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穆巴拉克继
公元1316年,四月。
德里城的春天终于来了,以一种近乎狂暴的方式。亚穆纳河的冰层完全融化,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和冬季的枯枝败叶奔涌而下,在河湾处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漩涡。河岸边的柳树抽出了嫩芽,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黄绿色,在四月的阳光下脆弱得像一层薄薄的翡翠壳。贾拉尔清真寺中庭的菩提树也发芽了,新叶是深红色的,不是绿色,像无数滴凝固的血,在枝头微微颤抖。树下,阿拉乌丁的红砂岩墓碑被春天的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那行“真主是天地的光明”在雨后的阳光下闪着湿润的金光,被鸟啄掉的那个字母的凹痕里积了一小洼水,像一颗镶嵌在石头里的泪。
四月十日,是钦天监选定的吉日,适合登基。
德里城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街道被清扫得一尘不染,破损的石板被更换,沿街的房屋被要求悬挂黑底金月旗——那是卡尔吉王朝的旗帜,阿拉乌丁在基利战役中举起过的旗帜。商贩们被禁止在主要街道摆摊,乞丐被暂时收容到城外的救济所,连野狗都被巡逻的士兵驱赶到偏僻的巷子里。整座城市被打扫得像一座巨大的、空旷的舞台,等待着主角登场。
主角是希兹尔汗。不,从今天起,他是穆巴拉克沙——意为“受祝福的”。这个名字是他自己选的,在卡富尔提供的三个备选名字中,他挑了这一个。他喜欢“祝福”这个词,它听起来温和,吉祥,不带任何血腥和征服的意味。他不想要父亲那样的名字——阿拉乌丁,意为“信仰的高峰”,太高,太冷,太孤独。他只想要祝福,来自真主的祝福,来自臣民的祝福,来自命运的祝福。也许祝福能填补他内心深处那个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空洞。
登基大典在日出时分开始。这是突厥人的传统——新的一天,新的开始。希兹尔汗——现在该叫他穆巴拉克沙了——在寅时三刻就被叫醒,由侍从服侍沐浴。沐浴的水里加了玫瑰精油和藏红花,热气蒸腾,香气浓郁。他坐在黄铜浴盆里,任由侍从用丝瓜络擦洗他的身体,从脖颈到脚趾,每一寸皮肤都被搓得发红。他闭着眼睛,感觉温热的水流从肩头滑下,像母亲的手,温柔,但遥远。他想起小时候,母亲马利卡·贾汗也会这样给他洗澡,那时父亲阿拉乌丁还活着,还在征战,很少回家。母亲的手很软,声音很轻,她会哼唱突厥的古老歌谣,讲草原上的英雄传说。那些歌谣和传说里,英雄总是胜利,总是得到祝福。他希望自己也能。
沐浴后,他穿上全套的登基礼服。礼服是连夜赶制的,用从大马士革运来的金线锦缎,刺绣着孔雀、莲花和星辰的图案。里衣是白色的细棉布,中衣是深红色的丝绸,外袍是紫金色的锦缎,边缘镶着黑貂皮。每一件都沉重,华丽,散发着新布料特有的、略带刺鼻的气味。侍从们一层一层地给他穿上,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包裹一件易碎的瓷器。当最后那件绣着金月徽章的紫色斗篷披上肩头时,穆巴拉克沙几乎被重量压得弯下腰。他勉强站直,但感觉整个人都被衣服吞没了,只有头露在外面,像一个被华丽布料包裹的木偶。
“陛下,请移步。”礼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恭敬,但没有任何温度。
穆巴拉克沙深吸一口气,推开寝宫的门。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侍从、宫女、礼官、贵族代表,所有人都穿着最正式的礼服,表情肃穆,眼神复杂。他们看着他,这个穿着过分华丽礼服的年轻人,这个即将成为他们苏丹的人。他们的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算计,但唯独没有阿拉乌丁时代的那种——畏惧。他们不怕他。这让他心里发慌。
他沿着铺着红地毯的走廊向前走。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走廊很长,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代苏丹的画像——从库特布·丁·艾巴克到伊勒杜特米什,从拉齐娅到巴尔班,从贾拉尔到阿拉乌丁。那些画像在昏暗的灯光中注视着他,他们的眼睛——有些是黑色的,有些是褐色的,有些是灰色的——都盯着他,像在问同一个问题:你配吗?
穆巴拉克沙不敢看那些眼睛。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往前走。终于,他走到了议政殿的侧门。门紧闭着,但能听见门外传来的、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那是聚集在广场上的百姓在欢呼,在等待。礼官上前,低声说:
“陛下,请在此稍候。待号角响起,门会打开,您将走上高台,接受朝拜。”
穆巴拉克沙点点头。他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想起父亲阿拉乌丁登基时的情景——那时他还小,只有五岁,被母亲抱在怀里,站在人群的后面。他记得那天也像今天一样,阳光很好,人很多,欢呼声震天。但他记得最清楚的是父亲的眼神——那种浅灰色的、像冬季印度河薄冰一样的眼神,扫过人群时,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权威。父亲没有笑,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山,接受着所有人的跪拜。那时穆巴拉克沙想,当苏丹真好啊,所有人都要向你下跪。现在他知道了,下跪的人心里想什么,你永远不知道。
“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像巨兽的呜咽,穿透厚重的宫墙,在德里的天空中回荡。议政殿的侧门缓缓打开,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穆巴拉克沙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然后他看见了——广场。巨大的、铺着白色大理石的广场,此刻站满了人。最前面是文武百官,按照品级排列,穿着不同颜色的官袍,像一片彩色的海洋。后面是禁军士兵,铠甲鲜明,长矛如林,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再后面是百姓,黑压压的,望不到边,他们的脸在阳光下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一条红色的地毯从殿门一直铺到广场中央的高台。高台上放着一把椅子——不,是宝座。阿拉乌丁的宝座。紫檀木的,椅背上雕刻着孔雀开屏的图案,扶手上镶嵌着象牙和宝石。宝座很高,很大,空在那里,像一张等待被填满的、巨大的嘴。
穆巴拉克沙迈出第一步。他的腿有点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然后他沿着红地毯,一步一步走向高台。欢呼声更大了,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听不清那些欢呼在喊什么,也许是“苏丹万岁”,也许是“真主至大”,也许只是单纯的噪音。他只知道,他必须走完这段路,走到那把椅子前,坐下。然后,他的人生就永远改变了。
他终于走到了高台前。台阶有九级,每一级都很高。他抬头看了一眼宝座,它高高在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用黄金和权力堆成的小山。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上台阶。一步,两步,三步……他的腿在抖,但他没有停下。终于,他登上了高台,站在了宝座前。
现在,他必须转身,面对所有人。他转过身。阳光刺眼,他看不清下面的脸,只能看见一片晃动的、彩色的光斑。欢呼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然后突然停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喉咙。广场上陷入了绝对的寂静,连风声都消失了。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他,等待着。
礼官的声音响起,洪亮,庄严,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
“奉真主之名,以卡尔吉王朝历代先王的名义,以德里苏丹国全体臣民的意志,今日,希兹尔汗·本·阿拉乌丁·卡尔吉,正式加冕为德里苏丹国之苏丹,尊号穆巴拉克沙!愿真主赐福,愿帝国永昌!”
然后,大伊玛目走上高台。他手中捧着一顶王冠——不是阿拉乌丁那顶镶嵌着巨大红宝石的旧王冠,是一顶新的,用黄金打造,镶嵌着较小的钻石和祖母绿,样式更简洁,更轻。这是卡富尔的意思:新苏丹,新王冠,新的开始。大伊玛目将王冠举过头顶,用阿拉伯语念诵了一段经文,然后将王冠缓缓戴在穆巴拉克沙的头上。
王冠很重。比穆巴拉克沙想象的重得多。它压在他的头顶,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让他脖子发酸。但他必须挺直脊背,不能低头,不能表现出任何不适。他是苏丹了,苏丹要威严。
戴冠仪式结束后,是宣誓环节。礼官递上一卷羊皮纸,上面用阿拉伯文和波斯文双语写着就职誓词。穆巴拉克沙接过,展开。他的手在抖,羊皮纸发出细微的哗啦声。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我,穆巴拉克沙,德里苏丹国之苏丹,在此庄严宣誓:我将遵从真主的法度,维护伊斯兰的荣耀,捍卫帝国的疆土,保护臣民的安全,公正地统治,仁慈地对待,做一位敬畏真主、忠于职责的君主。若我违背此誓,愿真主弃我,愿臣民叛我。”
他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渐渐稳定下来。誓词是卡富尔拟定的,简洁,全面,无懈可击。他念完了,广场上再次爆发出欢呼声。这次,他听清了——“苏丹万岁!穆巴拉克沙万岁!”
他应该感到高兴,感到自豪。但他只感到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他举起右手,向人群致意。这是一个练习过的动作——卡富尔让他对着镜子练了三天,要做到“沉稳,有力,不显得傲慢也不显得怯懦”。他做到了,但感觉那只举起的手不属于自己,属于某个正在操控他的木偶师。
接下来,是接受朝拜。文武百官按照品级依次走上高台,跪在宝座前,亲吻他脚下的地毯,宣誓效忠。第一个上来的是卡富尔。他穿着深红色的副王官袍,外罩镀金锁子甲,腰佩镶宝石弯刀。他走得很稳,脚步没有任何犹豫。在宝座前,他单膝跪地,右手按胸,低头行礼,但没有亲吻地毯——这是副王的特权,只需行礼,不需吻地。他的声音清晰,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臣,马利克·卡富尔,纳伊布,南方诸邦征服者,在此宣誓效忠苏丹陛下。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愿帝国繁荣永续。”
穆巴拉克沙看着跪在面前的卡富尔。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俯视的角度——看这个人。他看见卡富尔花白的头发,看见他脖子上的那道疤痕,看见他低垂的眼睑和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这个人是他的恩人——没有卡富尔,他当不上苏丹。但也是这个人,软禁了他两个月,掌控着朝政,掌控着军队,掌控着他的一切。他应该感激,还是应该恐惧?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卡富尔面前,他永远感到自己是个孩子,一个被大人牵着走的孩子。
“平身,”他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威严,“纳伊布大人劳苦功高,日后还望继续辅佐朕,共治帝国。”
“臣遵旨。”卡富尔站起身,退到一旁。他没有看穆巴拉克沙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像在思考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接下来是宰相阿拉姆·汗,然后是财政大臣、军事统帅、各地总督、贵族代表……一个接一个,像一场没有尽头的仪式。穆巴拉克沙机械地接受着朝拜,说着准备好的套话:“爱卿平身”、“勉之”、“善”……他的脸因为长时间的微笑而僵硬,他的背因为挺直得太久而酸痛,他的脖子因为王冠的重量而快要断掉。但他不能动,不能松懈。他是苏丹,苏丹要像个苏丹的样子。
终于,朝拜结束了。礼官宣布大典礼成。穆巴拉克沙站起身——这个动作差点让他摔倒,王冠太沉了——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议政殿。欢呼声再次响起,但他已经听不见了。他只想快点回到寝宫,摘下这该死的王冠,脱下这身沉重的礼服,躺下来,闭上眼睛,忘记这一切。
但他不能。因为卡富尔在议政殿等他。
议政殿里,朝臣们已经散去,只剩下卡富尔和几个核心大臣。穆巴拉克沙走进来时,他们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看见他进来,立刻停止交谈,躬身行礼。穆巴拉克沙挥了挥手,走到宝座前——现在这是他的宝座了——坐下。王冠依然戴在头上,他不敢摘,因为卡富尔没让他摘。
“陛下,”卡富尔走上前,手中拿着一卷羊皮纸,“这是今日需要批阅的紧急奏章。第一份,来自信德总督。海盗再次袭击了印度河口的商船队,劫走了五千担香料。总督请求增派战舰,并授权他主动出海清剿。第二份,来自西北边境守将。察合台汗国的骑兵在边境频繁活动,有越境劫掠的迹象。守将请求加强边防,并希望与察合台方面交涉。第三份,来自德瓦吉里。耶达瓦国王罗摩旃陀罗派人送来贺表,祝贺陛下登基,但贺表中只字未提今年的贡赋。显然,他们在试探。第四份……”
他一口气念了十二份奏章,涵盖军事、外交、财政、内政各个方面。穆巴拉克沙听着,头越来越疼。这些问题他一个都不懂。海盗该怎么剿?边境该怎么守?德瓦吉里不交贡赋该怎么办?他完全不知道。他看向卡富尔,希望对方能直接给出答案。
“纳伊布大人以为该如何处置?”他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询问”,而不是“求助”。
卡富尔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他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羊皮纸,展开。
“臣建议:第一,授权信德总督出动现有战舰清剿海盗,但不增派新船,因为海军主力要防备朱罗王国从海上来的威胁。第二,西北边境加强巡逻,但暂时不与察合台交涉,以免显得软弱。等他们真的越境,再以雷霆手段反击。第三,德瓦吉里……派使者去,带着陛下的亲笔信,措辞温和但坚定,要求他们按期缴纳贡赋。同时,调动纳尔默达河沿岸的驻军,做出随时南下的姿态。软硬兼施,他们才会听话。”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臣的建议。最终如何决断,还需陛下圣裁。”
话说得很漂亮,把决定权交给了穆巴拉克沙。但穆巴拉克沙知道,他根本没有选择。如果他否决卡富尔的建议,自己又拿不出更好的方案,就会显得无能。如果他同意,就等于承认自己离不开卡富尔。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无论他怎么选,都是输。
他沉默了很久。议政殿里很安静,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远处贾拉尔清真寺传来的诵经声,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最后,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
“就按纳伊布大人说的办吧。”
卡富尔微微躬身:“陛下圣明。”
然后他转向其他大臣:“都听见了?按陛下的旨意去办。信德的战舰三天内必须出动,西北边境的巡逻加倍,去德瓦吉里的使者明天就出发。还有问题吗?”
大臣们纷纷摇头。卡富尔挥了挥手,他们如蒙大赦,躬身退下。很快,议政殿里只剩下卡富尔和穆巴拉克沙两个人。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穆巴拉克沙终于忍不住,伸手摘下了王冠。王冠离开头顶的瞬间,他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几十斤。他将王冠放在宝座的扶手上,那是一个镶嵌象牙的位置,正好卡住,不会滚落。他揉了揉被压得生疼的额头,那里已经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陛下累了,”卡富尔说,声音依然平静,“今日大典,确实辛苦。请陛下回宫休息。明日开始,要处理日常政务了。”
穆巴拉克沙抬起头,看着卡富尔。他想问:处理政务?怎么处理?我什么都不懂。但他不敢问。他怕卡富尔眼中的轻蔑,怕对方心里在说:看,这就是阿拉乌丁的儿子,一个废物。
“纳伊布大人,”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朕……我需要学。学怎么批阅奏章,学怎么处理政务,学怎么……当一个苏丹。你能教我吗?”
这是他第一次在卡富尔面前承认自己的无能。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到一种混合着羞耻和释然的复杂情绪。羞耻是因为他确实无能,释然是因为他终于说出来了,不用再假装了。
卡富尔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穆巴拉克沙感觉到,那目光像刀子,在解剖他,在称量他,在计算他的价值和未来。
“陛下想学,是好事,”卡富尔终于说,声音依然没有任何波澜,“但治理帝国,不是读书认字,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陛下需要时间,需要经验,需要……历练。在陛下学会之前,臣会暂时代为处理。等陛下准备好了,臣自然会将政务交还。”
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你还不行,我先替你管着。什么时候你行了,再说。但“什么时候你行了”这个标准,由卡富尔定。也就是说,只要卡富尔认为他“不行”,他就永远“不行”。
穆巴拉克沙感到了绝望。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只是个坐在宝座上的傀儡。批阅奏章的是卡富尔,处理政务的是卡富尔,调动军队的是卡富尔,任命官员的是卡富尔。他呢?他只需要每天坐在这里,戴着这顶沉重的王冠,听着卡富尔念奏章,然后说“准奏”。这就是他的全部工作。这就是一个苏丹的全部人生。
“朕明白了,”他低声说,站起身,“那就有劳纳伊布大人了。朕……先回宫了。”
“臣恭送陛下。”卡富尔躬身行礼,姿势标准,但没有任何温度。
穆巴拉克沙转身走向殿门。他的脚步很慢,很沉,像灌了铅。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议政殿。巨大的空间,高高的穹顶,华丽的装饰,空荡荡的宝座。这里曾经属于他的父亲,一个真正的苏丹。现在属于他,一个傀儡。他想,父亲如果在天有灵,会怎么看他?会失望吗?会愤怒吗?还是会……怜悯?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已经被彻底改变了。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王子,他是苏丹,是德里苏丹国的统治者。但这个统治者,连自己明天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侍从和宫女们跪了一地,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他走过他们身边,感觉自己像走在一条用人的脊背铺成的路上。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尊严上。但他停不下来,因为这条路,一旦开始走,就不能回头了。
那天晚上,穆巴拉克沙失眠了。
他躺在紫檀木大床上——这是阿拉乌丁的床,现在归他了——望着天花板上的石刻花朵。那些花朵是巴尔班时代从波斯请来的工匠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已经盛开了四十多年,见证了四位苏丹的兴衰。现在,它们在黑暗中沉默地绽放,像无数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想起白天的登基大典,想起那些欢呼,想起那些朝拜,想起卡富尔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他想起自己念誓词时颤抖的声音,想起戴上王冠时那种沉重的压迫感,想起在议政殿里面对那些奏章时的茫然和无助。他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恐惧。
他坐起身,赤脚走到窗边。窗外是德里城的夜景,点点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散落一地的星星。远处,贾拉尔清真寺的穹顶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像一枚巨大的银币,镶嵌在夜空中。更远处,西里堡的塔楼像一个黑色的巨人,沉默地矗立在北方,守护着这座城市,也囚禁着他的弟弟们。
弟弟们。他想起了沙迪·汗,想起了三弟、四弟、五弟,想起了还在襁褓中的六弟。他们现在在做什么?也在望着同样的夜空吗?也在想他吗?还是在恨他,恨他抢走了本应属于他们所有人的东西?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和他们之间,有了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他是苏丹,他们是亲王。他是君,他们是臣。他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起玩耍,一起读书,一起在花园里追孔雀。那些时光,永远回不来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是为失去的自由?是为肩上的重担?是为未来的迷茫?还是为那个永远也追不上的、父亲的背影?他不知道。他只是站在窗前,任由眼泪无声地流下,流进嘴里,咸涩得像海水,像命运。
“陛下还没睡?”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穆巴拉克沙猛地转身,看见母亲马利卡·贾汗站在门口。她穿着白色的睡袍,头发披散着,在月光下像一个幽灵。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有关切,有担忧,有审视,还有一种更深沉的、穆巴拉克沙看不懂的情绪。
“母后,”他慌忙擦去眼泪,“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马利卡·贾汗走进来,关上门,“今天是你登基的第一天,我知道你睡不着。”
她走到窗边,站在儿子身边,望着窗外的夜景。两人沉默了很久,只有夜风穿过窗棂的呜咽声。
“母后,”穆巴拉克沙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我做不到。我当不了苏丹。我不知道怎么批奏章,不知道怎么处理政务,不知道怎么应对那些大臣。我什么都不懂。父王什么都没教过我。”
他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流淌。在母亲面前,他可以脆弱,可以承认自己的无能。因为母亲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马利卡·贾汗伸出手,轻轻抚摸儿子的头发。她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温柔。
“我知道,”她低声说,“我知道你不懂。但你父王也不是生来就会当苏丹的。他学的。你也可以学。”
“可是卡富尔不让我学,”穆巴拉克沙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说我还不行,他要先替我管着。等他觉得我行了,再交还给我。可是什么时候才行?他说了算。母后,我会不会……一辈子都只是个傀儡?”
马利卡·贾汗的手停住了。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刀锋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你不会一辈子是傀儡,”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因为我不允许。你父王留下的帝国,是卡尔吉家族的,不是他卡富尔的。他一个奴隶出身的贱种,凭什么替我们做主?”
这话里的恨意让穆巴拉克沙打了个寒颤。他抬起头,看着母亲。在月光下,母亲的脸像大理石雕像,美丽,冰冷,坚硬。
“可是……我们斗不过他,”他小声说,“他手握大权,掌控军队,朝中都是他的人。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们有血统,”马利卡·贾汗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坚定,“你是阿拉乌丁的儿子,是卡尔吉王朝的正统继承人。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卡富尔再厉害,他也是个奴隶,他的权力是偷来的,是僭越的。只要我们抓住这一点,就有机会。”
“可是……”
“没有可是,”马利卡·贾汗打断他,双手按住儿子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听着,希兹尔汗——不,穆巴拉克沙。你现在是苏丹了,要有苏丹的样子。卡富尔不让你学,你就偷偷学。他不让你批奏章,你就让他批,但每一份奏章批完,你都要看,都要问,都要弄清楚他为什么这么批。他不让你见大臣,你就以苏丹的名义召见,一个一个地见,了解他们,拉拢他们。他不让你掌军,你就以巡视的名义去军营,和将领们喝酒,聊天,建立感情。你要学,要等,要积蓄力量。等到有一天,你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不需要他的时候,就把他踢开。就像踢开一条用完了的狗。”
她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毒蛇的嘶嘶声,钻进穆巴拉克沙的耳朵里。他感到恐惧,但也感到一种奇异的兴奋。母亲在教他斗争,在教他夺权,在教他从傀儡变成真正的苏丹。这很危险,很残酷,但……也许是唯一的出路。
“可是卡富尔很聪明,”他犹豫着说,“他一定会察觉的。”
“那就让他察觉,”马利卡·贾汗冷笑,“让他知道,你不是他想象中那么无能,那么好控制。让他紧张,让他犯错。人一紧张,就会犯错。一犯错,就有把柄。有把柄,就能对付。明白吗?”
穆巴拉克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还是害怕,但母亲的话给了他一点勇气。也许,他真的可以。也许,他不需要一辈子当傀儡。
“那……我该从哪里开始?”他问。
“从明天开始,”马利卡·贾汗说,“明天卡富尔会来向你禀报政务,就像今天一样。他念奏章,你听着。但他念完之后,你不要只说‘准奏’。你要问问题。问为什么这么处理,问还有没有其他方案,问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问到他烦,问到他不得不解释。每一次解释,都是你在学习。明白吗?”
穆巴拉克沙点点头。这个他能做到。问问题,不难。
“还有,”马利卡·贾汗补充,“从明天起,每天晚上到我宫里来。我会教你,教你突厥贵族之间的关系,教你朝中各个派系的利益,教你财政和军事的基本知识。你父王没教你的,我教你。但记住,这一切要秘密进行,不能让卡富尔知道。”
“是,母后。”穆巴拉克沙感到心里踏实了一些。有母亲在,有母亲教他,他也许真的能行。
马利卡·贾汗最后拥抱了儿子一下,动作很轻,但很用力。
“记住,你是苏丹,”她在儿子耳边低语,“这个帝国是你的,不是卡富尔的。拿回来。用任何必要的手段,拿回来。”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离开了房间,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穆巴拉克沙站在窗边,望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身,重新望向窗外的德里城。
夜色依然深沉,但东方已经出现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天快亮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他将是苏丹穆巴拉克沙,要坐在宝座上,接受朝拜,批阅奏章——不,是听卡富尔批阅奏章,然后问问题。很多很多问题。
他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不再是那个穿着华丽礼服、戴着沉重王冠、茫然无措的年轻人。他变成了父亲,变成了阿拉乌丁,坐在舆图室里,手指敲击着地图边缘,一下,两下,三下。下面跪着大臣,包括卡富尔。他在发号施令,他在掌控一切。他笑了。
那是一个好梦。
第二天清晨,穆巴拉克沙醒来时,天已大亮。侍从们鱼贯而入,服侍他洗漱,更衣,用早膳。他换上了一套相对轻便的苏丹常服——深紫色的丝绸长袍,腰间系着金带,头戴一顶简单的绣金小帽,而不是那顶沉重的王冠。这是卡富尔定的规矩:日常政务,不必戴冠。
早膳后,他来到议政殿。卡富尔已经等在那里了,面前摊着一摞奏章。看见穆巴拉克沙进来,他起身行礼,然后示意侍从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宝座旁边略低一点的位置——那是摄政的位置。
“陛下,今日有十七份奏章需要处理,”卡富尔开门见山,“我们从最重要的开始。第一份,来自孟加拉总督。恒河下游爆发洪水,冲毁了三座城镇,灾民超过五万。总督请求开仓放粮,并拨款修筑堤坝。臣建议,准其所请,拨粮十万担,银币五万坦卡。但派监察官随行,确保钱粮不被克扣。”
穆巴拉克沙听着,想起了母亲的话。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问:
“十万担粮,五万坦卡,够吗?五万灾民,每人每天至少需要一斤粮食才能活命。十万担粮,只够他们吃……嗯……”他快速计算,“大概两个月。两个月后呢?还有,修筑堤坝需要多少时间?多少人力?现在正值春耕,抽调民夫修堤,会不会影响春耕,导致明年再次歉收?”
他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问完之后,他有些紧张地看着卡富尔,担心对方会不耐烦,会轻蔑,会觉得他多事。
但卡富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那一摞奏章中抽出一份附件。
“陛下考虑得很周到,”他的声音依然平静,“这是孟加拉总督随奏章附上的详细预算和计划。十万担粮是第一批,后续会根据灾情追加。五万坦卡中,三万用于购买建材和支付工钱,两万用于从周边行省购买粮食补充库存。至于春耕,总督计划分批次抽调民夫,每批工作十天,然后轮换,确保每家每户都有劳力参与春耕。这是具体的时间表。”
他将附件递给穆巴拉克沙。穆巴拉克沙接过,快速浏览。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计划、时间表,很详细,很周密。显然,孟加拉总督不是随口要钱要粮,是做了认真准备的。而卡富尔也不是随便批的,是看了附件,做了评估的。
穆巴拉克沙感到一阵羞愧。他以为卡富尔只是专权,只是敷衍,但现在他看到了,对方的工作做得很细,考虑得很周全。相比之下,他的问题虽然合理,但显得很外行,很肤浅。
“原来如此,”他将附件递还,声音低了一些,“是朕多虑了。就按纳伊布大人说的办吧。”
“陛下能想到这些,是好事,”卡富尔说,但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扬还是陈述事实,“为君者,就当思虑周全。那么,这份奏章,准了?”
“准。”穆巴拉克沙说。
卡富尔拿起炭笔,在奏章上写下批注,然后盖上摄政的印章。接着,他拿起第二份奏章。
“第二份,来自克什米尔驻军将领。当地贵族与驻军发生冲突,一名贵族子弟被打死。贵族家族集结私兵,包围了军营,要求交出凶手。驻军将领请求指示:是强硬镇压,还是谈判妥协?”
穆巴拉克沙皱起眉头。这个问题比救灾复杂得多。强硬镇压,可能引发更大规模的叛乱。谈判妥协,又会损害军队的威信,让其他地方的贵族有样学样。他思考了一会儿,谨慎地问:
“纳伊布大人以为该如何处置?”
“臣以为,当分两步走,”卡富尔说,“第一,立即派钦差前往克什米尔,以苏丹的名义调解。钦差要强硬,要明确告诉贵族:私兵包围军营是叛乱,必须立即解散,否则大军将至,玉石俱焚。第二,暗中调查冲突的起因。如果确实是驻军无故杀人,要严惩凶手,给贵族一个交代。如果是贵族子弟挑衅在先,那就另当别论。总之,原则是:军队的威信不能丢,但也不能让驻军成为地方的土皇帝,激起民变。”
这个方案很平衡,既维护了中央权威,又给了地方贵族台阶下。穆巴拉克沙点点头,但随即想到另一个问题:
“派谁去当钦差?这个人选很重要。既要镇得住贵族,又要懂得分寸,不能把事情搞得更糟。”
卡富尔看了穆巴拉克沙一眼。那眼神很短暂,但穆巴拉克沙捕捉到了一丝……惊讶?也许是赞许?
“陛下说得对,”卡富尔说,“臣建议派阿拉姆·汗的长子去。他今年三十五岁,在西北边境任职多年,熟悉贵族事务,性格沉稳,懂得变通。而且他是宰相之子,身份够高,能代表苏丹的威严。”
“准。”穆巴拉克沙说。
就这样,一份奏章接一份奏章。穆巴拉克沙努力提问,卡富尔耐心回答。有时穆巴拉克沙的问题很幼稚,卡富尔会解释;有时他的问题切中要害,卡富尔会补充细节。整个过程持续了两个时辰,当最后一份奏章批阅完毕时,穆巴拉克沙感到精疲力竭,但也学到了一些东西。他知道了帝国运转的基本逻辑,知道了处理不同问题的方法,知道了卡富尔的思考方式——精确,冷静,永远在权衡利弊,永远在寻找最优解。
“今天就到这里吧,”卡富尔整理好批阅过的奏章,交给书记官,“陛下辛苦了。请回宫休息。下午,各地总督和驻军将领会来觐见,汇报近期情况。陛下需要出席,但不必多言,听着就好。有重要事项,臣会提示。”
“是。”穆巴拉克沙站起身,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宝座的扶手,稳了稳身体,然后向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纳伊布大人,”他说,“谢谢你。谢谢你教朕。”
卡富尔正在和书记官交代什么,闻言抬起头,看了穆巴拉克沙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评估,也许还有一丝……怜悯?
“这是臣的职责,”他说,然后低下头,继续和书记官说话。
穆巴拉克沙离开了议政殿。走在回寝宫的路上,他想着刚才的一切。他问了很多问题,卡富尔都回答了,没有不耐烦,没有轻蔑。也许,卡富尔并不像母亲说的那样,是个一心想要专权的恶人。也许,他真的只是想辅佐自己,等自己学会了,就把权力交还。也许……
但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他想起了卡富尔那双深褐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了他脖子上的那道疤痕,想起了他批阅奏章时那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不,卡富尔绝不是单纯的忠臣。他一定有他的目的,有他的算计。只是现在,穆巴拉克沙还看不透。
他必须继续学,继续问,继续观察。就像母亲说的,等到他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不需要卡富尔的时候,一切就会改变。
他抬头望向天空。四月的阳光很温暖,照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德里城在他的脚下延伸,红砂岩的宫殿,白色的清真寺,灰色的民居,彩色的巴扎。这是他的帝国,是他父亲用二十年时间打下来的帝国。现在,是他的了。
他要学会统治它。不惜一切代价。
七律·第644章
穆巴拉克继帝基,荒淫无道乱朝仪。
宠信宦官失民心,疏远忠臣坏国事。
朝政腐败国势衰,诸侯割据各逞奇。
卡尔吉王朝将尽,江山风雨正凄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