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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凯拉神庙建

作者:诗海孤翁字数:8.5千字更新时间:2026-07-02 04:01:13
第427章 凯拉神庙建

第427章凯拉神庙建

公元705年,建志补罗的雨季在六月中旬提前结束了。

最后一滴雨是在子夜时分落的,滴在王宫后花园那棵百年老菩提树最高的一片叶子上。叶子在白天被晒得微微卷曲,雨滴落在叶尖时,叶片猛地一颤,将雨滴弹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重新落回叶面,顺着叶脉的沟壑缓慢流淌,最终从叶尖滴落,掉在下层一片更宽的叶片上。

雨滴就这样一层一层往下传递,经过十七片叶子,每一片都赋予它一点温度——上层叶片被夜风吹得冰凉,下层叶片还保留着白天的余温。当雨滴最终从最低的叶片滴落,掉在树根旁的泥土上时,它已经混合了整棵树从树冠到根系、十七个层次的温度。

泥土是湿润的,雨滴瞬间就被吸收了。但在被吸收前的那个瞬间,雨滴表面的张力映出了凌晨的星空——不是完整的星空,是被菩提树叶切割成无数碎片的星空。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颗不同的星星。

这片泥土,就是凯拉萨纳特神庙的选址。

三天后,拉金德拉一世站在这片泥土上,赤脚。泥土还湿着,夜露未晞,从他的脚趾缝间挤上来,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不是单纯的凉,是混合了菩提树根分泌物、蚯蚓粪便、腐烂落叶、深层矿物质、以及那滴经历了十七层叶片温度的雨滴的、复杂的凉。

他蹲下身,用手挖起一捧土。土是深褐色的,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他把土举到鼻尖,深深吸气。气味扑面而来:腐败的甜,新生的涩,矿物的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的木质气息——那是菩提树根在泥土中呼吸时释放的。

“就是这里。”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身后的二十个大臣、五十个祭司、一百个工匠听见。没有人质疑。七天了,国王在建志补罗城外走了七个地方,摸了七种土,闻了七种气味,最后选中这里。为什么是这里,而不是更平坦的城南,更坚固的城西,更开阔的城东?没有人问。因为帕拉瓦王朝的国王选神庙址,从来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身体感应的。

拉金德拉一世是辛哈毗湿奴的玄孙。他的曾祖父在海边种下第一棵婆罗双树时,是用手掌测量海风的湿度和盐度,用舌尖品尝沙土的颗粒粗细,用耳朵倾听潮汐的节奏,最后才在某个涨潮的清晨,把树苗种在浪潮刚好能舔到树根、但又不会淹没的地方。

他的祖父在马哈巴利普拉姆的崖壁上凿“恒河降凡”时,是用凿尖轻敲岩壁,听回声判断岩层的厚度和质地,用手指抚摸岩面感受纹理走向,用脸颊贴上去感知石头的温度变化,最后才在某个月圆之夜,在岩壁上画出第一道线。

他的父亲在海边建海岸神庙时,是脱光衣服走进海水,让波浪拍打身体,感受水流的方向和力量,潜入海底触摸礁盘的形状,躺在沙滩上让潮水一遍遍冲刷,最后才在某个退潮的黎明,在沙滩上画出神庙的轮廓。

现在轮到拉金德拉一世。他不看海,不看崖,他看土。因为凯拉萨纳特神庙不是海边的守望者,不是崖上的奇迹,是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用整块花岗岩从平地上垒起的、与地脉直接相连的圣殿。它的根,必须扎在最适合的泥土里。

国王把手中的土放回原处,用手掌将土抚平。然后他站起身,对工头说:

“挖。从这里开始,向下挖三丈。不要用铁器伤到土,用手。”

工头愣住了。三丈深,用手挖?

“陛下,这……”

“用手。”拉金德拉一世的语气不容置疑,“每一捧土,都要经过人的手,让土记住人的温度,让人的手记住土的质地。这是神庙的第一层地基——不是石头的地基,是人与土的地基。”

命令下达了。一百个劳工,分成三班,昼夜不停地挖。不是用锄,不是用铲,是用双手。手指插进泥土,捧起,放到旁边的竹筐里。竹筐装满,抬到旁边堆积。堆积的土要按顺序摆放——表土、心土、底土,不能混。因为国王说,将来神庙建成,这些土要原样填回去,包裹住神庙的地基,让神庙就像从这片土地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样。

摩醯伐罗是第七天来到工地的。他从马哈巴利普拉姆过来,走了十五天。手腕上那根麻绳编的圆,颜色又深了一些——是旅途中的汗水、灰尘、雨水,还有他时不时无意识搓动时,从手腕皮肤上磨下的极细微的皮屑,一层层染上去的。深褐色的圆,套在腕骨凸起处,像一圈天然的纹身。

他到的时候,地基坑已经挖了一丈深。一百个劳工的手,全都血肉模糊。不是受伤,是长时间与泥土摩擦,皮肤被磨掉了一层又一层,新肉长出来,又被磨掉。到后来,手掌的皮肤变得异常粗糙厚实,摸上去像砂纸,但又异常敏感——能感觉到土里最细的沙粒,能分辨不同深度土层的湿度差异,甚至能“尝”出土壤的酸碱性。

摩醯伐罗站在坑边,向下看。坑底,二十个劳工正跪着挖土。他们的动作已经变得极有节奏:双手插进土里,捧起,转身,放入筐中,再转身,再插进土里。像某种缓慢的舞蹈,像大地母亲在被按摩,在放松,在准备分娩。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脱掉上衣,走下坑底的斜坡。斜坡上凿出了简易的台阶,但很滑,因为不断有人上下,鞋底和脚底带下的泥土在台阶上形成了一层泥浆。他赤脚,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走到坑底时,他的脚底已经裹满了泥。

坑底的劳工看见他,停下手里的活。他们认识他——海岸神庙的首席石匠,国王亲自点名叫来的人。但他们不知道他来这里做什么。挖土不需要石匠的技巧。

摩醯伐罗没有说话。他走到坑底中央,那里已经挖得最深,露出了下面更坚硬、颜色更深的土层。他蹲下来,伸出双手,不是捧土,是将手掌平按在泥土表面。

触感传来。首先是凉——地下深处的凉,与地表被太阳晒过的温形成鲜明对比。然后是密实——这里的土已经被千万年的重力压实,颗粒之间的空隙极小。最后是……脉动。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不是心跳,是更深层的、来自大地本身的脉动。是地下水在岩缝中流动产生的振动,是更深处的地壳板块缓慢移动时传递上来的余波,是这片土地亿万年来的记忆,被封存在泥土的微观结构里,等待被唤醒。

他保持那个姿势,闭上眼睛。坑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其他劳工挖土的窸窣声,和更远处、建志补罗城里的市井声。但这些声音都渐渐淡去,最后只剩下他手掌下那片土地的脉动。

咚……咚……咚……

缓慢,深沉,永恒。

忽然,他虎口的三道白痕开始发热。不是之前的微热,是明显的、持续升温的热。热流从白痕深处涌出,沿着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最后汇聚到心脏。心脏的跳动开始变化,频率逐渐降低,逐渐与他手掌感受到的大地脉动同步。

一、二、三……在第十八下心跳时,完全同步了。

就在那一瞬间,摩醯伐罗“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手掌的皮肤“看见”的。他看见这片土地的历史,像快速翻动的书页,在掌心下一闪而过:

他看见亿万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浅海。珊瑚虫在海底筑礁,鱼类在礁间穿梭,海百合的腕足随水流摇摆。然后地壳抬升,海水退去,珊瑚礁露出海面,被风雨侵蚀,被太阳曝晒,碎成粉末,混着死去海洋生物的钙质骨骼,形成最初的土壤。

他看见千万年前,第一粒随风飘来的种子落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是蕨类植物,孢子萌发,伸出细弱的根,扎进贫瘠的土壤,分泌酸性物质溶解岩石,为后来的植物开道。一代又一代,蕨类死了,苔藓来了,苔藓死了,灌木来了,最后是高大的乔木。每一种植物都在这里生活,死亡,腐烂,把身体还给土地,把记忆留在泥土的有机质里。

他看见千年前,第一批人类来到这里。是达罗毗荼人的祖先,用石斧砍倒树木,用石锄翻开土地,种下第一粒稻种。稻子生长,抽穗,结实。人收割,食用,把壳和秆扔回地里。稻壳在泥土中腐烂,释放出硅质,让土壤变得更粘稠。一代又一代,人在这片土地上生老病死,骨灰撒进土里,毛发分解成氮,血液的铁元素氧化成红色。每个人的生命,都以某种形式,成为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他看见百年前,帕拉瓦王朝的祖先来到这里,在建志补罗建起第一座宫殿。宫殿的墙基埋进土里,吸收地气;屋顶的瓦片被雨水冲刷,流下的水带着陶土的微粒渗进土中;宫殿里住过的人,呼吸过的空气,流过的汗水,滴落的泪水,甚至偶尔溅落的血,都以极其微量的形式,被风吹来,被雨带来,落在这片土地上,被泥土吸收,封存。

所有这些记忆——海洋的记忆,植物的记忆,动物的记忆,人类的记忆,王朝的记忆——都以一种无法用化学分析检测、但能用极度敏感的皮肤感知的形式,存在于这片泥土的微观世界里。

而现在,这片被亿万年的记忆饱和了的土地,要被挖开,要成为一座神庙的根基。

摩醯伐罗明白了。为什么国王要用手挖。因为铁器会切断记忆的连续性——铁是外来的,冰冷的,无生命的。而手,是温热的,有生命的,是记忆的传递者。每一双手在挖土时,掌心的温度、汗液的盐分、皮肤的碎屑,都会渗进泥土,成为这记忆链条中新的一环。而泥土深处的记忆,也会通过皮肤,进入挖土人的身体,成为他们生命体验的一部分。

这不是挖掘,是交接。是把这片土地亿万年的记忆,从自然的保管,转移到人类的守护。而凯拉萨纳特神庙,将是这个记忆的最终容器。

摩醯伐罗睁开眼睛。手掌下的土地脉动依然沉稳,但他能感觉到,脉动中多了一丝新的节奏——是他自己的心跳,是那二十个劳工的心跳,是所有参与挖掘的人的心跳。这些心跳的节奏,正在缓慢地、试探性地,与大地古老的脉动寻找共鸣。

他收回手,站起身。手掌离开泥土的瞬间,他看见手掌按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掌印。掌印很深,边缘整齐,不是他用力压的,是泥土“记住”了他的手掌形状,主动形成的凹陷。凹陷底部,泥土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点点——是他的汗渗进去了。

“继续挖。”他对劳工们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坑底格外清晰,“每一捧土,都是这片土地的记忆。你们不是在挖土,是在接收礼物。用你们的手,用你们的心,好好接收。”

劳工们似懂非懂,但他们能感觉到这个石匠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不是威严,是沉静,是深邃,像他本身就是一块会呼吸的石头。他们重新开始工作,但动作更加缓慢,更加庄重,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泥土,是婴儿,是祖先的骨灰,是某种神圣不可亵渎的东西。

摩醯伐罗走出地基坑。他的脚上裹满了泥,但他没有洗,就让泥那样裹着。他走到堆积的土堆旁,那里,挖出来的土按不同深度分层堆积,像一座微型的、倒置的山脉。他抓起一把表土——最上面、最松软、最近一千年形成的土。土在他手里,轻轻一捏就散开,但散开时,他能感觉到土粒之间那些极细微的、由植物根须分泌物和微生物菌丝形成的粘性网络。这些网络是活的,是这片土地最近一千年的记忆载体。

他又抓起一把心土——中间层,更紧实,颜色更深,是过去一万年到十万年间形成的。这里的土粒更细,粘性更强,因为经历了更长时间的压实和化学变化。他能感觉到土里封存的、那些早已灭绝的植物的信息,那些早已消失的动物的足迹,那些早已被遗忘的气候变迁的痕迹。

最后,他抓起一把底土——最下面、最坚硬、颜色最深、也是最古老的一层。这里的土已经不再是松散的颗粒,而是半板结的、类似软岩的物质。他用力捏,土块在他手心碎裂,但碎裂时发出的不是沙沙声,是极轻微的、类似陶器开裂的脆响。碎开的断面,在阳光下闪烁着极细微的云母光泽——那是亿万年前海底的沉积物,是这片土地最初的模样。

摩醯伐罗将三把土放在一起。表土、心土、底土,三种颜色,三种质地,三种年龄。但它们现在在他手里,即将共同成为一座神庙的地基。不是混合,是分层安置——底土在最下,心土在中,表土在上,像复原这片土地的原始地层,只是中间将被石头的结构替代。

“准备奠基石。”他对等候的工头说。

奠基石已经准备好了。是从六十里外的采石场运来的花岗岩,重三千斤,被二十头牛拉的大车运了七天七夜才到。石头表面还保留着开采时的凿痕,粗粝,原始,充满力量。

摩醯伐罗走到奠基石前。石头被放在一个特制的木架上,离地三尺,方便石匠做最后的修整。他绕着石头走了一圈,用手抚摸石面。从顶端摸到底部,从左摸到右。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给一匹烈马梳理鬃毛,像在给一个新生儿擦拭身体。

当他摸到石头底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时,手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天然的凹陷,不是凿出来的,是石头在形成时包裹了一个气泡,后来气泡破裂留下的孔洞。孔洞很小,只有拇指尖大小,但很深,边缘光滑,像被精心打磨过。他蹲下身,凑近看。孔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从工具袋里掏出一根极细的铜丝,弯成钩状,小心翼翼地探进孔洞。钩子碰到东西了,很软,有弹性。他轻轻转动,慢慢拉出。

是一粒种子。

不是植物的种子,是某种海洋生物的卵囊,被包裹在硅质的保护壳里,在石头形成时被封了进去,一亿年了,竟然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卵囊是暗红色的,表面有螺旋状的纹路,在阳光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摩醯伐罗把这粒一亿年前的卵囊放在掌心。它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在他手里,却沉得像一座山。这是一亿年的时间,是一亿年前某个海洋生物试图延续生命、却被永久封存的希望,是这片土地还是海洋时的记忆,以最具体、最脆弱、也最坚韧的形式,出现在他面前。

他盯着这粒卵囊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菩提树叶包裹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小撮混合的土——是他刚才从地基坑那里取的表土、心土、底土各一点点。他把这撮土放在手心,和那粒卵囊放在一起。

然后,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手掌——不是舔土,是舔自己掌心的汗水。汗水是咸的,带着他身体的温度,也带着他四十二年来所有的经历:凿石的震动,海风的盐分,麻绳的摩擦,神庙的阴影,心跳的节奏。所有的这些,都溶解在他的汗液里。

他把舔湿的手掌合拢,将那撮土和那粒卵囊握在手心。用力,但轻柔地握。让汗水渗透进土里,让土包裹住卵囊,让卵囊吸收汗水的温度和盐分。

他握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然后,他摊开手掌。

土和卵囊已经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小团深褐色的、湿润的泥团。卵囊在泥团中心,像一颗深红色的心脏。

摩醯伐罗捧着这团泥,走到奠基石前。他找到那个孔洞,小心翼翼地将泥团塞进去。泥团的大小正好,塞进去时发出极轻微的“噗”声,像亲吻,像叹息。塞到底后,他用拇指将表面抹平,让泥团表面与石头表面齐平。

现在,从外面看,那个孔洞消失了。被一亿年前的海洋生命,和此刻的人类生命,共同填平了。

他退后三步,看着奠基石。石头还是那块石头,但他知道,它已经不一样了。它现在承载着两重记忆:一重是它自己作为花岗岩的、亿万年的地质记忆;另一重是他刚刚放入的、混合了亿万年土地记忆和一亿年海洋记忆的、被人类的汗水激活的、活的记忆。

“可以了。”他对工头说。

工头指挥劳工们开始行动。他们在奠基石上绑上粗大的棕榈绳,二十个人拉动绳索,将石头从木架上缓缓吊起,移动到地基坑的正上方。

坑底,劳工们已经清出了一块平整的区域。区域中央,摩醯伐罗早上用手掌按出的那个掌印还在,像一个等待亲吻的嘴唇。

石头缓缓下降。摩醯伐罗站在坑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当石头底部离坑底还有三尺时,他喊道:

“停!”

石头停住,悬在空中。

他走下坑底,走到那个掌印旁。他从怀里掏出那根一直戴在手腕上的麻绳。深褐色的圆,在坑底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像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一样。

他解开麻绳,不是完全解开,是将绳结松开,让麻绳恢复成一根直线。然后,他将麻绳的一端,轻轻放在那个掌印的中心。

麻绳接触泥土的瞬间,他虎口的三道白痕同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不是痛,是共鸣——是麻绳里封存的迦叶波妻子的搓麻声、海岸神庙的嗡鸣、海浪的节奏,与他手掌下这片土地的脉动,产生了强烈的共振。

共振通过麻绳传递,从泥土传到他的手掌,从手掌传到手臂,传到肩膀,传到全身。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他咬紧牙关,忍受着这强烈的共振。这不是他能控制的,这是这片土地在“检验”他带来的连接是否合格。麻绳里的记忆,是否能与这里的记忆和谐共存?

共振持续了大约十息的时间,然后逐渐减弱,最后稳定在一个温和的、持续的频率上。像两股原本独立的溪流,终于找到了共同的河床,开始一起流淌。

摩醯伐罗松了一口气。他知道,检验通过了。

他站起身,退到坑边,对上面喊道:

“放!”

石头继续下降。一尺,两尺,三尺。

底部接触泥土的瞬间,没有发出巨大的撞击声,只有一声沉闷的、深长的“噗”,像巨大的印章盖在湿润的封泥上,像沉睡的巨人翻了个身,像大地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拥抱。

石头完全落实了。摩醯伐罗早上按出的那个掌印,此刻正好被石头底部那个填入了泥团的孔洞覆盖。两样东西——他手掌的记忆,和他放入的混合记忆——在石头的重压下,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成为神庙地基最核心、也最隐秘的部分。

坑底的劳工开始欢呼。但摩醯伐罗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奠基石,看着它稳稳地坐在大地之上,像一颗刚刚种下的种子,等待着生长,等待着成为一座神庙,等待着在未来的千年里,继续收集记忆,传递记忆,成为这片土地亿万年记忆的最新、也是最辉煌的载体。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线斜射进地基坑,照亮了奠基石的一侧。石头上那些粗粝的凿痕,在光中投下深深的阴影,像皱纹,像年轮,像时间本身刻下的字迹。

摩醯伐罗转身,准备离开。他的脚踩在泥土上,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他低头看,脚上的泥已经半干,在脚底形成了一层硬壳。他没有刮掉,就让它们留在那里。这是这片土地给他的印记,他将带着这印记,走过接下来的每一天,直到神庙建成,直到他生命的终点。

他走出地基坑时,拉金德拉一世正站在坑边等他。国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手掌很重,很热,透过薄薄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国王掌心的温度和纹路。

“你放进去的是什么?”国王问,声音很低。

“记忆。”摩醯伐罗说,“这片土地的记忆,和我们的记忆,混合在一起的记忆。”

国王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收回手,看向那块奠基石。夕阳正好照在石头的顶端,将石头染成了金红色,像在燃烧,像在发光。

“它会成为一个伟大的神庙。”国王说,“不是因为它高大,不是因为它精美,是因为它有记忆。有记忆的建筑,才是活的建筑。没有记忆的,只是石头堆。”

摩醯伐罗点头。他想起海岸神庙,想起海里的那幅浮雕,想起迦叶波妻子搓麻的声音。所有伟大的建筑,之所以伟大,不是因为它们抗拒时间,是因为它们容纳时间,成为时间的容器,成为记忆的载体。

“明天开始垒墙基。”国王说,“每一块石头,都要像这块奠基石一样,有记忆。你能做到吗?”

“能。”摩醯伐罗说,声音不大,但坚定,“每一块石头,都会记住触摸它的人,记住安放它的时刻,记住它在这个结构中的位置。一千年后,即使神庙倒塌,这些记忆还会留在石头的晶体里,等待被唤醒。”

国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国王笑了。那是摩醯伐罗第一次看见拉金德拉一世笑,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去吧。”国王说,“去做你需要做的。这座神庙,就交给你了。不是交给你这个人,是交给你的手,你的记忆,你和这片土地、这片大海、这个王朝、这个时代所有的连接。”

摩醯伐罗躬身行礼,然后转身离开。他走回工棚,一路上,他能感觉到脚底的泥土硬壳在每一步中碎裂,又粘合。碎裂的是干涸的表层,粘合的是深处还湿润的部分。就像记忆,有些会淡去,有些会深埋,但永远不会完全消失。

他走进工棚,坐在自己的草席上。天已经黑了,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掌心的纹路里,还残留着今天触摸过的所有东西的记忆:泥土的湿润,石头的粗糙,麻绳的纹理,卵囊的光滑,汗水的咸涩。

他把手掌贴在脸上。掌心的温度,和脸颊的温度,在黑暗中交换。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这一生的意义:

他不是在凿石头。他是在将时间、记忆、生命,从流动的状态,固定下来,封存进石头里。他是一座桥梁,连接着短暂的人类生命,和永恒的自然存在。通过他的手,瞬间成为永恒,脆弱成为坚固,遗忘成为记忆。

而凯拉萨纳特神庙,将是他这生最大的作品。不是因为它最大,是因为它最深——它的根,扎进了这片土地亿万年记忆的最深处。它将不仅仅是一座神庙,它是一个记忆的结晶,一个时间的琥珀,一个将过去、现在、未来,将海洋、土地、人类,将生与死,将短暂与永恒,全部封存在一起的、活的纪念碑。

他躺下,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恍惚中,他听见了声音。不是真的声音,是记忆的声音,是从奠基石那个孔洞里的泥团中传来的声音:

是亿万年前的海浪声,是千万年前的森林风声,是千年前的人类歌声,是此刻的、他自己的心跳声。

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成为一种深沉而宁静的嗡鸣。像大地的呼吸,像时间的脉搏,像永恒本身在低语。

他就在这嗡鸣中,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凯拉萨纳特神庙已经建成。不是他熟悉的样子,是一千年后的样子。神庙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石缝里长出了小树,鸽子在塔楼上筑巢,雨水在雕刻的凹槽里积蓄成小小的水洼。但神庙依然矗立,依然庄严,依然在呼吸,依然在收集记忆——收集一千年来的阳光、雨水、风、鸟鸣、人声、祈祷、眼泪、欢笑。

然后他看见,在一千年后的某个清晨,一个孩子来到这座破败但依然神圣的庙前。孩子伸出手,触摸一块墙基的石块。孩子的指尖很嫩,很敏感,能感觉到石头深处封存的温度。于是,一千年前的记忆,通过孩子的指尖,流进了孩子心里。

孩子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觉得温暖,觉得安心,觉得熟悉,仿佛回到了一个从未到过、但一直记得的故乡。

于是,记忆苏醒了,重新开始流动。

从石头,到手指,到心脏,到血液,到下一个千年。

这就是建造的意义。

这就是记忆的永生。

七律·第427章

凯拉萨纳建神祠,花岗岩筑势雄奇。

壁刻诸神形毕肖,柱雕瑞兽态多姿。

帕拉瓦艺臻极致,南印建筑树丰碑。

千年古庙今犹在,犹见当年匠师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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