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首抗白匈奴
公元430年,秋分。
西北边境,星形堡垒。
夜风如刀,从兴都库什山脉的雪峰上呼啸而下,掠过开伯尔山口,刮过旁遮普平原枯萎的草场,最终撞在星形堡垒赭黄色的夯土城墙上,发出凄厉的长嚎。风中裹挟着细小的沙粒和冰晶,打在脸上,生疼。时值子夜,但城头上火把通明,每隔三步就插着一支熊熊燃烧的松明,火光在狂风中剧烈摇曳,将守军士兵的影子投在雉堞上,拉长,扭曲,像一群在城墙上跳着死亡之舞的鬼魅。
塞建陀站在堡垒东侧最高的一座敌楼上,双手扶着冰冷的雉堞,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准备扑击的豹。他已经这样站了三个时辰,从黄昏站到现在,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缓缓转动,扫视着北方漆黑的地平线。他身上披着一件旧皮甲,那是祖父戈文多笈多留下的,甲片被岁月和血渍染成暗褐色,边缘磨得发亮,胸口有几道深深的刀痕,是祖父当年与那伽人作战时留下的。皮甲里面,是粗麻布的内衬,已经被汗水和尘土板结,硬得像壳。他没有戴头盔,一头灰白相间的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在风中狂舞,像一面战旗。
他今年四十六岁,但看起来像六十岁。西北二十年的风沙,在他脸上刻下了与年龄不相称的沟壑。皮肤粗糙黝黑,像鞣制过的皮革。左脸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伤疤,那是十二年前与一股白匈奴游骑遭遇战时,被弯刀划开的,当时骨头都露了出来,他咬牙用烧红的匕首烙合伤口,没有麻药,疼晕过去三次,但活了下来。伤疤愈合后,让他的左脸看起来永远在冷笑。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时像鹰,锐利,冰冷,能在黑暗中分辨出百步外一只野兔的动静。但现在,这双眼睛里除了锐利,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太久了。他在西北守了二十年,从二十六岁的讲武堂一期优等生,守到如今四十六岁的中年宿将。他熟悉这里的每一道山谷,每一条河流,每一处可以设伏的隘口,每一片可以藏兵的树林。他熟悉白匈奴人的战法——来去如风,打了就跑,不攻坚城,只掠村庄。他发明了烽火台和清野战术,让白匈奴人抢不到粮食,只能悻悻退去。他以为,他能这样一直守下去,守到退休,守到儿子接替他的位置,守到有一天,白匈奴人再也无力南侵。
但这一次,不一样。
七天前,派往北方的探子回来了三个,死了七个。回来的三个都受了重伤,有一个在马上就断了气。他们带回的情报,让塞建陀彻夜难眠。头罗曼二世——老头罗曼的儿子,一个比他父亲更野心勃勃、也更残忍的统治者——在吞并了中亚草原上最后几个部落后,集结了一支庞大的军队。不是以往那种几千人的掠骑兵,是真正的、有组织的远征军。探子说,人数在三万到五万之间,全是骑兵,一人三马,马背上驮着够吃一个月的肉干和奶酪。他们没有带攻城器械,但带了大量的弓箭——每人至少三张弓,两百支箭。探子还说,头罗曼二世放出话来,这次南下,不是为了抢粮抢女人,是为了“夺回祖先的土地”。他说,一百年前,他的祖先曾经统治过印度河流域,现在,他要拿回来。
塞建陀将情报八百里加急送往华氏城。他知道,鸠摩罗笈多一世老了,病重,可能已经无法理政。但他还是报了,因为这是他的职责。在等待回信的七天里,他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加固城墙,加深壕沟,检查军械,清点粮草,疏散堡垒周围五十里内所有村庄的百姓,命令他们带着粮食和牲畜撤进堡垒或躲进深山。他派出了所有还能动的斥候,日夜监视北方。他知道,决战快来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等待。等待敌人的出现,等待华氏城的回音,等待命运的判决。
“将军。”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嘶哑,疲惫。
塞建陀没有回头。他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维克拉姆,他的副将,一个从恒河平原来的刹帝利,跟了他十五年,脸上有一道和他对称的伤疤,在右脸,是替他挡刀留下的。
“有动静?”
“北边三十里,狼谷方向,有火光。很多,像星星。”
塞建陀的心沉了一下。狼谷是北方通往堡垒最便捷的通道,山谷狭窄,两侧是峭壁,易守难攻。但如果敌人不惜代价强行通过,一天就能兵临城下。他抬头看天。夜空如墨,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惨淡的星。风更大了,带着雪山的寒意。
“多少人?”
“看不清。但火光延绵数里,至少上万。”
塞建陀沉默。三万,还是五万?不重要了。总之,是星形堡垒守军——两千人——的十倍以上。而且对方全是骑兵,机动性极强,可以随时分兵包围,可以切断补给线,可以围点打援。而他,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堡垒,和里面囤积的、够吃三年的粮食。粮食再多,如果援军不来,也是死路一条。
“华氏城有消息吗?”
“还没有。但……”维克拉姆顿了顿,“阿难陀笈多老殿下到了。”
塞建陀猛地转身。在火把的光中,他看见一个瘦小的、佝偻的身影,在一个年轻侍卫的搀扶下,正沿着城墙的台阶,艰难地向上爬。那是鸠摩罗笈多一世的幼弟,阿难陀笈多,那位一生不涉军政、只爱佛法和医药的老王爷。他怎么会来?这种时候,这种地方?
塞建陀快步走下敌楼,迎上去,单膝跪下:“末将塞建陀,参见老殿下。此地危险,殿下不该来。”
阿难陀笈多喘着气,摆摆手。他看起来比塞建陀想象的还要老,还要虚弱。头发全白,稀疏,在风中飘着几根。脸上布满老年斑,眼睛浑浊,但眼神依然清明。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袍,外面罩着一件旧披风,赤脚——这是他的习惯,见佛赤足,见众生亦赤足。他走到雉堞边,望向北方。那里,漆黑的地平线上,隐约有微弱的、跳动的光点,像地狱的篝火。
“皇兄……来不了。”阿难陀笈多的声音很轻,在风中断断续续,“他病重,卧床不起。但他说……西北的命,急。他让我来,带一样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取出一个布包。布是旧的,洗得发白,边缘磨损。他一层一层地打开,最后,露出一个小陶罐。陶罐很小,只比拳头大一点,颜色暗沉,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塞建陀愣住了。他认识这个罐子。这是祖父戈文多笈多平定那伽叛乱后,从那伽水库带回来的第一罐水。后来,祖父把这罐水献给了室利笈多皇帝,皇帝又传给了沙摩陀罗笈多,沙摩陀罗笈多传给了超日王,超日王传给了鸠摩罗笈多一世。现在,皇帝把它送到了西北。
阿难陀笈多双手捧着陶罐,递给塞建陀。“皇兄说……水在,那伽在。今天,水在,西北在。”
塞建陀双手接过陶罐。很轻,里面的水可能已经干了,只剩罐底一圈水渍。但罐子本身,重如千钧。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从掌心,沿着手臂,一直传到心脏,传到每一根骨头。这不是一罐水,是笈多王朝四代先帝的托付,是这片土地的命运,是千万人的生死。
他跪下,将陶罐高举过头顶,额头触地。“末将……定不辱命。”
阿难陀笈多点点头,颤巍巍地扶起他。“皇兄还说……仗,要打。但人,要活。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城,可以丢。人,不能丢。”
塞建陀沉默。这话不像一个皇帝该说的。皇帝应该说: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但鸠摩罗笈多一世,那个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老人,却说“人不能丢”。他想起祖父戈文多笈多在讲武堂说的话:“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用再打仗。”两代人的话,跨越时空,在这一刻重合了。
“末将明白。”塞建陀低声说。
阿难陀笈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枯瘦,冰凉,但有一种奇异的温暖。“孩子,辛苦你了。”
说完,他转身,在侍卫的搀扶下,慢慢走下城墙。他的背影,在火把的光中,显得那么瘦小,那么脆弱,但又那么坚韧,像一根在狂风中摇曳的、但就是不倒的芦苇。
塞建陀目送他消失在台阶下,然后转身,重新走上敌楼。他将陶罐小心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罐子冰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他望向北方,那些光点更亮了,更近了。敌人正在逼近。
“传令。”他的声音在风中清晰地传开,“全军戒备。弓弩手上城墙,滚木擂石就位。骑兵在瓮城内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击。医官准备好伤药和绷带,在堡垒下层设医疗所。百姓全部撤入地下掩体,没有信号,不许出来。”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城墙上的士兵们动了起来,但没有慌乱,没有喧哗。他们都是跟了塞建陀多年的老兵,知道该做什么。弓弩手检查弓弦,清点箭矢;步兵将滚木擂石推到预定位置;骑兵在瓮城里给战马喂最后一把豆子,检查鞍具;医官们抬着一筐筐的草药和绷带,匆匆跑过。整个堡垒,像一部巨大的机器,在黑夜中缓慢而精准地启动,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
塞建陀走下敌楼,开始巡视城防。他沿着城墙,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每一个垛口,每一处弩机,每一堆守城器械,他都要亲自检查。他拍一拍年轻士兵的肩膀,说一句“别怕”;他帮老兵紧了紧松动的皮甲束带;他检查弩机的绞盘是否灵活,滚木的绳索是否结实。士兵们看着他,眼神里有敬畏,有信赖,也有隐藏不住的恐惧。他们知道,这次来的敌人不一样。他们可能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但他必须让他们相信,能守住。因为如果连守将都没有信心,士兵们会崩溃得更快。
他走到城墙西南角,那里,一群士兵正围着一个新来的年轻人。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瘦小,脸上还带着稚气,正笨拙地往弩机上装弦,手在发抖。塞建陀认得他——是附近村庄铁匠的儿子,叫罗希特,父亲在一年前被白匈奴人杀了,他抱着父亲的尸体哭了三天,然后跑来投军。塞建陀收留了他,让他做弩手。
“弦装反了。”塞建陀走过去,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士兵立刻让开。
罗希特吓得一哆嗦,弩机差点脱手。塞建陀接过弩机,熟练地卸下弓弦,重新安装。“看,这一头是上弦钩,这一头是挂弦槽。装反了,发射时弓弦会抽到自己的脸。”他将装好的弩机递还给罗希特,“怕吗?”
罗希特咬着嘴唇,点头,又赶紧摇头。
塞建陀笑了,那笑容在伤疤脸上显得有些狰狞,但眼神温和。“怕是对的。不怕才不正常。我第一次上战场时,比你小,十六岁,跟着我祖父。敌人冲过来的时候,我尿了裤子。”
周围的士兵发出低低的笑声。罗希特也笑了,但笑得很勉强。
“但我祖父说,”塞建陀收起笑容,看着罗希特的眼睛,“怕,是身体的本能。但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我们可以用意志,压住本能。你可以怕,但不能逃。因为你身后,是你要保护的人。你父亲不在了,但你的母亲,你的妹妹,还在堡垒下面的掩体里。你每射出一箭,每杀死一个敌人,她们就安全一分。这样想,怕就会少一点。”
罗希特用力点头,握紧了弩机,手不再发抖了。
塞建陀拍拍他的肩,继续巡视。他走到城墙西北角,那里,一群塞种人骑兵正在擦拭弯刀。他们是楼陀罗犀那的后代,祖辈归顺笈多后,世世代代为帝国戍边。为首的骑兵队长叫达克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正用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打磨刀锋,声音刺耳。
“达克什。”塞建陀招呼。
达克什抬起头,用生硬的梵语说:“将军。马喂饱了,刀磨快了。就等命令。”
“如果让你们出城冲阵,敢不敢?”
达克什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们塞种人,生在马背上,死在马背上。出城冲阵,是荣耀。但将军,敌人太多,冲出去,可能回不来。”
“我知道。”塞建陀看着他的眼睛,“所以,只有在我下令的时候,你们才能冲。而且,不是要你们杀多少敌人,是要你们打乱他们的阵型,拖延时间,等援军。”
“援军?”达克什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将军,实话实说,我们在这里守了二十年,从没见过华氏城的援军来得及时过。每次都是我们打完了,死得差不多了,援军才到,收尸。”
塞建陀沉默。达克什说的是事实。西北太远,华氏城的援军从集结到开拔,再到跨越千山万水抵达,至少要一个月。而白匈奴人就在眼前,明天,最迟后天,就会兵临城下。到时候,他们只能靠自己。
但他不能说丧气话。他是主将,他必须相信援军会来,哪怕只是骗自己,骗士兵。
“这次不一样。”塞建陀的声音很坚定,“陛下亲自派老殿下送来了这罐水。”他从怀里取出陶罐,给达克什看,“这是当年戈文多笈多老将军从那伽带回来的水。陛下说,水在,西北在。陛下没有忘记我们,援军一定会来。我们要做的,是守住,等到援军来的那一天。”
达克什看着那个小小的陶罐,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单膝跪下,右手按胸——这是塞种人最庄重的礼节。“将军,我信你。我们塞种人五百骑兵,愿为先锋,死战不退。”
周围的塞种人骑兵纷纷跪下,右手按胸,沉默,但眼神决绝。
塞建陀扶起达克什。“好兄弟。但我要你们活着。冲锋的时候,不要恋战,冲乱他们的前锋就回来。我们的命,要留着守城,要留到援军来的那一天。”
“是!”
巡视完城墙,已经是后半夜。风小了些,但更冷了。北方的火光,已经能隐约看见轮廓——那不是零散的火把,是成片、成线的营火,密密麻麻,像夏夜河边的萤火虫,但那是死亡的萤火。敌人正在扎营,离堡垒不会超过二十里。明天,最迟明天中午,他们就会出现在城墙下。
塞建陀回到敌楼,命令卫兵去休息,只留两个亲兵在楼下警戒。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他从怀里取出陶罐,放在面前的木案上。陶罐在油灯的光中,泛着幽暗的光。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罐身。粗糙,冰凉,但摸久了,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像罐子有自己的生命,在呼吸。
他想起了祖父戈文多笈多。那个在讲武堂校场上,用马鞭抽打他、骂他“软蛋”的严厉老人。那个在病榻上,用枯瘦的手握着他的手,说“爷爷守不动了,你来守”的慈祥老人。那个在西北征战一生,身上留下二十七处伤疤,但从不言悔的铁血军人。祖父把一生献给了这片土地,现在,轮到他和他的子孙了。
他想起了父亲。那个他几乎没有印象的男人。父亲死在他三岁那年,在镇压南方的一次小规模叛乱中,被毒箭射中,不治身亡。母亲哭瞎了一只眼,用另一只眼把他拉扯大。他从小没有父爱,是祖父把他带在身边,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读兵书,教他做人的道理。祖父说:“你父亲是英雄,死得其所。你要对得起他。”
他想起了妻子。那个他在华氏城讲武堂时期认识的、温柔贤淑的婆罗门女子。她不顾家族反对,嫁给他这个武夫,跟着他来到西北,在堡垒里为他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十六岁,已经进了讲武堂,想成为像祖父和父亲那样的军人。小儿子十二岁,喜欢读书,想当学者。妻子三年前病死了,死前握着他的手,说:“夫君,这辈子嫁给你,不后悔。下辈子,还嫁你。”他把她的骨灰撒在了堡垒下的山谷里,那里开满了野花。
他想起了很多。那些死在他面前的战友,那些被他救下的百姓,那些他杀死的敌人。二十年,弹指一挥间,但每一天,都刻骨铭心。他守在这里,不是为了功名,不是为了富贵。他只是觉得,应该守。就像祖父守了一辈子,父亲守到死,他也应该守。守到儿子长大,来接他的班。守到有一天,白匈奴人不再南下。守到这片土地上的人,可以安心地种地,放牧,生孩子,过日子,不用再担心明天会不会被刀砍死,被箭射死,被马蹄踏死。
但现在,可能守不住了。
敌人太多,太强。堡垒再坚固,粮食再多,也经不起数万大军的长期围困。一旦箭射光了,滚木擂石用完了,城墙被攻破了,就是城破人亡。到时候,堡垒里两千守军,还有撤进来的数千百姓,都会死。男人会被杀,女人和孩子会被掠走,成为奴隶。这座他守了二十年的堡垒,会被烧成白地,像西北大地上无数个被毁灭的村庄一样,只剩下残垣断壁,在风沙中哭泣。
他不怕死。他早就准备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但他怕百姓死,怕士兵死,怕这座堡垒被毁,怕祖父和父亲的英名蒙羞。他怕自己辜负了那罐水,辜负了鸠摩罗笈多一世的信任,辜负了这片土地。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抵在额头。他不信神,不信佛,但他此刻,需要向什么祈祷。向祖父的在天之灵,向父亲的魂魄,向这片沉默的、养育了无数代人的土地。
“祖父,父亲,陛下,万千百姓……我塞建陀,今日在此立誓:人在城在,人亡城亦在。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白匈奴人踏上城墙一步。若城破,我必先死于城头,以血祭奠先灵。求你们……保佑我们。”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恐惧还在,但已经被压在了最深处。现在,他是指挥官,是两千士兵的主心骨,是数千百姓的希望。他不能垮。
他站起身,将陶罐重新揣进怀里。然后,他走到敌楼的窗前,望向北方。火光更近了,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在移动。敌人,就在那里。
“来吧。”他低声说,像是在对敌人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厉害。”
天亮了。
但天空是铅灰色的,乌云低垂,像要压到城头。风又大了,卷着沙尘,打得人脸生疼。能见度不高,但已经足够看清北方地平线上的景象。
那不是一支军队,是一片黑色的、移动的森林。不,森林不会移动。那是一片黑色的、覆盖了大地的潮水,正缓缓地、但不可阻挡地,向着堡垒涌来。潮水的边缘,是无数面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狂舞,像招魂的幡。旗帜下,是密密麻麻的骑兵。他们穿着黑色的皮甲,戴着有护鼻的铁盔,手持长矛或弯刀,马背上挂着弓箭袋。他们没有呐喊,没有冲锋,只是沉默地前进,马蹄声汇成沉闷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像远方的雷声,像大地的心跳,震得城墙上的碎石簌簌滚落。
太多了。塞建陀用他二十年练就的目力,粗略估算,正面展开的骑兵,至少有一万人。后面还有,一直延伸到地平线,数不清。探子说的三万,是保守估计。实际可能更多。
城墙上的士兵们,脸色发白,握兵器的手在颤抖。但他们没有退缩,没有逃跑。他们看着塞建陀。塞建陀站在敌楼上,手按刀柄,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脸在晨光中,那道伤疤显得格外狰狞,但眼神平静,像深潭的水,不起波澜。
“弓箭手,准备。”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城墙。
弓弩手们上前一步,将箭搭在弦上,但没有拉开,在等待命令。他们用的弓是迦尔摩三世改良的复合弓,射程比白匈奴的弓远三十步。这是他们唯一的优势。
敌人进入三里。两里。一里。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这是复合弓的有效射程边缘。
塞建陀举起右手。所有弓弩手,拉开了弓弦。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寂静的城头响起,像死神的磨刀声。
两百五十步。这个距离,复合弓可以射穿皮甲。
“放!”
右手挥下。
嗡——!
一千张弓同时发射的巨响,像一千只巨蜂同时振翅。箭矢离弦,在空中划出密集的、黑色的抛物线,像一阵黑色的雨,落向冲锋的骑兵队列。箭雨落下,人仰马翻。冲锋的前排,瞬间倒下一片。战马悲鸣,士兵惨叫。但后面的骑兵没有停,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白匈奴人就是这样,不怕死,或者说,习惯了死。
第二轮,第三轮箭雨。每一轮,都带走上百条生命。但敌人的数量太多了,倒下的人,很快被后面的人填补。他们冲到了城墙下,进入了守军弓箭的死角。但迎接他们的,是滚木和擂石。巨大的、裹着铁刺的圆木,从城头推下,沿着城墙滚落,所过之处,人马俱碎。沉重的石块,从投石机上抛出,砸进密集的骑兵队中,血肉横飞。
攻城战,是绞肉机。每一刻,都有人死去。城墙下,很快堆起了尸体,血流成河。但敌人没有退。他们用简易的云梯,开始攀爬城墙。守军用长矛捅,用刀砍,用石头砸。不断有人从云梯上摔下去,摔在尸体堆上,但更多的人爬上来。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城墙多处告急。塞建陀提着刀,在城头奔走,哪里危急,他就冲向哪里。他的刀已经砍卷了刃,换了三把。身上添了七八处伤,有的深可见骨,但他浑然不觉,像一头受伤的猛虎,咆哮着,厮杀着。
正午时分,敌人暂时退却。不是被打退,是在重新集结,准备下一波更猛烈的进攻。城头上,守军伤亡近三成,能战者不足一千五百人。箭矢用掉了四成,滚木擂石用掉了一半。而敌人,似乎无穷无尽。
塞建陀靠在雉堞上,大口喘息。他的左肩被一支箭射穿,箭杆已经被他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每动一下,就钻心地疼。血浸透了半边皮甲,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一个医官想给他包扎,他摆摆手:“先救重伤的。我还能动。”
他从怀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是苦的,混着血和汗。他看向北方,敌人的阵营里,正在升起炊烟。他们在吃饭,在休息。而城墙上,士兵们啃着冰冷的干粮,就着凉水,眼睛还死死盯着城下。
“将军。”维克拉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腿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用布条草草包扎,血还在渗。“这样下去,撑不过三天。箭和石头一用完,就完了。”
塞建陀沉默。他知道维克拉姆说的是事实。但他不能说丧气话。他从怀里取出那罐水,打开盖子,将里面仅存的一点点水渍,滴在维克拉姆的伤口上。
“水在,西北在。”他说,声音嘶哑,但坚定,“我们还没完。传令,让百姓中的青壮年,上城墙,帮忙搬运箭矢和石头。老人和孩子,继续加固内城工事。告诉所有人,华氏城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最迟五天,必到。我们要做的,是守住这五天。”
维克拉姆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陶罐,看着他流血不止的肩膀,看着他疲惫但依然坚定的眼神,重重点头:“是!将军!”
命令传下去了。百姓中的青壮年——大多是农夫、猎户、工匠——拿着简陋的武器,走上了城墙。他们不会打仗,但能搬运,能呐喊,能给士兵们一点微薄的支援。而士兵们,看到百姓也上来了,士气为之一振。他们知道,身后是父老乡亲,是妻儿老小,没有退路。
下午,敌人发动了更猛烈的进攻。这次,他们动用了攻城塔——用木头临时搭建的、带轮子的高塔,外面蒙着湿牛皮,防火。攻城塔被缓缓推向城墙,一旦靠上,敌人就能直接从塔顶跳上城墙,形成局部的兵力优势。
“火油!火箭!”塞建陀嘶吼。
守军将早已准备好的、装满火油的陶罐,用投石机抛向攻城塔。陶罐碎裂,火油四溅。紧接着,火箭射出,点燃火油。攻城塔燃起大火,但湿牛皮让火势蔓延不快。敌人顶着火焰,继续推进。终于,一座攻城塔靠上了城墙。塔门打开,数十名白匈奴重甲步兵,挥舞着战斧和钉头锤,冲上了城墙。
“塞种人!跟我上!”塞建陀大吼,提刀冲向那座攻城塔。达克什带着塞种人骑兵,弃马步战,挥舞弯刀,紧随其后。双方在狭窄的城墙上,展开了血腥的肉搏。刀剑碰撞,血肉横飞,惨叫不断。塞建陀一刀砍翻一个重甲兵,但肋下被战斧划开一道口子,肠子差点流出来。他咬牙用左手捂住伤口,右手继续挥刀。达克什被三个敌人围住,身中数刀,但死战不退,最后抱着一个敌人,一起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攻城塔上的敌人,终于被全部消灭。但守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塞种人骑兵战死过半,达克什阵亡。塞建陀的伤势更重了,失血过多,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不能倒,他扶着刀,站在城头,看着城下。敌人又退了,在重整旗鼓。而天色,渐渐暗了。
第一天,守住了。但代价,是五百条人命,是几乎耗尽的箭矢和滚木。而敌人,似乎只损失了十分之一。
夜晚,敌人没有进攻。他们在城外点起了无数的篝火,将夜空映得通红。他们在喝酒,在唱歌,在庆祝白天的“胜利”——虽然没攻下城,但他们知道,守军撑不了几天了。歌声和笑声,随风飘上城墙,像恶魔的嘲弄。
塞建陀躺在敌楼的地上,医官在给他处理伤口。箭头被拔出来了,伤口用烧红的铁钎烙合,疼得他几乎晕厥,但他咬着木棍,没有喊出声。烙合后,敷上草药,用煮过的麻布包扎。医官说,伤口太深,感染难免,能不能活,看运气。
塞建陀不在乎。他看着怀里那个陶罐。罐子还温热,贴着胸口,像一颗微弱的心跳。他想起了祖父,想起了父亲,想起了妻子,想起了两个儿子。他想起了讲武堂的校场,想起了戈文多笈多老将军挥舞的马鞭,想起了鸠摩罗笈多一世在病榻上的嘱托,想起了阿难陀笈多老殿下那双浑浊但温暖的眼睛。
“水在,西北在。”他低声重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给自己送别。
他知道,明天,可能就是他最后一天。但他不后悔。他守了二十年,尽了力。对得起祖父,对得起父亲,对得起皇帝,对得起这片土地。唯一对不起的,是那些跟着他战死的士兵,是那些信任他的百姓。但战争就是这样,总要有人死。他只能希望,他死了,能换来更多人的生。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有一个时辰。因为明天,还有更惨烈的战斗在等着他。
而在他不知道的远方,在华氏城通往西北的官道上,一支军队正在星夜兼程。那是鸠摩罗笈多一世在病榻上,用尽最后力气调集的援军——两万人,由他的侄子、年轻的王子鸠摩罗笈多二世率领。王子今年二十五岁,第一次领兵,但他知道,西北的安危,关系到整个帝国的命运。他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黑暗的道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塞建陀将军,坚持住,我们来了。
但西北到华氏城,有千里之遥。援军最快,也要十天后才能抵达。
而星形堡垒,还能撑十天吗?
没有人知道答案。只有风,在夜空中呼啸,像亡灵的哭泣,像土地的叹息。
七律·第335章
白匈初犯印西疆,铁骑横行掠边乡。
星垒孤悬当万骑,烽台清野困群狼。
笈多军队奋抵抗,暂驱胡虏保家邦。
围城数月粮几尽,守卒千人死未降。
边境烽烟惊朝野,王朝危机渐显彰。
老将解刀传幼孙,少兵含笑慰亲娘。
盛世繁华将落幕,风雨飘摇待祸殃。
海纳百川低处阔,正法如榕荫血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