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传女风波起
公元1236年五月,伊勒图特米什的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德里苏丹国议事厅里的争吵声从清晨持续到了深夜。这座用红砂岩砌成的宏伟建筑,是伊勒图特米什生前最骄傲的杰作之一,穹顶高达十米,中央开有圆孔,天光从孔中落下,照在厅中央的水池上,水池将光线反射到四面墙壁,整个大厅本该笼罩在一种神圣的、流动的光晕中。但今天,这里没有神圣,只有喧嚣;没有流动的光,只有凝固的怒火。
四十把高背椅围着长条桌摆放,但坐得零零散散。靠近主位的几把椅子空着——那是给四十人集团核心成员预留的位置,但他们还没到。先到的贵族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抱臂不语,有的烦躁地用指节敲击桌面。空气混浊而沉闷,充斥着没喝完的茶渣的酸馊气、踩灭的炭火的焦糊味、羊皮纸卷的霉味,以及最浓重的——压抑的怒气。侍从们端着铜壶来回添水,走路时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声响,成为这场即将爆发的风暴中第一个牺牲品。
争吵的核心只有一个,简单到荒谬,也复杂到无解:女人能不能当苏丹?
最先发难的是马利克·伊赫提亚尔,一个六十岁的突厥老贵族,头发花白,胡须浓密,左眼在年轻时被流矢射瞎,用一块黑皮子蒙着,剩下的那只独眼锐利如鹰。他是艾巴克时代的老将,在塔拉因战役中失去了一只眼睛,也赢得了“独眼伊赫提亚尔”的绰号。他说话时喜欢用独眼盯着对方,像在瞄准猎物。
“从来没有!”伊赫提亚尔用拳头捶着桌面,力道大得震翻了面前的陶杯,茶水洒在桌上,浸湿了摊开的羊皮纸卷,但他看都不看,“从四大哈里发时代到倭马亚王朝,从阿拔斯王朝到塞尔柱王朝,从古尔王朝到我们德里苏丹国,一千四百年!一千四百年伊斯兰历史,你们告诉我,有哪一个女人当过苏丹?有哪一个女人在呼图白中被念诵过名字?有哪一个女人带领军队打过仗?没有!一个都没有!”
他站起来,环视众人,独眼中燃烧着怒火:“真主创造男女,各有其职。男人的职责是征战、统治、保卫家园;女人的职责是生育、持家、相夫教子。这是真主的安排,是自然的法则,是千百年来的传统!现在,先苏丹临终前神志不清,说要把苏丹之位传给女儿?这是违背真主,违背传统,违背常识!我们不能遵从这个遗命!”
支持他的人立刻附和。一个年轻些的贵族站起来,他是伊赫提亚尔的侄子,叫阿里,三十出头,脸方额阔,声音洪亮:“伊赫提亚尔大人说得对!让一个女人骑在我们头上?我们突厥男儿的脸往哪放?传到波斯,传到阿拉伯,传到钦察草原,我们的祖先都会在坟墓里羞愧得翻身!他们会说:看啊,那些在印度享福的突厥人,现在要跪在一个女人裙子底下了!”
这话说得粗俗,但有效。在座的都是突厥军事贵族,骨子里流淌着草原武士的血液,崇拜勇武,崇尚男性权威。让一个女人统治他们,不仅仅是权力问题,更是尊严问题,是关乎他们作为男人、作为武士、作为突厥人最根本的自我认同问题。
“可是……”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是大法官法鲁克。他坐在主位左侧,穿着深紫色的法官袍,胸前银质徽章在烛光下闪着微光。他已经六十二岁,胡须全白,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个字都经过斟酌,“先苏丹的遗命,是在神志清醒时下达的。哈基姆太医可以作证,当时苏丹虽然病重,但意识清楚,言语有条理。而且,遗命有在场众人见证——我,老哈桑,巴赫蒂亚尔将军,库特卜将军,萨拉尔将军,还有公主本人。这不是一个人的胡言乱语,是正式的、有见证的遗嘱。”
“遗嘱?”伊赫提亚尔冷笑,“法鲁克大人,您是帝国大法官,精通教法。那您告诉我,教法哪一条规定女人可以当统治者?《古兰经》哪一章哪一节说过女人可以领导男人?圣训里哪一条记载过女人可以做伊玛目?”
法鲁克沉默了。他精通教法,知道伊赫提亚尔说的是事实。伊斯兰教法确实没有明确禁止女性统治,但也没有明确允许。在漫长的历史实践中,女性统治者是极罕见的例外,而且往往是以摄政、监护等名义间接统治,很少像男性君主那样直接加冕。他斟酌着字句:“教法没有明文禁止,就意味着不禁止。而且,在也门的栽德派,在埃及的法蒂玛王朝,都有过女性统治的先例……”
“那是异端!”伊赫提亚尔粗暴地打断他,“栽德派是什叶派分支,法蒂玛王朝是伊斯玛仪派,都不是正统的逊尼派!我们德里苏丹国是逊尼派国家,要遵循逊尼派的传统!逊尼派的传统就是:女人不能当领袖!”
议事厅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赞同声。伊赫提亚尔的话说出了大多数人的心声——他们不是不懂法理,不是不尊重先苏丹的遗命,而是内心深处无法接受被一个女人统治。这种无法接受,源于文化,源于传统,源于千百年来的性别观念,比任何法律条文都更根深蒂固。
“可是……”法鲁克还想说什么,但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是巴赫蒂亚尔。他刚从拉合尔赶回来,风尘仆仆,盔甲还没卸,就径直来到了议事厅。他站在门口,看着厅内的众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冷。他走进来,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这才开口:“先苏丹的遗命,我亲耳听见。他说:‘拉齐娅比她的哥哥们都强。’这句话,你们有谁能否认?”
厅内安静了一瞬。伊赫提亚尔独眼盯着巴赫蒂亚尔:“巴赫蒂亚尔将军,你是帝国最勇猛的将领之一,先苏丹最信任的人。难道你也认为,一个女人能统治这个帝国?能带领军队打仗?能镇住蒙古人?能压服各地的王公贵族?”
巴赫蒂亚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伊赫提亚尔大人,您和先苏丹一起打过仗,您了解他的为人。您觉得,先苏丹是那种临终糊涂、乱下命令的人吗?”
伊赫提亚尔语塞。他了解伊勒图特米什,太了解了。那个人一生清醒,一生理智,即使在最危急的战场,也能做出最冷静的判断。这样的人,会在临终时犯糊涂?他不信。但他不能承认,一旦承认,就意味着他必须接受那个他不愿接受的遗命。
“人老了,病了,神志不清,是常有事。”伊赫提亚尔硬着头皮说,“先苏丹一生英明,但最后一刻,也许被病痛折磨,也许被亲情蒙蔽,做出了错误的决定。我们作为臣子,有责任纠正这个错误,为了帝国,也为了先苏丹的英名。”
“纠正?”巴赫蒂亚尔冷笑,“怎么纠正?违背先苏丹的遗命,另立新君?立谁?纳西尔王子?吉亚斯王子?穆伊兹王子?您觉得,他们中哪一个,能比拉齐娅公主更强?”
这个问题刺痛了很多人。在座的贵族都了解那三位王子。纳西尔在拉合尔当总督,性格温和到软弱,遇到大事就找幕僚,自己拿不定主意。吉亚斯在德里,聪明外露,但眼高手低,喜欢夸夸其谈,实际做事一塌糊涂。穆伊兹在军中,勇武暴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缺乏耐心和谋略。这三个人,确实没有一个人看起来能扛起帝国。
“那也不能让一个女人上台!”伊赫提亚尔咬牙,“女人就是女人,再强也是女人!治国不是过家家,打仗不是绣花!让她待在闺房里绣绣花、带带孩子,才是正理!”
“伊赫提亚尔大人。”一直沉默的库特卜开口了。他是议事厅里最年长的人,六十六岁,头发胡子全白,脸上刀疤纵横,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我年纪比您还大几岁,有些事,看得可能比您清楚。先苏丹为什么选公主?不是因为公主是女人,是因为公主有能力。这十六年,我冷眼旁观,公主学骑马,学射箭,学政务,学军事,比她那几个哥哥用功十倍。先苏丹给她机会,她都抓住了。这样的人,就因为是个女人,就不能用?”
“不能用!”伊赫提亚尔斩钉截铁,“这是原则问题!今天让一个女人当苏丹,明天是不是要让一个印度教徒当大法官?后天是不是要让一个奴隶当将军?规矩乱了,帝国就完了!”
争吵又回到了原点。支持遗命的人强调能力,反对的人强调传统。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嗓门越来越大,言辞越来越激烈,几乎要拍桌子动手。侍从们吓得缩在墙角,连添水都不敢了。
就在这时,门开了。不是被推开,是被缓缓推开的。一个身影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看不清楚脸,但所有人都认出了那个轮廓——是拉齐娅。
她来了。
拉齐娅走进议事厅,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穿着素色的棉布长袍,没有戴面纱,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银簪绾在脑后,脸上没有施脂粉,显得苍白而疲惫。她的眼睛有些红肿,是哭过的痕迹,但眼神清澈,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在主位——那把属于苏丹的高背椅上。椅子现在是空的,但她没有坐上去,而是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下,那是她作为公主的位置。
厅内瞬间安静了。连伊赫提亚尔都闭上了嘴,独眼死死盯着她。所有人都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惊慌,看出怯懦,看出女人在这种场合应有的不安。但他们失望了。拉齐娅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她甚至对侍从点了点头,示意添水。侍从战战兢兢地过来,给她倒了一杯茶,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一些。拉齐娅用布巾擦了擦,动作从容,仿佛这里不是剑拔弩张的议事厅,而是她日常起居的茶室。
“继续。”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中,“我听着。”
没有人说话。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贵族们,此刻像被掐住了喉咙。当面争吵是一回事,当着当事人的面争吵是另一回事。尤其是,这个当事人是先苏丹的女儿,是遗命的继承人,此刻就坐在他们面前,用那种平静得可怕的眼神看着他们。
沉默持续了很久。拉齐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怎么不说了?刚才不是很热闹吗?伊赫提亚尔大人,您说女人不能当苏丹,因为从来没有先例。法鲁克大人,您说教法没有明文禁止。巴赫蒂亚尔将军,您说我比哥哥们强。库特卜大人,您说我有能力。都说完了?还有要补充的吗?”
依然没有人说话。拉齐娅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她没有走向主位,而是在长桌旁踱步,慢慢地,一边走一边说:“父亲临终前,把我叫到床前,说了很多话。有些话是关于政务的,有些话是关于人事的,有些话,是关于这个帝国的未来的。最后,他说:‘拉齐娅,这个帝国,我交给你了。很难,但你能扛住。’”
她停下来,看着伊赫提亚尔:“伊赫提亚尔大人,父亲说‘很难’,是什么意思,您明白吗?不是说政务难,不是说打仗难,是说,让在座的各位,接受一个女人统治,很难。这个‘难’,父亲知道,我知道,你们也知道。”
她又看向法鲁克:“法鲁克大人,父亲说‘你能扛住’,是什么意思,您明白吗?不是说我有三头六臂,不是说我能以一当百,是说,当你们质疑我的时候,当你们反对我的时候,当你们用传统、用教法、用‘从来没有’来压我的时候,我能扛住。能扛住质疑,扛住反对,扛住压力,继续往前走。这个‘扛住’,父亲相信我,我也相信我自己。”
她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直:“父亲的遗命,我听到了,也接受了。不是因为我想当苏丹,是因为父亲把这个担子交给了我,我就得扛起来。至于你们接不接受,认不认可,服不服气,那是你们的事。我会做我该做的事——处理政务,整顿军队,征收赋税,保卫边疆。做得好,你们自然会服;做不好,你们自然不服。但这一切,要等我真正做了之后,才能评判。现在,我还没开始做,你们就说我不行,说女人不行。这是评判,还是偏见?”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如果是偏见,那么请收起你们的偏见。父亲用了二十五年,让突厥人、波斯人、印度人、穆斯林、印度教徒、佛教徒,在这片土地上共存。他打破了种族偏见,打破了宗教偏见,现在,轮到打破性别偏见。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父亲二十五年的努力,就白费了。这个帝国,就还是一个停留在过去的、狭隘的、充满偏见的帝国,不配称为帝国。”
这番话说完,议事厅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伊赫提亚尔。他们没想到,拉齐娅会这样回应——不哀求,不争辩,不煽情,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陈述责任,陈述一个帝国的未来应该是什么样子。她不是在请求他们接受她,是在告诉他们:接受与否,是你们的事;做与不做,是我的事。我会做,你们看着。
良久,伊赫提亚尔开口了,声音干涩:“公主殿下,您说得很好。但现实是,即使我们接受了,军队能接受吗?百姓能接受吗?蒙古人听说德里苏丹是个女人,会不会立刻南下?各地的王公贵族,会不会趁机独立?这些,您想过吗?”
“想过。”拉齐娅点头,“军队接不接受,看我能不能带他们打胜仗,能不能按时发军饷。百姓接不接受,看我能不能让他们吃饱饭,能不能保护他们安全。蒙古人南不南下,看我们的边境牢不牢固,军队强不强盛。王公贵族独不独立,看中央的控制力够不够,赏罚分不分明。这一切,都与我是男是女无关,只与我做得好不好有关。如果因为我是女人,就做不好这些事,那我确实不配当苏丹。但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能做好。证明之后,如果还是不服,那时再说不迟。”
无懈可击。伊赫提亚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拉齐娅把一切归结到能力,归结到实绩,而这些都是可以验证的,可以等待的。如果他坚持反对,就变成了纯粹的性别歧视,变成了“因为你是女人,所以你一定不行”的蛮横。这在道理上站不住脚。
“但是……”他挣扎着,“加冕仪式怎么办?呼图白中念诵您的名字?让所有人在主麻日听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向一个女人效忠?这……这太荒唐了!”
“那就先不正式加冕。”拉齐娅说,“我先以摄政的名义处理政务。等做出了成绩,等大家习惯了,等时间证明了,再正式加冕也不迟。至于呼图白……”她看向法鲁克,“法鲁克大人,您是帝国大法官,您看,有没有变通的办法?”
法鲁克沉吟片刻:“按照教法,如果君主年幼或无法理政,可以由摄政代行职权。摄政可以是女性,历史上也有先例。公主可以先以‘苏丹国摄政’的名义执政,呼图白中依然念诵先苏丹的名字,等时机成熟,再正式加冕。”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伊赫提亚尔还想反对,但巴赫蒂亚尔抢在他前面开口了:“我同意。先让公主摄政,看看她的能力。如果她能治理好帝国,我们再讨论加冕的事。如果治理不好……”他看向拉齐娅,“公主自己也会知难而退。这样,对帝国,对先苏丹,对公主,对在座各位,都公平。”
库特卜也点头:“我同意。给公主一个机会,也给我们自己一个机会。先看看,不急。”
其他贵族见状,也纷纷表态同意。伊赫提亚尔孤立了。他看着众人,独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最终,他颓然坐下,不再说话。大势已去,他一个人反对,已经没有意义。
拉齐娅站起来,对众人微微鞠躬:“多谢各位给我这个机会。我会尽力,不让父亲失望,也不让帝国失望。”
会议散了。贵族们鱼贯而出,低声议论着离开。拉齐娅最后一个走出议事厅。她站在走廊里,看着贵族们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侍从小声问:“公主,回宫吗?”
拉齐娅摇摇头:“去顾特卜塔。”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或者说,刚刚开始。
拉齐娅摄政的消息传开后,在德里,在拉合尔,在木尔坦,在帝国的各个角落,激起了不同的反应。平民百姓大多无所谓——谁当苏丹,对他们来说,区别只在于税赋轻重、治安好坏、生活是否安稳。商人阶层有些担忧,担心女性统治者不够强硬,镇不住各地的骄兵悍将,影响生意。最强烈的反对,来自拉合尔。
拉合尔总督,伊勒图特米什的长子纳西尔,在得知父亲遗命和德里议事厅的决定后,把自己关在总督府的书房里,整整一天没出来。傍晚时分,他召见了自己的幕僚和亲信将领。书房里点了很多蜡烛,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纳西尔坐在主位上,脸色苍白,眼睛布满血丝,手里攥着一封从德里送来的密信——是他的母亲,伊勒图特米什的一位侧妃,偷偷派人送来的。信中详细描述了德里议事厅的争吵,描述了拉齐娅如何“蛊惑”了巴赫蒂亚尔和库特卜,如何“逼迫”贵族们同意她摄政。
“她是个女人。”纳西尔喃喃地说,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父亲怎么会……怎么会把帝国交给她?我才是长子,我才是合法的继承人!”
幕僚们交换着眼神。一个年长的幕僚小心翼翼地说:“总督大人,先苏丹的遗命,确实出人意料。但既然德里那边已经决定了,我们是不是应该……”
“应该什么?”纳西尔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怒火,“应该接受?接受我妹妹骑在我头上?接受我这个长子,要向一个女人下跪称臣?我做不到!”
“可是大人,巴赫蒂亚尔将军和库特卜将军都支持公主,德里的大部分贵族也同意了。如果我们公开反对,就是对抗中央,就是叛乱……”
“叛乱?”纳西尔冷笑,“我是先苏丹的长子,是合法的继承人!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怎么是叛乱?是拨乱反正!”
将领们沉默了。他们都是纳西尔的亲信,利益与纳西尔绑定。如果纳西尔上位,他们就是从龙功臣,封侯拜将,不在话下。如果拉齐娅上位,一个女苏丹,必然重用她自己的亲信,他们的前途就渺茫了。从这个角度,他们支持纳西尔。
“大人,”一个年轻的将领站起来,他是纳西尔的表弟,叫哈桑,勇武但冲动,“我带兵去德里,把公主‘请’下来,把您扶上去!德里那些贵族,见我们兵临城下,自然会改口!”
“不可!”年长幕僚急忙阻止,“这样就是内战!蒙古人还在北边虎视眈眈,我们内斗,不是给蒙古人机会吗?”
“那你说怎么办?”哈桑瞪眼,“等着公主坐稳位置,然后一道诏书把大人调回德里,给个虚职圈养起来?到那时,我们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纳西尔听着他们的争论,心里乱成一团麻。他不想内战,不想背上分裂帝国的罪名。但他也不甘心,不甘心把苏丹之位拱手让给妹妹。他是长子,从小被教导要继承父亲的事业,虽然他知道自己能力不如父亲,不如妹妹,但长子继承是天经地义的,是规矩。现在规矩被打破了,他感到的不仅是失落,还有一种被背叛的愤怒——被父亲背叛,被妹妹背叛,被那些转而支持妹妹的贵族背叛。
“写信。”他最终说,声音疲惫,“给德里的贵族们写信,一个一个写。提醒他们,我是长子,是合法的继承人。提醒他们,女人统治违背传统,会招致真主的愤怒。提醒他们,如果支持我,等我继位,绝不会亏待他们。如果支持我妹妹……等我继位,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幕僚们点头,开始起草信件。哈桑问:“那军队呢?要不要动员?”
纳西尔想了想:“先不动。但加强训练,储备粮草,做好准备。如果德里那边不识相……”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同样的场景,在木尔坦、在阿瓦德、在比哈尔,也在上演。各地的总督、将领、贵族,都在观望,在计算,在选择。支持拉齐娅的,多是中央的、与伊勒图特米什关系密切的旧部,他们相信先苏丹的眼光,也认可拉齐娅的能力。反对的,多是地方实力派,或是与纳西尔、吉亚斯、穆伊兹三位王子有利益关联的人。还有更多的人,在等待,在看风向,在押注。
德里城中,拉齐娅站在顾特卜塔的顶层,眺望着拉合尔的方向。她知道哥哥不会轻易放弃,知道地方势力在蠢蠢欲动,知道这个摄政的位置,下面全是针尖。但她没有退缩。父亲说“很难,但你能扛住”。现在,她开始明白这个“难”有多难,也开始明白,自己必须扛住。不是为自己,是为父亲,为这个帝国,也为证明一件事:女人,也能统治好一个国家。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扶着栏杆,手指冰凉。远方,地平线隐在暮色中,模糊不清。就像帝国的未来,模糊不清。但她知道,她必须往前走,走进那片模糊,走进那片未知,用行动,用结果,去照亮前路,去证明自己。
天黑了。德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地上的星星。拉齐娅转身,走下塔去。她的脚步声在螺旋石阶上回响,孤单,但坚定。在她身后,顾特卜塔沉默地矗立,像一根巨大的定海神针,试图稳住这个正在摇晃的帝国。
而在拉合尔,纳西尔写完了最后一封信,封上火漆,交给亲信:“连夜送出去,越快越好。”
信使骑马冲出拉合尔城门,消失在夜色中。马蹄声急促,像这个帝国越来越快的心跳,跳向一个充满变数的未来。
七律·第578章
遗命传女起风波,突厥贵族皆反对。
男权至上成传统,女主临朝难服众。
拥菲鲁兹登帝位,斥拉齐娅掌国政。
帝国又逢动荡日,江山社稷不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