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凯库巴德继
公元1287年,二月。
德里的春天依然没有来。寒风依然在刮,天空依然阴沉,杏树枝头的花苞依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是不敢绽放,不敢迎接这个注定多事、注定艰难的春天。但有些事,不会因为春天不来就推迟。有些仪式,不会因为寒冷就取消。有些责任,不会因为年轻就可以逃避。
凯库巴德在德里大清真寺举行了登基典礼。
日子是尼扎姆·乌尔·穆尔克亲自选的,说是“黄道吉日”,说是“天赐良时”。但凯库巴德站在清真寺的庭院里,仰望铅灰色的天空,感受着刺骨的寒风,只觉得这一切都像个巨大的、冰冷的笑话。天赐良时?如果真主真的眷顾他,就不会让他十五岁就失去父亲,不会让他十五岁就失去祖父,不会让他十五岁就被推上这个位置,扛起这个他根本扛不动的担子。
但他没有选择。就像祖父说的,穆罕默德的儿子,巴尔班的孙子,没有选择。要么扛起来,要么倒下。要么成为苏丹,要么成为尸体。在这个权力的游戏中,没有中间道路,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要么赢,要么死。
所以他来了。穿着那件祖父留下的、对他来说太大了的金线绣龙纹的黑色长袍——那件袍子是巴尔班年轻时穿的,凯库巴德穿上后,袍摆拖在地上,袖口长出半尺,肩部空荡荡的,不得不用别针在背后别起,让布料紧紧贴在他单薄的肩膀上。他坐在祖父坐过的镶满宝石的宝座上——那把椅子太高了,他的脚甚至无法完全踩到地面,只能悬空着,脚尖勉强触到地毯,像一个坐在大人椅子上的孩子,滑稽,可笑,但也透着一股令人心酸的可怜。他戴着祖父戴过的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突厥式金冠——那顶冠太重了,压得他的额头隐隐作痛,压得他的脖子发酸,但他必须挺直脊背,必须抬起下巴,必须用最威严、最从容、最符合苏丹身份的姿态,接受所有人的朝拜。
因为他是苏丹了。是德里苏丹国的第十任苏丹。是这个庞大帝国的新主人。是这片土地、这亿万子民的统治者。无论他愿不愿意,无论他准没准备好,无论他有没有这个能力,他都是了。
典礼很隆重。清真寺的庭院里挤满了人——贵族,将领,大臣,地方总督的代表,外国使节,德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只要能来的,都来了。他们穿着最华丽的礼服,佩戴着最昂贵的珠宝,脸上挂着最恭敬的表情,嘴里说着最动听的祝贺。但凯库巴德知道,在那恭敬的表情下,在那动听的祝贺后,藏着的是审视,是怀疑,是算计,是观望,是等着看他出丑、看他犯错、看他撑不下去、然后一拥而上将他撕碎、瓜分这个帝国的贪婪和野心。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些老贵族眼中的不屑——他们认为他太年轻,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他看见了那些将领眼中的疑虑——他们怀疑他有没有能力带领军队,有没有魄力应对战争。他看见了那些大臣眼中的敷衍——他们只是例行公事地行礼,心里盘算着如何在新苏丹手下保住自己的位置,如何捞取更多的利益。他看见了那些地方总督代表眼中的闪烁——他们在观察,在评估,在决定是继续效忠,还是趁机独立。
他看见了所有。但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他只能坐在那里,挺直脊背,抬起下巴,用平静的、威严的、符合苏丹身份的目光,缓缓扫过庭院中的每一个人,像祖父那样,像父亲那样,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他的存在,他的权威,他的不容挑战。
当大伊玛目将象征苏丹权威的权杖交到他手中时,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权杖很沉,是纯金打造的,顶端镶嵌着一颗鸡蛋大小的祖母绿,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他握紧权杖,站起身,面向庭院中黑压压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不容置疑:
“从今日起,朕,凯库巴德·本·穆罕默德·本·巴尔班,就是德里苏丹国的苏丹。朕将遵循真主的旨意,遵循祖父和父亲的遗志,守护这个帝国,守护这片土地,守护朕的子民。愿真主庇佑朕,庇佑这个帝国,庇佑所有人。”
庭院中响起了山呼万岁的声音。那声音很大,很整齐,很响亮,像雷鸣,像海啸,像大地在震动。但凯库巴德知道,那声音是空洞的,是敷衍的,是没有灵魂的。就像他此刻坐的这个位置,穿的这身衣服,戴的这项金冠,是华丽的,是威严的,是让人敬畏的,但也是冰冷的,沉重的,不属于他的。
典礼结束后,他回到王宫,回到那个现在属于他的、巨大而空旷的寝宫。他脱下那身可笑的袍子,摘下那顶沉重的金冠,解下那条勒得他喘不过气的宝石腰带,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压抑、所有的紧张、所有的伪装,都呼出去,都吐干净。
但很快,他就重新坐直了身体。因为他知道,他不能放松,不能示弱,不能让别人看见他的疲惫,他的不安,他的脆弱。因为他是苏丹。苏丹是不能疲惫的,是不安不安的,是不能脆弱的。苏丹必须是强大的,是威严的,是无懈可击的。哪怕这强大是装的,这威严是演的,这无懈可击是假的,他也必须装下去,演下去,假下去。
“陛下。”侍从长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跪下行礼,“尼扎姆·乌尔·穆尔克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凯库巴德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恢复了威严,恢复了一个十五岁少年不该有的、但必须有的沉稳和老成。
老维齐尔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更老了,更疲惫了,背更驼了,但眼睛依然锐利,依然清醒,依然像一柄随时可以出鞘的刀。他跪下行礼,动作很慢,很艰难,但很庄重。
“起来吧,尼扎姆。”凯库巴德说,语气很温和,但温和下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距离感,“以后私下见面,不必行此大礼。你是三朝元老,是朕的肱股之臣,是朕最信任的人。”
“礼不可废,陛下。”尼扎姆·乌尔·穆尔克坚持行完礼,才在侍从搬来的椅子上坐下,“陛下今日在典礼上的表现,很好。很沉稳,很威严,很有苏丹的气度。老臣很欣慰。”
凯库巴德笑了笑,但那笑容很短暂,很快就消失了。“是吗?可朕觉得,所有人都把朕当成了孩子。当成了一个坐在大人椅子上、穿着大人衣服、戴着大人帽子、假装大人的孩子。”
“那是他们的看法,不是陛下的真实。”老维齐尔平静地说,“陛下是苏丹,是真主选定的统治者,是巴尔班苏丹的继承人,是穆罕默德王子的儿子。这个身份,这个位置,这个责任,是真实的,是无可置疑的。陛下不需要假装,只需要做自己,做苏丹该做的事,说苏丹该说的话,担苏丹该担的责任。时间长了,他们自然会看到陛下的能力,自然会承认陛下的权威,自然会像敬畏巴尔班苏丹一样,敬畏陛下。”
凯库巴德沉默了。他望着窗外,望着灰暗的天空,望着那些在寒风中摇摆的枯枝,很久很久,才轻声说:
“尼扎姆,朕……害怕。”
这是实话。是他从祖父死后,就一直压抑在心里,不敢对任何人说,甚至不敢对自己承认的实话。他害怕。害怕这个庞大的帝国,害怕那些虎视眈眈的贵族,害怕北方的蒙古人,害怕那些他根本不懂、但必须处理的政务,害怕那些他必须做、但不知道对不对的决定。他害怕自己扛不起,害怕自己做不好,害怕自己会像历史上那些年幼登基、最终沦为傀儡、甚至丢掉性命的君主一样,成为一个笑话,一场悲剧,一段被后人嘲弄和叹息的历史。
尼扎姆·乌尔·穆尔克看着年轻的苏丹,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痛惜。他知道这个孩子在害怕。他知道这个担子对十五岁的少年来说,太重了,太残酷了,太不公平了。但他也知道,他不能说“你不用怕”,不能说“你可以不扛”,不能说“这一切会好起来的”。因为这些话是谎言,是安慰,是对现实的逃避。现实是,凯库巴德必须怕,也必须扛。现实是,这一切不会自动好起来,需要他用智慧、用勇气、用血和汗,甚至用生命,去争取,去奋斗,去一点一点地改变。
所以他只能说:
“陛下,害怕是正常的。不害怕才不正常。巴尔班苏丹第一次上战场时,也害怕。穆罕默德王子第一次独立指挥战役时,也害怕。老臣第一次处理重要的政务时,也害怕。但害怕不可耻,逃避才可耻。被害怕打倒才可耻。陛下能承认自己害怕,这说明陛下是清醒的,是真实的,是有勇气的。因为只有清醒的人,才知道前路有多危险。只有真实的人,才敢面对自己的脆弱。只有有勇气的人,才敢在害怕的时候,依然选择前进,选择担当,选择扛起这份责任。”
他顿了顿,看着凯库巴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陛下,老臣会帮您。会尽老臣所能,倾老臣所有,帮助陛下,辅佐陛下,为陛下出谋划策,为陛下分忧解难。但最终,能走多远,能扛多重,能把这个帝国带向何方,取决于陛下自己。取决于陛下的智慧,陛下的勇气,陛下的决心,陛下的……心。”
凯库巴德抬起头,看着老维齐尔。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沉而坚定的光芒。那不是敷衍,不是安慰,不是虚伪的忠诚。那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愿意与这个帝国、与这个年轻的苏丹共存亡的决心和信念。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完全孤独的。至少,还有这样一个人在支持他,在相信他,在愿意用余生所有的力量,帮助他,守护他,守护这个帝国。
这就够了。有这一点支持,这一点相信,这一点帮助,他就有勇气,继续走下去,继续扛下去,继续在这个冰冷而沉重的王座上,坐下去。
“朕明白了。”他说,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变得坚定,“从明天开始,朕会像祖父一样,每天上朝,每天处理政务,每天学习治国之道。朕会努力,尽快成长,尽快成为一个合格的苏丹。朕不会让祖父失望,不会让父亲失望,也不会让你失望。”
尼扎姆·乌尔·穆尔克深深鞠躬:“陛下英明。”
登基后的第一个月,凯库巴德试图做一个好苏丹。
他做到了所有他能做到的。他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起床,在晨礼后准时出现在议政殿,听取大臣们的汇报,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章。他努力学习那些复杂的政务——税收,法律,军事,外交,农业,商业。他努力记住那些重要的人名、地名、事件。他努力让自己在朝会上说话时,声音平稳,目光坚定,决策果断。他甚至开始学习军事,学习地图,学习战例,学习如何调兵遣将,如何应对战争。
他很努力。努力到每天只睡三个时辰,努力到眼睛布满血丝,努力到十五岁的脸上已经出现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沧桑。尼扎姆·乌尔·穆尔克劝他注意休息,他说:“祖父说过,苏丹是不能休息的。因为帝国每时每刻都在运转,危险每时每刻都可能降临。朕休息的时候,别人在努力,敌人在谋划,危机在酝酿。朕不能休息。”
但努力和天赋之间,隔着一道他暂时还看不见的鸿沟。努力和经验之间,隔着一道他暂时还跨不过的悬崖。努力和现实之间,隔着一道他暂时还无法理解的无情。
他批阅奏章,但奏章上那些复杂的数字、专业的名词、隐藏的陷阱,他看不懂。他询问大臣,但大臣们的回答往往模棱两可,避重就轻,或者用更复杂的术语,把他绕晕。他做出决策,但决策往往因为考虑不周、经验不足、对现实了解不够,而出现偏差,甚至错误。他接见将领,但将领们谈论的战术、战略、兵力部署,他听不懂,插不上话,只能尴尬地坐着,听他们用恭敬但疏远的语气,向他汇报一些他已经知道、或者根本不需要知道的事情。
他像一个被强行推进深水里的旱鸭子,拼命扑腾,拼命挣扎,但依然在往下沉,依然在呛水,依然在绝望中看着水面离自己越来越远,看着岸上那些会游泳的人,用或同情、或嘲讽、或漠然的眼神,看着他,但没有人伸手拉他一把,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个权力的深水里,不会游泳的人,注定要淹死。伸手拉他,可能自己也会被拖下去。
第一个看出这道鸿沟的人,是宫廷总管马利克·伊赫提亚尔。
马利克·伊赫提亚尔是一个五十三岁的突厥贵族,肥胖,秃顶,永远挂着一副和善的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缝,像两把弯弯的刀。他在宫中服侍了三十三年,经历了伊勒杜特米什、拉齐娅、巴尔班三代苏丹,见证了无数人的崛起与陨落。他的生存法则是:永远站在赢家那一边,永远不在局势明朗之前亮出底牌,永远用最温和、最无害、最讨人喜欢的方式,获取最大的利益。巴尔班活着的时候,他是巴尔班最恭顺、最贴心、最不可或缺的仆人。巴尔班死后,他第一时间跪在凯库巴德面前,额头几乎贴到地面,用最动听的语言,表达最忠诚的誓言。
但在他低垂的眼皮下,那双眯成缝的眼睛,正在冷静地、精确地观察着一切。
他观察凯库巴德如何处理政务——犹豫,迟疑,容易被别人的意见左右,缺乏主见,缺乏经验,缺乏那种让下属敬畏、让敌人恐惧的决断力和魄力。他观察凯库巴德如何对待贵族——过于宽厚,急于讨好,总是想用仁慈和宽容来赢得人心,但不知道在权力的游戏里,仁慈是软弱的表现,宽容是纵容的开始。他观察凯库巴德在朝堂上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次沉默、每一次脸红、每一次尴尬。他观察凯库巴德和尼扎姆·乌尔·穆尔克的互动——老维齐尔是真心辅佐,但太老了,精力不济,思维也开始迟钝,而且因为过于正直,得罪了太多人,在朝中已经逐渐被孤立。
他的结论很简单:这个少年苏丹,坐不稳那把椅子。至少,坐不久。因为他太年轻,太稚嫩,太缺乏经验和能力。而那个支持他的老维齐尔,太老,太正直,太不得人心。这个帝国,这个庞大的权力机器,很快就会因为掌舵者的无能和辅助者的衰老,而出现混乱,出现真空,出现……机会。
巨大的、可以让他马利克·伊赫提亚尔,从一个宫廷总管,一跃成为帝国实际统治者的机会。
所以他开始行动了。
他的手段并不复杂,但极其有效,极其阴险,极其……符合人性。
二月的某一天,凯库巴德在批阅奏章时,遇到了一个难题。是关于西北边境军饷的奏章。驻拉合尔的将领请求拨付额外的军饷,用于修缮堡垒、补充军械、犒劳士兵。奏章上列出了一长串数字,详细说明了每一项开支的用途和必要性。凯库巴德看了很久,看不懂。那些数字太复杂,那些军事术语太专业,那些开支项目太多、太琐碎。他问尼扎姆·乌尔·穆尔克,老维齐尔仔细看过后,说:“军饷确实应该拨付。西北边境是国防重地,不能有丝毫懈怠。但金额需要核实,项目需要精简,不能有虚报、冒领、贪污的情况。”
“那该拨多少?怎么核实?怎么精简?”凯库巴德问。
老维齐尔沉默了。他老了,精力不济,对具体的数字和细节,已经无法像年轻时那样精准把握。他需要时间,需要查阅档案,需要询问相关的官员。但凯库巴德等不了。朝会上,将领们还在等着他的答复。拖延,会被视为无能,被视为不重视国防,被视为对军队的轻视。
就在凯库巴德焦头烂额、不知如何是好时,马利克·伊赫提亚尔“恰好”走了进来。他端着一壶热茶,几碟精致的点心,脸上挂着那副永远和善的笑容,用最恭敬、最体贴的语气说:
“陛下日理万机,太过辛劳。喝点热茶,用些点心,休息一下吧。政务是处理不完的,身体才是根本。”
若是平时,凯库巴德会拒绝。但今天,他太累了,太烦躁了,太需要一点喘息的空间了。所以他点了点头,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很香,是上等的中国红茶,加了蜂蜜和牛奶,温润香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陛下是在为军饷的事烦恼?”马利克·伊赫提亚尔“不经意”地问。
凯库巴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这事其实不难。”马利克·伊赫提亚尔笑着说,眼睛眯成两条缝,“西北边境的军饷,历来都有定例。巴尔班苏丹在位时,每年拨付多少,用于哪些方面,都有详细的记录。陛下只需按照旧例拨付即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不必每个数字都核实。那些将领都是跟随巴尔班苏丹多年的老将,忠诚可靠,不会虚报冒领的。陛下若是不放心,可以让他们事后提交详细的支出账目,再派人核查就是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让将士们寒心,不要让他们觉得新苏丹不重视国防,不体恤将士。”
他说得很有道理。而且,他提出了一个凯库巴德没想到的、简单可行的解决方案:按旧例拨付。既不会出错,也不会得罪人,还能体现新苏丹对军队的重视和体恤。至于核查,可以事后进行,既给了将领们面子,也体现了苏丹的谨慎。
凯库巴德心动了。他太需要这样一个简单可行的解决方案了。他看向尼扎姆·乌尔·穆尔克,用眼神询问。老维齐尔皱了皱眉,想说“按旧例拨付固然稳妥,但军情年年不同,开支也该有所调整”,但看到凯库巴德眼中的期待和疲惫,看到马利克·伊赫提亚尔那副“我是为您好”的和善表情,他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说:“按旧例拨付,也可行。”
凯库巴德松了一口气。他当即下令,按旧例拨付军饷。命令传出,西北边境的将领们很高兴,觉得新苏丹虽然年轻,但懂得体恤将士,懂得按规矩办事。朝中的大臣们也很满意,觉得新苏丹处理政务有章法,不折腾,不搞新花样。凯库巴德自己也很欣慰,觉得自己解决了一个难题,赢得了一些人心。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封请求拨付军饷的奏章,是马利克·伊赫提亚尔暗中授意西北边境的某个将领写的。金额比实际需要多出了三成。多出的部分,一半会进入那个将领的腰包,另一半,会通过复杂的渠道,流入马利克·伊赫提亚尔的口袋。而这一切,都被包装在“按旧例拨付”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下,看起来合理,合规,合乎传统,无可指摘。
这是一个开始。一个微小的、不易察觉的、但意义重大的开始。从这一天起,马利克·伊赫提亚尔开始用这种温和的、体贴的、看似为凯库巴德着想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渗透进这个年轻苏丹的决策过程,一点一点地将他引向错误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将他变成自己的傀儡,同时也一点一点地,将这个帝国的财富,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装入自己的口袋。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凯库巴德越来越依赖马利克·伊赫提亚尔。因为老维齐尔尼扎姆·乌尔·穆尔克太正直,太较真,太喜欢讲大道理,太喜欢用“应该”“必须”“原则”这些让人压力山大的词。而马利克·伊赫提亚尔不同,他总是笑眯眯的,总是说“陛下不必如此辛苦”“这事其实很简单”“按旧例办就好”“那些人不敢欺瞒陛下”。他总是能提出简单可行的解决方案,总是能让复杂的问题变得简单,总是能让焦头烂额的凯库巴德,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省力的方式,完成那些他根本不懂、也不感兴趣、但又必须完成的政务。
而且,马利克·伊赫提亚尔很会“照顾”人。他看出凯库巴德每天处理政务到深夜,很累,很枯燥,很压抑。于是他开始“贴心”地安排一些“放松”的活动。今天送一壶好茶,明天送几碟精致的点心,后天安排几个乐师在偏殿演奏轻柔的音乐。凯库巴德起初是拒绝的。他说:“祖父说过,苏丹不能沉迷享乐。”马利克·伊赫提亚尔笑着说:“这不是享乐,是必要的休息。巴尔班苏丹年轻时也喜欢听音乐,喜欢喝茶。适当的放松,有助于提高效率,有助于保持清醒的头脑。陛下每天处理这么多政务,若是一直紧绷着,身体会垮的。身体垮了,还怎么治理帝国?”
他说得很有道理。而且,那些茶确实好喝,那些点心确实好吃,那些音乐确实好听。在枯燥繁重的政务间隙,喝一口热茶,吃一块点心,听一段音乐,确实能让紧绷的神经放松,能让疲惫的身体得到片刻的喘息。凯库巴德渐渐接受了。从每天一次,到每天两次,三次。从只在休息时享受,到在处理政务时也边听音乐边批阅奏章。
然后,马利克·伊赫提亚尔开始引入更“高级”的享受。他从波斯请来了最好的舞娘,在宫中表演波斯舞蹈。那些舞娘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戴着精致的面纱,露着纤细的腰肢和雪白的脚踝,在烛光中旋转,跳跃,像一群从天堂坠落人间的精灵。她们的舞蹈热情奔放,充满异域风情,充满诱惑和挑逗。凯库巴德第一次看时,脸红了,心跳加速了,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但他没有让她们离开。因为马利克·伊赫提亚尔说:“这是波斯宫廷的舞蹈,是最高雅的艺术。巴尔班苏丹也曾经看过,还赞不绝口。陛下作为苏丹,应该开阔眼界,应该了解各国的文化和艺术。这有助于陛下将来与外国使节打交道,有助于陛下的外交事业。”
他说得冠冕堂皇,无可辩驳。而且,那些舞蹈确实很美,那些舞娘确实很诱人。凯库巴德正值青春期,对异性充满好奇,对美丽的事物没有抵抗力。他渐渐沉迷了。从偶尔看一次,到每天必看。从只看舞蹈,到开始和舞娘交谈,听她们讲述波斯的传说,波斯的诗歌,波斯的……风月之事。
接着,是酒。
马利克·伊赫提亚尔“不经意”地提起:“陛下,波斯的葡萄酒,是天下一绝。巴尔班苏丹年轻时,也喜欢在劳累时喝一杯,舒缓疲劳,促进睡眠。陛下要不要试试?”
凯库巴德犹豫了。他知道《古兰经》禁止饮酒。他知道祖父虽然偶尔喝酒,但很有节制,从不过量。他知道作为一个穆斯林君主,公开饮酒会带来非议,会损害形象。但他太累了,太压抑了,太需要一点东西来麻痹神经,来暂时忘记那些沉重到让他喘不过气的责任和压力了。
“就……一杯。”他说,声音很小,很心虚。
马利克·伊赫提亚尔笑了。他亲自斟酒,用的是最精美的水晶杯,倒的是最醇美的波斯葡萄酒。酒液是深红色的,在烛光下像流动的红宝石,散发着诱人的果香。凯库巴德接过酒杯,犹豫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一口喝干。
酒很甜,很醇,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然后一股热流从胃里升起,涌向四肢百骸,涌向大脑。那种感觉很奇怪,很陌生,但也很……舒服。像有一层温暖的、柔软的毯子,将他包裹起来,将所有的烦恼、压力、恐惧,都隔绝在外。世界变得模糊,变得柔软,变得不再那么冰冷,不再那么沉重。
“好……好酒。”他喃喃地说,脸红了,眼睛开始迷离。
“陛下喜欢就好。”马利克·伊赫提亚尔又斟满一杯,“再来一杯?一杯而已,不会醉的。而且,这是药酒,加了珍贵的药材,有舒筋活血、安神助眠的功效。陛下最近睡眠不好,喝一点,有助于睡眠。”
凯库巴德接过了第二杯。然后是第三杯,第四杯……
那一夜,他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醉得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自己是苏丹,忘了肩上的责任,忘了祖父的嘱托,忘了父亲的榜样,忘了所有该记住、不该忘记的东西。他只觉得快乐,轻松,自由,像一只挣脱了笼子的鸟,在无边的天空中飞翔,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没有束缚,只有纯粹的、原始的、感官的快乐。
从那以后,酒,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每天处理完政务,他都要喝几杯。从葡萄酒,到烈酒,到各种加了香料、草药、甚至迷幻成分的“特制酒”。酒能让他忘记烦恼,能让他暂时逃离现实,能让他体验到那种虚幻的、但无比诱人的快乐和自由。
而马利克·伊赫提亚尔,总是“贴心”地为他准备好一切。好酒,美人,音乐,舞蹈,美食,一切能带来感官享受的东西。他不再劝凯库巴德勤政,反而劝他“适当放松”“劳逸结合”“享受生活”。他说:“陛下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紧。巴尔班苏丹操劳一生,最后得到了什么?一身伤病,满心疲惫,连儿子都死在了自己前面。陛下应该吸取教训,应该学会享受权力带来的乐趣,应该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这来之不易的苏丹之位。”
这些话,像毒药,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凯库巴德的意志,一点一点地扭曲着他的价值观,一点一点地将他引向堕落和毁灭的深渊。
三个月后,凯库巴德已经不再上朝了。
起初是偶尔缺席,说是身体不适。后来是经常缺席,说是需要休息。最后是彻底不去了,把所有政务都交给马利克·伊赫提亚尔“代为处理”。他说:“伊赫提亚尔办事稳妥,朕放心。那些琐碎的政务,让他处理就好。有大事,再报给朕。”
但什么是“大事”?马利克·伊赫提亚尔说,西北边境的军情是大事,但陛下日理万机,这种具体军务,交给将领们处理就好,陛下只需最终批准。税收是大事,但陛下不必亲自核算,按旧例征收即可,有尼扎姆·乌尔·穆尔克大人把关,不会出错。贵族们的争斗是大事,但陛下不宜直接介入,让大臣们调解即可,陛下只需最后仲裁。外交是大事,但外国使节由礼部接待即可,陛下只需在必要时接见,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
于是,所有的事,都成了“不是大事”,都不需要凯库巴德亲自处理。他只需要在马利克·伊赫提亚尔准备好的文件上,盖上玉玺,签上名字,就算完成了“苏丹的职责”。而更多的时间,他沉浸在后宫,沉浸在美酒、美人、音乐、舞蹈构成的、虚幻而快乐的世界里,不愿醒来,不敢醒来,因为一旦醒来,就要面对那个冰冷、沉重、充满挑战和危险的现实,就要面对那个他根本扛不起、也根本不想扛的帝国。
尼扎姆·乌尔·穆尔克试图阻止这一切。
这位老维齐尔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后宫,穿过那些熏香缭绕、纱幔低垂、弥漫着酒气和脂粉味的房间,在靡靡的音乐和放浪的笑声中,找到他的新苏丹。凯库巴德斜倚在锦缎靠枕上,衣衫不整,眼神涣散,嘴角还残留着葡萄酒的渍迹。一个波斯舞女正在为他弹奏西塔尔琴,琴声缠绵悱恻,像情人的低语,像毒蛇的诱惑。另一个舞女跪在他身边,用纤细的手指,将剥好的葡萄喂进他嘴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息,像鸦片,像毒药,像这个帝国正在迅速腐烂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老维齐尔跪下来,老泪纵横。
“陛下,”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像垂死者的喘息,“您的祖父花了三十年才建立起这个帝国。您的父亲用性命守护了它的边境。您不能让它在您手中毁掉。您不能啊!”
凯库巴德眨了眨眼睛,似乎清醒了一瞬。他望着跪在面前的白发老人,望着那张布满皱纹、写满担忧和痛心的脸,望着那双浑浊但依然清澈、依然燃烧着忠诚和信念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朕知道”,想说“朕错了”,想说“朕会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改变意味着痛苦,意味着挣扎,意味着要重新扛起那个他根本扛不动的担子,意味着要重新面对那些他根本应付不了的挑战。而他太累了,太怕了,太贪恋此刻的安逸和快乐了。
就在这时,马利克·伊赫提亚尔从侧门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只金盘,上面放着一壶刚冰镇过的葡萄酒和一碟蜜渍杏仁。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老维齐尔,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和善,依然体贴,依然像一条摇着尾巴、等待主人赏赐的狗。
“尼扎姆大人,”他和颜悦色地说,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疏远和冷淡,“陛下今日身体不适,不宜议事。您老人家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朝会上再说。”
凯库巴德的目光在金盘上的酒壶与跪在地上的老臣之间游移了一瞬。酒壶里的酒是深红色的,像血,像诱惑,像逃避现实的捷径。老臣的眼睛是浑浊的,但清澈,像良心,像责任,像无法逃避的、沉重的现实。他在两者之间挣扎,犹豫,徘徊。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酒壶。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呼吸一样本能。但就是这个动作,让尼扎姆·乌尔·穆尔克的心,彻底碎了。他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滑落,滴在华丽但冰冷的地毯上,瞬间被吸收,消失不见,像从未存在过。
他站起身,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后宫。他的背影比来时更加佝偻,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长长的走廊里回荡,笃,笃,笃,像一个即将停摆的钟摆,像这个帝国最后的心跳,在绝望中挣扎,在堕落中微弱,在毁灭中,缓缓走向终结。
走出宫门时,他抬起头,望向德里的天空。三月的阳光很刺眼,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一群鸽子正从大清真寺的圆顶上飞起,翅膀在蓝天下扑打出细碎的声响,像自由,像希望,像这个帝国曾经有过的、但正在迅速失去的、宝贵的东西。
他想起了一年前,巴尔班立凯库巴德为储君的那个黄昏。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夕阳将王宫染成血色,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现在,预感成真了。而且,成真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更彻底,更……令人绝望。
他轻轻摇了摇头。
“愿真主宽恕这个孩子。”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很疲惫,充满了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悲哀。
他没有说出来的后半句是:因为历史不会宽恕他。这个帝国不会宽恕他。那些因为他而受苦、而死去、而失去一切的人,不会宽恕他。而他尼扎姆·乌尔·穆尔克,这个服侍了三代苏丹、为这个帝国付出了一生的老臣,也不会宽恕他。因为宽恕,意味着对背叛的纵容,对堕落的默许,对毁灭的认同。而他,不能,也永远不会,认同这种毁灭。
但他能做什么?他老了,累了,孤立无援了。朝中那些正直的大臣,要么被排挤,要么被收买,要么选择了沉默。军队的将领,有的在边境,有的在观望,有的已经倒向了马利克·伊赫提亚尔。贵族们更是各怀鬼胎,巴不得帝国越乱越好,好从中渔利。他一个人,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能改变什么?能阻止什么?
他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也阻止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这个他深爱的帝国,在这个年轻而堕落的苏丹手中,迅速滑向深渊,滑向毁灭,滑向万劫不复的结局。
而他,无能为力。
公元1290年,凯库巴德在位仅仅三年后,突厥贵族贾拉尔-乌德-丁·卡尔吉发动政变,攻入王宫,废黜了凯库巴德,随后将其秘密处死。卡尔吉自立为苏丹,建立了卡尔吉王朝。存在了八十四年的奴隶王朝,至此灭亡。
那个巴尔班用铁与血铸造的帝国,那个穆罕默德用生命守护的边境,那个老苏丹在临终前仍然念念不忘的江山,在他孙子的酒杯中,在他孙子的享乐中,在他孙子的堕落和逃避中,化为了泡影,化为了尘埃,化为了历史上又一个短命王朝的、可悲的注脚。
而这一切,在公元1287年那个二月——当十五岁的少年戴上那顶太重的金冠、坐上那把太高的宝座、被那个永远挂着笑容的胖子递上第一杯葡萄酒时,便已经注定。就像一颗种子,在埋入土壤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它会开出什么样的花,结出什么样的果。无论这朵花多么艳丽,这个果实多么诱人,它的本质,是毒,是毁灭,是万劫不复。
历史从不宽容。它只负责记录,不负责原谅。它只会冷静地、残酷地、不带任何感情地,将所有的辉煌和堕落、所有的荣耀和耻辱、所有的建设和毁灭,都刻在时间的石碑上,让后来的人,在阅读时唏嘘,在反思时警醒,在借鉴时,但愿,能少走一些弯路,能少犯一些错误,能少一些这样的悲剧,少一些这样的……浪费。
浪费了一个伟人三十年的心血。
浪费了一个英雄用生命换来的时间。
浪费了一个帝国八十四年的积累。
浪费了一段本可以更辉煌、更长久、更值得铭记的历史。
但历史没有“如果”。只有“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而发生在凯库巴德身上的,是“已经发生”的悲剧,是“注定如此”的结局,是这个庞大帝国,在失去强有力的掌舵者后,必然要经历的阵痛、混乱和重生。
只是,这阵痛太痛,这混乱太久,这重生的代价,太大。
大到一个帝国承受不起。
大到一个时代,为之变色。
七律·第615章
凯库巴德继帝基,年轻气盛纵奢糜。
酒色沉迷荒国政,权臣争斗乱朝仪。
三年统治如朝露,一代王朝似弈棋。
奴隶王朝终落幕,卡尔吉氏启新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