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平定地方叛
公元1213年二月,德里城外的田野里,冬小麦刚刚冒出头,一片嫩绿。亚穆纳河解冻了,河水浑浊,裹挟着上游融雪的冰碴,哗啦啦地流淌,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但在这看似安宁的春色中,有经验的老农已经看出了端倪——地里的麦苗太稀了,稀得能看见大片的黄土。这不是天灾,是人祸。去年秋收时,侯赛因派来的税吏收走了七成的收成,连种子都没给农民留够。今年开春,能下地的种子少了一半,田自然就荒了一半。
伊勒图特米什站在德里城堡的城墙上,看着城外那片稀稀拉拉的绿色,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他手里攥着三份刚刚送到的密报,羊皮纸的边缘被他的手指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第一份来自财政大臣老哈桑派往阿瓦德的税吏。信写得很克制,但字里行间透出屈辱和愤怒:“……下官等抵达阿瓦德城,出示苏丹诏令及财政署文书,要求查验当地账目、征收应缴田赋。阿瓦德总督马利克·伊本·阿卜杜拉称病不见,由其子代为接洽。其子言:‘今年阿瓦德收成不好,又遇春旱,百姓困苦,实无力足额上缴。请苏丹体谅。’下官等要求查阅账册,其子拖延三日,最后只拿出几页涂抹不清的草账。下官等坚持核查,其子勃然作色,命侍卫将下官等‘礼送出境’。出城时,见城中兵士集结,马匹精壮,粮草堆积如山,绝非‘收成不好’之象。下官无能,愧对苏丹信任……”
第二份来自“影子”,他的情报头子。这份报告更详细,也更冰冷:“马利克·伊本·阿卜杜拉,四十二岁,突厥贵族,艾巴克时代任阿瓦德总督至今。其在阿瓦德经营十五年,根深蒂固。三个月前,停止使用德里铸造的钱币,开始在阿瓦德自行铸币,币面铸有其名讳及‘阿瓦德之主’字样。两个月前,其在主麻日聚礼的呼图白中删去苏丹之名。一个月前,与邻近三位拉杰普特王公秘密会盟,约定互不侵犯,互通贸易,并可能涉及军事互助。目前,阿瓦德有常备军约五千,可征发民兵近万。城墙坚固,粮草充足,至少可支撑半年围城。”
第三份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阿拉姆沙。不是正式奏报,是一张小小的纸条,夹在一本诗集里,由看守偏殿的卫兵队长转呈。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是阿拉姆沙的笔迹:“马利克曾向我父亲求婚,欲娶我妹妹,被拒。怀恨在心。”
伊勒图特米什把三份情报叠在一起,用手指重重地按了按,像要把它们按进桌子里。他抬起头,对侍立在一旁的巴赫蒂亚尔说:“召‘百人咨议会’,议事厅,一个时辰后。”
“是。”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
长桌两侧坐着三十几位咨议会成员——经过一年半的整顿,原来的“四十人集团”已经扩充到近百人,但能参加核心议事的只有这些真正掌权的。他们中有伊勒图特米什的老部下,有在政变中出力的新贵,也有几个被勉强拉拢的旧贵族。此刻,所有人都盯着摊在长桌上的那三份情报,表情各异。
最先开口的是老将哈桑。他指着地图上阿瓦德的位置,声音沙哑但清晰:“苏丹,马利克这已经不是观望,是公然反叛。铸币,改呼图白,勾结拉杰普特人——这三件事加起来,就是在告诉所有人:阿瓦德独立了。如果我们不立刻出兵镇压,旁遮普的木尔坦、孟加拉、信德,全都会跟着反。到那时,帝国就真的散了。”
坐在对面的一个旧贵族,马利克·优素福——那个曾经反对伊勒图特米什继位,但最终选择臣服的老臣——缓缓摇头:“哈桑将军说得对,但也不全对。阿瓦德是要打,但怎么打?什么时候打?现在开春,正是农时。征发民夫,耽误春耕,来年粮食更少。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木尔坦的叛乱还没平定,我们在西北方向已经有一支军队了。再分兵南下打阿瓦德,兵力够吗?粮草够吗?万一久攻不下,拖到雨季,恒河平原的湿热,我们的士兵受得了吗?”
这话引起了共鸣。几个贵族点头附和。确实,阿瓦德在恒河中游,离德里不远,但气候和地理与德里差别很大。那里河网密布,沼泽遍地,雨季时蚊虫肆虐,疟疾横行。从西北来的突厥士兵,到了那里水土不服,非战斗减员可能比战死的还多。
巴赫蒂亚尔站起来,年轻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优素福大人,您说的都有道理。但如果我们因为怕这怕那就不打,等马利克在阿瓦德站稳脚跟,等他和拉杰普特人结成稳固的联盟,等木尔坦、孟加拉、信德都看清我们的软弱,那时候再打,代价会比现在大十倍!现在是马利克刚刚反叛,人心未稳,拉杰普特人还在观望,正是最好的时机!”
“最好的时机?”另一个贵族冷笑,“巴赫蒂亚尔将军年轻气盛,勇气可嘉。但打仗不是靠勇气就够的。您知道在恒河平原作战,一个士兵每天要消耗多少粮草吗?您知道雨季时,一支大军有多少人会病倒吗?您知道围攻一座坚城,要死多少人吗?”
“我知道。”伊勒图特米什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瞬间让所有争论都停了。他坐在长桌尽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没有看任何人,而是落在地图上阿瓦德那个点。“我知道在恒河平原作战的消耗,知道雨季的可怕,知道攻城的代价。但我也知道,如果现在不打,以后就不用打了——因为帝国就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德里划到阿瓦德,又从阿瓦德划到木尔坦,划到孟加拉,划到信德,划出一个巨大的、松散的圆。
“你们看,这就是我们的帝国。德里在中间,四周是这些名义上臣服、实际上各自为政的总督和土王。他们就像一群狼,围着一头受伤的老虎。老虎强壮时,他们俯首帖耳。老虎一受伤,他们就露出獠牙,等着分肉。”他的手指重重按在阿瓦德上,“马利克就是第一只敢扑上来的狼。如果我们退让,其他狼就会一拥而上。如果我们反击,而且要反击得狠,反击得快,让其他狼看见,扑上来的代价是死,他们就会继续观望,继续等。”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所以这一仗,不仅要打,而且要赢得漂亮。要赢得让木尔坦的叛军晚上做噩梦,让孟加拉的总督睡不着觉,让信德的库巴查重新计算利弊,让所有拉杰普特王公想起艾巴克时代的恐惧。”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集市隐约的叫卖声。
“我要亲征。”伊勒图特米什说,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苏丹!”几个将领同时站起来,“不可!您万金之躯,怎能亲临险地?派一员上将去即可!”
“不。”伊勒图特米什摇头,“这一仗,必须我亲自去打。不是因为我比你们能打——在座的各位,很多都比我善战。而是因为,这一仗打的不只是阿瓦德,打的是整个帝国的人心。我要让所有人看见,任何敢于反叛的人,都要面对苏丹本人的弯刀。不是某个将军的刀,是苏丹的刀。这不一样。”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沉下去。
“巴赫蒂亚尔,你留守德里,代我处理政务。哈桑,你从西北前线调回五千精锐,加上德里的一万常备军,凑齐一万五千人,十天后出发。优素福大人,”他看向那位老臣,“后勤粮草,拜托您了。我不要多,只要够三个月。三个月内,我一定拿下阿瓦德。”
优素福缓缓起身,深深鞠躬:“臣,必竭尽全力。”
散会后,伊勒图特米什单独留下了巴赫蒂亚尔。年轻的将军脸上写满不甘——他想去打仗,想建功立业,不想留在德里处理那些枯燥的政务。
“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吗?”伊勒图特米什问。
巴赫蒂亚尔低着头:“因为……苏丹信不过我。”
“错了。”伊勒图特米什拍拍他的肩膀,“因为我把最重的担子交给你。我走了,德里就交给你了。你要防着木尔坦的叛军趁机东进,要防着那些还不死心的旧贵族搞小动作,要稳住朝堂,要安抚百姓,要确保粮草不断。这比打仗难,也更重要。因为如果我前线赢了,后方乱了,我们还是输。”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集结的军队:“巴赫蒂亚尔,你要记住:治国和打仗不一样。打仗,你面对的是看得见的敌人,是明确的战线。治国,你面对的是看不见的人心,是错综复杂的利益。我在的时候,他们怕我,服我。我不在的时候,他们就会试探你。你要硬,但不能太硬,太硬了会断。你要软,但不能太软,太软了会被欺负。这个度,你要自己把握。”
巴赫蒂亚尔抬起头,年轻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超越年龄的凝重:“苏丹,我……我怕我做不好。”
“我也怕。”伊勒图特米什转身看着他,笑了,笑容里有一丝疲惫,“我怕打不赢阿瓦德,怕帝国在我手里散了,怕对不起岳父,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所有把希望放在我身上的人。但怕没有用。我们只能往前走,做该做的事,承担该承担的后果。”
他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印,递给巴赫蒂亚尔:“这是我的私印。我不在时,你可以用它签署紧急命令。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用了,就要承担一切后果。”
巴赫蒂亚尔双手接过铜印,手在微微颤抖。那枚印不大,很轻,但此刻在他手里,重如千钧。
“苏丹……”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哭。”伊勒图特米什摆摆手,“男儿有泪不轻弹。去吧,去做准备。十天后,我出征。我回来时,希望看到一个完好无损的德里。”
巴赫蒂亚尔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然后起身,转身离去。他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像一个真正承担起责任的男人。
伊勒图特米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说:岳父大人,您看见了吗?当年那个在密拉特城下失去父亲的孩子,长大了。这个帝国,会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站起来,扛起它,往前走。
二月底,一万五千大军从德里出发。
没有盛大的誓师,没有喧天的鼓乐。军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悄出城,马蹄用布包裹,士兵衔枚,像一支巨大的影子,滑出德里,滑向东南方向。伊勒图特米什骑在闪电背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没有穿华丽的铠甲,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皮甲,外面罩着深色斗篷。但身后的士兵们都知道,那是苏丹。那个带着他们从拉合尔打到德里,给了他们尊严和希望的苏丹。
行军第一天,他们经过德里城外三十里的一个小镇。镇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大多是农民和工匠。大军经过时,镇民们惊恐地关门闭户,从门缝里偷看。伊勒图特米什下令全军在镇外扎营,不准进镇,不准扰民。
但当天晚上,还是出事了。
一个叫阿里的年轻骑兵,是伊勒图特米什的亲卫,老家就在这个镇子附近。他趁夜溜出军营,潜回镇里,想看看自己一年多没见的父母。找到家时,发现房子塌了一半,父母不知去向。邻居告诉他,他父亲去年因为交不起税,被侯赛因的税吏抓走,死在监狱里。母亲悲伤过度,也病死了。房子被税吏拆了,木料拿去抵税。
阿里疯了。他提着刀,冲到镇上税吏的家——那个税吏是侯赛因的爪牙,阿拉姆沙倒台后没被清算,依然在镇上作威作福。阿里踹开门,把税吏从被窝里拖出来,当着他全家的面,一刀砍下了他的头。血溅了一墙。
事情报到伊勒图特米什这里时,天还没亮。哈桑带着几个将领站在帐外,脸色铁青。按军法,擅离军营、滥杀平民——即使是贪官污吏——也是死罪。
“苏丹,怎么处置?”哈桑问。
伊勒图特米什沉默了很久。他认识阿里,那是个好兵,在攻打德里时第一个登上城墙,受了三处伤都没退。他知道阿里为什么这么做——因为同样的愤怒,同样的痛苦,他也经历过。在布哈拉的奴隶市场,在加兹尼的军营,在无数个被侮辱、被轻贱的时刻,他也想拔刀,想杀人。
但他是苏丹。苏丹不能只凭感情做事。
“把阿里带过来。”他说。
阿里被押进来,五花大绑,脸上、身上都是血——有税吏的,也有他自己的,在反抗时被卫兵打伤了。他跪在帐中,低着头,不说话。
“抬起头。”伊勒图特米什说。
阿里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血丝,因为一夜未眠的疯狂。他看着伊勒图特米什,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洞的绝望。
“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伊勒图特米什问,声音很平静。
“知道。”阿里的声音嘶哑,“擅离军营,滥杀平民。按律当斩。”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阿里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因为我父亲死的时候,没人替他主持公道。我母亲死的时候,没人管她。那个税吏,害死了镇上十几户人,但他还活着,还在喝酒,还在笑。我……受不了。”
帐中一片寂静。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露出不忍之色。
伊勒图特米什站起来,走到阿里面前,蹲下,看着他:“阿里,你说得对。那个税吏该死,侯赛因的爪牙都该死。但你不该杀他。因为你不是法官,不是苏丹,你是一个士兵。士兵的刀,只能对外敌,不能对自己人——哪怕那个自己人是个恶人。”
他站起来,转身对哈桑说:“鞭刑一百,当众执行。执行完后,逐出军队,永不录用。”
“苏丹!”几个将领惊呼。鞭刑一百,不死也残。逐出军队,在这个时代等于判了死刑——一个残疾的、没有生计的人,能活多久?
“但,”伊勒图特米什继续说,声音提高,“那个税吏的家产全部抄没,一半充公,一半分给被他害死的那些人的家属。从今天起,凡有官员贪赃枉法、欺压百姓,查实后,严惩不贷。这条,写入军令,通告全军。”
他看向阿里:“阿里,你犯了罪,所以要受罚。但你的愤怒,我听到了。我会让这样的愤怒,以后少一些。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阿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有哭,但肩膀在剧烈颤抖。
当天上午,全军在镇外的空地上集合。阿里被绑在行刑架上,剥去上衣。行刑的是哈桑亲自挑选的老兵,鞭子蘸了盐水。一鞭下去,皮开肉绽。阿里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十鞭,二十鞭,三十鞭……打到五十鞭时,他已经昏死过去,用冷水泼醒,继续打。打到八十鞭时,后背已经没一块好肉,血肉模糊。围观的上兵们不忍再看,纷纷低下头。
一百鞭打完,阿里被解下来,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地上。军医上前查看,对伊勒图特米什摇摇头:“苏丹,伤太重,活不成了。”
伊勒图特米什走到阿里身边,蹲下,看着他苍白的脸。阿里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神采。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伊勒图特米什把耳朵凑过去。
“……谢……谢……”
阿里死了。眼睛还睁着,望着德里方向,望着他再也回不去的家。
伊勒图特米什缓缓站起来,对全军说:“都看见了吗?这就是军法。无论你有什么理由,无论你有多恨,军法就是军法。但我也要告诉你们:从今天起,你们的愤怒,你们的痛苦,我管。贪官污吏,我杀。欺压百姓,我治。但你们,要把你们的刀,对准真正的敌人——阿瓦德的叛军,木尔坦的逆贼,所有想把这个帝国撕碎的人。明白吗?”
一万五千人齐声怒吼:“明白!”
那吼声震动了大地,惊起了林中栖息的鸟群。镇民们从门缝里、窗后偷偷看着,看着那个站在行刑架下的苏丹,看着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看着那些眼神坚毅的士兵。他们不知道这个苏丹是好人还是坏人,但他们知道,这个苏丹,不一样。
伊勒图特米什转身,对镇上的长老说:“阿里的父母葬在哪里?带我去。”
长老带他来到镇外的乱葬岗。那里没有坟冢,只有一片长满荒草的土地,散落着几块简陋的木牌,有的连木牌都没有。阿里的父母就埋在这里,连个记号都没有。
伊勒图特米什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对长老说:“把镇上所有被税吏害死的人,都找出来,登记造册。我会拨一笔钱,给他们修像样的坟,立碑。他们的家人,以后免税三年。”
长老愣住了,然后老泪纵横,跪下就要磕头。伊勒图特米什扶住他:“该跪的是我。是我来晚了,让你们的亲人受苦了。”
他走回军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阳光照在他脸上,很暖,但他心里很冷。他知道,像阿里这样的悲剧,在这个帝国成千上万。他杀不完所有的贪官,救不了所有的苦难。他只能尽力,一点一点地改变,一点一点地让这个帝国变得不那么残忍,不那么绝望。
而这,就是他现在出征的意义——不是为了征服,是为了建立一个能让阿里的父母那样的人,能活下去,能有尊严地死去的帝国。
大军继续前进。但从那天起,军纪严明到了苛刻的地步。士兵们路过村庄,不抢一针一线,不拿一草一木。有需要借住,一定付钱。损坏东西,一定赔偿。有生病的农民,军医会去看。有荒废的水渠,士兵们会帮着修。
起初,农民们害怕,躲着。但慢慢地,他们发现这支军队真的不一样。他们开始敢靠近,敢说话,敢把自己的粮食卖给军队——不是被抢,是公平买卖。敢把生病的孩子抱来求军医治——真的给治,不收钱。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大军所到之处,农民们不再逃跑,而是站在路边,看着这支奇怪的军队走过。有人跪下磕头,有人送上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有人让自己的儿子跟着军队走——不是为了当兵吃粮,是为了跟着那个“不一样的苏丹”。
哈桑有一次忍不住问伊勒图特米什:“苏丹,我们这样是不是太慢了?耽误了很多行军时间。”
伊勒图特米什看着路边那些跪拜的农民,缓缓说:“哈桑,你说,我们打阿瓦德,最难的是什么?”
“攻城?马利克的军队?拉杰普特人的援军?”
“都不是。”伊勒图特米什摇头,“最难的是,我们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打仗。马利克在阿瓦德经营了十五年,那里的每一寸土地他都熟悉,每一个村庄都有他的人。如果我们像一般的军队那样,抢粮抓夫,烧杀掳掠,那我们每前进一步,都是在制造敌人。等我们到了阿瓦德城下,面对的就不只是马利克的五千守军,还有整个阿瓦德几十万恨我们入骨的百姓。”
他顿了顿,指着路边那些农民:“但现在,我们不抢他们,不杀他们,还帮他们。他们也许不会帮我们,但至少不会帮马利克。等我们围了城,断了粮道,城里的百姓饿了,他们会想起这支不抢他们的军队,会想起那些从城墙上扔进来的粮食。到那时,马利克的城墙再坚固,守军再精锐,也会从内部崩塌。”
哈桑愣住了,然后深深鞠躬:“苏丹深谋远虑,末将佩服。”
伊勒图特米什苦笑:“什么深谋远虑,我只是知道,老百姓要的很简单:谁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就跟谁。马利克给不了,我能给。就这么简单。”
大军继续前进,像一股缓慢但不可阻挡的洪流,流向阿瓦德。而关于这支“不一样的军队”的传说,已经先于他们,传到了阿瓦德城,传到了马利克的耳朵里。
阿瓦德城,总督府。
马利克·伊本·阿卜杜拉坐在他那张铺着白虎皮的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新铸的金币。金币正面是他的侧面像,戴着突厥式的尖顶帽,留着一把精心修剪的胡子。背面是阿拉伯文:“马利克,阿瓦德之主,1213年”。灯光下,金币闪闪发光,映着他志得意满的脸。
“苏丹的军队到哪儿了?”他问跪在下面的斥候。
“回总督,昨天过了苏丹布尔,离我们还有五天的路程。但……但行军速度很慢,每天只走三十里。”
“慢?”马利克挑眉,“伊勒图特这是老了?还是怕了?”
斥候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不是,总督。他们……他们在路上帮农民修水渠,治病,还付钱买粮。很多农民……都说苏丹是好人。”
马利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把金币重重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人?”他冷笑,“当年艾巴克也说自己是好人,结果呢?抢了我们的土地,杀了我们的同胞,逼我们改信他们的教。现在他女婿又来了,换个花样而已。骗那些蠢农民罢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阿瓦德城在夜色中沉睡。这座城市是他经营了十五年的心血,每一段城墙,每一座箭塔,每一处粮仓,都是他亲自督建的。他有五千精锐,一万民兵,够吃两年的粮食,坚固的城墙,还有三个答应必要时支援的拉杰普特王公。他怕什么?
“传令,”他转身,对侍从说,“坚壁清野。城外三十里内,所有村庄全部清空,粮食全部运进城,水井填埋,桥梁拆毁。我要让伊勒图特的大军,在城外渴死,饿死,被疟疾折磨死。”
“可是总督,”一个老臣犹豫道,“那些农民……把他们赶走,他们会恨我们的。”
“恨?”马利克冷笑,“等伊勒图特败了,他们就会回来跪着求我收留。乱世,只有强者配谈仁慈。弱者,只配被怜悯——如果我心情好的话。”
命令传下去了。阿瓦德城外,哭声震天。农民们被强行赶出家园,粮食被抢走,房屋被烧毁,水井被填埋。有反抗的,当场格杀。尸体就挂在村口的树上,以儆效尤。短短三天,阿瓦德城外三十里,变成了无人区。焦黑的房屋,填埋的水井,倒毙在路边的牲畜,还有树上悬挂的尸体,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消息传到伊勒图特米什军中时,大军距离阿瓦德还有三天路程。将领们义愤填膺,纷纷请战,要加速进军,为那些无辜的百姓报仇。
伊勒图特米什却异常平静。他看着斥候送来的报告,上面详细描述了阿瓦德城外的惨状。他看了很久,然后对哈桑说:“传令全军,在苏丹布尔休整三天。”
“休整?”哈桑急了,“苏丹,马利克如此残暴,我们该速战速决,解救百姓啊!”
“解救?”伊勒图特米什摇头,“现在去,救不了。马利克已经坚壁清野,我们去了,没有粮草,没有水源,只能强攻。强攻必然伤亡惨重,而且就算攻下了,城外的百姓也已经死了,房屋已经烧了,水井已经填了。我们赢了一场惨胜,但输了人心。”
“那怎么办?”
“等。”伊勒图特米什说,目光望向阿瓦德方向,“等马利克自己犯错,等城里的百姓饿肚子,等那些被迫进城的农民开始恨他。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他在苏丹布尔扎营,一扎就是三天。这三天,他做了几件事。第一,派人到阿瓦德城外,秘密接触那些逃出来的农民,给他们粮食,给他们治伤,告诉他们:苏丹会为他们做主,但要耐心等。第二,让军中工匠制作几十架简易抛石机,但不是投石弹,是投包裹——里面装着烤饼、肉干、咸菜,还有用波斯文和梵文写着“苏丹讨伐叛臣,与百姓无干。开城之日,秋毫无犯”的布条。第三,派人绕到阿瓦德城东南,切断通往比哈尔的道路,防止马利克逃跑,也防止拉杰普特人真的来援。
三天后,大军开拔,抵达阿瓦德城下。
眼前的景象让久经沙场的老兵都倒吸一口凉气。城墙高达四丈,用烧制的红砖砌成,墙基厚达三丈,墙头箭垛密布,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箭塔。城外,护城河又宽又深,水是活水,从恒河引来的。吊桥已经收起,城门紧闭。城墙上,守军密密麻麻,刀剑反射着冷光。
这是一块硬骨头。
伊勒图特米什没有立刻攻城。他下令在城外三里处扎营,营寨扎得规整牢固,壕沟、拒马、箭楼一应俱全,摆出一副要长期围困的架势。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守军目瞪口呆的事——架起抛石机,开始往城里投食物。
第一天,投了三百包。守军起初以为是石弹,慌忙躲避,但包裹落地后散开,露出里面的面饼和肉干。有胆大的士兵捡起来,发现是真的食物,还有布条。消息传开,城里的百姓偷偷爬上屋顶,从瓦缝中取下包裹,藏在怀里带回家。
马利克大怒,下令严禁捡拾,违者斩。但饥饿面前,禁令形同虚设。夜里,更多百姓偷偷行动。有士兵抓住几个,当众斩首,血淋淋的人头挂在城墙上。但第二天,抛石机又投了三百包。这次,守军中开始有人偷偷捡了。
围城第七天,抛石机投的不只是食物,还有劝降信。信是写给守军将领的,列出马利克的罪状,承诺只要开城投降,一律赦免,还能论功行赏。信是绑在箭上射进城里的,用的是波斯文和突厥文,确保识字的人都能看懂。
围城第十天,城里开始出现变化。粮仓的粮食是够,但那是给守军的。普通百姓的存粮,在被赶进城时就所剩无几,十天下来,已经见底了。市场上,一袋麦子的价格涨了十倍,还是有价无市。开始有人饿死,尸体被草草掩埋,但瘟疫的阴影已经开始笼罩。
马利克感到了危机。他加强巡逻,严惩任何“动摇军心”的言论,甚至当众杀了两个私下议论“要不投降”的低级军官。但这只是让恐惧在暗处滋长。
围城第十四天深夜,转机来了。
一个黑影从城墙的排水口爬出来,浑身污泥,像一条泥鳅。他爬得很慢,很小心,躲过巡逻的士兵,爬过护城河——河水不深,他能涉水——终于来到围城军营的哨卡前。
“我……我要见苏丹……”他喘着气,用生硬的突厥语说。
哨兵把他押到中军大帐。伊勒图特米什还没睡,正在灯下看地图。那个泥人被带进来,跪在地上,抬起头。是个中年人,穿着商人的衣服,但已经被污泥糊得看不清颜色。
“你是谁?”伊勒图特米什问。
“小人……拉吉夫,阿瓦德商会的会首。”那人磕头,“小人是……印度教徒。”
伊勒图特米什挑眉:“印度教徒的商会会首,深夜冒险出城见我,有什么事?”
拉吉夫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恐惧和决心:“苏丹,小人代表阿瓦德城里的商人、工匠、普通百姓,来跟苏丹谈条件。”
“条件?”
“是。”拉吉夫深吸一口气,“马利克残暴不仁,强征我们的粮食,强占我们的店铺,还杀我们的人。我们受够了。只要苏丹答应我们几个条件,我们可以……可以帮助苏丹进城。”
伊勒图特米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说:“什么条件?”
“第一,进城后,不屠杀,不抢劫,不报复。第二,保留我们的信仰,不强迫改宗。第三,商业税恢复艾巴克时代的税率,不加征。第四,”他顿了顿,“我们商人可以自己选一个代表,参与阿瓦德的管理。”
帐中一片寂静。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想呵斥“大胆”,但伊勒图特米什抬手制止了。他站起来,走到拉吉夫面前,蹲下,和他平视:
“拉吉夫,你提出的条件,我可以答应。但我也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苏丹请讲。”
“进城后,你们要帮我稳定秩序,恢复市场,让阿瓦德重新活过来。能做到吗?”
拉吉夫愣住了。他以为苏丹会讨价还价,会质疑,甚至会发怒。没想到是这样的要求。他重重点头:“能!只要苏丹信守承诺,我们一定竭尽全力!”
“好。”伊勒图特米什站起来,“明天午夜,东门。你们开城门,我进城。进城后,我的军队只抓马利克和他的死党,不动百姓一分一毫。这是我对真主发的誓。”
拉吉夫再次磕头,泪流满面。他没想到,这个突厥人的苏丹,真的愿意和一个印度教商人平等谈判,真的愿意尊重他们的信仰和利益。
他走了,又从排水口爬回去。伊勒图特米什对哈桑说:“准备吧。明天午夜,进城。”
那一夜,阿瓦德城无人入睡。
马利克在总督府里焦躁地踱步。他感觉到了,这座城正在从内部腐烂。士兵的眼神躲闪,百姓的窃窃私语,连他最信任的几个将领,说话时都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知道,必须做点什么,来震慑人心。
“把那些抓到的‘动摇军心’的人,全部拉到广场上,当众处决!”他对侍卫长下令,“让所有人都看看,背叛我是什么下场!”
命令传下去,但执行得拖拖拉拉。侍卫长去了很久才回来,脸色苍白:“总督……人犯……不见了。”
“什么?!”马利克暴怒,“怎么可能不见?!”
“牢房的门锁被撬了,守卫……守卫说没看见。”侍卫长的声音在发抖,“而且……而且东门的守将,换岗时间到了,但没来接班。我派人去看,他……他死了,死在营房里,一刀毙命。”
马利克愣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头顶。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偶然,这是有组织的叛变。有人,在他的城里,在他的眼皮底下,组织了一场要推翻他的阴谋。
“集合卫队!去东门!”他拔出刀,冲出门。
但已经晚了。
当他带着三百亲卫冲到东门时,城门已经开了。不是被撞开,是从里面缓缓打开的。开城门的是东门的副将——那个平时沉默寡言,被他骂过很多次的年轻人。年轻人站在城门洞里,手里提着刀,刀上滴着血,是守将的血。
城门洞开,城外,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涌进来。没有喊杀声,只有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像死神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马利克想抵抗,但他的亲卫中,忽然有人反水。一刀,从背后刺穿了他的一个心腹。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混乱中,他听见有人在喊:“投降不杀!只诛马利克!”
他明白了。大势已去。
“总督,快走!”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侍卫拉着他,往总督府退,“从密道走,还能逃!”
马利克被拖着后退,但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惨:“逃?逃到哪里去?孟加拉?信德?木尔坦?他们会收留一个丧家之犬吗?不会。他们会拿我的头,去讨好伊勒图特。”
他甩开侍卫的手,整了整衣冠,对剩下的几十个亲卫说:“你们走吧。各自逃命去吧。伊勒图特要的是我,不会为难你们。”
亲卫们跪下,磕头,然后四散逃走。只有那个老侍卫还跪着:“总督,老奴跟了您三十年,您去哪儿,我去哪儿。”
马利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但很快又冷下来:“那就跟我来。我们,最后赌一把。”
他带着老侍卫回到总督府,没有去密室,没有去金库,而是走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偏院。那里住着他的一个宠妾,是个印度舞姬,很年轻,很漂亮。马利克冲进她的房间,把她从床上拽起来。
“快,把你的衣服给我!”
舞姬惊恐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在他凶狠的目光下,还是颤抖着拿出自己的纱丽。马利克快速脱下自己的总督服,换上女人的纱丽,用头巾包住头发,又在脸上抹了锅灰。然后,他对老侍卫说:“你,扮成我的仆人。我们混在难民里,逃出去。”
老侍卫愣住了。他没想到,一向以勇武自诩的总督,最后会选择扮成女人逃命。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换上仆人的衣服。
两人趁着混乱,溜出总督府,混进逃难的人群,往南门方向挤。但就在他们即将挤出城门时,一队骑兵拦住了去路。带队的是哈桑,老将军骑在马上,目光如鹰,扫过每一个难民的脸。
马利克低下头,心跳如鼓。他能感觉到哈桑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移开。就在他以为蒙混过关时,他身边的那个舞姬——那个真正的舞姬,因为害怕,一直跟在他身后——忽然尖叫起来:
“是他!他是马利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马利克僵住了,他缓缓抬头,看见哈桑正冷冷地看着他。也看见那个舞姬,那个他宠爱了三年,给了无数珠宝的女人,此刻正指着他,脸上是混合了恐惧和讨好的表情。
“贱人……”他喃喃道。
哈桑下马,走到他面前,一把扯下他的头巾,露出男人的脸。周围的难民惊呼着散开,像避开瘟疫。
“马利克·伊本·阿卜杜拉,”哈桑的声音冰冷,“你还有什么话说?”
马利克看着哈桑,看着周围那些士兵,看着远处正在熊熊燃烧的总督府,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很癫狂。
“成王败寇,有什么好说的?要杀就杀,给个痛快!”
“杀你?”哈桑摇头,“要杀你的人不是我,是苏丹。带走!”
马利克被押到城中广场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广场上挤满了人——士兵,百姓,商人,工匠。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被五花大绑、穿着女人衣服的前总督,眼神复杂。有恨,有怕,有幸灾乐祸,也有同情。
伊勒图特米什来了。他骑在马上,穿过人群,来到广场中央。他没有下马,就坐在马背上,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马利克。
“马利克·伊本·阿卜杜拉,”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你截留贡赋,私铸钱币,擅改呼图白,勾结外敌,残害百姓,罪证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马利克抬起头,脸上没有了疯狂,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看着伊勒图特米什,看了很久,然后说:
“伊勒图特,你以为你赢了?是,你赢了阿瓦德。但你能赢多久?木尔坦还在反,孟加拉还在反,信德还在观望,拉杰普特人还在虎视眈眈。还有更北边,蒙古人,你听说过吗?成吉思汗的骑兵,所过之处,鸡犬不留。你能挡住他们吗?”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
“这个帝国,从根子上就烂了。艾巴克靠刀剑把它拼凑起来,但刀剑能征服土地,征服不了人心。你,我,所有这些人,不过是在一艘漏水的破船上,争谁当船长。但船,迟早要沉。你只是……让它沉得慢一点而已。”
广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伊勒图特米什,看他会怎么回答。
伊勒图特米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说:
“你说得对,马利克。这艘船是漏了,是旧了,是快沉了。但我不会放弃它。我会修,会补,会用我能找到的一切材料,让它再多浮一天,多走一里。因为船上不止有我,有你们这些争权夺利的贵族,还有千千万万普通的百姓。他们没做错什么,他们只是想在船上活着,想到对岸去。”
他勒转马头,面对广场上所有的人:
“我,伊勒图特米什,不敢保证能让这艘船永不沉没。但我保证,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会修它,补它,驾驶它,带船上所有的人,往对岸走。能走多远,我不知道。但我不会停,不会放弃,不会像你一样,因为觉得船要沉了,就先在船上放火,把所有人都烧死。”
他拔出弯刀,刀身在晨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光:
“马利克,你的罪,不是反叛,不是贪污,是放弃了这艘船,放弃了船上的人。这,不可饶恕。”
刀光一闪。
人头落地。
血溅在广场的青石板上,很快被初升的太阳晒干,变成一片深褐色的印渍。围观的人群沉默着,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哭泣,只是沉默地看着,像在看一场庄严的审判。
伊勒图特米什还刀入鞘,对哈桑说:“把尸体收殓,按贵族礼安葬。首级……送回德里,悬挂三天,然后和他的尸体一起下葬。”
“是。”
他又转向人群:“阿瓦德的百姓们,叛臣已诛,叛乱已平。从今天起,阿瓦德重归帝国。我在此承诺:免税一年,恢复艾巴克时代的税率,不强迫改宗,不报复,不歧视。商会可以选代表参与地方管理。但你们也要承诺:安分守己,按时纳税,忠于帝国。能做到吗?”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能!”
接着,是十个,百个,千个声音:
“能!能!能!”
吼声震动了阿瓦德城,震动了恒河平原,也震动了这个多灾多难但永不屈服的帝国。
伊勒图特米什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更重的责任。他知道,马利克说得对,这艘船还在漏水,还有很多漏洞要补,还有很多风暴要面对。
但他不会放弃。
永远不会。
阿瓦德平定后,伊勒图特米什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没有把阿瓦德封给任何一个功臣,而是将其划分为三个较小的伊克塔,分别交给三个中层军官管理。这三个伊克塔互不统属,都直接向德里负责。这意味着,从今往后,阿瓦德不再是一个可以被一个人据以叛乱的完整封地。
消息传回德里,咨议会里有人反对,说这是破坏“祖宗成法”。伊勒图特米什在回信里只写了一句话:
“祖宗成法如果会导致叛乱,那就改。制度,应该让人不敢反,不能反,而不是考验人的忠诚。”
这封信在咨议会里传阅,所有人沉默了。他们知道,这位苏丹,和艾巴克不一样,和所有他们见过的统治者都不一样。他不仅要打赢战争,还要从根源上杜绝战争。
三个月后,伊勒图特米什班师回朝。大军进入德里时,全城百姓出城迎接,鲜花铺路,欢呼震天。但伊勒图特米什没有笑,他只是骑在马上,看着这座他守护的城市,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心里在想:
下一场仗,什么时候来?木尔坦?孟加拉?信德?还是……更北边,那些传说中的蒙古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准备好,准备好一切——军队,粮草,人心,制度。
因为他是苏丹。是这个帝国的船长。无论前面是风是雨,是暗礁是风暴,他都要驾驶这艘破船,往前走。
直到,他再也开不动的那一天。
七律·第563章
阿瓦德地起烽烟,贵族叛乱欲独立。
伊勒图特亲出征,铁骑横扫叛贼旗。
收复失地安黎庶,斩杀乱臣固社稷。
恒河流域重一统,帝国声威再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