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商羯罗诞生
公元780年,喀拉拉邦的雨季以一种近乎溺爱的方式,提前一个月到来了。
雨水不是从云层里滴落的,而是天空本身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水的筛子。每一滴水都有豆粒大小,落下时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椰树叶上发出“啪、啪、啪”的钝响,砸在稻田的水面上则激起一圈圈迅速扩散的、硬币大小的涟漪。整个马拉巴尔海岸被雨水泡得肿胀起来,空气里的湿度饱和到能看见水汽凝聚成的、灰白色的薄雾,在椰林和槟榔树的羽状叶之间缓慢地流动、缠绕、然后被新的雨滴打散。
卡拉迪村位于查里亚尔河的一条细小支流旁,村子不大,只有三十几户人家,大多是种稻的农民和沿着海岸线短途贩运椰干、胡椒、檀香木的小商人。村子中心有一棵巨大的菩提树,树龄已不可考,树干要五人才能合抱,浓密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墨绿色的巨伞,即使在最猛烈的暴雨中,树下也总有一小片相对干爽的地面。村民们相信,这棵树下住着村子的守护精灵,每年雨季开始的第一天,都要由村里的祭司主持一个简单的仪式,在树根处供奉新鲜的椰花、姜黄粉和一碗米酒。
今年的仪式,由村里的年轻祭司希瓦古鲁主持。他今年三十二岁,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不仅因为他出身婆罗门世家,熟记四部吠陀和主要的奥义书,更因为他在二十岁那年,曾独自一人沿着海岸线向北,徒步走到过帕拉王朝的超岩寺,在那里住了三个月,向寺里的高僧学习梵文语法、诗律和逻辑学。回到卡拉迪后,他接替了年老的父亲,成为村子的祭司,也兼任孩子们的老师。
此刻,希瓦古鲁正跪在菩提树下。雨水从巨大的叶片边缘汇聚成水线,哗啦啦地倾泻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但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袍子,只有肩膀和后背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几小片深色的痕迹。他面前的地上铺着一张干净的芭蕉叶,叶子上放着三样供品:一朵刚刚从树上砍下的、乳白色穗状花序的椰花;一小撮用石臼新捣的、颜色鲜亮的姜黄粉;还有一个陶土小碗,碗里盛着半碗自家酿的、颜色浑浊但香气浓烈的米酒。
希瓦古鲁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念诵着向树神和村神祈福的古老祷文。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哗哗的雨声中,却奇异地穿透出来,带着一种平稳的、安抚人心的节奏感。
“唵!礼敬村之守护者,栖于圣树之精灵……”
“愿雨水丰沛,但勿成灾;愿稻穗低垂,但勿倒伏;愿孩童欢笑,长者康健;愿邪祟远离,安宁长驻……”
他的祷文很朴素,没有引用复杂的吠陀颂诗,用的是村民能听懂的马拉雅拉姆语俗语,夹杂着一些梵文的祈使句式。他念得很慢,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仿佛不是在向无形的神明祈求,而是在对面前这棵沉默的巨树,陈述着村子里三十几户人家最朴实、最迫切的愿望。
当他念到“愿孩童欢笑”时,他的声音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几乎无法察觉。但跪在他身后几步、同样闭目祈祷的妻子阿耶巴,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顿。她的心,也跟着轻轻揪了一下。
她和希瓦古鲁结婚八年了。头三年,一切都很美满。希瓦古鲁温和、博学、尽责,虽然不富裕,但靠着村民的供奉和自家一小块稻田,日子过得平静安稳。阿耶巴是个沉默但手巧的女人,会织最细密的棉布,会用椰壳雕出栩栩如生的小鸟,还会用各种野花和香草调配出能驱蚊安神的熏香。村里人都说,祭司娶了个好妻子。
但从第四年开始,隐隐的不安开始笼罩这个家庭。阿耶巴一直没有怀孕。
起初,他们并不太着急。希瓦古鲁说,子嗣是神的赐福,时候到了自然会来。阿耶巴也这样相信。她每天更加虔诚地向家中的林伽(湿婆的象征)祈祷,用恒河沙(那是希瓦古鲁从北方带回来的,装在一个小银盒里)混合檀香膏,在神像前点燃。但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阿耶巴的腹部依然平坦如初。
村里的女人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说,是不是祭司家世代侍奉神明,泄露了天机,所以子嗣艰难?有人说,阿耶巴看起来身体单薄,恐怕是“地”不够肥沃。甚至有人私下建议希瓦古鲁,按照古老的习俗,可以考虑再娶一个妻子,以延续香火。
希瓦古鲁拒绝了所有建议。他握着阿耶巴的手,看着妻子眼中日益加深的忧虑和自责,用平静但坚定的语气说:“如果神认为我们应该有一个孩子,他会赐给我们。如果没有,那也许是我们此生的功课,就是要学会没有子嗣的生活。你是我选择的妻子,不是生孩子的工具。这件事,我们两个人一起承担。”
话虽如此,但每次主持村里的出生礼、命名礼,看到新生儿父母脸上那种混合着疲惫与狂喜的光芒,看到村民们围着新生命欢呼祝福的场景,希瓦古鲁的心底,还是会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抑制的、淡淡的苦涩。尤其是当他念诵那些祈求多子多孙、家族昌盛的祷文时,那些美好的词汇,有时会像细小的针,轻轻刺在他心里最柔软、也最隐秘的地方。
此刻,在祈求“孩童欢笑”时,那一顿,就是那根针,又轻轻刺了一下。
仪式在雨声中结束了。希瓦古鲁将供品——椰花、姜黄粉、米酒——小心翼翼地埋在菩提树裸露的巨大板根旁边,然后用双手捧起一掬树下相对干净的雨水,淋在埋藏处,算是完成了最后的净化与献祭。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阿耶巴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默默地将一件干的棉布披肩披在他肩上。希瓦古鲁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感激。
“回去吧,”他说,“雨一时不会停。家里还有昨天剩的椰浆饭,热一热就能吃。”
两人并肩,沿着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露出下面赭红色泥土的村中小路,向家的方向走去。他们的家是村里常见的样式:墙壁是用椰树木板拼接的,屋顶铺着厚厚的、晒干的椰树叶,屋脚用木桩抬高,以防雨季积水。房子不大,但很整洁,屋前有一小片用竹篱笆围起来的园子,里面种着姜、辣椒、罗勒和一些常见的香草。
走到家门口时,阿耶巴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东边——那里是查里亚尔河支流的方向。透过密集的雨幕,只能看到一片灰绿色的、晃动的树影,和更远处河流隐约的、浑浊的黄色。
“我想去河边走走。”阿耶巴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希瓦古鲁愣了一下。雨这么大,去河边?
但他看着妻子的侧脸。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滑的皮肤上。她的眼睛望着河流的方向,眼神里有某种他看不懂的、近乎执拗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形容的渴望。
“雨太大,河水会上涨,危险。”他试图劝说。
“我不下去,就在岸边看看。”阿耶巴收回目光,看向丈夫,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就一会儿。我心里有点闷,想看看流动的水。”
希瓦古鲁沉默了。他了解妻子,她平时很少提出这样“不合时宜”的要求。他看了看天,雨虽然大,但天色还算亮,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而且河边离村子不远,那条小路他们也走了无数遍。
“我陪你去。”他说。
“不,”阿耶巴摇摇头,语气意外地坚决,“我想一个人去。你回家把饭热上,我很快回来。”
希瓦古鲁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小心点。别靠水太近。如果河水涨过了老码头的那块黑石头,就立刻回来。”
“嗯。”阿耶巴应了一声,将披肩裹紧,转身,赤着脚,踏进了门外的雨幕中,很快,她纤细的背影就被密集的雨线吞没,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淡蓝色的影子。
希瓦古鲁站在屋檐下,看着妻子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担心,更像是一种……预感。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正在那场大雨和那条上涨的河流边,悄然发生。
他摇摇头,把这莫名的思绪甩开,推门进了屋。屋里很暗,他摸索着点亮了椰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角落的阴影。他走到灶台边,生火,将昨天剩下的椰浆饭倒进陶锅里,加上一点水,慢慢地搅动、加热。米粒和椰浆混合的香气,渐渐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阿耶巴赤脚踩在通往河边的红土小路上。泥土被雨水泡得稀烂,每走一步,脚都会深深陷下去,再拔出来时,带起一团粘稠的泥浆。泥浆里有细小的沙粒,硌在脚底,痒痒的,也有腐烂的树叶和草茎的碎屑,粘在脚趾缝里。但她不在乎。她喜欢这种与大地的直接接触,喜欢泥土从脚趾缝间挤出来时,那种湿润、冰凉、充满生命力的触感。
雨点打在她头上、肩上、背上,很重,带着凉意。但她裹紧了披肩,加快了脚步。她心里确实有一股莫名的、焦灼的“闷”,不是来自胸腔,更像来自小腹深处,一种空荡荡的、却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到快要溢出来的、矛盾的胀感。她需要看到流动的水,需要听到水声,需要让那空荡和胀满,被某种更大、更持续、更不受她控制的东西带走,或者……充满。
小路两边的植物在雨水中疯狂生长。野芋头宽大的叶片被雨滴砸得不停摇晃,像无数面翠绿色的小鼓。藤蔓植物顺着路边的灌木攀爬,开出不知名的、深紫色的小花,在灰暗的雨幕中显得格外醒目。空气里充满了植物被雨水激发的、浓烈到几乎刺鼻的、混合着甜、腥、苦、涩的复杂气息。
转过一个弯,河流出现在眼前。
查里亚尔河的这条支流,在旱季只是一条可以蹚过的小溪,但此刻,它变成了一条咆哮的、浑黄的巨蟒。河水从上游的山地奔涌而下,裹挟着大量的泥沙、断木、杂草,以及一切能被冲走的东西,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冲刷着两岸。平时裸露的、布满鹅卵石的宽阔河滩,此刻完全被浑浊的、打着漩涡的急流淹没。河水拍打着岸边几棵歪脖子的老榕树,激起一人高的、白色的浪花,发出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阿耶巴在距离汹涌的水面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这里地势稍高,有一块巨大的、表面平坦的黑石头,是村民们平时洗衣、洗菜、孩子们玩耍的地方。此刻,石头的大部分也被上涨的河水淹没了,只有最高的一角还露在外面,像一只黑色巨龟浮出水面的脊背。
她没有再靠近。她就在一棵被风雨吹打得剧烈摇晃的椰子树下站定,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目光投向那一片无边无际的、动荡的、充满原始力量的水面。
雨声,水声,风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声浪,冲刷着她的耳膜,也冲刷着她心中那股焦灼的“闷”。在这自然的伟力面前,个人的那点渺小的期盼、焦虑、失落,似乎变得微不足道,被轻而易举地稀释、打散、卷走。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从结婚第四年开始,每年雨季都会做的事。
她松开裹紧的披肩,任由它滑落,挂在身后的树干上。然后,她慢慢蹲下身,就在椰子树下那片相对干爽的、铺着厚厚一层腐烂落叶的地面上,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念诵复杂的祷文,也没有向任何具体的神明祈求。她只是将全部的意识,集中在小腹那个空荡荡、又胀满的地方,然后,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向着眼前这条奔流的河,向着这条河最终汇入的阿拉伯海,向着那无垠的大海和天空之后,可能存在的一切,发出她最纯粹、最无声的意愿:
“给我一个孩子。”
没有“请”,没有“求”,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一个来自生命最深处的、最直接的意愿表达。像一个干涸的河床,向着天空张开龟裂的嘴唇;像一粒被埋得太深的种子,向着土壤挤压它全部的生命力。
“给我一个孩子。”
她重复着这个无声的句子,一遍,又一遍。与此同时,她伸出右手,不是合十,而是手掌摊开,五指微微弯曲,向着河水的方向,做了一个“承接”的动作。仿佛要将那奔流的、充满生命力的河水,那雨中蕴藏的、让万物生长的能量,那无形无相、但又无处不在的“生机”,用这只手掌,接住,然后,带回去。
雨滴打在她的手掌上,很凉,带着重量。然后,汇聚成细流,从她的指缝间流走。她接不住雨水,就像她这些年,接不住“孩子”这个具体的、温暖的、会哭会笑的生命形态。
但她没有停止。她维持着那个蹲踞、伸手、摊掌的姿势,像一尊被遗忘在河边的、用血肉和执念雕成的塑像。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脖子上;打湿了她单薄的棉布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消瘦但依然柔韧的身体轮廓;也打湿了她摊开的手掌,掌心很快积起一小洼雨水,又因为手掌的倾斜而流走,然后新的雨水再次落下。
时间在雨声和水声中失去了刻度。阿耶巴不知道自己这样蹲了多久。直到她感到小腿因为长时间的弯曲而麻木、刺痛,直到她摊开的手掌因为持续暴露在雨中和维持姿势而变得冰凉、僵硬,直到她感到那股从小腹升起的、焦灼的“闷”,似乎真的被这无休无止的雨声和水声带走了一些,又似乎被某种更深沉、更浩大的东西填充了一些,变成了一种奇异的、疲惫的平静。
她缓缓睁开眼睛。雨似乎小了一些,但河水依然汹涌。她准备收回手,站起来。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自己手掌下方、被雨水反复冲刷的泥地上。
那里,因为她的手掌遮挡了一部分雨水,形成了一小片相对干燥的、颜色较浅的区域。而在那片区域靠近指尖的地方,嵌着一粒小石子。
石子很小,只有半粒芝麻大,颜色是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红。它显然不是这里的泥土本身的东西,是被上涨的河水冲上岸,又或者被雨水从高处冲下来,恰好落在了这里。
阿耶巴的呼吸,停滞了。
不是因为石子的颜色或大小。是因为,在那一瞬间,透过朦胧的雨幕和手掌留下的阴影,她看到那粒暗红色小石子的表面,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不是反光,是一种内敛的、仿佛从石子内部透出的、极其暗淡的、暗红色的光泽。那光泽一闪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眼花了。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左手——那只没有一直摊在雨中的、还算温暖的手——用拇指和食指,极其小心地,将那粒小石子,从泥泞中捏了起来。
石子入手,比她想象的要重一点点,触感冰凉,但很快被她指尖的温度焐热。她将石子举到眼前,凑近了看。
雨天的光线昏暗,但凑得足够近时,她看清了。这不是普通的石子,这是一粒石榴石。形状不规则,表面被水流冲刷得很光滑,但在几个棱角处,还能看到原始的、尖锐的结晶面轮廓。颜色是那种最上等的、被称为“鸽血红”的深红色,但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内敛光泽,或许就是某个结晶面恰好反射了天际极其微弱的天光。
阿耶巴的心脏,毫无征兆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她捏着石榴石的指尖窜起,沿着手臂,闪电般冲上肩膀,然后分成两股,一股冲向头顶,让她微微眩晕;另一股,则径直向下,猛地撞进了她小腹深处那个空荡荡、又胀满的地方!
“呃……”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闷哼,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连忙用空着的右手撑住地面,才没有摔倒。
小腹深处,传来一阵清晰的、前所未有的、剧烈的搅动感。不是疼痛,是一种陌生的、充满力量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伸展、想要破土而出的悸动。
她僵在那里,右手撑地,左手紧紧捏着那粒石榴石,抵在胸口,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急剧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停了。
不是渐渐变小,是戛然而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再次关掉了天空的水闸。只有河水依然在咆哮,但雨声的消失,让世界瞬间陷入一种被放大了的、只有水声的、奇异的寂静。
阿耶巴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棉布衣衫湿透了,紧贴着皮肤。在衣衫之下,小腹平坦如昔。但刚才那一下剧烈的搅动,那一下仿佛被那粒石榴石的热流“击中”的感觉,如此真实,如此不容置疑。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又过了很久。直到小腿的麻木变成刺痛,又变成彻底的失去知觉;直到捏着石榴石的左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直到河水的咆哮声,似乎也随着雨停而变得稍微温和了一些。
然后,她动了。
她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用右手支撑着,一点一点,将自己麻木的身体,从蹲踞的姿势,调整成跪坐。然后,再扶着身后的椰子树,艰难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站起来后,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发黑,不得不再次紧紧抱住粗糙的树干,将额头抵在树皮上,喘息了好一会儿,视线才重新清晰。
她松开树干,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又抬起左手,摊开掌心,看着那粒安静地躺在掌纹里的、暗红色的石榴石。石子在她温热的掌心里,似乎不再那么冰凉,颜色在雨后稍亮的天光下,也显得更加深邃、内敛,仿佛内部真的封存着一小团永不熄灭的、暗红色的火焰。
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是幻觉?是疲惫导致的生理反应?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但确实存在的“连接”与“应和”?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从她捡起这粒石榴石、身体发生那奇异悸动的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石榴石握紧,收回左手,贴身放好。然后,她捡起挂在树干上的、已经半湿的披肩,重新裹在身上。最后,她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依旧汹涌但已不再下雨的河流,转过身,沿着来时的、泥泞的红土小路,一步一步,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很慢,很沉,因为腿还麻着,也因为小腹深处那种奇异的、残留的、温热的悸动感,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小心,仿佛生怕惊扰了体内那个可能刚刚“住”进来的、极其微小、但无比珍贵的“存在”。
在她身后,河滩上,她刚才蹲踞的地方,那个手掌形状的、相对干燥的浅坑,正在被空气中残留的水汽和脚下土壤渗出的水分,慢慢润湿、抹平。很快,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那粒被她带走的石榴石,和她身体里那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生命的悸动,成了这个潮湿午后,唯一的、沉默的见证。
当阿耶巴拖着沉重、麻木、但内心翻腾的双腿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希瓦古鲁正站在屋檐下,焦急地张望。看到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地出现在小路尽头,他连忙冲进雨里(虽然雨停了,但屋檐还在滴水),几步跑到她面前,一把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阿耶巴!你怎么去了这么久?雨停了也不见你回来!我以为……”希瓦古鲁的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担忧,他感觉到妻子身体的冰凉和轻微的颤抖。
“我……没事。”阿耶巴靠在他怀里,声音虚弱,但眼神却有种奇异的亮光,“就是……在河边,多待了一会儿。看水。”
“胡闹!”希瓦古鲁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半抱半扶地将她弄进屋里,让她坐在干燥的草席上,然后手忙脚乱地找来干布,帮她擦拭头发和脸,“雨那么大,河水又涨,万一出点事……快,把湿衣服换了,饭我已经热好了,一直温在灶上。”
阿耶巴任由丈夫摆布,换上了干爽的衣服,喝下了一碗热腾腾的、加了姜和黑胡椒的椰浆米汤。温暖的食物下肚,身体的寒意渐渐被驱散,麻木的双腿也恢复了知觉。但小腹深处那奇异的、温热的悸动感,却似乎更加清晰了。它不再剧烈,而是一种持续的、微弱的、但确定存在的存在感,像一颗被埋在温暖土壤最深处、刚刚胀破种皮、伸出第一缕看不见的白芽的种子。
她坐在昏暗的油灯旁,看着丈夫忙碌的背影,左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小腹上。隔着干爽的棉布,她能感觉到自己皮肤的温度,和平坦的轮廓。但掌心下,那股微弱但坚定的悸动,正一下一下,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她的手掌,也敲击着她的心脏。
她想起了掌心里那粒石榴石。她悄悄松开左手,伸进衣襟内的暗袋,指尖触碰到了那颗冰凉光滑的小石子。奇异的是,当她的指尖碰到石榴石时,小腹深处的悸动,似乎也跟着轻轻呼应了一下,就像两颗极小的心脏,在隔着皮肤和衣袋的距离,完成了第一次同步的搏动。
阿耶巴的呼吸,再次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向墙上神龛里那尊小小的、用黑色石头雕刻的林伽。在摇曳的灯光下,林伽光滑的表面反射着温暖的光泽。
“希瓦古鲁。”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正在收拾灶台的希瓦古鲁回过头:“嗯?”
“明天,”阿耶巴的目光从林伽移向丈夫,眼神平静,但深处有一种希瓦古鲁从未见过的、近乎神性的光芒,“你陪我去一趟河边。那块黑石头应该露出来了。我想……在那里,做一个简单的祭祀。就用我们家里最好的酥油和鲜花。”
希瓦古鲁愣了一下。在家里祭祀不是更方便吗?而且雨刚停,河边又湿又滑。但他看着妻子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而坚定的力量。他忽然想起下午妻子出门前,那个执意要一个人去河边的、带着恳求的眼神。
他放下了手里的陶碗,走到妻子面前,蹲下身,握住她依旧有些冰凉的手。
“好。”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明天一早,雨停了我们就去。用最好的酥油,最新鲜的花。”
阿耶巴看着丈夫,嘴角微微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疲惫的、但真正放松的、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暖和希望的笑容。
她将另一只手,也轻轻覆在丈夫握住她的手上。三只手叠在一起,她能感觉到丈夫掌心的温暖,和自己左手掌心暗袋里那粒石榴石的微凉,以及小腹深处那持续不断的、微弱的、新生的悸动。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雨后的天空清澈如洗,一弯新月和几颗早亮的星星,从散开的云层缝隙中露出来,将清冷如水的银辉,洒在湿漉漉的椰林、稻田、和那条依然在黑暗中不知疲倦地奔流向大海的河流上。
而在阿耶巴温暖的身体深处,在子宫那片黑暗、湿润、充满养分的土壤里,一粒比石榴石更小、但蕴含着无限可能的“生命的种子”,在经历了漫长的等待、焦灼的祈求、和这个下午与一粒来自河流的红色宝石之间那神秘的“碰撞”之后,终于,在这一刻,静静地、稳稳地、扎下了它最初的、无形的根。
七律·第442章
喀拉拉邦降圣贤,商羯罗生兆瑞年。
自幼精通吠陀典,长成深悟吠檀玄。
改革印度教兴废,创立不二论真传。
印度精神重塑造,文明根基自此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