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鸠摩罗抗敌
公元451年,早春。
阎牟那河畔,渡口“磐石滩”。
雪已经停了,但寒意并未散去,反而因为融雪而变得更加刺骨,那是一种湿冷,能穿透最厚的皮袄,钻进骨头缝里。铅灰色的云层散开了些,露出后面一片高远、冰冷、带着铁青色的天空。阳光偶尔从云隙中漏下几缕,也是惨白无力的,照在被践踏得泥泞不堪、布满车辙和马蹄印的河岸上,没有丝毫暖意,反而让一切污秽和狼藉都更加清晰、刺眼。
磐石滩,阎牟那河上一处著名的渡口。河水在这里因为河床变宽、地势平缓而水流减慢,形成一片宽阔的浅滩。旱季时,水深只及马腹,是南北商旅往来的要津。河滩上遍布大大小小、被河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故而得名。此刻,这片本应繁忙喧嚣的渡口,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大战前的死寂之中。河面上漂浮着尚未完全融化的碎冰,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冰凉的叮咚声。北岸,是白匈奴大军撤退时留下的、一片狼藉的营盘废墟——倾倒的栅栏,熄灭的篝火灰堆,散落的破陶罐、碎皮绳,以及一些冻得硬邦邦的、分辨不出是什么的垃圾。南岸,则布满了新近挖掘的、纵横交错的壕沟和土垒,鹿角拒马狰狞地指向对岸,简陋的瞭望塔上,笈多士兵裹着能找到的所有御寒之物,蜷缩着身子,警惕地监视着北方。
鸠摩罗笈多二世没有在后方温暖舒适的营帐里。他骑在那匹名叫“月光”的白色波斯马上,沿着南岸刚刚加固过的防线,缓慢地巡视。马是好马,高大神骏,通体雪白,只有四蹄是深灰色的,像踏着乌云。但这匹曾经在皇家马厩里享受着精料和刷洗的宝马,此刻也和他的主人一样,显出了疲惫和风霜。白色的皮毛沾满了泥点,变得灰黄,鬃毛和尾巴被寒风吹得纠结在一起。它喷着白气,马蹄踩在冰冷的泥泞中,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马背上的少年国王,看起来比他实际年龄要苍老得多。他今年不过十七岁,但脸上已找不到多少属于这个年纪的稚气和光彩。他的皮肤被河风和焦虑磨砺得粗糙,眼眶深陷,周围是一圈浓重的、睡眠不足导致的青黑色。他的嘴唇因为干燥和紧绷而裂开了几道细小的口子,渗着血丝。他没有戴王冠,只用一个简单的铜环将黑发束在脑后,额前散落着几缕被汗水粘住的发丝。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皮质胸甲,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的、沾满泥污的棉布战袍,肩上披着一块同样破旧的羊毛披风。这身装扮,混在普通士兵中毫不起眼,只有腰间那柄用旧布仔细包裹着刀柄和鞘的弯刀,和那双沉静得不像少年的眼睛,显露出他的不同。
他沿着防线慢慢地走,目光扫过每一处工事,每一个士兵的脸。防线是沿着南岸一片低矮的丘陵修筑的,这些丘陵坡度平缓,长满了枯萎的灌木和荆棘,便于隐蔽伏兵。他采纳了老将们的建议,将最精锐的象兵和重步兵埋伏在丘陵的密林和反斜面后,将机动性强的骑兵部署在更靠后的预备位置,而在渡口正面,只留下少量步兵和弓箭手,依托壕沟和简易木墙防御,示敌以弱,引诱白匈奴人强渡。
这是一个经典的“半渡而击”的阵型。兵法有云:“客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济而击之,利。”这是他从小在祖父戈文多笈多的《讲武堂手札》中读到的,也是祖父和塞建陀等老将用无数次实战验证过的、对付渡河之敌的有效战法。头罗曼二世是老对手,必然熟知此道,不会轻易上当。所以,鸠摩罗笈多二世在布阵时,还留下了一个后手——一个极其冒险、但也可能出奇制胜的后手。这个后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他最信任的几个老将。能否成功,他没有把握,但他必须赌。因为这是他手中为数不多、可能扭转兵力劣势的筹码之一。
他勒住马,停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上,从这里可以清晰地俯瞰整个渡口和北岸的景象。北岸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大起,那是白匈奴中军主力正在逼近。更近处,可以看见小股的白匈奴游骑在河对岸奔驰、侦察,像一群嗅探猎物的鬣狗。寒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对岸飘来的、白匈奴人营火特有的、燃烧牲畜粪便的刺鼻气味。他深吸了一口这冰冷而污浊的空气,试图压下心中那不断翻涌的、混合着焦虑、责任和一丝微弱恐惧的情绪。
他不是第一次面对战争。华氏城被围的惨烈景象还历历在目,北门废墟上迦尔摩达萨之子墓碑的形状,还刻在他心里。但这次不同。这次他不是被动地守城,而是要主动地、在野地里,与那个威震西北数十年的老狼王正面对决。他要保护的,不仅是华氏城,更是整个恒河平原,是笈多王朝最后的气运,是木匣中那些先辈遗物所代表的、尚未完全断绝的“正法”。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里贴身放着的,不是兵符,不是玺绶,而是那卷祖父戈文多笈多临终前用颤抖的手写下的《讲武堂手札》最后几页。羊皮纸粗糙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他又想起了昨夜,在摇曳的油灯下,他再次翻开那卷手札,重温祖父关于白匈奴战法的分析:
“……白匈奴骑兵所长三:一曰马快,来去如风,追之不及;二曰弓利,骑射精绝,箭如飞蝗;三曰耐苦,忍饥渴,耐寒暑,驱之如臂使。其短亦有三:一曰不擅步战,一旦下马,战力减半;二曰不习攻坚,遇坚城深壕,多无可奈何;三曰性贪而躁,见利则争,遇挫易溃。故与之战,宜以步阵固守挫其锋,以强弩劲弓射其马,以疑兵之计乱其心,待其久攻不克、士气渐堕,或分兵掠掠、阵型散乱之时,以精骑突其侧翼,以象兵踏其中军,可一战而破之……”
祖父的字迹潦草而用力,许多地方因为年老手抖而笔画歪斜,但其中蕴含的智慧,却是用无数笈多将士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鸠摩罗笈多二世几乎能背诵这些段落。他知道,头罗曼二世也必然熟知笈多军队的战法,尤其是“半渡而击”。所以,他料定头罗曼二世不会从正面强渡磐石滩。这个老狼王,一定会想办法破解,或者绕开这个陷阱。
那么,头罗曼二世会怎么做?
鸠摩罗笈多二世的目光,投向渡口上游和下游更远的方向。阎牟那河蜿蜒数百里,适合大军渡河的地点不止磐石滩一处。头罗曼二世可能会派偏师在其他地点渡河,进行迂回包抄。这是白匈奴人常用的战术。如果自己是头罗曼二世,会从哪里迂回?会派多少人?主攻方向又会放在哪里?
他正凝神思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斥候队长——一个脸上有刀疤、名叫阿迭多的塞种老兵,疾驰到他面前,利落地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有些发颤:
“陛下!上游急报!约五十里外,野狐渡附近,发现大队白匈奴骑兵正在涉水渡河!兵力约在五千左右,全是轻骑,打的是……是狼头日月旗!”
狼头日月旗?那是头罗曼二世幼子的旗帜!鸠摩罗笈多二世心中一凛。野狐渡,那是上游一处水势更急、但河道更窄的渡口,平时很少有人走,但确实可以渡河。五千轻骑,全是轻装……这是典型的迂回部队!目标很明显,绕过磐石滩正面防线,从侧后方包抄自己的阵地!
帐下的将领们闻讯围拢过来,脸上都露出紧张和兴奋交织的神色。果然来了!白匈奴人真的派兵迂回了!
“陛下!”一位年轻气盛的将领迫不及待地请战,“末将愿率三千骑兵,急趋野狐渡,趁其半渡,一举击之!”
“不可!”另一位老成持重的将军立刻反对,“陛下,此恐是疑兵!头罗曼老贼用兵狡诈,岂会如此轻易让我等探知迂回路线和兵力?这五千轻骑,或许是诱饵,意在引我分兵!其主力,恐怕仍在磐石滩对岸,伺机强渡!”
“老将军所言有理!”又有人附和,“我军兵力本就不如白匈奴,若再分兵,正面防线更加空虚!头罗曼三世的三万主力尚在侧翼虎视眈眈,若我军分兵上游,其趁势从正面或下游其他渡口强渡,我军危矣!”
将领们争论起来,意见不一。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集中在了鸠摩罗笈多二世身上。年轻的国王沉默着,目光再次投向北方烟尘大起的地平线,又看了看手中紧握的、包裹着布条的弯刀刀柄。祖父手札中的话语,再次在脑海中响起:“……白匈奴性贪而躁,见利则争,遇挫易溃……以疑兵之计乱其心……”
疑兵?诱饵?还是真正的杀招?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头罗曼二世的目的是攻破自己的防线,直扑华氏城。要达到这个目的,他必须渡过阎牟那河。在明知道“半渡而击”战术的情况下,他派出这支迂回部队,无非几种可能:一,确实是主力迂回,企图前后夹击;二,是佯动,吸引自己分兵,为主力强渡创造机会;三,是试探,试探自己的兵力部署和反应速度。
如果是第一种,自己必须拦截,否则腹背受敌。如果是第二种,自己分兵就正中下怀。如果是第三种……自己如何应对,将决定头罗曼二世后续的主攻方向。
时间紧迫,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做出判断。没有万全之策,只有赌博。赌自己对头罗曼二世心理的揣摩,赌自己对战场形势的直觉,也赌……祖父用一生经验写下的那些话。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
“阿迭多,你确定是狼头日月旗?看清楚了?”
“回陛下!千真万确!旗色,狼头样式,日月标记,与以往情报完全一致!是头罗曼二世幼子无疑!”
“好。”鸠摩罗笈多二世点了点头,转向众将,声音清晰而稳定,不容置疑,“传令:象兵主力,立刻秘密移营,不再埋伏于丘陵之后,全部转移至野狐渡方向我军阵地后方十里处的‘鬼哭林’中隐藏。多带火油、硝石,做好纵火准备。骑兵,分作两部,一部两千人,由……”他看了一眼那位请战的年轻将领,“由你率领,大张旗鼓,做出急援野狐渡的态势,但不必真与敌接战,若遇敌前锋,稍作接触即退,引其来追。另一部八千人,由本王亲自统领,留守此地,但移营至丘陵更深处,偃旗息鼓。步兵方阵,全部前移至渡口正面壕沟后,弓弩手加倍,多备火箭。将营中所有旌旗,全部插到步兵阵后,虚张声势。再派快马,通知下游各渡口守军,严密戒备,但有敌踪,烽火为号。”
命令一道道下达,清晰明确。众将却听得有些发懵。象兵全部调走?去对付那可能只是诱饵的五千轻骑?那正面渡口怎么办?靠这些步兵和虚张声势的旌旗,能挡住头罗曼二世的主力吗?
“陛下!”那位老将军急了,“象兵乃我军克制骑兵之利器,全部调走,若白匈奴主力真从正面强渡,如何抵挡?步兵虽众,然无象兵震慑,恐难挡铁骑冲锋啊!”
鸠摩罗笈多二世看着老将军焦急的脸,缓缓道:“老将军,您熟读兵书,可知‘虚实’之道?”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然此计太过行险!若判断有误……”
“若判断有误,本王一力承担。”鸠摩罗笈多二世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头罗曼二世用兵,喜用奇正相辅。其子率偏师迂回,是‘奇’;其主力压境,是‘正’。然其‘奇’是虚是实?其‘正’是真攻是佯动?本王以为,其‘奇’为实,‘正’为虚。那五千轻骑,不是诱饵,是真正的迂回杀招!头罗曼二世料定我等熟知‘半渡而击’,必在正面渡口严阵以待。他派幼子迂回,若我等不分兵,其幼子可直插我军后路;若我等分兵救援,其主力便可趁我正面空虚,一举强渡。此乃阳谋。但他算错了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他算错了我军象兵的数量和机动能力,也算错了本王……敢不敢将象兵这‘重器’,全部用来对付他这支‘奇兵’!他要迂回,本王就放他过来!他要前后夹击,本王就先集中全力,吃掉他这条伸得过长的‘手臂’!等吃掉他的迂回兵力,其主力失却一臂,士气受挫,再想渡河,难矣!”
帐中一片寂静。将领们被少年国王这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惊呆了。将最关键的象兵全部调离主战场,去伏击一支可能只是诱饵的偏师?这简直是将整个战局,押在了一次判断和一场伏击上!
“可是陛下,”另一员将领声音发干,“即便能吃掉那五千轻骑,我军象兵和骑兵亦必疲惫损伤。届时头罗曼二世主力若真渡河,何以抵挡?”
鸠摩罗笈多二世从怀中取出那卷《讲武堂手札》,轻轻抚摸着羊皮封面:“祖父在此写道:‘白匈奴性贪而躁,见利则争,遇挫易溃。’其幼子若被全歼,头罗曼二世必怒。怒则易失方寸,贪则急于复仇。届时,他很可能不再等待,会下令主力强渡,为其子报仇,或挽回颜面。而我军……”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我军在正面渡口,早已挖好深壕,布满拒马,弓弩齐备。他要渡,就让他渡!半渡之时,我留守的八千骑兵从丘陵中杀出,击其半渡。同时,下游各渡口守军见烽火,亦出疑兵佯动,使其首尾难顾。待其渡河部队陷入混乱,我军刚刚结束伏击、尚有余力的象兵和骑兵,再从后方掩杀而来……如此,方可毕其功于一役!”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险之又险的计划。每一步都建立在精准的判断和极佳的时机把握上。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判断错迂回部队的意图、伏击失败、正面防线被提前突破、下游疑兵未能牵制——都可能导致全线崩溃。
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分兵防守处处渡口是下策,固守一点任由对方迂回也是下策。唯有集中力量,冒险一搏,或许还有一线胜机。
看着少年国王虽然年轻、却充满不容置疑决心的脸庞,再看看他手中那卷代表戈文多笈多毕生军事智慧的手札,众将心中的疑虑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所取代。是啊,还能怎样呢?坐以待毙是死,冒险一搏或许还有生路。既然国王有此胆魄,他们这些厮杀了半生的老卒,又有何惧?
“末将遵命!”老将军第一个单膝跪地,抱拳领命。
“末将等谨遵陛下号令!”众将齐声应诺,声震营盘。
命令被迅速而秘密地执行。庞大的战象群在骑手的驱使和步兵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丘陵后的埋伏地,向着上游野狐渡方向的后方林地转移。沉重的脚步踩在泥泞的土地上,依然发出闷雷般的声响,但这声响被刻意安排的行军路线和风声所掩盖。两千骑兵高举旗帜,呼喝着,沿着河岸向上游疾驰,制造出大军驰援的假象。八千主力骑兵则在鸠摩罗笈多二世的亲自带领下,牵着战马,悄无声息地退入丘陵更深、更密的丛林中,人马衔枚,偃旗息鼓。渡口正面,步兵们大声呼喝着,将更多的旌旗插上土垒,弓弩手检查着弓弦和箭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外强中干的紧张气氛。
鸠摩罗笈多二世站在丘陵高处一片茂密的灌木后,透过枝叶的缝隙,紧紧盯着北岸的动静。他的心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手心因为紧张而渗出冷汗,但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平静。他在等待,等待头罗曼二世做出反应,等待那五千迂回轻骑踏入他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也等待着自己这场政治生命和军事生涯中,最大的一场赌博,揭开最后的底牌。
时间在冰冷的空气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北岸白匈奴大营的喧嚣似乎更盛了些,烟尘也更浓了。斥候不断带来消息:白匈奴主力仍在北岸磐石滩对面集结,并未有大规模渡河的迹象。头罗曼二世的狼头大纛,依旧矗立在北岸一处高坡上。野狐渡方向,那五千轻骑已经全部渡河,正在南岸整队,看样子确实准备向笈多军侧后迂回。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最坏的预计发展——白匈奴人真的要前后夹击了。
丘陵深处,八千骑兵屏息静气,战马被安抚着,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响鼻。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弯刀和长矛,眼睛望着他们年轻的国王。鸠摩罗笈多二世能感受到那无数道目光中的信任、期待,以及难以掩饰的恐惧。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脑海中那些关于失败的可怕想象驱散。此刻,他不能犹豫,不能害怕。
忽然,北岸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只见白匈奴大营中,一队约千人的骑兵突然冲出,直奔磐石滩浅水区,似乎是要进行试探性的渡河攻击!
来了!是试探,还是总攻的前奏?
“陛下!”身边的将领低呼。
鸠摩罗笈多二世举起手,示意稍安勿躁。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支渡河的骑兵。他们渡得很小心,速度不快,显然是在试探南岸的防御火力。
南岸的笈多步兵按照命令,开始放箭。箭矢稀疏,力度也不强,完全不像严阵以待的样子。那支白匈奴骑兵在箭雨中略有损失,但很快冲过了河心,接近南岸。
“让他们上岸。”鸠摩罗笈多二世低声道,“放近些再打。”
白匈奴骑兵见南岸抵抗微弱,胆气更壮,呼喝着加速冲滩。眼看就要踏上南岸的土地——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野狐渡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连绵不绝的巨响,中间夹杂着凄厉的象鸣和隐隐的喊杀声!那声音即便隔着数十里,依旧清晰可闻,显然战斗规模极大!
正要登陆的白匈奴试探骑兵猛地一滞,纷纷勒马,惊疑不定地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北岸高坡上,那面狼头大纛似乎也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几乎与此同时,下游远处,几道浓黑的狼烟笔直地冲上天空——那是下游守军按照约定发出的“敌袭”信号!虽然可能是疑兵,但烟雾真实不虚。
渡河的白匈奴骑兵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背后的巨响和狼烟,显然预示着战局有变。是继续进攻,还是撤退?
鸠摩罗笈多二世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猛地拔出腰间弯刀,雪亮的刀锋在惨白的阳光下划过一道寒光。
“骑兵,出击!”
“呜——!”凄厉的牛角号声瞬间撕破了丘陵的寂静。
八千名早已蓄势待发的笈多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藏身的密林中狂涌而出!他们没有冲向那支犹豫的渡河敌军,而是沿着河岸,以最高速度,向着上游野狐渡的方向狂飙突进!马蹄践踏大地,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仿佛有数万大军在冲锋!
这正是鸠摩罗笈多二世计划中最关键、也最大胆的一步——他根本没有将主力骑兵留在正面防御,而是全部用作了一支高速机动的打击力量!正面那些步兵和旌旗,完全是疑兵!他的真正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那五千迂回的白匈奴轻骑!他要集中所有机动力量,以最快的速度,在头罗曼二世反应过来之前,彻底吃掉这支孤军深入的敌军!然后,再视情况,或回师打击渡河之敌,或直扑北岸主力!
那支正在渡河的白匈奴试探骑兵,看到南岸突然冲出的、声势骇人的骑兵洪流,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以为中了埋伏,也顾不上登陆了,调转马头就往回跑。北岸的白匈奴大营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下游的狼烟、上游的巨响搞懵了,一时之间,号令不一,出现了明显的混乱。
鸠摩罗笈多二世一马当先,冲在骑兵洪流的最前方。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风声,眼中只有前方野狐渡方向那越来越清晰的烟尘和隐约的火光。他在心中默默祈祷:象兵的伏击,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拖住那五千轻骑!
五十里路,对于全速奔驰的骑兵来说,并不算遥远。当鸠摩罗笈多二世率领骑兵前锋赶到野狐渡战场边缘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精神大振。
只见“鬼哭林”前方的开阔地上,已是一片修罗地狱。数百头披甲战象,如同移动的堡垒,在战场上横冲直撞。象背上的箭楼不断倾泻着箭雨,象牙上绑着的利刃沾满了血肉。白匈奴的轻骑在战象的冲击下阵型大乱,他们试图用弓箭射击战象,但象身披着厚厚的毛毡和皮革,箭矢难以穿透。他们想绕开战象,但林间早已被笈多步兵布置了绊马索和陷坑。更可怕的是,林间突然燃起了大火,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不仅灼烧着白匈奴人,更让他们的战马惊恐万分,不听驾驭。
那面狼头日月旗,已经被踩踏在地,沾满了泥污和血渍。一个穿着华丽铠甲、头盔上插着彩色翎毛的年轻将领——应该就是头罗曼二世的幼子——正在十几名亲兵的拼死护卫下,向着来路(北岸)方向狼狈逃窜,但他逃窜的方向,正好对着疾驰而来的鸠摩罗笈多二世!
“围住他!要活的!”鸠摩罗笈多二世厉声喝道,手中弯刀直指那个年轻将领。
笈多骑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两翼包抄上去,瞬间将那群残兵败将围得水泄不通。头罗曼幼子身边的亲兵一个个被砍落马下,他本人也被几支长矛逼住,坐骑人立而起,将他掀翻在地。他还想挣扎,几把冰冷的弯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鸠摩罗笈多二世策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却满脸血污、眼神惊恐的敌将。
“你是头罗曼的儿子?”
年轻将领挣扎着抬起头,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梵语嘶声道:“我乃白匈奴汗王之子!你敢杀我,父汗必灭你全族!”
鸠摩罗笈多二世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我不杀你。我会让你活着,看看你父汗的‘大军’,是怎么渡不过这条河的。带走,严加看管!”
士兵们将嘶吼挣扎的敌酋拖了下去。这时,率领象兵伏击的老将军也策象前来,身上带着几处轻伤,但精神矍铄,脸上带着大胜后的兴奋红光:“陛下!幸不辱命!五千敌骑,被象兵冲散,又被大火所困,死伤惨重,余者溃散,已不成军!我军伤亡不大!”
“好!”鸠摩罗笈多二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他知道,战斗远未结束。他立刻下令:“象兵和步兵立刻整顿,救治伤员,扑灭林火,防止蔓延。骑兵,随本王立刻返回磐石滩!快!”
他必须立刻赶回主战场。头罗曼二世得知幼子被俘、偏师覆灭的消息,必然震怒。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考验。
当鸠摩罗笈多二世带着骑兵风驰电掣般赶回磐石滩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北岸的白匈奴大营,已经彻底沸腾了。狼头大纛疯狂地舞动,无数骑兵正在集结,黑色的潮水开始向着河滩涌动。显然,头罗曼二世已经得到了噩耗,并且不打算再等待或试探了。他要拼命了。
“陛下!白匈奴人开始大规模渡河了!”留守的将领急报。
只见北岸浅滩,数以万计的白匈奴骑兵,如同黑色的蚁群,开始涉水渡河。箭雨从北岸射来,掩护渡河部队。南岸的笈多步兵依托工事,拼命还击,箭矢如蝗,射入河中,不断有白匈奴人中箭落马,被冰冷的河水冲走。但敌人的数量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踏着同伴的尸体和血水,继续前进。整个阎牟那河仿佛都在颤抖,被鲜血染红。
鸠摩罗笈多二世迅速观察战场。白匈奴人渡河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前锋已经有数百骑冲上了南岸滩头,正在与据守壕沟的笈多步兵激烈厮杀。步兵们很顽强,但缺乏骑兵支持,面对白匈奴骑兵的冲击,防线开始出现动摇。
不能再等了。
“吹号!全军突击!目标——敌军渡河部队腰部!”鸠摩罗笈多二世高举弯刀,厉声下令。
“呜——呜呜——!”代表着总攻的、连绵凄厉的号角声,再次响彻云霄。
刚刚经历了一场高速奔驰和短暂战斗的八千笈多骑兵,没有丝毫犹豫,再次发出了震天的呐喊,跟随着他们年轻的国王,如同下山的猛虎,从侧翼狠狠地撞入了正在渡河的白匈奴大军腰部!
这是一场硬碰硬的决战。骑兵对骑兵,弯刀对弯刀。鲜血瞬间染红了河滩,染红了河水。战马的嘶鸣,士兵的怒吼,刀剑的碰撞,垂死的惨嚎,交织成一曲血腥而狂野的死亡交响乐。
鸠摩罗笈多二世冲杀在第一线。他的白马“月光”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决绝,嘶鸣着,在敌群中左冲右突。他手中的弯刀,是高祖父沙摩陀罗笈多的遗物,此刻饮下了敌人的鲜血,发出兴奋的轻吟。他砍倒了一个又一个敌人,自己的手臂也被弯刀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袖,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眼中只有敌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把他们赶下河!赶回去!
战斗惨烈到了极点。白匈奴人悍勇,笈多骑兵拼命。双方在河滩上反复拉锯,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汇成小溪,汩汩流入阎牟那河。渡河的白匈奴部队被拦腰截断,前后不能相顾,阵型大乱。北岸的白匈奴主力想要增援,但河道阻隔,箭雨覆盖,渡河速度大减。而南岸,得到骑兵支援的笈多步兵士气大振,死死守住了滩头阵地。
鸠摩罗笈多二世在乱军中看到了那面狼头大纛,它依旧矗立在北岸高坡上,在风中狂舞,但似乎……在缓缓地向后移动?
头罗曼二世……要退兵?
这个念头刚起,就听到北岸传来一阵沉闷而绵长的牛角号声。那不是进攻的号角,是……收兵的号角!
正在渡河和已经登上南岸的白匈奴骑兵听到号角,明显愣了一下,进攻的势头为之一滞。然后,如同退潮般,开始向着北岸撤退。他们退得很有章法,互相掩护,箭雨不断,不给笈多军追击的机会。
鸠摩罗笈多二世没有下令追击。他的骑兵已经人困马乏,步兵需要重整。而且,穷寇莫追,尤其是头罗曼二世这样的老狼,撤退时必然留有后手。
他勒住浑身浴血、喘着粗气的“月光”,望着白匈奴大军如同黑色潮水般退回北岸,留下满河滩的尸体和狼藉。夕阳不知何时已经西斜,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与阎牟那河上流淌的鲜血混在一起,天地仿佛都浸在了血泊之中。
赢了。至少这一仗,赢了。他守住了渡口,重创了白匈奴的迂回偏师,挫败了其主力渡河的企图。但是,他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目光所及,尽是己方士兵的尸体和伤员痛苦的呻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尸体烧焦的臭味。
他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对即将到来的、更残酷战斗的清醒认知。头罗曼二世只是暂时退却,他一定会卷土重来。而自己手中的兵力,经此一役,又折损了不少。
他缓缓调转马头,面向南方,华氏城的方向。夕阳将他和他的白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血染的河滩上,孤独而坚定。
“收拢伤员,清点战果,修复工事。”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在逐渐降临的暮色中传开,“白匈奴人,还会再来的。我们……还没有赢。”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柄沾满敌人和自己鲜血的弯刀,刀刃上又添了几道新的缺口。他轻轻抚过那些缺口,仿佛能感受到刀身传递来的、先辈们在此类血战中曾有过的那种沉重与决绝。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北岸那面虽然远去、却依旧清晰可见的狼头大纛,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
“祖父,您说得对。守西北,不是守一年两年,是守一辈子。孙儿今天,又守下了一天。”
他拨转马头,向着己方残破的营垒缓缓行去。身后,是奔腾不息的、被鲜血暂时染红的阎牟那河,和逐渐被暮色与死亡气息笼罩的战场。更远处,是北方地平线上,那依旧未曾散去的、代表着无尽威胁的滚滚烟尘。
战争,还远未结束。
七律·第347章
鸠摩罗笈亲征匈,身先士卒挽危弓。
半渡击胡血染河,密林藏象破迂锋。
印度河边鏖战急,摩揭陀外鼓声隆。
隔岸双王相对望,同河两军共北踪。
暂驱胡虏保疆土,激励军民抗贼烽。
手札犹存祖父字,木匣自有廿心舂。
虽未全胜收失地,也留英名照汗青。
海纳百川低处阔,正法如榕荫血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