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朱罗建神庙
公元985年,坦焦尔城的酷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铁毡,把整座城市压在底下。
自三月起,来自孟加拉湾的湿热水汽就牢牢笼罩了科罗曼德海岸,空气稠得能拧出水,太阳毒辣得像要把大地烤裂。卡韦里河的河水降到了百年来的最低点,河床大片裸露,露出灰白色的沙洲和嶙峋的礁石。河岸两侧的稻田里,稻子早该抽穗了,但因为缺水,稻秆发黄、打蔫,穗子稀稀拉拉,像病人头上稀疏的头发。农夫们日夜跪在龟裂的田埂上,向所有他们知道的神明祈祷——因陀罗赐雨,伐楼拿赐水,帕尔瓦蒂慈悲,湿婆息怒。但天空依然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只有太阳那无情、炽热、仿佛要烧穿一切的目光。
然而在坦焦尔城东郊,布里哈迪希瓦拉神庙的工地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里没有蔫萎,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与酷暑对抗的生机。两万名工人在工地上劳作——石匠、木匠、铁匠、雕刻师、泥瓦匠、搬运工、杂役,像一群密密麻麻的工蚁,在一座正在从大地上生长出来的巨石森林中穿梭、忙碌、建造。锤凿声、锯木声、号子声、牛马的嘶鸣声、监工的呵斥声、祭司的诵经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属于创造的轰鸣。这轰鸣从日出响到日落,再从月出响到月升,三十年来从未间断,仿佛这座城市不需要睡眠,不需要休息,只需要建造,不停地建造,直到那座注定要震惊世界的神庙从图纸变成现实。
老石匠维拉潘迪安就站在这片轰鸣的中心。他今年六十八岁,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双手的指关节因为常年握凿而严重变形,肿得像老树的瘤。他的眼睛早已花了,看近处的东西要眯成一条缝,看远处更是一片模糊。但他的耳朵还灵,灵得能在一百种嘈杂的声音中,分辨出哪一声凿击是徒弟手法不对,哪一声锤响是石头有暗裂。此刻,他正站在神庙主塔的脚手架上——塔已经建到了五十丈高,是当时印度、很可能也是当时全世界最高的石造建筑。风很大,吹得脚手架吱呀作响,吹得他花白的头发和胡须在脑后狂舞。但他站得稳稳的,用那双几乎全瞎的眼睛,“看”着脚下那座正在他手中诞生的奇迹。
不,不是他手中。是两万双手,三十年,一代人,用血、汗、泪、命,一凿一凿,从大地上“唤”出来的奇迹。
“师父。”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是他的关门弟子阿周那,今年二十二岁,手脚麻利,眼力好,是维拉潘迪安这些年最得意的门生,“东面那根檐柱的基座有点歪,要不要校正?”
维拉潘迪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蹲下身——这个动作对六十八岁的膝盖来说是折磨——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轻轻抚摸脚下那块巨大的花岗岩石板。石板是昨天刚铺上去的,是主塔穹顶基座的一部分,表面还留着凿子的新鲜痕迹。他摸了很久,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像盲人读盲文,用指尖阅读石头的纹理、温度、和那些肉眼看不见的“气”。
“不是基座歪,”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破风箱,“是下面第三层的那块垫石,当年砌的时候就没放平。三十年,压力一层层传上来,传到这儿,就显出来了。”
阿周那愣住了。“可……那是三十年前砌的,是您师父那辈人干的活。要校正,得把上面五十层石头全拆了?”
“不用拆。”维拉潘迪安缓缓站起来,膝盖发出痛苦的咯吱声,“在歪的那边,垫一片铜箔。铜软,有韧性,能慢慢把压力调过来。等再过三十年,石头自己会找平。石头有记性,你给它时间,它会自己修正错误。比人强。”
年轻人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我这就去办。”
“等等。”维拉潘迪安叫住他,“铜箔要垫,但不能让人看见。要在夜里做,用暗榫固定。不能让后人知道,布里哈迪希瓦拉神庙有一块石头是歪的。神庙必须完美,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哪怕是一块垫石,一根铜箔,都必须完美。因为这不是给人看的庙,是给神看的。神眼里揉不得沙子。”
阿周那深深鞠躬:“我明白了,师父。”
年轻人匆匆离去。维拉潘迪安继续站在脚手架上,面对着浩荡的热风和脚下蚂蚁般忙碌的工地。三十年,他人生的一半时间,都耗在这座庙上。他来的时候三十八岁,是坦焦尔最好的石匠之一,被国王拉金德拉一世亲自点名参与神庙的建造。那时神庙还只是一张画在棕榈叶上的草图,国王指着草图对他说:“维拉潘迪安,我要建一座庙,一座能让一千年后的人站在它面前,还是会惊叹、还是会跪下的庙。你帮我。”
他当时觉得国王疯了。坦焦尔虽然富庶,但终究是朱罗王朝的都城,不是神居住的地方。要建一座配得上湿婆的神庙,应该建在喜马拉雅山,建在瓦拉纳西,建在恒河边。但国王说:“不,就建在这里。建在朱罗的心脏。让所有人知道,朱罗不仅能统治大海,也能建造永恒。”
三十年过去了。草图变成了地基,地基变成了基座,基座变成了塔身,塔身现在正要封顶。维拉潘迪安从黑发凿到白发,从壮年凿到垂老,凿子用坏了三百多把,锤子换了几十个,手上的茧脱了一层又一层。他见证了无数人来到工地,又离开——有的累死了,有的病死了,有的在事故中摔死了,有的老了干不动了被送回家了。他也见证了无数奇迹——那块八十吨的穹顶石被从五十里外运来,那座六十六丈高的主塔一寸寸拔地而起,那些繁复到令人窒息的浮雕在石头上慢慢浮现。他参与了这一切,用他的手,他的眼,他的心,他的命。
有时候他会想,这座庙到底是谁建的?是国王拉金德拉一世吗?是,国王出了钱,出了主意,下了命令。是首席建筑师吗?是,他画了图纸,算了结构,定了样式。是两万名工人吗?是,他们流了汗,流了血,有的还流了命。但维拉潘迪安觉得,这座庙真正的建造者,是时间。是三十年不间断的、日复一日的劳作,是两万双手、十万个日子、三亿次凿击积累起来的重量。这重量让石头不再是石头,让庙不再是庙,让一个单纯的建筑行为,变成了某种近乎神迹的东西——一种用人类的卑微,触摸永恒的努力。
“维拉潘迪安师父!”又一个声音在下面喊,是工头穆图,嗓门大得像打雷,“国王来了!在神殿那边,叫您过去!”
维拉潘迪安愣了一下。国王拉金德拉一世已经很久没来工地了。老国王今年六十七岁,比他大一岁,但身体已经垮了。听说常年出海落下的病根,关节疼,咳嗽,有时候喘不上气。太医劝他在宫里静养,但他还是时不时要来,哪怕只是坐在树荫下,看着神庙一点一点长高。
“就来。”维拉潘迪安应了一声,开始慢慢往下爬。脚手架很陡,对年轻人来说都费劲,对他这个年纪更是折磨。但他拒绝坐吊篮——那是给体弱者用的,他不是弱者。他是石匠,石匠的手脚必须稳,哪怕六十八岁。
等他下到地面,走到神殿工地时,后背的粗布短衫已经湿透了,不是汗,是冷汗。膝盖疼得像有针在扎,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慢慢地、稳稳地,走到那片临时搭起的凉棚下。
拉金德拉一世就坐在凉棚下的竹椅上。老国王真的老了。曾经被海风和日晒磨成深褐色的皮肤,现在松弛、起皱,像一张用久了的羊皮纸。眼睛深深凹陷,但依然锐利,像两颗在深水中闪烁的黑珍珠。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布袍,赤着脚,脚上全是老年斑和浮肿。手里握着一根竹杖,杖头雕刻着朱罗的王徽——站在莲花上的狮子。看到维拉潘迪安,他微微点了点头。
“陛下。”维拉潘迪安想跪下行礼,但膝盖弯不下去。老国王摆摆手。
“免了。坐。”
侍从搬来另一把竹椅。维拉潘迪安慢慢坐下,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两个老人面对面坐着,在凉棚的阴影里,在工地震耳欲聋的喧嚣中,像两尊被时间遗忘的古老石像。
“塔有多高了?”拉金德拉一世问,声音嘶哑,带着痰音。
“昨天量过,五十三丈七尺。还差十二丈三尺封顶。”
“还要多久?”
“如果天气好,材料跟得上,工匠不生病……两年。最多三年。”
“三年……”老国王重复这个数字,眼睛望着凉棚外那座高耸入云的巨塔。塔身在烈日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根插在大地上的、通往天空的巨柱。“三年后,我就七十了。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封顶的那一天。”
维拉潘迪安沉默。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保证?祈祷?在时间面前,一切都是苍白的。国王和他一样,都是被时间磨得只剩一把老骨头的人,说再多漂亮话,也挡不住死亡的脚步。
“你说,”拉金德拉一世忽然转过头,看着他,“这座庙,能站多久?”
这个问题,维拉潘迪安被问过很多次。工匠们问,官员们问,好奇的百姓问。他通常回答:一千年。但今天,面对国王,他想了想,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
“陛下,石头能站多久,不取决于石头有多硬,取决于后人还记不记得为什么建这座庙。如果后人还记得,这是朱罗王朝用三十年、两万人、一代人的血汗,为湿婆建的庙,那它就能站一千年,一万年。如果后人忘了,把它当成一堆没用的石头,那它明天就可能被拆了盖房子。庙是石头建的,但让庙站着的,是记忆。”
拉金德拉一世静静听着。远处,工地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许久,他说:
“我死后,会埋在这座庙里。不是埋在主殿,是埋在庙墙的基座下。让我的骨头,和这些石头长在一起。这样,就算后人忘了朱罗,忘了拉金德拉一世,至少他们在拆庙的时候,会挖到我的骨头,会想:这是谁?为什么埋在这里?然后也许有人会去查,会知道,在公元十世纪,有一个叫朱罗的王朝,一个叫拉金德拉的国王,用三十年时间,建了这座庙。这就够了。”
维拉潘迪安感到喉咙发紧。他看着国王,看着那张被时间和疾病侵蚀的脸,看着那双依然清澈、但已看到生命尽头的眼睛。忽然,他理解了。理解了为什么国王要倾全国之力建这座庙,理解了为什么国王三十年如一日地关心工程的每一个细节,理解了为什么国王明知自己可能看不到完工的那一天,还要坚持。
这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青史留名。甚至不是为了信仰。
是为了证明,人类——渺小、短暂、注定要死的人类——在有限的生命里,能创造出某种比自己更长久、更宏大、更接近永恒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座庙,一堆石头,一个姿态,一句“我曾经存在过,我曾经创造过”的宣言。
“陛下,”维拉潘迪安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您会看到的。我会让您看到封顶的那一天。我发誓。”
拉金德拉一世笑了。那是一个老人疲惫、但满足的笑。
“我相信你,老伙计。这三十年,你从没让我失望过。”
他顿了顿,望向神庙的方向。阳光从塔身的缝隙中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工匠们在光影中穿梭,像一群忙碌的、在完成某种神圣使命的蚂蚁。
“你知道吗,维拉潘迪安。我这辈子,打过很多仗,征服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海,很多岛,很多人。但在我死之前,我最想看到的,不是疆域图又扩大了多少,不是国库里又多了多少黄金,是这座庙封顶的那一刻。是那块我们从五十里外运来的穹顶石,被安放到塔尖的那一刻。那一刻,我会觉得,我这一生,没白活。因为我参与创造了一样东西,一样能比我活得久、比朱罗活得久、甚至比人类文明活得久的东西。那样东西会站在这里,在未来的无数个日升月落里,对每一个路过的人说:看,这就是人能做到的。在有限的生命里,创造永恒。”
他转过头,看着维拉潘迪安,眼神温柔得像父亲看着儿子。
“你也是,老伙计。你这三十年,不是在凿石头,是在参与一场伟大的对话——和时间的对话,和永恒的对话,和神的对话。等这座庙建成了,你的名字不会被刻在任何一块石头上,但这座庙的每一块石头,都会记得你的手,你的汗,你的生命。这就够了。比任何丰碑都够。”
维拉潘迪安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不是悲伤的泪,是某种更复杂、更滚烫的东西。他这一生,从十五岁拿起凿子,到现在六十八岁,凿了五十三年石头。他以为自己只是个手艺人,是个干活的,是个用体力换饭吃的普通人。但现在国王告诉他,他是在参与一场伟大的对话,是在用凿子和锤子,在石头上刻下人类对抗时间、触摸永恒的努力。
他忽然觉得,这三十年的每一滴汗,每一道伤口,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每一次膝盖的疼痛,都值了。值了。
“陛下,”他擦去眼泪,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坚定,“我会让您看到封顶。在我死之前,一定让您看到。”
“好。”拉金德拉一世点头,然后撑着竹杖,慢慢站起来。侍从想扶,被他摆手制止。他走到凉棚边,望着神庙,望着那片属于创造的、震耳欲聋的喧嚣,望着那些在烈日下劳作、在历史中无名、但正在建造永恒的人们。
“继续干吧,老伙计。”他最后说,然后转身,在侍从的搀扶下,慢慢走回王宫的方向。背影佝偻,脚步蹒跚,但依然有一种王者的尊严,一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活的、平静的从容。
维拉潘迪安坐在竹椅上,看着国王远去。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走回脚手架,爬回五十丈高的塔顶。膝盖还是很疼,风还是很大,太阳还是很毒。但他的手很稳,他的心很静。
他拿起凿子,对准脚下那块需要校正的石板,落下第一凿。
叮。
声音清脆,坚定,像一颗心在跳动,像一个承诺在回响,像一个平凡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一场伟大的对话。
和时间的对话。
和永恒的对话。
和神的对话。
三年后,公元988年秋天,布里哈迪希瓦拉神庙终于封顶了。
封顶仪式选在十月的一个清晨。那天没有酷暑,没有干旱,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像神的丝带,温柔地拂过塔尖。全坦焦尔城的人都来了,从王公贵族到平民乞丐,从耄耋老人到襁褓婴儿,超过十万人聚集在神庙周围的空地上,仰头望着那座已经完工的、高达六十六丈的巨塔。塔身在晨光中泛着圣洁的灰白色光泽,像一根连接天地的巨柱,又像一位沉默的巨人,刚刚从大地的沉睡中醒来,正缓缓舒展身躯,准备开口说话。
维拉潘迪安站在塔下,仰头望着塔顶。他的背更驼了,眼睛更花了,手抖得更厉害了。但他坚持要亲自参加封顶仪式,哪怕国王和太医都劝他在家休息。他说:“我等了三十三年,就等这一天。死也要死在这儿。”
最后一块石头——那块八十吨重、从五十里外运来、布满人血和汗迹的花岗岩穹顶石——已经在三天前被几百条绳索和一座巨大的土坡道,一寸一寸地拉到了塔尖。现在就悬在那里,用临时支架固定着,等待着最后的下落、就位。那是整座神庙最后一块石头,也是最关键的一块。它一旦落下,布里哈迪希瓦拉神庙就真正“活”了——从图纸变成现实,从梦想变成永恒。
拉金德拉一世也来了。老国王是被轿子抬来的,坐在特制的、铺着软垫的轿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虽然十月并不冷,但他已经虚弱到怕任何一点风寒。他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但眼睛依然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塔顶那块悬石。他的手放在胸前,手里握着一串念珠,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在祈祷,向湿婆,向所有神明,祈求这最后一刻的平安、顺利、圆满。
时辰到了。
首席祭司站在神庙主殿前的高台上,开始吟诵《吠陀》经文。声音苍老,但洪亮,在寂静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十万人的广场鸦雀无声,只有祭司的诵经声,和远处卡韦里河潺潺的水声。每个人都屏住呼吸,仰着头,看着塔顶,看着那块即将决定一切的石头。
维拉潘迪安也屏着呼吸。他的心跳得厉害,像要冲破胸膛。三十三年的等待,三十三年的血汗,三十三代的工匠,两万条人命,无数次绝望和希望,失败和成功,痛苦和喜悦——全都系于这一刻,系于那块石头的最后几寸移动。他知道,如果石头落下时稍有偏差,如果支架不稳,如果绳索断裂,如果任何一点微小的错误发生,整座塔都可能崩塌,三十三年的努力可能毁于一旦。但他不害怕。他相信那块石头,相信那些运石头、砌石头、雕石头的人,相信那些已经死去、但灵魂还留在石头里的工匠们。石头记得他们,石头不会背叛他们。
“放——”祭司拉长了声音。
塔顶上,工匠们砍断了最后一根固定索。
石头动了。
很慢,很稳,像一位君王的加冕,像一位神祇的降临,像一场等待了千万年的约会,终于到来。石头一寸一寸地下沉,对准塔尖那个精心雕琢的榫口。阳光照在石头上,那些运石时留下的压痕、勒痕、血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像石头自己的掌纹,像一部用苦难写就的史诗。
十万人,没有人出声。连婴儿都停止了啼哭,连风都停了,连时间都仿佛凝固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块石头,和它缓慢的、庄严的、注定要载入史册的下落。
维拉潘迪安闭上了眼睛。他不用看,他能“听”到——用他石匠的耳朵,用他三十三年的经验,用他和石头对话了一辈子的本能。他听到石头摩擦榫口的声音,听到压力在塔身结构中传导的声音,听到那些早已死去的工匠们在石头中的呼吸声,听到国王拉金德拉一世在轿椅上急促的喘息声,听到十万颗心在胸腔中狂跳的声音。
然后——
“咚。”
一声沉闷的、浑厚的、仿佛大地心跳的巨响,从塔顶传来,传遍整个广场,传遍坦焦尔,传到卡韦里河的对岸,传到更远的地方。那不是石头撞击的声音,是石头“就位”的声音,是骨头回到关节的声音,是拼图最后一块落下的声音,是创造完成、奇迹诞生、永恒开始的声音。
石头,落下了。
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布里哈迪希瓦拉神庙,建成了。
死寂。长达三息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然后,爆了。
十万人,同时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哭泣、呐喊、祈祷。人们跪下来,趴下来,用额头撞击地面,用眼泪浸湿泥土。他们喊“湿婆万岁”,喊“朱罗万岁”,喊“国王万岁”,喊所有能表达他们此刻狂喜和敬畏的词语。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冲上天空,冲散云彩,让太阳都黯然失色。
维拉潘迪安没有欢呼。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滚烫的土地,泪流满面。他哭得像一个孩子,像那个三十五年前第一次拿起凿子、不知所措的少年,像那个三十三年前第一次来到工地、被神庙的宏伟蓝图震惊的中年人,像那个过去三十三年里每一天都在与石头、与时间、与自己的极限搏斗的老人。他哭,是因为他终于完成了。完成了对国王的承诺,完成了对工匠们的责任,完成了对自己一生的交代。
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维拉潘迪安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国王拉金德拉一世站在他面前。老国王是从轿椅上下来的,在侍从的搀扶下,拖着病体,走到他面前。国王的脸上也全是泪,但他在笑,笑得像个孩子,像那个五十年前第一次乘船出海、看到无边大海的少年。
“我们做到了,老伙计。”国王说,声音哽咽,但每个字都像金子一样沉,“我们真的做到了。”
维拉潘迪安想说话,但喉咙堵得厉害,只能点头,用力点头。
国王扶他起来。两个老人,一个六十七岁,一个七十一岁,互相搀扶着,站在新建成的、高达六十六丈的布里哈迪希瓦拉神庙前,站在十万狂欢的人群中,站在公元988年十月那个阳光灿烂的清晨,站在历史刚刚被他们亲手改写的那一页。
他们站了很久,望着神庙,望着塔尖那块终于就位的穹顶石,望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布满人血和汗迹的花岗岩。然后,国王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维拉潘迪安能听见:
“你看,石头真的会说话。它在说:我曾经是一块躺在山里的顽石,有人把我凿出来,运过来,砌起来。我身上有他们的血,他们的汗,他们的命。现在,我站在这里,代替他们,继续站着。站一千年,一万年,站到所有记得他们的人都死了,我还在站着,还在说着他们的故事。这就是永恒,老伙计。这就是我们创造的,永恒。”
维拉潘迪安点头。他懂。他终于完全懂了。
仪式继续。祭司们开始正式的祝圣仪式,向神庙洒圣水,点圣火,唱颂歌。国王被扶回轿椅,接受万民的朝拜。但维拉潘迪安悄悄离开了人群,独自走进神庙。
神庙内部还很暗,很空旷,还没有完全装饰好。但主殿已经完工,巨大的湿婆林伽矗立在殿中央,在从高窗射入的晨光中,泛着神秘的黑曜石般的光泽。墙壁上,那些繁复的浮雕刚刚开始雕刻,只有轮廓,还没有细节。但维拉潘迪安能想象,几年后,当最优秀的雕刻师们完成他们的工作,这里将是怎样一个令人窒息的艺术圣殿——每一寸墙壁都会刻满神的故事,每一根柱子都会雕满天的舞蹈,每一个角落都会弥漫着信仰的芬芳和创造的光辉。
他走到主殿中央,在那尊林伽前跪下。他没有祈祷,没有许愿,只是跪着,用手抚摸脚下冰凉的石板。石板很光滑,被打磨得像镜子,能倒映出他苍老的脸。他看见自己的脸在石头中,看见三十三年的时光在石头中,看见两万双手、十万个日子、三亿次凿击在石头中。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心。他听见石头在说话。不是语言,是更古老、更直接的东西——是记忆,是温度,是那些已经死去、但永远留在石头里的工匠们的呼吸、心跳、汗水、鲜血、希望、绝望、骄傲、卑微。他听见那块八十吨的穹顶石在说:我记得五十里外的采石场,记得那些把我从山里凿出来的人手上的茧。他听见主塔的基石在说:我记得三十三年前埋下我的那个清晨,记得国王颤抖的手和坚定的眼神。他听见墙壁上的每一块石头在说:我记得凿我的人的脸,磨我的人的手,砌我的人的汗水。
最后,他听见整座神庙在说,用一万块石头、三十三年、两万条人命汇成的声音在说:
“我来过。
我建过。
我存在过。
即使建我的人死了,即使命令建我的人死了,即使记得为什么建我的人都死了,我还会站着。站着,就是我全部的语言,全部的记忆,全部的意义。
我会对一千年后路过这里的人说:看,公元十世纪,有一群人,用三十三年时间,建了我。他们相信美,相信永恒,相信人能创造出比自己更长久的东西。
他们是对的。
因为,我还在。”
维拉潘迪安泪流满面。他俯下身,用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用他石匠的手,石匠的心,石匠的灵魂,拥抱这座他参与创造的奇迹,拥抱这个他用一生参与对话的永恒。
“谢谢你。”他低声说,对石头,对神庙,对时间,对永恒,对那个让他有机会参与这场伟大对话的命运,“谢谢你,让我来过,建过,存在过。”
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刚刚诞生、但注定要活很久很久的神庙,转身,慢慢走出殿门,走进外面灿烂的阳光,走进公元988年十月那个普通的、但因为他和他的同伴们变得不再普通的清晨。
在他身后,布里哈迪希瓦拉神庙沉默地站立着。在晨光中,在历史上,在人类对抗时间、触摸永恒的无尽努力中,刚刚开始它长达千年的、沉默的言说。
而言说的第一句话,已经刻在每一块石头上:
“我曾经是一块顽石,但有人让我成了庙。
庙会老,但不会死。
因为建庙的人相信——
美,比时间长久。
创造,比毁灭强大。
人,虽然渺小,短暂,注定要死,
但可以用一生,
在石头上刻下一句:
我来过。
我建过。
我,曾经,永恒过。”
七律·第485章
拉金德拉一世兴,布里哈迪希瓦成。
花岗岩筑高千尺,气势恢宏冲碧霄。
壁刻诸神形毕肖,柱雕瑞兽态多娇。
南印建筑巅峰作,至今犹见昔时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