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再抗白匈奴
公元432年,秋。
印度河上游,绿洲王庭。
子夜的风带着雪山融水的寒意,掠过绿洲稀疏的胡杨林梢,卷起王庭广场上未熄的篝火余烬,火星如红蝶般飞舞,在夜空中画出转瞬即逝的弧线,最终湮灭在无边的黑暗里。头罗曼二世站在他那座用夯土和原木搭建的宫殿最高处露台上,赤着上身,只披一件黑色的狼皮大氅,任由寒风如刀般切割着他岩石般棱角分明的胸膛。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猛兽般的幽光,死死盯着南方——印度河下游,那片被笈多人称为“西北”的土地。
一年了。整整一年,他蛰伏在这片绿洲,没有南下。不是畏惧,是积蓄。积蓄力量,积蓄怒火,积蓄一击必杀的决心。去年秋天的惨败——不,不是败,是未竟全功——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数万大军,竟被塞建陀那区区三千骑兵骚扰得日夜不宁,粮草被焚,后路被断,最终不得不从华氏城下狼狈撤回。奇耻大辱。他头罗曼二世,白匈奴人最伟大的汗王之子,自十六岁初阵以来,马蹄踏遍从中亚到印度河的万里草原,从未受过如此挫败。那些跟随他父亲头罗曼一世征战的老将们,虽然嘴上不说,但眼神里的质疑,他看得懂。草原上的狼群只追随最强的头狼。一次失手,威信就会动摇。
所以,他必须用更辉煌的胜利,来洗刷耻辱,来巩固王权,来向所有臣服于白匈奴鞭子的部落证明——他,头罗曼二世,比他父亲更强大,更配做这片土地的主人。
他用了整整一年时间,做一件事——集结。不是以往那种临时拼凑的掠骑兵,是真正的、有组织的远征军。他派使者奔赴粟特、巴克特里亚、花剌子模,甚至更北的草原深处,征召所有臣服于白匈奴的部落。使者带着他的金箭令——见令如见汗王,拒征者,灭族。草原各部闻风而动,精壮骑兵带着战马、弓箭、弯刀,从四面八方涌向绿洲王庭。王庭周围的草场,帐篷如白色的蘑菇般铺满大地,绵延数十里。战马嘶鸣,刀剑铿锵,不同部落的骑兵操着各种方言,喧哗鼎沸,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的膻味、皮革的臭味、还有那股压抑不住的、对杀戮和掠夺的渴望。
头罗曼二世没有急于出兵。他让这些骑兵在王庭周围驻扎,进行整编。他将数万骑兵按部落和战斗力,重新编成十支“图曼”(万人队),每图曼下设十个“百人队”,百人队下设十个“十人队”。他任命最忠诚、最勇猛的心腹将领为图曼长,从王庭的金库里拔出金银,赏赐各级军官。他让工匠日夜赶制箭矢,每人至少配备三张弓,两百支箭。他下令宰杀老弱牲畜,制成肉干和奶酪,作为军粮。每个骑兵除自身携带的干粮外,马背上还要额外驮负够吃二十天的粮草。他说:“这次南下,不是为了抢一把就走。是要一直走到恒河边,走到华氏城下,走到笈多皇帝的金殿上。粮草带足,我们就不用依赖抢劫,可以专心打仗。”
他还做了一件事——情报。他重金收买了几个在印度河流域经商的粟特商人,让他们伪装成贩运羊毛和香料的商队,南下进入笈多境内,沿途绘制地图,打探军情。商队带回了详细的情报:塞建陀在印度河东岸新建了七座堡垒,控制着主要渡口和绿洲;堡垒不大,但异常坚固,驻军不多,但预警系统完善;笈多王朝的主力军队,似乎都集中在华氏城附近,西北边境的常备军,不会超过两万人。
头罗曼二世对着商人献上的羊皮地图,研究了整整三天。地图画得很粗略,但大致标明了那七座堡垒的位置,印度河的主要渡口,以及从边境到华氏城的主要道路。他指着地图上那串沿着河岸分布的堡垒标记,冷笑。
“塞建陀想用这几块土疙瘩,挡住本王的铁骑?做梦。”
他召集十位图曼长,在巨大的牛皮地图前,部署作战计划。
“我们不攻这些堡垒。”他的手指划过那串堡垒标记,“打它们,浪费时间,消耗兵力。我们的目标是华氏城。只要拿下华氏城,笈多王朝的心脏就停了,这些边境的土疙瘩,自然会垮掉。”
一位年长的图曼长,曾是头罗曼一世的亲卫队长,犹豫道:“汗王,这些堡垒卡在渡口和绿洲,我们不拔掉它们,南下时侧翼和后方会暴露,粮道也不安全。而且,塞建陀不是傻子,他一定会尾随骚扰我们。”
头罗曼二世看着他,眼神冰冷:“阿史那叶护,你老了,胆小了。骚扰?本王有数万铁骑,他塞建陀最多几千人。他敢骚扰,本王就分兵吃掉他。至于侧翼和粮道……”他指着地图上印度河上游一处河面宽阔、水流平缓的渡口,“我们从这里渡河。这里离最近的堡垒也有五十里。我们渡河时,他来不及反应。渡河后,我们全速南下,绕过堡垒区。塞建陀的骑兵再快,能快过我们一心南下的数万铁骑?等他追上来,我们已经过了咀叉始罗,进入恒河平原了。至于粮道……”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次,我们不带笨重的粮草车队。每个骑兵自带二十天干粮,马匹吃沿途的草。二十天,足够我们打到华氏城下。只要拿下华氏城,要什么没有?”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不带粮草车队,意味着大军没有稳定的后方补给,完全依赖速度和劫掠。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功盖千秋;赌输了,数万大军可能饿死在异国他乡。
“汗王,万一……二十天打不下华氏城呢?”阿史那叶护低声问。
头罗曼二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地图上的石子跳起:“没有万一!本王亲率大军,必能一鼓作气,攻破华氏城!谁再敢惑乱军心,斩!”
无人再敢出声。
秋分日,大军誓师。头罗曼二世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面对台下黑压压、望不到边的骑兵方阵。他高举金杯,将马奶酒洒向天空,洒向大地,然后用白匈奴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长生天的子孙们!笈多人占了最肥沃的土地,住了最华丽的宫殿,睡了最漂亮的女人!他们软弱,他们贪婪,他们不配拥有这些!今天,我们南下,去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金银,丝绸,粮食,女人,城池,土地!都是你们的!跟本王走,用你们手中的弯刀,去告诉笈多人——这片大地,该换主人了!”
“呜嗬——!”数万人齐声嘶吼,声浪冲天,惊起飞鸟,震得远处胡杨林的叶子簌簌落下。头罗曼二世将金杯狠狠摔碎,翻身上马,抽出弯刀,指向南方。
“出发——!”
铁流开始涌动。
塞建陀的密探——一个名叫阿迪提亚的塞种人,伪装成贩卖劣质羊毛的商人,混在那些被头罗曼二世重金收买的粟特商队里,一起回到了绿洲王庭。他不是塞建陀的部下,是楼陀罗犀那二世暗中派来协助塞建陀的塞种斥候。楼陀罗犀那二世虽然不满笈多纳贡,但他更清楚,一旦白匈奴彻底征服笈多,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们这些边境藩属。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懂。阿迪提亚在绿洲王庭潜伏了三个月,凭借机敏和一口流利的粟特语,混进了为白匈奴大军筹备粮草的辅兵队伍,亲眼看到了帐篷如云、人马如潮的盛况,听到了头罗曼二世在誓师大会上的咆哮。在大军开拔的前夜,他偷了一匹快马,将情报用针尖蘸着羊血,密密麻麻地刺在一张鞣制过的小羊皮内侧,然后卷成细条,塞进一根空心的箭杆里。他趁夜色逃离王庭,被巡逻队发现,身中三箭,但仗着马快,冲出了绿洲,向南狂奔。他不敢走大路,专挑荒僻的山谷和干涸的河床,昼伏夜出,用了五天五夜,终于将这支“箭”,送到了塞建陀手中。
塞建陀在生根堡——那座控制主要渡口的堡垒——的瞭望塔上,接到了这支染血的箭。他小心地剖开箭杆,取出羊皮,对着火光,辨认那些细密的、暗红色的字迹。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至少四万骑兵……全部自带二十天干粮……从上游‘野马渡’过河……目标华氏城……不攻堡垒,全速南下……”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四万。不是去年秋天的三万,是四万,甚至更多。而且,这次他们不带粮草车队,意味着他们机动性更强,对后勤的依赖更小,南下速度会更快。他们不从常规渡口过河,选在上游五十里外的野马渡,那里水流更缓,河滩更开阔,适合大队骑兵快速涉渡,而且远离他新建的堡垒群。最要命的是,他们的目标明确——华氏城。不跟他纠缠,不拔他的钉子,直扑心脏。
塞建陀放下羊皮,闭上眼睛。瞭望塔里只有他和阿迪提亚——那个塞种斥候被送来时已经奄奄一息,说完“野马渡……四万……”就昏了过去,医者正在楼下抢救。风声在塔外呼啸,带着遥远的、不祥的预兆。
他走到塔边,望向北方。夜色如墨,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感觉到,大地在微微震动,那是数万铁蹄同时敲击地面的前兆。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直冲头顶。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去年秋天,他能用骚扰、掘堤、焚粮的方式逼退白匈奴,是因为头罗曼二世的目标还不明确,还想着沿途劫掠,还带着笨重的粮草车队。这一次,对方目的明确,轻装疾进,孤注一掷。他要面对的,是一头被彻底激怒、不顾一切、直扑猎物咽喉的饿狼。
他必须做出决断,立刻。
“传令兵!”塞建陀转身,声音嘶哑但清晰。
“在!”
“第一,八百里加急,将这份情报送往华氏城,呈交陛下。告诉陛下,白匈奴主力已动,至少四万,目标华氏城,预计二十日内兵临城下。请陛下速做定夺。”
“是!”
“第二,传令七堡垒:即刻起,进入最高战备。所有瞭望塔哨兵,眼睛给我瞪大,一刻不许合眼!狼烟、铜镜,随时待命!发现敌踪,立即报警!”
“是!”
“第三,传令各堡垒守将:坚壁清野。以堡垒为中心,方圆五十里内,所有村庄、部落、散居牧民,全部撤入堡垒。带不走的粮食,就地焚烧。填平水井,拆毁房屋。一粒米,一滴水,一根能遮风的木头,都不给白匈奴人留下!限期三日,三日后未撤者,以通敌论处!”
“是!”
“第四,集结兵力。除生根堡、绿洲堡、河谷堡(控制河谷入口的那座)各留五百守军外,其余四座堡垒,只留一百人及狼烟哨。其余所有可战之兵,包括骑兵、步兵,全部向绿洲堡集中。我要在绿洲堡,集结至少三千骑兵,五千步兵。”
传令兵愣住了:“将军,那其余四座堡垒……”
“弃守。”塞建陀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兵力分散,守不住。集中兵力,守关键节点。那四座堡垒,留一百人足矣。他们的任务不是守,是预警。白匈奴大军过境,他们点狼烟,然后从地道撤入深山。等白匈奴人过去,再回来。”
“可是将军,那是曼陀罗四世大人辛辛苦苦建的……”
“堡垒是死的,人是活的。”塞建陀打断他,眼神如铁,“执行命令。”
“是!”传令兵飞奔下楼。
塞建陀独自留在塔顶。他走到墙边,手扶着冰冷的夯土墙面,望向脚下的生根堡。堡垒里,士兵们已经被警钟惊醒,正在紧张地集结,搬运箭矢滚木。远处,隐约传来人喊马嘶,那是附近村庄的百姓,正在守军的催促下,扶老携幼,赶着牛羊,背着可怜的家当,仓皇涌向堡垒的大门。孩子的哭喊,女人的啜泣,男人的咒骂,混成一片惶乱的背景音。
他知道,他这道“坚壁清野”的命令,会让成千上万的百姓流离失所,会让无数人辛苦积攒的家当化为灰烬。他们会恨他,骂他,诅咒他。但他没有选择。白匈奴人不会对平民手软。与其让粮食和物资资敌,让百姓被屠杀掳掠,不如狠心一把,烧光,撤光,让白匈奴人在这片土地上,除了沙子,什么也得不到。
“对不起了,乡亲们。”他低声说,声音淹没在风里,“要恨,就恨我吧。等打完了,我还活着,再来给你们赔罪。”
他走下瞭望塔,回到堡内的指挥所。曼陀罗四世已经等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显然已经知道了塞建陀的命令。
“将军,那四座堡垒……真的只留一百人?”曼陀罗四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心痛,“那是我……我们花了多少心血……”
“曼陀罗,”塞建陀看着他,眼神疲惫但坚定,“我问你,如果我们把兵力平均分到七座堡垒,每座堡垒能分到多少人?一千?八百?面对四万骑兵,一千人守一座孤堡,能守多久?三天?五天?然后呢?堡垒被各个击破,守军全部战死,白匈奴人踏着我们的尸体南下,速度不会慢半天。但现在,我集中八千兵力,守三座最关键、最坚固的堡垒。每一座堡垒,都能独立坚守至少一个月。白匈奴人要攻,就得同时对付三根硬钉子。他拔不掉这三根钉子,就不敢放心南下,因为他的侧翼和退路,随时可能被我们切断。你明白吗?这不是放弃,是集中力量,打要害。”
曼陀罗四世沉默。他是建筑师,不是战略家,但他懂数字,懂力量对比。他知道塞建陀说的是对的。只是,亲手放弃自己一砖一土垒起的东西,那种感觉,像亲手掐死自己的孩子。
“还有一件事,”塞建陀走到沙盘前——那是曼陀罗四世用泥土和石子制作的,模拟了印度河东岸数百里的地形,“头罗曼二世选在野马渡过河,那里水流缓,河滩宽,适合大军涉渡。而且,离我们的堡垒群远,我们来不及反应。但那里,有一个弱点。”
“什么弱点?”
塞建陀的手指,点在沙盘上野马渡北边的一条细细的蓝线——那是小印度河,印度河的一条小支流。“小印度河。去年秋天,我们在上游筑了临时堤坝,水淹白匈奴后路。今年,我们还用这招。”
曼陀罗四世眼睛一亮:“将军是说,再次掘堤?”
“不完全是。”塞建陀摇头,“头罗曼二世不是傻子,他吃过一次亏,经过小印度河时,一定会提防。我们明目张胆地筑堤,会被他发现。我们要做的,是秘密筑坝,不完全堵死,只让河水变浅,看起来一切正常。等他的大军全部渡过小印度河,进入南岸的干旱地带,我们再……”他做了一个“决堤”的手势。
曼陀罗四世倒吸一口凉气:“将军,您这是……要彻底断了他们的退路?也断了我们追击的路?”
“我不要退路,也不要追击。”塞建陀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要的,是困死他们。四万骑兵,数万匹马,每天要喝多少水?吃多少草?小印度河一断,他们回不去北岸,南岸又是我们坚壁清野过的无人区。他们要么在饿死渴死之前,拼命南下,去抢咀叉始罗或者华氏城的粮草水源;要么,就得掉头回来,在缺粮少水的情况下,强攻我们守着的堡垒,打开回北岸的通道。无论哪种选择,都会消耗他们的时间、人力和士气。而我们,以逸待劳。”
曼陀罗四世看着塞建陀,看着这个鬓发斑白、伤疤狰狞、此刻眼神却锐利如刀的老将。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祖父戈文多笈多会把西北交给这个人。他不只是在守城,是在用土地、河流、甚至气候,作为武器,与敌人周旋。这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但极其有效的智慧。
“我明白了。”曼陀罗四世重重点头,“我亲自带人去小印度河上游。我知道哪里最适合筑坝,也知道怎么筑,才能不被发现。”
“要快。”塞建陀说,“最多五天,白匈奴的先头骑兵就会抵达野马渡。你必须在他们主力渡河之前,把坝筑好,而且,要做得看起来像是天然形成的堰塞,不能有人工痕迹。”
“交给我。”
曼陀罗四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将军,如果我回不来……生根堡墙基下,东角第三块石头下面,我埋了东西。如果堡垒守得住,以后挖出来看看。如果守不住……就算了。”
塞建陀看着他,缓缓点头:“你会回来的。我们都会回来。”
曼陀罗四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有种诀别的意味。然后,他大步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接下来的三天,印度河东岸变成了地狱。
七座堡垒像七个巨大的漩涡,将方圆五十里内所有的生命和物资,疯狂地吸入其中。在骑兵的催促和皮鞭的威慑下,成千上万的百姓,拖家带口,赶着瘦骨嶙峋的牛羊,背着破旧的包裹,哭喊着,咒骂着,涌向最近的堡垒。道路上尘土飞扬,挤满了人和牲畜,缓慢地向前蠕动。不时有老人倒下,再也起不来;有孩子与父母失散,在人群中哭喊;有体弱的牲口被踩死,尸体被后来者麻木地踏过。
更惨烈的是“清野”。士兵们冲进空无一人的村庄,将地窖里、粮囤中未来得及运走的粮食,堆在空地上,浇上火油,点燃。熊熊大火冲天而起,浓烟蔽日,麦粒在火中爆裂,发出噼啪的响声,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烧焦的、令人心碎的香气。水井被填入石块和沙土,房屋被推倒,梁柱被拆走运回堡垒。一些恋家不愿离去的老人,被士兵强行架走,他们回头看着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家园在火焰中化为灰烬,老泪纵横,撕心裂肺地哭嚎。
塞建陀骑马走过一个刚刚被点燃的村庄。火舌舔舐着茅草的屋顶,土墙在高温中崩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瘫坐在村口的磨盘边,呆呆地看着火焰,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陶罐,那是她出嫁时母亲给的嫁妆,里面装着攒了一辈子的、磨得发亮的铜钱。一个士兵想夺走陶罐,老妪死死抱着,像抱着命根子。
塞建陀下马,走到老妪面前,蹲下。“婆婆,堡垒里安全,跟我走吧。”
老妪缓缓转过头,混浊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嘶哑地说:“你是塞建陀将军?”
“是我。”
“我儿子,三年前,跟你去打白匈奴,没回来。”老妪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嚎哭更让人心碎,“现在,你又要烧我的房子,抢我的钱。将军,我们老百姓,欠你们笈多王朝什么了?”
塞建陀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几枚银币——那是他的俸禄,塞进老妪手中。“婆婆,对不住。房子烧了,以后我给您盖新的。钱,您拿着,在堡垒里买吃的。等打完了,如果我还活着,我接您回家,给您养老送终。”
老妪看着手中的银币,又看看塞建陀,看看他脸上的伤疤,看看他眼中的血丝和疲惫。她忽然不再哭了,慢慢站起身,抱着陶罐,对塞建陀弯了弯腰,然后默默走向士兵指引的方向,走向那座灰色的、像坟墓一样的堡垒。
塞建陀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尘土中。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和愧疚。但他不能倒。他翻身上马,继续巡视下一个村庄。
三天后,坚壁清野基本完成。七个堡垒塞满了人和牲畜,像七个快要撑破的羊皮袋子。粮食统一配给,饮水严格管制。百姓们挤在地穴和临时搭建的窝棚里,孩子哭闹,病人呻吟,空气中弥漫着汗臭、粪臭和绝望的气息。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而北方的地平线上,尘烟已起。
第四天清晨,野马渡方向的瞭望塔,升起了第一道狼烟。粗黑的烟柱笔直地冲上天空,在无风的清晨,像一根巨大的、指向地狱的手指。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七座堡垒的狼烟依次点燃,将警报传向南方。铜镜的反光在晨雾中闪烁,将简单的密码急促地传递:“敌至,野马渡,众,速。”
塞建陀站在绿洲堡的瞭望塔上,看着北方天际那片越来越浓、越来越近的黄色尘云。他知道,那是数万马蹄扬起的沙尘。来了。
“传令,按计划,弃守那四座堡垒。守军点狼烟后,立刻从地道撤入深山,不得恋战!”
“绿洲堡、生根堡、河谷堡,关闭所有闸门!弓弩手上墙!滚木擂石就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一箭,不许露一头!”
命令下达,堡垒像受惊的刺猬,瞬间蜷缩起来,露出尖锐的刺。闸门在绞盘的嘎吱声中沉重落下,溅起一片尘土。士兵们握着弓,蹲在垛墙后,从射孔中死死盯着北方。百姓们被赶进最深的地穴,入口用石板封住,只留通风口。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掠过墙头的呜咽,和每个人自己雷鸣般的心跳。
尘烟越来越近。午时过后,先头骑兵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先是几个黑点,然后是一片,最后是铺天盖地、覆盖了整个视野的黑色潮水。他们没有打出旗帜,没有呐喊,只是沉默地前进,马蹄声汇成低沉而恐怖的轰鸣,震得大地微微颤抖,震得城墙上的碎石簌簌滚落。
他们果然没有攻击任何一座堡垒。潮水在距离堡垒数里外,就自动分流,绕过堡垒的警戒范围,像河流绕过礁石,继续向南涌去。塞建陀从射孔中看着,看着那无边无际的骑兵洪流,从眼皮底下滚滚而过。阳光照在他们的铁盔和矛尖上,反射出冰冷的、死亡的光芒。他粗略估算,光是眼前经过的这一股,就不下一万人。而这,可能只是先锋。
洪流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黄昏,还有零星的骑兵队伍在赶路。他们看都不看堡垒一眼,仿佛这些灰扑扑的土疙瘩,根本不值得他们浪费一兵一卒。这种彻底的、傲慢的忽视,比猛烈的进攻更让人窒息。它无声地宣告:你们不重要,你们挡不住我,我的目标在远方,你们就在这里,慢慢等死吧。
夜幕降临时,最后一批骑兵也消失在南方的尘烟中。大地终于恢复了寂静,但那寂静里,充满了不祥的预兆。塞建陀走下城墙,回到指挥所。他需要等,等曼陀罗四世的消息,等小印度河那边的动静。
第五天,午后。派往小印度河方向的斥候,终于带回了消息。
“将军!曼陀罗大人得手了!白匈奴大军昨天傍晚开始渡小印度河,今晨全部渡完!曼陀罗大人算准时间,在最后一支骑兵过河后半个时辰,炸开了堤坝!不是完全炸开,是炸开了一个口子,水流不大,但足够把河床搅浑,把浅滩变成沼泽!白匈奴人的后卫骑兵想回去查看,陷在泥里,被我们埋伏的弓手射杀大半!现在,小印度河水流湍急,泥浆翻滚,三天之内,人马难渡!”
塞建陀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好!曼陀罗现在何处?”
“曼陀罗大人带着工匠,已经沿山路撤回,预计明晚能到绿洲堡。”
“传令给他:不必回绿洲堡,直接去生根堡!生根堡是离小印度河最近的堡垒,白匈奴人如果回头,第一个攻击的就是那里!让他去加强生根堡的防御!告诉他,我要他在生根堡,至少守二十天!”
“是!”
塞建陀走到沙盘前,看着小印度河的位置。河被断了,白匈奴人的退路,暂时没了。但他们不会回头,至少不会立刻回头。头罗曼二世是个赌徒,他既然选择了孤注一掷南下,就不会因为一条小河断流就轻易回头。他会加速,希望在粮草耗尽之前,拿下咀叉始罗或者华氏城。
现在,该他出手了。
“维克拉姆!”他唤来副将。
“末将在!”
“点齐三千骑兵,一人三马,带足箭矢和火油,轻装。今夜子时,随我出堡。”
“将军,您要……”
“追。”塞建陀吐出这个字,像吐出一块冰,“不是打仗,是追。像狼追着鹿群,不靠近,不硬拼,只咬掉队的,只袭扰侧翼,只烧他们来不及带走的、或者新抢到的粮草。让他们睡不好觉,吃不安心,走不快路。我们要做的,是拖延,是消耗,是让他们在到达华氏城之前,就已经精疲力尽,粮草将尽。”
维克拉姆眼中露出狂热的光芒:“末将愿为先锋!”
“不,我亲自带队。”塞建陀按住他的肩,“你留在绿洲堡,主持防务。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是主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三座堡垒,必须守住。守到华氏城的援军来,或者,守到白匈奴人退兵。”
“将军!”维克拉姆跪了下来,虎目含泪,“让末将去吧!您肩上伤还没好,不能再奔波了!”
塞建陀扶起他,笑了笑,那笑容在伤疤脸上,显得格外苍凉。“我的伤,在心里,不在肩上。有些仗,必须我自己去打。有些债,必须我自己去讨。执行命令吧。”
子夜,星月无光。绿洲堡的侧门悄悄打开,塞建陀一马当先,率领三千骑兵,像一股黑色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滑出堡垒,没入南方的黑暗之中。马蹄用麻布包裹,銮铃摘下,人衔枚,马摘铃。他们沿着白匈奴大军留下的、清晰的蹄印和车辙,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猎手,出发了。而猎物,还茫然不知,自己的尾巴后面,已经跟上了一条致命的毒蛇。
七律·第337章
白匈铁骑再南侵,突破防线入腹心。
数万胡尘遮日月,三千笈尾扰狼禽。
旁遮普地遭劫掠,百姓流离失所奔。
咀叉始罗坚壁守,华氏城下火粮焚。
笈多军队虽奋战,难敌胡虏铁骑奔。
老病君王卧榻泣,少年孙嗣替爷任。
战败议和输金帛,王朝威望扫地尽。
海纳百川低处阔,正法如榕荫血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