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伊勒图特起
公元1211年六月十五日夜,拉合尔总督府的花园里正在举行一场看似寻常的宴会。
茉莉花的香气浓得化不开,混杂着烤羊肉的焦香、藏红花的辛烈和贵族们身上的玫瑰露味道,在晚风中搅拌成一锅奢华而油腻的汤。乐师在凉亭里弹奏着西塔琴,琴声婉转如泣,几个舞姬赤足在铺着波斯地毯的石径上旋转,纱丽的金色流苏在灯笼的光晕中划出一道道虚影。三十几位拉合尔最显赫的贵族围坐在长桌旁,银盘里堆着石榴籽和杏仁,水晶杯里盛着从喀布尔运来的葡萄美酒。笑声、劝酒声、对诗歌的片段点评声,构成了一幅标准的突厥贵族夜宴图。
伊勒图特米什坐在主位,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不时举起酒杯向宾客致意。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丝绸长袍,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蔓草纹,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绿松石的腰带。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富有的波斯商人,而不是一个以军功著称的总督。坐在他右手边的是拉合尔的大法官,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用抑扬顿挫的声调背诵哈菲兹的诗句;左手边是当地最富有的棉布商,一个脑满肠肥的马尔瓦尔人,每次大笑时三层下巴都会跟着颤动。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不安。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一个侍从匆匆走进花园,俯身在伊勒图特米什耳边低语了几句。伊勒图特米什点点头,起身对宾客们致歉:“诸位,军务上有件小事需要处理,我去去就回。请继续畅饮。”
他离开宴席,穿过开满茉莉花的拱廊,走进总督府深处的一间书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音乐和喧哗。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几方惨白的光斑。三个黑影站在阴影里,见他进来,齐齐单膝跪地。
“都安排好了?”伊勒图特米什问,声音里的客套和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是。”跪在最前面的黑影抬起头,是巴赫蒂亚尔,那个年轻的千夫长。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一侧藏在阴影中,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冷硬,“八千骑兵已经在城外三十里集结完毕,一人双马,十天的干粮。士兵们只知道有秘密任务,不知道具体去哪儿。”
“马匹的状态?”
“最好的阿拉伯马和土库曼马的混种,这几天喂足了燕麦和苜蓿,蹄铁全部重新钉过。”
“箭呢?”
“每人三囊,每囊三十支。箭头是新淬的,能射穿两层皮甲。”
“口风?”
“严。”巴赫蒂亚尔顿了顿,“三天前,有个士兵在酒馆里多喝了两杯,跟妓女吹牛说要干大事。当天晚上,他‘失足’掉进了拉维河。尸体今早在下游被发现,所有人都说是喝醉了淹死的。”
伊勒图特米什沉默了片刻。“可惜了。那士兵我认识,在木尔坦战役中第一个登上城墙。”
“是他自己找死。”跪在巴赫蒂亚尔左侧的黑影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那是哈桑,脸上有刀疤的老兵,“管不住嘴的人,不配跟着苏丹干大事。”
伊勒图特米什没有接话。他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那卷羊皮纸密信,在月光下再次展开。其实不需要看,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但他还是需要一个仪式,一个在行动前最后确认的仪式。指尖拂过那些用焦虑的笔触写成的文字,他能想象出写信的三个老人是什么样子:马利克·卡西姆,那个在恒河口为他挡住致命一箭的壮汉,现在在孟加拉边境数牛,手指因为常年拨算盘而变形;阿卜杜勒·加法尔,曾经单骑冲阵的猛将,如今在马厩里闻着马粪味,膝盖一到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老阿迪勒,后勤的天才,现在每天在花园里看茉莉花开花落,手里攥着念珠,数着所剩无几的日子。
他们都老了,被排挤了,被遗忘了。但他们还没死心。他们还相信,有一个人能改变这一切。
“四十人集团里,有多少人会站在我们这边?”伊勒图特米什问,目光没有离开羊皮纸。
第三个黑影——那是他的情报头子,一个从布哈拉就跟着他的钦察人,名字已经没人记得,大家都叫他“影子”——用没有起伏的声音回答:“确定会支持的,十一人。会观望但不会反对的,十八人。会坚决反对的,五人。剩下的,态度不明。”
“五个反对者是谁?”
“名单在这里。”影子递上一卷小纸条。
伊勒图特米什就着月光扫了一眼。五个名字,都是艾巴克时代的老臣,有的掌管着德里的城防,有的控制着旁遮普的驻军,有的在“四十人集团”中德高望重。他们反对他不是因为忠于阿拉姆沙——没人真正忠于那个废物——而是因为他是“女婿”,不是“儿子”。血统,又是血统。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比德里的城墙更难跨越。
“处理掉。”伊勒图特米什把纸条递还给影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把这道菜撤下去”,“在行动开始前,让他们‘意外’死亡。不要见血,要自然。心脏病,坠马,食物中毒——你擅长这个。”
影子接过纸条,无声地点点头,退入更深的阴影中,消失了。
巴赫蒂亚尔和哈桑还跪着。伊勒图特米什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说:“你们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一旦迈出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成了,你们是开国元勋。败了,你们的头会被插在德里城门上,你们的家人会被卖为奴隶,你们的名字会被从所有记录中抹去,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巴赫蒂亚尔抬起头,年轻的脸上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坚定:“我父亲死前对我说,如果有一天要在‘苟活’和‘追随值得追随的人’之间选择,选后者。他选了,死在密拉特的城墙上。我也会选。”
哈桑更直接:“我活了四十二年,打了二十八年代。跟着艾巴克苏丹,我学会怎么杀人。跟着您,我学会为什么杀人。值了。”
伊勒图特米什闭上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在布哈拉的奴隶市场。那时他也是这样跪着,不同的是,那时他面前是买主,现在是即将把命交给他的人。那时他没有选择,现在他们有,但他们选择跪下。这让他感到一种比恐惧更沉重的东西——责任。八千条命,八千个家庭,八千个未来,都压在他肩上。
“去吧。”他睁开眼,“按计划行事。后天日出时,在拉维河渡口集合。”
两人磕头,起身,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书房里又只剩下伊勒图特米什一个人。他走到窗前,看着花园里仍在继续的宴会。乐声飘来,舞姬的脚铃叮当作响,某个贵族喝多了,正大笑着背诵一首关于美酒和美人的歪诗。这一切,这些奢华、安逸、醉生梦死的生活,他只要继续当他的拉合尔总督,就可以一直拥有。旁遮普是帝国最富庶的行省,拉合尔是仅次于德里的第二大城。他在这里是土皇帝,说一不二,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他可以扩建总督府,可以养更多的舞姬,可以收集更多的珠宝,可以安安稳稳地活到老,死后葬在拉合尔最大的清真寺旁边,墓碑上刻着“忠诚的总督伊勒图特米什”。
但他知道,他做不到。不是因为野心——至少不全是——而是因为那个夜晚,艾巴克临终的那个夜晚。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带着五年前那个雨夜潮湿的气息。
德里苏丹宫,艾巴克的寝殿。雨水敲打着琉璃瓦,发出连绵不绝的啪嗒声,像无数只小手在焦急地拍打窗户。寝殿里点了十几盏油灯,但光线依然昏暗,因为御医说强光会刺激垂死的苏丹。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熏香和死亡混合的气味——那是肉体在最后时刻散发出的、甜腻而腐朽的味道。
伊勒图特米什跪在床前,握着艾巴克的手。那只曾经能拉开硬弓、能挥舞重剑、能一巴掌扇倒一匹烈马的手,现在轻得像一片枯叶,皮肤薄得透明,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地图上的河流。艾巴克已经昏迷了两天,御医悄悄对伊勒图特米什摇头,意思是“就这两天了”。
但就在这时,艾巴克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回光返照的明亮,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浑浊。老人转动眼珠,目光在寝殿里缓缓移动,掠过跪了满地的王子、妃嫔、大臣,最后定格在伊勒图特米什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
伊勒图特米什把耳朵凑过去。
“……清场。”艾巴克用气声说,每个字都像从肺叶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嘶响。
伊勒图特米什抬起头,对寝殿里的所有人说:“苏丹有令,所有人退下。”
有人犹豫,有人不满,但在伊勒图特米什冰冷的目光下,还是一个个退了出去。最后离开的是阿拉姆沙——艾巴克唯一的成年儿子,未来的苏丹。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父亲和姐夫之间游移,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恐惧,又像是怨恨。门关上了。
寝殿里只剩下两个人。雨声更大了。
艾巴克的手忽然有了力气,紧紧抓住伊勒图特米什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垂死之人。伊勒图特米什甚至能感觉到指甲陷进自己皮肉里的刺痛。
“听好。”艾巴克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浑浊的瞳孔里燃烧着最后一点光,“阿拉姆沙……不行。他太软,太蠢,太……像他母亲。他会毁了这一切。我花了二十年……二十年打下的基业,他两年就能败光。”
伊勒图特米什想说“不会的”,但他说不出口。他知道艾巴克说的是事实。阿拉姆沙连马都骑不好,见血就晕,处理政务时只会说“按旧例办”,被几个舅舅和宠臣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样的人,怎么统治一个用刀剑拼杀出来的帝国?
“但你也不能继位。”艾巴克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伊勒图特米什几乎能听见自己腕骨在呻吟,“突厥人的规矩……父亲传儿子,主人传血亲。你是女婿,是奴隶出身……他们不会服你。如果我传位给你,明天就会内战……这个帝国等不起内战。”
“那该怎么办?”伊勒图特米什终于问出了这个压在心头多年的问题。
艾巴克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
“等。”
“等?”
“等我死了,阿拉姆沙继位。他会搞砸,一定会。等他搞砸了,等所有人都受不了了,等帝国快散架的时候……”艾巴克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伊勒图特米什的耳膜上,“那时候,你站出来。不是篡位,是……拨乱反正。不是抢,是救。他们可以不服女婿,但他们不能不服一个救世主。明白吗?”
伊勒图特米什明白了。这是一个残忍而精密的计划。艾巴克要把自己的儿子当成祭品,把帝国推向崩溃的边缘,只为了给他的女婿创造一个“不得不”取而代之的时机。这个老人用最后的清醒,在生命的终点,下了一盘以儿子和帝国为棋子的棋。
“但那样的话,阿拉姆沙他……”伊勒图特米什说不下去。
“他会恨我。”艾巴克松开了手,整个人瘫回枕头上,像被抽掉了骨头,“但他本来就恨我。恨我没时间陪他,恨我对他严厉,恨我总拿你跟他比。让他恨吧。恨比愧疚好受。”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伊勒图特米什扶起他,用丝巾接住他咳出的东西——不是痰,是暗红色的血块,在白色的丝巾上晕开,像凋谢的石榴花。咳嗽平息后,艾巴克的气息更弱了,但他还是挣扎着,从枕头下摸出那块白麻布,塞进伊勒图特米什手里。
“这个……给你。”他的目光开始涣散,但还死死盯着伊勒图特米什的脸,“别让它散。我求你……别让它散。”
“它”是什么?是帝国?是突厥人在印度建立的这个新国家?是新月和弯刀的旗帜?还是艾巴克用一生奋斗的那个梦?伊勒图特米什不知道。但他攥紧了那块粗麻布,布料摩擦掌心的感觉如此真实,像一种烙印。
“我发誓。”他说,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艾巴克笑了。那是伊勒图特米什记忆里,这位铁血苏丹最后一个笑容——疲惫、释然、带着无尽的遗憾,但确实是笑。然后,那笑容凝固在脸上,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熄灭了。御医进来,探了探鼻息,跪下,用颤抖的声音宣布:
“苏丹归真了。”
外面,雨还在下。德里在哭泣,为一个时代的结束。而伊勒图特米什跪在床前,手里攥着那块染血的白麻布,知道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和这个帝国死死绑在一起,至死方休。
回忆的潮水退去,伊勒图特米什还站在书房的窗前。花园里的宴会进入了高潮,有人喝多了在唱歌,跑调得厉害,但掌声很热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还能感觉到艾巴克临死前抓握的力道,还能看见那块白麻布上炭笔画的新月和弯刀。
五年了。他等了五年,看着阿拉姆沙登基,看着侯赛因弄权,看着帝国一点一点烂下去,看着艾巴克的预言一个个变成现实。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等着,像一头趴在草丛里的豹子,等待猎物露出最脆弱的脖颈。现在,时机到了。密信来了,军队集结了,反对者名单有了,连逃跑的路线和进攻的方案都推演了无数遍。
万事俱备,只差他一声令下。
但他还是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他见过太多死亡,早就麻木了。而是对“成为艾巴克”的恐惧。那个老人用一生证明了,要坐在那个位置上,要维持这个帝国,你必须变得冷酷、算计、残忍,必须把亲情、友情、甚至一部分人性,都献祭给权力这个贪婪的神。艾巴克死时,身边跪满了人,但真心为他流泪的,有几个?伊勒图特米什甚至怀疑,连自己跪在那里时,流的泪里有多少是为艾巴克,有多少是为那个曾经单纯、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年轻奴隶?
他会变成那样吗?十年后,二十年后,当他坐在德里的王座上,看着跪了满地的臣子,听着他们用华丽的辞藻歌颂他的功绩,他还会记得今晚的恐惧吗?还会记得在布哈拉奴隶市场瑟瑟发抖的那个少年吗?还会记得第一次握刀时手心的汗,第一次杀人时胃里的翻腾,第一次看见恒河平原时心中的震撼吗?
他不知道。没人知道。权力是一面哈哈镜,会把照进去的人扭曲成自己都认不出的模样。
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三下,停顿,再两下。是约定的暗号。伊勒图特米什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犹豫、恐惧、自我怀疑,都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锁上,扔掉钥匙。从现在起,他是将军,是领袖,是八千人的希望和八万人的未来。他没有资格软弱。
“进。”
门开了,一个穿着侍从衣服的少年闪身进来,是那个送密信的哑巴。他比划了几个手势,意思是“都准备好了”。伊勒图特米什点点头,从书案上拿起一个小布袋,扔给少年。少年接住,掂了掂,沉甸甸的,是金币。他跪下磕了个头,比划:太多了。
“不多。”伊勒图特米什说,“找个安全的地方,做点小买卖,娶个妻子,好好活着。今晚之后,拉合尔不会太平了。”
少年愣住了,抬起头,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最后,他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伊勒图特米什又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他走到书架前,手拂过那些羊皮卷和手抄本——有波斯的诗集,有阿拉伯的医书,有梵文的星象图,有他自己写的行军笔记。这些都是他的宝贝,是他从一个文盲奴隶变成能读会写、能和学者谈经论道的总督的见证。但现在,他必须离开它们了。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不知道回来后这些书还在不在,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时间坐下来安静地读一页。
他抽出那本翻得最旧的《列王纪》,菲尔多西的史诗,讲的是波斯古代英雄的故事。他最喜欢里面的一段,讲英雄鲁斯塔姆在决战前的夜晚,独自坐在营火边,磨他的巨剑。有人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但我更怕对不起那些相信我的人。”
合上书,放回书架。他吹灭书桌上最后一盏油灯,走出书房,反手关上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
回到花园时,宴会已经接近尾声。几个贵族喝得烂醉,趴在桌子上打鼾;舞姬累了,坐在廊下揉脚;乐师在收拾乐器。大法官看见他回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举杯:“总督大人,您可回来了!来,再喝一杯,为了……为了什么来着?对了,为了拉合尔永远的繁荣!”
伊勒图特米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倒扣在桌上:“为了该为之干杯的事。”
大法官没听懂,但跟着傻笑。伊勒图特米什拍了拍他的肩膀,对在场的所有人说:“诸位,夜已深,今天就到这里吧。感谢各位赏光。”
宾客们陆续告辞,马车一辆接一辆驶出总督府。最后离开的是那个马尔瓦尔棉布商,他握着伊勒图特米什的手,喷着酒气说:“总督大人,下个月我有一批上等的信德棉要到,到时候请您一定来看看……”
“一定。”伊勒图特米什微笑着点头。
等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大门缓缓关闭,总督府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几个仆人在收拾残局,杯盘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清脆。伊勒图特米什对管家吩咐:“我累了,要休息。明天中午之前,不见任何人。”
“是,大人。”
他回到卧室,但没有睡,而是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皮甲,外面罩了件深色斗篷。从床下的暗格里取出一把弯刀——不是装饰用的华丽刀具,而是跟了他十几年的战刀,刀柄被汗浸得发黑,刀刃上有几处细小的缺口,是砍在骨头上留下的。他摸了摸那些缺口,每一处都能想起一场战斗,一个敌人,一次死里逃生。
最后,他从枕头下取出那个紫檀木盒,打开,看着里面的生锈匕首和叠好的白麻布。他拿起匕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插在靴筒里。又展开白麻布,用手指描摹着那个炭笔画的新月和弯刀。画得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但有一种原始的力量,像孩童的信手涂鸦,却道出了最本质的真理:我们要用弯刀保卫新月,用新月指引弯刀。
他把白麻布叠好,贴在胸口,用细绳挂在脖子上,贴身戴好。粗麻布摩擦皮肤的触感很奇怪,有点扎,但很真实。
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茉莉花最后的香气。东方天际,启明星已经升起,像一颗冰冷的钻石钉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他翻出窗户,像影子一样滑下外墙,落在花园的草地上。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一扇很少人知道的小侧门离开。门外,一匹黑色的马等在那里,没有马鞍,只套了简单的笼头。是闪电,他最喜欢的战马,仿佛知道主人今晚需要低调,连毛色都融进了夜色里。
伊勒图特米什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总督府。那座他住了五年的建筑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曾在这里接待使臣,审理案件,举办宴会,读书到深夜。他曾在这里听到女儿出生的第一声啼哭,曾在这里为死去的部下写悼文,曾在这里看着茉莉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别了,拉合尔。别了,平静的生活。
他调转马头,轻轻一夹马腹。黑色骏马迈开步子,起初是慢走,然后是小跑,最后是飞奔。马蹄踏过铺着露水的草地,踏过沉睡的街道,踏过空旷的集市,向着拉维河渡口,向着八千等待他的士兵,向着德里,向着那个等待他的王座,也等待他的审判的命运,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方的气息。他伏低身子,脸贴着马颈,能感觉到马匹肌肉的律动,能听到它有力的心跳。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只是跑,向着黎明,向着不可知的未来,跑。
身后,拉合尔城还在沉睡。前方,地平线开始泛白,新的一天,新的时代,即将开始。
而他,伊勒图特米什,曾经的奴隶,如今的总督,未来的苏丹,正奔驰在历史的分水岭上。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从他踏出总督府的那一刻起,从他集结军队的那一刻起,从他决定走向德里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现在,他要为这个选择,付出代价,或者,收获荣光。
拉维河渡口,八千骑兵已经列队完毕。
没有火把,没有旗帜,没有喧哗。士兵们牵着两匹马,站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一群沉默的雕像。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或踩踏地面的声音,还有河水流淌的潺潺声。他们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只是等。
巴赫蒂亚尔骑在马上,在队列前来回巡视。他也在等,但他不焦虑。他相信伊勒图特米什会来,就像相信太阳会升起。这个年轻人只有二十四岁,但脸上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他的父亲死在密拉特,他跟着伊勒图特米什五年,打过七场硬仗,受过三次重伤,每次都是伊勒图特米什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他欠这个男人不止一条命。
东方的天空从深蓝变成靛青,又变成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拉维河面上,河水泛起金色的鳞波。就在太阳即将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一匹黑马从晨雾中冲出来,马背上的骑手伏低身子,斗篷在身后猎猎作响。
是伊勒图特米什。
他冲到队列前,勒住马。闪电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在寂静的河边传得很远。伊勒图特米什没有下马,就坐在马背上,目光扫过八千张脸。晨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坚硬的轮廓,照亮了他眼中燃烧的火。
“士兵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我们要去德里。不是去做客,是去夺权。不是去朝拜苏丹,是去成为苏丹。”
队列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平息。他们猜到了,但当这句话从伊勒图特米什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们感到一阵战栗——不是恐惧,是兴奋。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伊勒图特米什继续说,马在原地缓缓踱步,“你们在想,这是叛乱。你们在想,阿拉姆沙是艾巴克的儿子,是合法的苏丹。你们在想,我们这么做,会不会下地狱。”
他停下来,让这些念头在每个人心里发酵。
“那我告诉你们:是的,这是叛乱。但叛乱有两种,一种是为了私欲,一种是为了公义。阿拉姆沙确实是艾巴克的儿子,但他不配当苏丹。他把国家交给贪官,把军队饿着肚子,把百姓逼上绝路。如果我们继续效忠这样的苏丹,我们才是真的会下地狱——不是死后下火狱,是活着就掉进人间地狱。”
他拔出弯刀,刀身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不是要你们为我的野心去死。我是要你们,为你们的父母能安度晚年去拼命!为你们的妻子儿女能吃饱饭去拼命!为你们自己,将来老了,不用跪在贪官面前乞讨,不用看着自己的土地被夺走,不用眼睁睁看着这个帝国分崩离析——去拼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怒吼。那吼声在河面上回荡,撞进每个士兵的胸膛。
“有人会死。也许是我,也许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但活下来的人,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德里,一个不一样的帝国。在那里,军饷按时发放,战功得到封赏,贪官得到惩治,百姓得到安宁。在那里,弯刀只对着敌人,不对着自己人。在那里,新月的光,能照到最穷的人家里!”
他勒转马头,刀尖指向东南方,指向德里。
“愿意跟我去的,上马!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我不追究,还发路费!”
沉默。只有河水的声音,风声,马匹喷鼻的声音。
然后,巴赫蒂亚尔第一个拔出刀,高高举起:“誓死追随!”
接着是哈桑,是其他将领,是十夫长、百夫长,最后是八千个声音汇聚成同一个吼声:
“誓死追随!誓死追随!誓死追随!”
吼声震动了河水,惊起了对岸树林里栖息的鸟群。伊勒图特米什看着这一切,眼眶忽然发热。但他忍住了。他现在不能流泪,他是将军,是领袖,是八千人的支柱。
“出发!”
他一马当先,冲下河滩,冲进拉维河。河水冰冷刺骨,淹到大腿。闪电毫不畏惧,昂首涉水。身后,八千骑兵如一道铁流,紧随其后。马蹄踏碎河面,水花四溅,在晨光中折射出千万道金光,像一场盛大而悲壮的洗礼。
渡过河,上岸,伊勒图特米什回头看了一眼。拉合尔在河西岸,在晨雾中渐渐模糊。而前方,是通往德里的路,是通往他命运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催动战马。
大军开拔,向着东方,向着初升的太阳,向着不可知的未来,滚滚而去。烟尘在他们身后扬起,久久不散,像一道划过大地的伤痕,也像一道通往新时代的门。
七律·第561章
伊勒图特起雄兵,政变夺权登帝廷。
女婿承继岳父业,贤能取代懦弱君。
结束乱局安社稷,开启盛世定乾坤。
一代雄主临天下,奴隶王朝气象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