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 |登录

第673章 菲鲁兹容教

作者:诗海孤翁字数:8.5千字更新时间:2026-07-02 04:01:13
第673章 菲鲁兹容教

第673章菲鲁兹容教

公元1352年,德里城东南角的旧城区,有一片被德里人称为“湿婆之泪”的荒芜之地。

那里曾经是德里最古老的印度教神庙区之一,在阿拉-乌德-丁·卡尔吉时代还香火鼎盛,庙宇连绵,祭司的诵经声与信徒的祈祷声终日不绝。但穆罕默德·本·图格鲁克继位后,一切都变了。神庙被拆毁,神像被砸碎,林伽被推倒,祭司被驱逐或杀害。十三年过去,那片土地只剩残垣断壁,野草从石缝中疯长,藤蔓缠绕着断裂的廊柱,乌鸦在倾倒的塔楼上筑巢。只有偶尔可见的半截神像残肢,或墙上模糊的梵文刻痕,还提醒着人们这里曾经有过另一种信仰,另一种文明。

但今天,这片“湿婆之泪”迎来了十三年来第一场真正的祭祀。

不是大规模的法会,没有华丽的仪仗,只有一个老人,一个少年,和一只装满了清水、鲜花、米粒的陶罐。老人叫拉玛南达,七十岁,曾经是这片最大神庙——瓦拉纳西庙——的首席祭司。神庙被拆时,他因拒绝离开而被鞭打五十下,打断三根肋骨,左眼失明,被扔在废墟中等死。是一个改信伊斯兰的旧日弟子偷偷救了他,藏在贫民窟里,苟延残喘到今天。

少年是他的孙子迦尔迪克,十五岁,生在神庙被毁之后,长在穆斯林统治的德里,从没见过完整的林伽,没听过完整的吠陀颂歌。但他从小听祖父讲述神庙曾经的辉煌,讲述那些被砸碎的神像有多么精美,讲述祖父的师父的师父,如何从瓦拉纳西徒步来到德里,用一生时间建起这座庙,侍奉湿婆。那些故事像种子,埋在他心里,在这个不允许公开信仰印度教的年代,秘密发芽。

“祖父,这里真的能祭祀吗?”迦尔迪克环顾四周,废墟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凄凉,“德里大法官昨天才颁布新令,说印度教徒可以在家中私祭,但公共场合的宗教活动仍需报备。我们没有报备,如果被巡逻队发现……”

“湿婆不需要报备。”拉玛南达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只完好的右眼中,有某种坚硬如钻石的东西在闪烁,“他在这里住了三百年,比任何苏丹、任何法官、任何法律都更早。今天是他诞辰日,我必须来。哪怕只是倒一罐清水,供一把米,念一段经文。这是我的责任,是我对师父、对师父的师父、对这条从未断绝的传承,最后的交代。”

他跪下来,不顾地上的碎石和尘土。迦尔迪克连忙铺开一块粗布,但老人摇摇头:“不用。湿婆曾睡在火葬场,以骨灰涂身。尘土,是他最熟悉的床。”

他打开陶罐,用颤抖的双手,舀出清水,洒在一块半埋土中的、断裂的林伽基座上。清水渗进石头的裂缝,像泪水渗进干涸的土地。然后,他撒上米粒,摆上野花——是迦尔迪克天不亮时从亚穆纳河边采来的,沾着露水,在晨光中泛着微弱但纯净的光。

最后,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开始诵经。不是大声,是低语,是那种几乎听不见、但每个音节都清晰如刻石的梵文颂歌:

“Om Namah Shivaya……”

“礼敬湿婆……”

迦尔迪克也跪下,跟着念。他不会完整的经文,只会这一句最简单的真言。但这一句,祖父教了他十年,每天早晚,在贫民窟的破屋里,对着墙壁,用气息默念,从不出声。今天,是他十五年来第一次,在天空下,在土地上,对着真正的神庙遗迹——虽然已成废墟——念出这句真言。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废墟中,依然清晰。惊起了塔楼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在晨空中盘旋,发出粗嘎的叫声,像在抗议这打破了十三年寂静的、异教的声音。

就在这时,马蹄声响起。

不是一匹,是至少十匹。从废墟外的主道上传来,由远及近,沉重,整齐,是训练有素的战马。迦尔迪克脸色惨白,抓住祖父的手臂:“巡逻队!祖父,快走!”

但拉玛南达没有动。他依然闭着眼,继续诵经,声音甚至大了一些:“……Aum Trayambakam Yajaamahe,Sugandhim Pushtivardhanam……”

“礼敬三眼者,我们祭祀您,芳香滋润一切者……”

马蹄声在废墟边缘停下。迦尔迪克绝望地抬头,看见十个骑兵,穿着德里苏丹国禁卫军的黑色制服,腰佩弯刀,马鞍上挂着弓箭。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突厥军官,脸庞瘦削,眼神锐利如鹰。他翻身下马,手按刀柄,向废墟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军靴踩碎石块,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在寂静中像死亡的倒计时。迦尔迪克浑身发抖,但依然挡在祖父身前。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祖父会被以“非法集会”“传播异教”的罪名逮捕,鞭打,甚至处死。而他,作为从犯,至少会被刺瞎一只眼,或砍掉一只手——这是穆罕默德时代留下的惯例。

军官走到他们面前三步处,停下。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陶罐、米粒、野花,扫过拉玛南达闭目诵经的脸,扫过迦尔迪克惨白但倔强的表情。然后,他开口,声音出人意料地平静,甚至……有一丝疲惫:

“老人家,今天是湿婆诞辰?”

拉玛南达的诵经声停了。他睁开那只完好的右眼,看着军官,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是的,大人。苏丹新令允许私祭,老朽只是来给这片废墟浇点水,念段经。如果这违法,老朽愿受罚。只求放过我的孙子,他什么都不懂,只是陪我。”

军官沉默。他环顾四周的废墟,目光在那些断裂的廊柱、倾倒的塔楼、半埋的神像残肢上停留。良久,他低声说——不是对拉玛南达,更像自言自语:“我父亲在世时,常来这里。他不是印度教徒,是穆斯林。但他喜欢这座庙的建筑,说那些石雕的舞女像真的在动,那些莲花纹样比清真寺的几何图案更柔软。穆罕默德苏丹下令拆庙时,我父亲哭了。不是为神像哭,是为美哭。他说:‘美没有信仰,美就是美。摧毁美的人,不配拥有美。’”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递给拉玛南达:“这是苏丹新任大法官亲自签发的特许令。从今天起,这片废墟被划为‘历史遗址’,受保护。你们可以在这里祭祀,但有三条规矩:一,不得重建神庙;二,不得公开传教;三,活动规模不得超过十人,且需提前一日向区法官报备。违反任何一条,特许令作废,依法严惩。”

拉玛南达接过木牌,手在颤抖。木牌上刻着波斯文和梵文双语,盖着德里大法官的印章,内容正如军官所说。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抬起头,那只独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困惑:“大人,这是……新苏丹的意思?”

“菲鲁兹·沙·图格鲁克陛下的意思。”军官纠正道,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陛下说:‘真主创造了多样性,人类却总想消灭它。这既愚蠢,也傲慢。’所以,只要你们遵守法律,不危害他人,就可以保持自己的信仰。但记住——”他的声音严厉起来,“这是特许,不是权利。是苏丹的恩典,不是你们的胜利。如果你们中的任何人,利用这恩典煽动叛乱,或侮辱伊斯兰,那么下一次来的就不是特许令,是刽子手的斧头。明白吗?”

“明白,明白。”拉玛南达紧紧握着木牌,像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圣物,“老朽只求祭祀,不求别的。感谢苏丹,感谢真主——不,感谢陛下。”

军官点头,转身准备离开。但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头,看着地上那罐清水:“水是干净的?”

“亚穆纳河上游打来的,用布滤了三遍。”迦尔迪克连忙说。

军官沉默片刻,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事:他解下腰间的水囊,倒空里面残余的马奶,走到陶罐边,蹲下,用自己的水囊,舀了满满一囊清水。然后起身,对目瞪口呆的祖孙俩说:

“我妻子刚生完孩子,发高烧,尤那尼医生说需要‘圣地的水’做药引。清真寺的水她喝不下,说太‘烈’。这水来自你们的神庙废墟,也许……更‘温和’。谢谢。”

说罢,他上马,带着骑兵队,绝尘而去。

废墟中,只剩下拉玛南达和迦尔迪克,以及那块木牌,那罐水,和晨光中飞舞的尘埃。许久,迦尔迪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祖父,这是……真的吗?我们真的可以在这里祭祀了?”

拉玛南达没有回答。他跪在地上,双手捧着木牌,贴在额头,老泪纵横。不是喜悦的泪,是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泪——混合了十三年的屈辱、痛苦、等待,混合了信仰得以保存的欣慰,混合了对那个从未谋面的新苏丹的困惑与感激,更混合了某种更深层的悲哀:因为特许令上那三条规矩,像三条锁链,虽然允许你呼吸,但提醒你:你只是被允许呼吸,不是有权利呼吸。

“迦尔迪克,”老人哽咽着说,“记住今天。记住这个苏丹,记住这块木牌,记住这个军官的话。这不是自由,是……有条件的生存。但至少,是生存。在穆罕默德时代,我们连生存都没有。所以,感谢吧。然后,更小心地活着。因为锁链,终究是锁链。”

少年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祖父的眼泪,记住了那块木牌,记住了军官那句“美没有信仰”。许多年后,当他也成为老人,会给自己的孙子讲述这个清晨,讲述废墟、木牌、清水,和那个舀走一囊水的穆斯林军官。他会说:“那是德里的光与暗,最微妙的时刻。光让我们活下来,暗让我们记住:活着,不是理所当然。”

而在红堡,菲鲁兹刚刚结束晨祷。他站在窗前,望着东南方向——那片“湿婆之泪”的方向。大法官刚刚呈报了清晨巡逻队的报告,包括那个军官自作主张给予特许令的细节。法官忧心忡忡:“陛下,这会不会太宽容了?如果其他印度教徒效仿,要求重建神庙,我们怎么办?”

菲鲁兹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德里的晨光正在驱散夜雾,市集开始喧闹,宣礼塔的钟声在空中回荡。这座城,这座帝国,是穆斯林用刀剑从印度教徒手中夺来的。但一百五十年过去,穆斯林依然是少数,印度教徒依然是多数。刀剑可以征服土地,但无法征服人心;恐惧可以维持统治,但无法维持长久。

“知道为什么穆罕默德会失败吗?”他突然问。

大法官一愣:“因为……他太疯狂?”

“不。因为他想用一代人的时间,完成需要十代人、甚至永远无法完成的事:彻底改变一个文明的信仰。”菲鲁兹转身,目光如炬,“印度教在这片土地上存在了三千年。它有三千座神,三万卷经文,三百万个故事,浸透在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每一个村庄、每一个家庭的记忆里。你想用刀剑把它抹去?就像想用勺子舀干大海。最后只会淹死自己。”

他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本刚从翻译局送来的、梵文《摩诃婆罗多》的波斯语节译本。他翻开一页,读到坚战对弟弟们说的话:

“正法如迷雾中的山路,没有人能永远走在正确的路径上。你只能靠内心的光明摸索前行。”

菲鲁兹的手指抚过这行字。翻译局的学者在旁边注释:这是印度教的核心教义之一,强调个人在道德困境中的自主判断。

“内心的光明……”他低声重复,然后抬头,看着大法官,“如果我强迫一个印度教徒改信,他表面念诵《古兰经》,内心依然信仰他的神。那有什么用?只是制造伪信者,制造仇恨,制造未来的叛乱。但如果我允许他保持信仰,同时让他明白:只要他遵守法律,纳税,不叛乱,他就是帝国的合法臣民,受保护,有尊严。那么,即使他不信伊斯兰,至少不会恨伊斯兰。而不恨,有时比信更重要。”

大法官沉思:“但教法……”

“教法说要对异教徒征收人头税,没说要对异教徒赶尽杀绝。”菲鲁兹打断他,“教法说穆斯林比非信徒高贵,但没说非信徒不是人。我们征收吉兹亚税,用这笔钱保护他们——这是契约。只要我们履行保护的责任,他们履行纳税的义务,契约就成立。而保护,包括保护他们不被强迫改信,不被无故迫害,不被剥夺基本的尊严。这是统治的智慧,也是……做人的底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我父亲告诉我,他年轻时常去拜访一位印度教学者,向他学习星相和数学。那位学者从没改信,但对我父亲很尊敬,因为我父亲尊敬他的知识。后来穆罕默德上台,那位学者被指控‘用星相诅咒苏丹’,被投入象笼踩死。我父亲去收尸,只找到几块碎骨和一团模糊的血肉。他回来对我说:‘记住,当权力失去底线时,任何人都可能变成那团血肉。’”

寝宫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市集的喧闹,隐约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所以,”菲鲁兹最后说,“特许令是对的。三条规矩也是对的。给空间,但设边界。让印度教徒能活下去,但记住是谁让他们活下去。这不是仁慈,是计算——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稳定。而那些极端派学者如果反对,就让他们来见我。我亲自告诉他们:要么接受一个宽容但活着的帝国,要么抱着教条,和帝国一起死。他们选。”

大法官深深鞠躬,退出寝宫。菲鲁兹重新走到窗前,再次望向东南方向。那片“湿婆之泪”,他从未去过,但能想象那里的景象:废墟,野草,偶尔的祭祀,和那块特许令木牌。那是他宗教政策的缩影——不完美,不彻底,充满妥协和矛盾,但至少,是朝向“共存”而非“毁灭”的一小步。

他不知道这步能走多远,能走多久。也许他死后,下一个苏丹又会回到穆罕默德的老路,拆掉所有特许令,重启迫害。也许印度教徒终究不会满足于“有条件的生存”,会要求真正的平等,那时冲突会更激烈。也许伊斯兰和印度教,就像水和油,永远无法真正融合,只会在漫长的历史中,反复分离,碰撞,溅起血与火。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他有限的生命里,在他有限的权力范围内,他想尝试另一条路。不是阿拉-乌德-丁的军事征服之路,不是穆罕默德的疯狂改造之路,是一条更艰难、更微妙、也更人性的路:承认差异,划定边界,在差异和边界之间,寻找共存的可能。

即使那可能,像晨雾一样脆弱,像那罐清水一样,随时可能被倾覆,被污染,被遗忘。

但至少,他尝试了。

这就够了。

同一天傍晚,德里城西,新落成的菲鲁兹经学院。

这是一座用红砂岩建造的朴素建筑,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严谨的几何线条和宽敞的庭院。此时,庭院中央的水池边,十几个学生围坐着,听一位老师讲课。老师不是穆斯林学者,是那位克什米尔婆罗门潘迪特·苏达玛,他正在讲解梵文语法。

“……帕尼尼的《八章书》将梵文词根分为十个类别,每个类别有特定的变格规则。比如‘gam’(去),现在时单数第三人称是‘gacchati’,而‘bhu’(成为)则是‘bhavati’。这种精密性,是波斯语和阿拉伯语不具备的。”

一个突厥裔学生举手提问:“老师,学习这些有什么用?我们又不会用梵文写诗或念经。”

苏达玛微笑,笑容在苍老的脸上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不是让你用,是让你懂。德里苏丹国有一千万印度教徒,他们思考、祈祷、做梦,用的都是梵文或它的衍生语言。如果你不懂他们的语言,如何理解他们的愤怒、恐惧、希望?如何判断一份梵文契约的真伪?如何审讯一个只会说印地语的疑犯?知识是工具,语言是最基本的工具。你可以不用它建造,但不能没有它,否则你连别人在建什么都不知道。”

另一个阿拉伯裔学生嘟囔:“可他们是异教徒,他们的经文是偶像崇拜的胡言乱语……”

“那你就更应该读。”苏达玛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锐利,“如果你连对手的经文都没读过,如何批驳它?如果你连它为什么能吸引千百万人都不懂,如何说服他们放弃它?无知不是虔诚,是愚蠢。真主赐予人类理性,是让我们使用,不是让我们封印。”

学生们沉默。这时,一个侍从匆匆走进庭院,在苏达玛耳边低语几句。老学者脸色微变,起身对学生们说:“今日课程到此。回去复习变格表,明日抽查。”

学生们散去。苏达玛跟着侍从,穿过长廊,来到经学院深处的一间小书房。书房里,菲鲁兹正站在书架前,翻阅一本刚刚译完的梵文医书《阇罗迦集》的波斯语译本。他没穿苏丹袍服,只着简单的白色长袍,赤脚,像普通学者。

“陛下。”苏达玛躬身行礼。

“潘迪特,坐。”菲鲁兹合上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刚读完你们翻译的《阇罗迦集》第三章,关于发热的治疗。里面提到用苦楝叶、姜黄、蜂蜜混合敷额,与尤那尼医学的放血疗法截然不同。你怎么看?”

苏达玛谨慎地回答:“阿育吠陀认为发热是体内‘皮塔’(火)失衡,需用凉性草药调和;尤那尼认为发热是血液过热,需放出‘坏血’。路径不同,但目的都是降温。也许可以结合:轻症用草药,重症放血,但放血后辅以草药调理,防止过虚。”

菲鲁兹点头,眼中露出赞许:“这就是翻译的价值。让不同体系的智慧对话,也许能产生新的智慧。”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今天我来,不是为了医书。是想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陛下请讲。”

“今天清晨,在‘湿婆之泪’废墟,我的人给了一个老祭司特许令,允许他在那里祭祀。他跪在废墟上哭了,不是喜极而泣,是……很复杂的哭。你也是印度教徒,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想?”

苏达玛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只有油灯燃烧的嘶嘶声,和远处隐约的学生诵经声。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我会感激,但不会忘记。感激是因为终于能呼吸,不用每天担心因为念一句真言就被抓进监狱。但不会忘记,是因为那道特许令是‘给予’的,不是‘拥有’的。给予者可以随时收回,拥有者才是真正的主人。陛下,您给了我们生存的空间,但没给我们主人的身份。这就像允许客人在自家院子里搭帐篷过夜,但提醒他:这是院子,不是家;你是客人,不是家人。客人会感激主人的慷慨,但也会在深夜,摸着帐篷的布料,想起自己真正的家在哪里,并渴望回去。”

很长的沉默。菲鲁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经学院的庭院。暮色渐浓,学生们提着油灯走向宿舍,灯光在庭院中拖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如果我给你主人的身份呢?”他突然问,“如果我说,从今天起,印度教徒和穆斯林在帝国法律面前完全平等,可以担任任何官职,可以自由建造神庙,可以公开传教,可以……和穆斯林通婚,继承财产,一切平等。会发生什么?”

苏达玛苦笑:“那陛下明天就会被废黜,甚至被杀。不是被穆斯林杀,是被那些认为您背叛了伊斯兰的极端派杀。然后新苏丹会废除一切,回到穆罕默德时代,甚至更糟。因为您的‘背叛’会让他们恐惧,恐惧导致更残酷的镇压。”

“所以?”

“所以,您给的,已经是最好的可能。在不可能完全平等的情况下,有条件的宽容,是唯一现实的路。就像在悬崖边走路,走得太靠外会摔死,走得太靠里会撞墙。只能在中间那条狭窄的、危险的、但唯一存在的路上,小心翼翼地走。而您,正在那条路上。”

菲鲁兹转身,看着老学者。暮色中,苏达玛的脸显得格外苍老,但眼睛依然清澈,像看透了世间一切妥协与无奈,但依然选择理解,选择在这不完美的现实中,做一点微小但真实的事——比如教一群穆斯林学生梵文语法。

“潘迪特,”菲鲁兹的声音很轻,“你恨我们吗?恨我们突厥人征服了印度,摧毁了神庙,强迫你们交税,把你们变成二等臣民?”

苏达玛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眼中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清醒:

“征服和毁灭,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无数次。雅利安人征服原住民,希腊人入侵,匈奴人席卷,伊斯兰到来……每一次都带来血与火,每一次也都带来新的融合。印度教本身就是在无数次征服与融合中形成的。恨?恨不过来。而且恨改变不了现实。我能做的,只是在这片被征服的土地上,在被允许的狭窄空间里,保护我能保护的:语言,经典,知识,以及……人心深处那点对美、对真、对善的渴望。只要这些还在,文明就在。至于统治者的旗帜是新月还是林伽,是突厥人、波斯人还是印度人,在千年尺度上,都是暂时的。”

菲鲁兹深深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个老学者,理解了印度教文明那种深不见底的包容力和韧性。它不是靠刀剑维持,是靠这种“在废墟中依然种花,在压迫中依然教书,在绝望中依然相信”的、沉默但顽固的生命力。

“谢谢你,潘迪特。”他最后说,“你让我明白,我要做的不是改变信仰,是保护这种生命力。只要这种生命力在,帝国就在——不是作为征服者的帝国,是作为文明容器的帝国。虽然这容器,现在满是裂痕。”

他走向门口,在离开前,回头,对苏达玛说:“继续翻译。不仅是医书,还有哲学,诗歌,法律,星相……所有值得保存的,都翻成波斯语。让穆斯林知道印度教徒在想什么,也让后世的印度教徒,即使忘了梵文,也能通过这些译本,知道自己的祖先想过什么。这是比特许令更持久的礼物——用文字,对抗时间,对抗遗忘。”

苏达玛深深鞠躬,几乎到地。当他直起身时,菲鲁兹已经离开了。书房里只剩他一人,和满架刚翻译完的、墨迹未干的波斯语手稿。暮色完全降临,油灯的光在书页上跳跃,像无数细小的、知识的火焰,在黑暗中,顽强地燃烧。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刚刚装订好的《摩诃婆罗多》选译本,翻到坚战的那段话:

“正法如迷雾中的山路,没有人能永远走在正确的路径上。你只能靠内心的光明摸索前行。”

他用手指抚摸波斯译文,又用梵文低声念出原文。两种语言,同一个真理,在这个小小的书房里,在这个穆斯林苏丹建立的经学院里,在这个被征服但未被消灭的文明的老学者心中,交汇,共鸣,像暗夜中的两颗星,虽然遥远,但彼此看见。

这就够了。苏达玛想。征服会过去,王朝会更替,战争会继续,但知识,美,对真理的追求,对人性的理解,这些会留下来。它们会穿过时间,穿过刀剑,穿过废墟,在某个未来的清晨,在另一片“湿婆之泪”的废墟上——或在那片废墟上重建的新庙里——再次被念诵,被理解,被珍惜。

而他的工作,就是确保这些火种不灭。即使只能在特许的、狭窄的、充满条件的空间里,微弱地燃烧。

但火种,终究是火种。

只要有火种,就有光。

有光,就有希望。

即使那希望,像今夜油灯的光,微小,摇曳,随时可能被风吹灭。

但至少,此刻,它在燃烧。

苏达玛吹熄油灯,走出书房。庭院中,新月升起,星光微现。远处,德里的灯火次第亮起,穆斯林区的,印度教徒区的,市场的,官署的,贫民窟的……无数的光,在这片古老而伤痕累累的土地上,组成一片浩瀚的、沉默的、但顽强活着的星海。

而这片星海,此刻,暂时,还没有被血与火完全吞没。

这就够了。

足够让一个老学者,在经学院的长廊里,对着新月,低声念一句梵文真言,然后,走回自己的小房间,继续明天的工作——翻译,教书,保护火种,在这不完美的、但唯一存在的世界上,小心翼翼,但坚定地,活下去。

七律·第673章

菲鲁兹施宗教策,宽容并蓄抚万民。

兴修寺观传经义,尊重梵教存旧痕。

缓解矛盾安社稷,调和教派固乾坤。

仁政赢得民心向,王朝暂得享安宁。

设置
作品详情 加书架
章节进度
评论 (0条)
评论加载中...
0/1000
作品封面 正序
目录加载中...
加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