叹于画的状态——暴露在露天,却依然清晰。他们问部落的后人,这些画是谁画的。后人说,是一个叫弗沙的画师,但他已经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僧侣们将这件事记下来,传了出去。慢慢地,巴格石窟的名声,在印度北方的修行者中传开。有人来朝拜,有人来临摹,有人来此修行,一住就是几年。他们发现,在这些画前打坐,很容易进入深定的状态。因为那些画,不打扰你,不教导你,只是“在”。你在,画在,岩石在,光在,河流在。一切都是“在”,没有分别,没有执着。那,就是禅。
而弗沙,再也没有回来。有人说,他去了更远的西方,在印度河上游的崖壁上继续画画。有人说,他渡海去了锡兰,在热带雨林里画下了最后一批作品。有人说,他在某条不知名的河边,坐化了,身体化作了河边的泥土,滋养了岸边的野花。没有人知道真相。但他留在巴格河畔崖壁上的那些画,那些用最少的线条、最淡的色彩、最空的意境,“点醒”的石头里的生命,却永远地,留在了时间的长河里。
像他画的沙门背影,永远走向远方。像他画的母亲与婴儿,永远在光中休息。像他画的雏鹰的眼睛,永远在睁开的第一瞬间。
那是刹那,也是永恒。
七律·第333章
巴格石窟隐深山,壁画精美世所罕。
弗沙留白点砂色,瞿昙背影托河湾。
佛传故事绘千幅,宫廷生活画万端。
老汲河倒见霜鬓,雏鹰巢畔睁初瞳。
色彩斑斓留岁月,线条流畅见神翰。
阿旃满壁传世密,巴格一窗对云闲。
千年古壁藏珍宝,印度艺术耀人寰。
海纳百川低处阔,正法如榕荫画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