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超岩寺学经
公元1086年,超岩寺藏经楼地下一层的密室里,一盏酥油灯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熄灭。灯盏是黄铜的,碗口边缘被无数代僧人的手指摩挲得光滑如镜,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微的金色光泽。灯油是用孟加拉本地出产的白芝麻榨的,燃烧时几乎没有烟,只有一种淡淡的、类似烤坚果的香气。灯芯是用一种产自喜马拉雅山南麓的野草茎秆捻成的,芯很细,燃烧时火焰只有黄豆大小,但异常稳定,能连续燃烧十二个时辰不灭。
但现在,这盏已经燃烧了将近十一个时辰的灯,火焰正在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一点点地缩小。从黄豆大小,缩小到绿豆大小,缩小到芝麻大小,最后,只剩下一星比针尖还细的、颤抖的、仿佛随时会散去的红点。那红点在灯芯的顶端停留了片刻,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无声地,熄灭了。
密室里陷入彻底的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是那种在完全封闭、没有任何光源的空间里才会有的、纯粹的、浓稠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黑暗像一张巨大的、冰冷的、沉重的毯子,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包裹住密室里的一切——靠墙的书架,书架上一卷卷用棕榈叶、桦树皮、羊皮、棉布抄写的经卷,地板中央的蒲团,蒲团上盘腿而坐的僧人,和僧人面前那张矮几,以及矮几上那盏刚刚熄灭的灯。
僧人没有动。他依然保持着盘腿而坐的姿势,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手指结成一种复杂而优雅的手印——那是密宗“大日如来”的手印,象征“智拳印”,代表觉悟者的智慧能击碎一切无明黑暗。他闭着眼睛,呼吸悠长而均匀,像熟睡的婴儿,但比婴儿更深沉,更缓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胸腔的起伏。如果不是在这样绝对的黑暗中,如果不是在这样绝对的寂静中,如果不是在这样绝对的、仿佛时间都停止了的凝固中,你甚至会怀疑,这是一个活人,还是一尊用黑曜石雕刻的、被遗忘在这里千年的、沉默的神像。
他保持这个姿势,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一个时辰里,他没有动过一根手指,没有改变过一次呼吸的节奏,甚至,似乎连心跳都停止了。他像一尊沉入深海最底处的石像,被永恒的黑暗和寂静包裹,与外界的一切——时间,空间,生命,死亡,存在,虚无——彻底隔绝,彻底断绝,彻底融入那无边无际的、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永恒的“空”中。
然后,在某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瞬间,他睁开了眼睛。
眼睛是睁开了,但在这样绝对的黑暗中,睁不睁开,没有任何区别。他依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比眼睛更深、更本质的东西。他“看”见了黑暗。不是作为“没有光”的黑暗,是作为“存在本身”的黑暗。是那种在宇宙诞生之前、在时间开始之前、在一切有形有相的事物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并将永远存在的、最原始、最纯粹、最根本的黑暗。是“空”的黑暗,是“无”的黑暗,是“道”的黑暗,是“法”的黑暗,是“真如”的黑暗,是“佛性”的黑暗,是超越了所有名相、所有概念、所有分别、所有执着,但又包含了所有名相、所有概念、所有分别、所有执着的,那“一”的黑暗。
他“看”着这黑暗,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伸出手,摸索着,摸到矮几上那盏已经熄灭的灯。他的手很稳,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皮肤上有长期翻阅经卷留下的、淡淡的墨水痕迹和老茧。他摸到灯盏,摸到灯碗的边缘,摸到碗底残留的、已经冷透的、凝固的灯油,和那根已经烧完的、只剩下一点黑色灰烬的灯芯。他的手指在这些东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收回手,重新结回手印。
他继续“看”着黑暗。这次,他“看”见了别的东西。在黑暗中,有无数的光点。不是眼睛看到的光,是“心”看到的光。那些光点很小,很密,像夏夜的萤火虫,在黑暗深处无声地飞舞。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没有固定的颜色,没有固定的轨迹,但它们存在,它们发光,它们在黑暗中,像无数颗微小的、但永不熄灭的星,构成了一个无边无际的、立体的、流动的、活的、充满了无限可能性的,光的海洋。
他知道这些光点是什么。是“种子字”。是密宗修行中,用来观想、用来持诵、用来与诸佛菩萨、与本尊、与宇宙根本智慧相应、相融、合一的,最基础、也最核心的“字”。每一个种子字,都代表一尊佛,一位菩萨,一种智慧,一种力量,一种境界。在藏经楼的经卷里,在历代祖师的论著里,在无数修行者的观想和持诵中,这些种子字被一遍遍地书写,一遍遍地念诵,一遍遍地观想,一遍遍地“活”过来,从纸上,从口中,从心里,飞出来,变成真实的光,真实的能量,真实的存在,在这片超越时空的、意识的、灵的维度里,永恒地流动,永恒地闪耀,永恒地,等待着被看见,被听见,被触摸,被“证得”。
而现在,在经历了七天七夜的“黑暗关”闭关后,在经历了彻底的感官剥夺、彻底的心念止息、彻底的自我消融后,他终于“看”见了它们。不是用想象,不是用幻觉,是用一种比想象和幻觉更真实、更直接、更不可言说的方式,“看”见了。像一个人终于睁开了第三只眼,看见了那个一直存在、但一直被肉体的眼睛遮蔽的、真正的世界。
他“看”着那些光点,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用意识,去“触碰”其中一个光点。那是一个“阿”字。是梵文字母的第一个字母,也是密宗“大日如来”的种子字,代表“一切法本不生”,代表宇宙的本源,代表空性,代表真如。在藏经楼的经卷里,这个字被用金粉、银粉、朱砂、靛蓝,以各种字体,书写了成千上万遍。在历代祖师的论著里,这个字被用各种语言、各种比喻、各种方式,诠释了成千上万遍。在无数修行者的观想和持诵中,这个字被念诵了、观想了、融入了成千上万遍。但现在,在他“触碰”到它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那些书写,那些诠释,那些念诵,那些观想,都只是路标,是梯子,是船,是手指,指向月亮,但不是月亮本身。而这个光点,这个在他意识深处、在黑暗深处、在空性深处,自发闪耀的、活生生的、充满了无限生机和智慧的“阿”字,才是月亮本身。是那个超越了所有路标、所有梯子、所有船、所有手指的,最终的,唯一的,真实的,月亮。
他“触碰”着它,感受着它。它很温暖,但不烫。很明亮,但不刺眼。很实在,但不沉重。它像一个有生命的小小太阳,在他意识的虚空中,静静地燃烧,静静地发光,静静地,用它那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光和热,温暖他,照亮他,净化他,融化他,让他一点一点地,从“我”的束缚中解脱出来,从“法”的执着中解脱出来,从“空”的概念中解脱出来,慢慢地,与它,与这个“阿”字,与这个“大日如来”,与这个“一切法本不生”,与这个“宇宙本源”,与这个“空性”,与这个“真如”,融为一体,不分彼此,不二不异。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过了一瞬间,也许过了一百年。当他从这种融合中“回来”时,他发现自己依然坐在密室里,依然在黑暗中,面前依然是那盏熄灭的灯。但一切都不同了。黑暗不再是压迫的、令人窒息的、纯粹的“无光”,而是一种温柔的、包容的、充满了无限可能性的“背景”。密室不再是狭小的、封闭的、令人焦虑的“囚笼”,而是一个广阔的、自由的、与整个宇宙连通的“道场”。他自己,不再是那个被肉体束缚、被意识困扰、被无明遮蔽的、渺小的、有限的、痛苦的“个体”,而是那个无限的、永恒的、清静的、光明的、充满了无上智慧和慈悲的“本体”,在此时,在此地,以此身,以此心,暂时地、方便地、示现地,扮演着一个“僧人”的角色,体验着一场“闭关”的游戏,但从未真正离开过那个“家”,从未真正迷失过那个“本”,从未真正失去过那个“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在呼气的同时,他用意识,轻轻地,念出了一个字:
“阿——”
没有声音。他的嘴唇没有动,声带没有振动,空气没有流动。但在那绝对的寂静中,在那个字被“念”出的瞬间,整个密室,不,是整个藏经楼,不,是整个超岩寺,不,是整个宇宙,都仿佛轻轻地、温柔地、但无比清晰地,震动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被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无声地扩散,但能一直传到湖的每一个角落,传到岸边,传到水底,传到天空,传到无限远的地方,永不停息。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心”听到的。是那个“阿”字的回声。那回声从密室的墙壁上反弹回来,从经卷的书页间流淌出来,从地板的缝隙中升腾起来,从天花板的梁柱上滴落下来,从他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滴血液、每一根骨头、每一缕思绪中,共鸣出来,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温暖的、光明的、充满了无上智慧和慈悲的、音的洪流,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彻底地、温柔地、但不可抗拒地,淹没,包裹,融化,然后,在那融化中,重生。
重生为一个“新人”。一个“明心见性”的人。一个“见道”的人。一个“开悟”的人。一个“证得”的人。一个虽然还穿着僧袍,还坐在密室里,还呼吸着人间的空气,还拥有着这个叫作“阿奴律陀”的名字和身份,但内在已经完全不同、已经彻底蜕变、已经与“法”合一、与“佛”无二、与“真如”不别的人。
他在那音的洪流中,坐了不知道多久。然后,那洪流渐渐平息,渐渐消散,渐渐融入背景的寂静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密室重新恢复安静。黑暗重新变得温柔。他重新“回”到当下,回“到”这个身体,这个姿势,这个空间。
他知道,闭关结束了。七天七夜的“黑暗关”,他“过”了。他“见”了该见的,“证”了该证的,“得”了该得的。现在,是时候出去了。是时候回到光明中,回到人群中,回到那个充满了喧嚣、烦恼、痛苦、但也充满了爱、希望、救赎的,人间了。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他继续坐着,在黑暗中,在寂静中,让自己慢慢地、温柔地,从那种深沉的、与“法”合一的状态中,一点一点地“退出”来,重新适应这个肉体的存在,这个意识的运作,这个“我”的假名。这是一个需要极其小心、极其温和的过程。太快,可能会“伤”。太慢,可能会“执”。必须像母亲对待新生儿一样,温柔,耐心,充满爱与智慧,让这个“新的”自己,与这个“旧的”身体和世界,重新连接,重新和谐,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活的、能在人间行走、说法、度众的,菩萨行者。
他花了大约半个时辰,完成了这个过程。然后,他缓缓地睁开眼睛。这次,眼睛真的睁开了。在绝对的黑暗中,他依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密室的门后,在藏经楼的一层,在超岩寺的庭院里,在恒河平原的天空下,太阳正在升起,光明正在降临,新的一天,正在开始。
他扶着矮几,慢慢地站起来。腿很麻,很僵,像两根不属于自己的木头。他活动了一下腿脚,血液重新流动,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他忍受着这刺痛,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密室的门边。门是厚重的柚木做的,从里面闩着。他摸到门闩,拉开。门轴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然后,他推开门。
光涌了进来。
不是强烈的、刺眼的阳光,是藏经楼一层那些长明灯透过楼梯缝隙漏下来的、昏暗的、但无比温暖的光。那光像金色的蜂蜜,粘稠地、缓慢地流淌进来,流淌在密室的石板地上,流淌在他赤着的、冰冷的脚上,流淌在他破旧的、沾满了灰尘的僧袍上,流淌在他刚刚经历了七天七夜绝对黑暗的、依然有些恍惚的、但充满了新生的喜悦和感恩的脸上。
他眯起眼睛,让那光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瞳孔,渗进他的大脑,渗进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光很温暖,很柔和,像母亲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告诉他:欢迎回来。欢迎回到光明中。欢迎回到人间。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让眼睛慢慢适应这光。然后,他走出密室,沿着狭窄的螺旋石阶,一步一步地,向上爬。石阶很陡,他的腿还很软,爬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很实,像在走一条从未走过、但早已在心中走过千万遍的、回家的路。
他爬到一层。藏经楼一层很安静,只有守经僧在远处角落里打坐的、均匀的呼吸声,和长明灯燃烧的、细微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经卷的陈旧纸张味、墨水的微腥味、酥油灯的烟味、和一种说不清的、混合了无数代求法者汗水、泪水、呼吸、祈祷的、沉重而神圣的气息。那是时间的味道,是智慧的味道,是无数人用一生、甚至几生几世,追寻、探索、挣扎、领悟、然后留下来的,灵魂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味道吸进肺里,吸进心里,吸进那个刚刚重生、还带着“法”的余温的、新的生命中。然后,他走到守经僧面前,双手合十,深深鞠躬。
守经僧睁开眼睛,看着他。守经僧很老,至少八十岁,眉毛垂到颧骨,眼睛浑浊,但眼神很清澈,像深秋的湖水,平静,深邃,能映出一切,但不留一物。
“过了?”守经僧问,声音苍老,但很温和。
“过了。”阿奴律陀回答,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
守经僧点点头,没有说“恭喜”,也没有问“见到了什么”。他只是指了指旁边的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碗清水,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和一双筷子。
“吃吧。吃完,去沐浴。然后,去智光长老那里。他在等你。”
阿奴律陀再次鞠躬,然后走到桌边坐下。他端起那碗清水,先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井水的清甜,流过他干渴的喉咙,像甘露一样滋润。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水喝完。然后他端起那碗白粥。粥是温的,米粒炖得恰到好处,不稀不稠,散发着粮食最朴素的香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点咸菜,就着粥,一口一口地,慢慢地吃。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咽得很慢,让食物的味道、温度、质感,充分地被他感知,被他感恩,被他“受用”。这不是普通的进食,这是一种仪式,一种修行,一种“吃饭禅”。在经历了七天七夜的彻底断食、感官剥夺、与“法”合一后,重新用这个身体,这个舌头,这个胃,来感受、来接纳、来转化人间的食物,是一种极其深刻、极其神圣的体验。每一粒米,每一滴水,每一丝咸味,都是恩赐,都是佛法,都是“真如”的示现,都值得用全部的身心,去珍惜,去感恩,去“吃”出它们背后的,无限的意义。
他吃完了粥,喝光了水,把碗筷整齐地放回桌上。然后他站起来,再次向守经僧鞠躬,转身走出藏经楼。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刚刚升起不久,挂在东方的天空,金红色的,很大,很圆,但不刺眼,像一个刚刚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还带着惺忪睡意的、温柔而慈悲的巨人的眼睛。阳光照在超岩寺的金顶上,反射出耀眼的、仿佛在流动的金光。金光洒在庭院里,洒在殿宇的飞檐上,洒在菩提树的叶子上,洒在那些早起的僧人匆匆走过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的石板路上,洒在空气中飞舞的、细小的尘埃上,把整个寺院,连同寺院里的一切——建筑,树木,人,声音,气息——都染上了一层神圣的、辉煌的、仿佛不属于人间的、佛国净土般的色彩和质感。
阿奴律陀站在藏经楼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切。七天不见,世界似乎还是那个世界,但又完全不同了。一切都更清晰,更明亮,更“真实”,但同时又更“虚幻”,更“短暂”,更“如梦如幻”。他能看见阳光中每一粒尘埃的飞舞轨迹,能听见远处早课诵经声的每一个音节,能闻见空气中混合着的檀香、花香、炊烟、泥土、露水的每一种气息,能感觉到晨风吹过皮肤时,每一根汗毛的微微颤动。但这些清晰、明亮、真实的感觉,并不让他执着,不让他迷恋,不让他产生“我”在“看”、“我”在“听”、“我”在“闻”、“我”在“感觉”的分别和执取。他只是“看”,只是“听”,只是“闻”,只是“感觉”,但那个“看者”、“听者”、“闻者”、“感觉者”,已经和“所看”、“所听”、“所闻”、“所感觉”,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就像镜中的影像,虽然清晰,虽然生动,但你知道,那只是影像,不是真实,不会长久,不会永恒,不会带来真正的痛苦,也不会带来真正的快乐,它只是“如是”,只是“当下”,只是“缘起性空”,只是“诸法实相”。
他在这种“如是”的状态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下台阶,走向僧舍。他需要沐浴,换一身干净的僧袍,然后去见智光长老。去见那个引导他走上这条路,为他授戒,教他经论,最后在他请求闭关“黑暗关”时,沉默了很久,然后只说了一个“可”字,就为他安排好一切,并在门外守了七天七夜的,恩师。
沐浴的地方在僧舍后面,是一个用竹篱围起来的露天浴场。浴场中央有一口井,井水是恒河的支流渗出来的,很清澈,很凉。井边放着木桶和瓢。阿奴律陀脱掉身上那件穿了七天、已经发硬、散发着汗味和尘土味的旧僧袍,赤身站在井边,用木桶打上水,从头顶浇下。水很凉,浇在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没有躲,没有缩,而是挺直了背,仰起头,让冰凉的水,从头到脚,冲刷着他的身体,冲刷着那七天七夜积累的尘垢、疲惫、和最后一点残留的、对“旧我”的执著。
一桶,两桶,三桶……他慢慢地、仔细地,清洗着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洗头,洗脸,洗脖子,洗胸膛,洗背,洗手臂,洗腿,洗脚。每洗一个地方,他都在心里默念:“以此净水,洗我身垢。身垢既净,心垢亦除。身心清净,等同诸佛。”这不是普通的洗澡,是“沐浴净业”,是一种修行,一种净化,一种用有形的、物质的水,来清洗无形的、心灵的“业”和“障”,让这个身体,这个工具,这个“渡船”,变得更干净,更轻安,更“堪用”,以便在接下来的修行和度众中,更好地服务,更少地障碍,更接近“佛”的完美。
他洗了很久,直到觉得从内到外,都焕然一新,都轻盈通透,都充满了清凉和喜悦。然后,他用一块干净的布擦干身体,换上那套智光长老早就为他准备好的、新的僧袍。僧袍是橘黄色的,用孟加拉本地的棉布染成,染料是用一种叫“姜黄”的植物的根茎熬制的,颜色很正,在阳光下像成熟的芒果,温暖,明亮,但不刺眼。僧袍很合身,布料柔软,穿在身上,像被一片温暖的、充满了祝福的光包裹着。
他穿好僧袍,系好腰带,把旧僧袍叠好,放在井边的石头上——会有负责杂务的沙弥来收走,洗净,也许会给下一个需要的人穿。然后,他走出浴场,走向智光长老的禅院。
智光长老的禅院在超岩寺的东北角,很安静,很简朴。院子不大,用竹篱围着,院子里种着几棵菩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禅房是单层的,用土坯砌成,屋顶铺着茅草,门是竹编的,窗是木格的,糊着泛黄的棉纸。一切都很简单,很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很干净,很整洁,有一种“禅”的味道——不是刻意的、做作的“禅意”,是那种从主人的内心流露出来、自然浸润了整个空间的、真正的、活的“禅”。
阿奴律陀在院门外停下,整理了一下僧袍,然后轻轻地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智光长老的声音,很平静,很温和,像远处恒河的水声,悠长,深沉,能抚平一切躁动。
阿奴律陀推开门,走进去。禅房里很暗,因为窗户小,采光不好。但适应了昏暗后,他能看见房间里的布置——靠墙一张简单的木板床,床上铺着草席,草席上放着一个蒲团。床对面是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一盏酥油灯,灯亮着,火焰只有黄豆大小,但很稳定,把智光长老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智光长老盘腿坐在蒲团上,背挺得很直,但很放松,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手指自然地弯曲,像一个随时在接纳、在给予、在祝福的姿势。他穿着一件和陈旧、但很干净的灰色僧袍,头发全白了,胡子也全白了,在灯光下像一团柔软的、会发光的云。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皮肤很光滑,像婴儿的皮肤,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奇异的弹性和光泽。他的眼睛闭着,但阿奴律陀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是“睁”着的,在看着他,在“看”着他的一切——他的身体,他的僧袍,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思绪,他的“新”,他的“旧”,他的“在”,他的“不在”。
他在智光长老面前跪下,额头触地,行了最郑重的顶礼。
“师父。”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智光长老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颗深埋在古井中的黑曜石,深邃,平静,但有一种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本质的、不可思议的清澈和力量。他看着阿奴律陀,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但极温暖的微笑。
“起来吧,孩子。”他说,声音像温暖的泉水,流淌在阿奴律陀的心上,“地上凉。”
阿奴律陀站起来,但依然跪着,没有坐。在师父面前,他永远是弟子,永远是求法者,永远需要保持谦卑和恭敬。
“黑暗关,过了?”智光长老问,虽然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过了。”阿奴律陀回答。
“看见了什么?”
阿奴律陀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说:“看见了黑暗。看见了光。看见了‘阿’字。看见了……自己。”
智光长老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让他描述,没有评判,没有赞叹。他只是说:“好。看见了,就好。但不要执着那个‘看见’。就像不要执着那个‘黑暗’。就像不要执着那个‘光’。就像不要执着那个‘阿’字。就像不要执着那个‘自己’。一切所见,皆是幻象。一切能见,亦是幻象。离一切幻象,即名诸佛。”
阿奴律陀深深低头:“弟子谨记。”
智光长老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从蒲甘来,多久了?”
“三年了。”
“三年。不长,但也不短。”智光长老缓缓说,“三年前,你从蒲甘来,带着一身的尘土,一心的疑惑,一腔的求法热忱。三年间,你学了梵文,学了巴利文,学了吐蕃文,学了密续,学了仪轨,学了观想,学了持诵。你抄了十二部大经,参了七位禅师,闭了三次关,最后一次,是七天七夜的‘黑暗关’。现在,关过了,看见了,证得了。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阿奴律陀抬起头,看着师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智慧,有慈悲,有期待,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看穿过去未来的了然。他知道,师父不是在问他“打算去哪里”,是在问他“打算做什么”,是在问他“求法的目的是什么”,是在问他“见道之后,如何行道”,是在问他“自度之后,如何度人”。
“弟子……”他开口,但停顿了。因为他发现,这个问题,他还没有认真想过。不,不是没想过,是“想”得太多了,但每一个“想”,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那么“不究竟”。他想回蒲甘,把在这里学到的佛法带回去,利益故国的众生。他想留在超岩寺,继续深造,直到“圆满”。他想去印度各地,参访更多的善知识,学习更多的法门。他想……很多。但每一个“想”,似乎都还带着“我”的痕迹,带着“有所得”的执著,带着“未来”的期盼,带着“目的”的分别。而这些,在刚刚经历了“黑暗关”、见到了“实相”、证得了“无我”的他看来,都显得那么“不干净”,那么“不彻底”,那么“还需要被超越”。
“弟子……不知道。”他最终老实说,声音有些茫然,“请师父指点。”
智光长老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了一些,眼角的皱纹像涟漪一样荡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温暖,更加可亲,更像一个普通的、慈祥的老人,而不是那个名震整个佛教世界、被无数人视为“活佛”的、传说中的大成就者。
“不知道,就好。”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欣慰,“不知道,说明你真的‘见’了。真的‘见’了的人,会发现自己‘知道’的,其实什么都不知道。而‘不知道’的,才是真正的‘知道’。这个‘不知道’,就是‘般若’,就是‘空性’,就是‘佛智’。守住这个‘不知道’,你就守住了佛法的根本,守住了修行的核心,守住了度众的钥匙。”
他顿了顿,从矮几上拿起一个小木盒,递给阿奴律陀。木盒很普通,没有雕刻,没有油漆,就是一块普通的木头掏空做成的,但打磨得很光滑,摸上去有温润的触感。
“打开。”智光长老说。
阿奴律陀接过木盒,打开。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经书法器,只有三样东西:一颗小小的、乳白色的、光滑的鹅卵石;一撮用布包着的、黑色的、细细的泥土;和一片已经干枯的、但还保持着完整形状的菩提树叶。
阿奴律陀看着这三样东西,不明所以。
“这是你三年前,刚来超岩寺时,在寺门口捡的。”智光长老缓缓说,声音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但清晰的故事,“那颗石头,是从恒河里捞出来的,你说它像佛的舍利,要留着供养。那撮土,是从菩提迦耶的菩提树下取的,你说那是佛陀成道的地方,土里有佛陀的加持,要带回去让蒲甘的众生沾福。那片叶子,是从这院子里的菩提树上落的,你说叶子上的脉络像佛经的文字,要夹在经书里当书签。”
他停下来,看着阿奴律陀,目光深邃:“三年后的今天,你把这三样东西,再看看。它们还是佛的舍利吗?还是佛陀的加持吗?还是佛经的文字吗?”
阿奴律陀低头,看着那颗石头,那撮土,那片叶子。石头是普通的石头,土是普通的土,叶子是普通的叶子。但在他的“眼”中,它们又不仅仅是石头、土、叶子。它们是他三年前那颗虔诚的、充满分别和执著的心。是他三年修行路上,一点一点被剥离、被净化、被超越的“我”和“法”。是他刚刚在“黑暗关”中,亲眼见证、亲身融入的、那个超越了石头和佛舍利、土和加持、叶子和文字的、不二的、空性的、真如的、佛性的、本来面目。
“它们……”他开口,但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它们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智光长老替他说了,声音平静而有力,“在你心里有佛时,它们就是佛的舍利、加持、文字。在你心里无佛时,它们就是石头、土、叶子。但无论你心里有佛无佛,它们本身,从未变过。石头是石头,土是土,叶子是叶子。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是石头时,不妨碍它像佛舍利。是佛舍利时,不妨碍它还是石头。是土时,不妨碍它有佛陀的加持。有加持时,不妨碍它还是土。是叶子时,不妨碍它的脉络像佛经。像佛经时,不妨碍它还是叶子。这就是‘不二’,就是‘中道’,就是‘缘起性空’,就是‘诸法实相’。你明白了这个,就明白了佛法的全部。你不明白这个,学再多的经,参再多的禅,闭再多的关,见再多的‘光’,也还是门外汉,也还是梦中人,也还是被‘法’所缚、被‘佛’所障、被‘修行’所累的,可怜悯者。”
阿奴律陀深深低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不是悲伤的泪,不是欢喜的泪,是一种更深的、无法形容的、混合了感恩、释然、解脱、和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融化的、爱的泪。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不是用脑子明白,是用整个生命,整个存在,明白了。明白了他这三年所有的追寻,所有的苦行,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领悟,最终指向的,就是这个——这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平凡到不能再平凡、但又深奥到不能再深奥、珍贵到不能再珍贵的,“如是”。
石头是石头,土是土,叶子是叶子。我是我,佛是佛,众生是众生。但石头可以是佛舍利,土可以有加持,叶子可以像佛经。我可以是佛,佛可以是我,众生可以是佛,佛可以是众生。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是时,不妨碍不是。不是时,不妨碍是。这就是“不二”,这就是“中道”,这就是“般若”,这就是“佛”。
“师父……”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智光长老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他的头顶。那只手很老,皮肤松垮,骨节突出,但很温暖,很轻柔,像春天的阳光,像母亲的爱抚,像诸佛的加持,从头顶的百会穴,一直流进他的心里,流进他的血液,流进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把他这三年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困惑、所有的执着、所有的“得”与“失”,都温柔地、彻底地,融化,净化,然后,在那融化和净化中,注入一种新的、鲜活的、充满了无限生命力和慈悲的力量。
“孩子,”智光长老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他自己的心底响起,“你的‘黑暗关’过了,但你的‘光明关’,才刚刚开始。在黑暗中,你只需要面对自己,面对无明,面对恐惧,面对死亡。在光明中,你要面对整个世界,面对众生,面对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愚痴,他们的贪婪,他们的嗔恨,他们的我慢,他们的疑嫉,他们的无量的、无边的、无休止的烦恼和业障。在黑暗中,你只需要‘看见’,只需要‘证得’。在光明中,你要‘行’,要‘度’,要‘利他’,要‘菩萨行’。在黑暗中,你是一个‘求法者’。在光明中,你要成为一个‘传法者’,一个‘行道者’,一个‘菩萨’,一个‘佛’的化身,一个‘法’的载体,一个‘僧’的榜样,一个‘三宝’在世间的、活的、走的、说的、做的、爱的、救的、度的、无尽的、永恒的、示现。”
他的手从阿奴律陀的头顶移开,但那种温暖和力量,已经留在了那里,像一颗不灭的种子,种在了阿奴律陀的灵魂深处,等待发芽,生长,开花,结果,然后,把更多的种子,撒向更广阔的世界,撒向更遥远的未来,撒向无量无边的众生,直到所有的黑暗都变成光明,所有的痛苦都变成快乐,所有的众生都成佛,所有的世界都净土,那才是真正的“圆满”,那才是真正的“成佛”,那才是他,阿奴律陀,从蒲甘来到超岩寺,苦学三年,闭关七日,所求的,所证的,所应该行持的,最终的,也是最初的,目的。
“去吧。”智光长老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和淡然,“回蒲甘去。把你在这里‘看见’的,‘证得’的,‘明白’的,带回去。不是带回去‘教’,是带回去‘活’。不是带回去‘说’,是带回去‘做’。不是带回去‘显示’,是带回去‘示现’。让你的生命,成为蒲甘的‘黑暗’中的‘光’,成为蒲甘的‘痛苦’中的‘药’,成为蒲甘的‘无明’中的‘灯’。让蒲甘的众生,通过你的生命,看见佛,听见法,遇见僧,然后,在他们自己的生命中,找到他们自己的‘石头’,自己的‘土’,自己的‘叶子’,自己的‘佛舍利’,自己的‘加持’,自己的‘佛经’,自己的‘不二’,自己的‘中道’,自己的‘般若’,自己的‘佛’。”
他顿了顿,最后说:
“记住,孩子。佛法的传播,不是靠经卷,不是靠寺庙,不是靠仪式,是靠人。靠那些真正‘见过’、‘证过’、‘活过’佛法的人。靠那些能把佛法,从纸上,从口中,从心里,活出来,走出来,爱出来,救出来的人。你,现在,就是那个人。蒲甘在等你。众生在等你。佛在等你。法在等你。僧在等你。等你去,完成你该完成的,行你该行的,度你该度的,爱你该爱的,救你该救的,然后,在那完成、行、度、爱、救中,完成你自己的,最后的,也是最初的,成佛。”
说完,他不再说话,重新进入禅定,像一座沉入深海的、古老的、沉默的、但充满了无尽生命和智慧的山。
阿奴律陀跪在师父面前,久久不动。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心里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感恩,和一种同样巨大的、但无比清晰的决心。他知道,离别的时候到了。在超岩寺的三年求法之旅,结束了。在智光长老座下的弟子生涯,告一段落了。但真正的修行,真正的行道,真正的菩萨生涯,刚刚开始。而他,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了用这个刚刚重生、充满了“法”的生命的身体,这个刚刚“见道”、明白了“不二”的心灵,这个刚刚被师父“加持”、种下了“菩萨种”的灵魂,回到蒲甘,回到那片生他养他、但还在“无明”中挣扎的土地,回到那些爱他恨他、但都在“苦”中轮回的众生中间,去“活”出佛法,去“行”出慈悲,去“示现”智慧,去“完成”他作为一个佛弟子、一个菩萨行者、一个“人”的,最终的,也是最初的,使命。
他最后向师父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久久不起。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出禅房,走出院子,走向藏经楼,去收拾他简单的行囊——几件僧袍,几卷他亲手抄写的、最重要的经论,那面从蒲甘带来的、已经有些破损的铜镜,和那个装着石头、土、叶子的木盒。然后,他将走出超岩寺,走出印度,走回蒲甘,走向那个等待着他、也等待着他带来的“光”的,未来。
而他不知道,在遥远的蒲甘,他那位与他同名的国王——阿奴律陀国王,此刻正站在王宫的露台上,望着东方的天空,望着孟加拉湾的方向,心里也在默念着他的名字,等待着他的归来。等待着他带回的,不仅仅是经卷和法理,更是那种能照亮一个民族灵魂、重塑一个文明根基、开启一个崭新时代的,真正的、活的、能改变一切的,“光”。
那“光”,已经在路上了。
七律·第515章
超岩寺里聚群贤,东南亚僧来学禅。
密宗经典深研习,佛法奥义尽通谙。
学成归国传法脉,佛教灵光耀远藩。
文明交流添异彩,中印友谊谱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