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 |登录

第680章 征服迈索尔

作者:诗海孤翁字数:8.4千字更新时间:2026-07-02 04:01:13
第680章 征服迈索尔

第680章征服迈索尔

公元1362年,深秋的迈索尔高原在雨季的尾声里喘息。

雨水已经持续了四十三天,时大时小,但从未真正停歇。天空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低垂地压在起伏的山峦上,将那些古老的、被苔藓和藤蔓覆盖的花岗岩山峰笼罩在氤氲的雾气中。空气湿得能拧出水,吸进肺里带着腐烂树叶和湿润泥土的腥甜气息,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丛林特有的、危险而丰饶的生命力。

哈里哈拉二世站在一处可以俯瞰整个山谷的岩台上,身上那件用孔雀羽毛和金线绣边的战袍已经被细雨浸透,沉重地贴在身上。但他没有在意,只是望着山谷中那条蜿蜒的、因暴雨而暴涨的河流——高韦里河的上游支流,也是通往迈索尔高原心脏地带的天然通道。

在他身后,三万维查耶纳伽尔军队在泥泞中扎营。士兵们砍伐湿漉漉的竹子搭建营棚,挖掘排水沟,用油布遮盖武器和粮草。战象不安地在泥地里踱步,甩动长鼻,发出低沉的咆哮。这是一支庞大的征服力量,但在这片被雨水浸泡的高原上,显得笨拙而脆弱。

“陛下,”军事统帅马达瓦·纳亚卡走到他身边,老将的锁子甲上挂着水珠,脸上新添了一道伤疤——是三天前一次小规模遭遇战中,被一个迈索尔猎人的毒箭擦过,幸好及时敷药,保住了眼睛。“斥候回报,辛加纳的乌恰央吉里城堡就在前方二十里。但山路被塌方阻断,辎重车上不去。而且……这雨如果再下,高韦里河会泛滥,我们会被困在山谷里。”

哈里哈拉二世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岩台的湿漉漉的石面上缓缓移动,感受着石头粗糙的纹理和冰凉的触感。迈索尔的花岗岩很特别,带有淡淡的粉红色,在雨水中像凝固的血。

“辛加纳派人来了吗?”他问。

“来了。一个老祭司,带着三个随从,在营门外等了两个时辰。”马达瓦顿了顿,“他说,辛加纳酋长愿意称臣纳贡,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保留乌恰央吉里城堡的自治权,维查耶纳伽尔的军队不得入城;第二,迈索尔的山神祭祀必须由本地祭司主持,汉皮的祭司不得干涉。”

典型的谈判策略——用表面的臣服,换取实质的独立。哈里哈拉二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转过身,看向老将:

“你怎么看?”

“不能答应。”马达瓦斩钉截铁,“迈索尔高原是连接德干和泰米尔地区的咽喉,如果乌恰央吉里保持自治,就等于在我们新征服的土地上钉了一颗钉子。将来一旦有变,辛加纳封锁山路,整个南方的补给线就会被切断。至于山神祭祀……那是小事。但原则不能退让:必须驻军,必须由我们任命总督,神庙必须在汉皮的控制之下。”

哈里哈拉二世点头。他走到岩台边缘,望向雨雾深处隐约可见的、乌恰央吉里城堡所在的陡峭山峰。那座城堡他听说过——建在一处几乎垂直的岩壁上,只有一条“之”字形的山路可以通行,易守难攻。三百年来,胡萨拉、朱罗、甚至德里的军队都曾试图攻占,无一成功。辛加纳家族靠着天险和彪悍的山民,一直保持着事实上的独立。

但这次,他必须拿下。不仅因为战略位置,更因为象征意义——迈索尔是南印腹地最后一片未被完全征服的区域。拿下它,维查耶纳伽尔才能真正宣称统一了克里希纳河以南的所有印度教王国,才能真正以“南印度帝国”的姿态,与北方的巴赫曼尼、德里分庭抗礼。

“告诉那个老祭司,”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我接受辛加纳的称臣。但条件要改一改:第一,乌恰央吉里城堡必须对维查耶纳伽尔的军队开放,驻军五百,由我任命的长官统领;第二,辛加纳本人必须前往汉皮,接受宫廷官职,他的长子可以留在城堡,但必须在我指定的老师教导下学习;第三,山神祭祀可以保留,但主祭必须由汉皮大祭司指定的人担任。如果同意,三天内开城。如果不同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告诉他,雨不会永远下。等天晴了,我的战象会踏平每一条山路,我的投石机会把城堡的石头一块一块敲下来。到那时,没有条件,只有投降或者死亡。让他选。”

马达瓦重重点头:“臣这就去传话。”

“等等。”哈里哈拉二世叫住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用油布包裹的小木牌,递给老将,“把这个也给他。告诉他,这是维查耶纳伽尔的诚意。”

马达瓦接过,打开油布。木牌很普通,但上面刻着一行梵文:“正法如莲花,出淤泥而不染;王者如山岳,纳万流而不崩。”是哈里哈拉二世亲笔所书,盖着王玺。

“陛下,这是……”

“攻心为上。”哈里哈拉二世望向雨雾,“辛加纳是武士,也是学者。他读过《摩诃婆罗多》,知道正法的含义。用武力威胁他,他会抵抗到底。但用正法说服他,他可能会犹豫。而我们要的,就是他的犹豫——只要他犹豫,城堡里的人心就会动摇,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很精妙的心理战。马达瓦眼中露出钦佩,行礼退下。

哈里哈拉二世重新转向山谷。雨小了些,但雾气更浓了。高韦里河的水声在谷底轰鸣,像大地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脉搏。他闭上眼,深深呼吸,让潮湿的、充满生命力的空气充满肺腑。

迈索尔。这片土地和他熟悉的汉皮平原完全不同。这里更原始,更蛮荒,但也更……坚韧。山民们崇拜的不是庙堂里金碧辉煌的湿婆林伽,是深山里的岩石、瀑布、古树,是那些看不见但无处不在的、被称为“耶克沙”和“耶克西”的山精树灵。他们的信仰更接近土地本身,更难以用外来的神祇和教条征服。

但这也正是挑战所在——如何让这些山民,认同自己是“维查耶纳伽尔人”?如何让这片桀骜不驯的高原,真正融入王国?

光靠刀剑不够。光靠神庙不够。甚至光靠正法的说教,也不够。

需要更深的东西。需要触及他们灵魂深处,那些关于生存、关于祖先、关于土地记忆的东西。

哈里哈拉二世睁开眼,望向营地边缘。那里,随军的祭司们正在一棵巨大的菩提树下搭建临时祭坛,准备傍晚的山神祭祀——这是他的命令,入乡随俗,用本地的方式,祭祀本地的神。祭司们很不情愿,认为这是“降低身份”,但他坚持。

“如果连神都不能包容,”他对首席祭司说,“我们如何包容人?”

现在,他要去参加这场祭祀。不是作为征服者,是作为……学习者。学习这片土地的语言,学习它的神灵,学习它深藏在雨雾和花岗岩中的、沉默但强大的灵魂。

他走下岩台,走向菩提树。雨又大了,打在他的脸上,冰凉,但清醒。

征服,不仅是占领土地,是理解土地。

而他,才刚刚开始理解。

两个时辰后,辛加纳的答复来了。

老祭司带回的,不是木牌,是一支箭——迈索尔猎人用的毒箭,箭头用黑曜石打磨,浸过箭毒木的汁液,见血封喉。箭身上绑着一小块羊皮,上面用古老的坎纳达文字写着一句话:

“山只向山低头,不向平原弯腰。”

赤裸裸的拒绝,甚至带着侮辱。

营帐里,将领们炸了锅。几个年轻气盛的千夫长拔出刀,要求立刻进攻,踏平乌恰央吉里。马达瓦面色铁青,但保持着老将的克制:

“陛下,辛加纳这是挑衅。我们必须反击,否则军心会动摇,其他观望的部落会认为我们软弱。”

哈里哈拉二世没有说话。他接过那支毒箭,仔细端详。箭头很精致,黑曜石被打磨得薄如蝉翼,边缘锋利,在油灯下泛着幽蓝的光。制作这样一支箭,需要高超的技艺和极大的耐心。这不是随便的回应,是精心准备的宣告——宣告迈索尔人的骄傲,宣告他们与平原文明的不同,宣告他们宁死不屈的决心。

他把箭放在桌上,手指摩挲着箭杆。木头是紫心木,迈索尔特产,坚硬如铁,但重量很轻。上面有细微的刻痕,是制箭者的标记——三个交错的三角形,像山峦叠嶂。

“辛加纳有个儿子,今年九岁,对吗?”他突然问。

马达瓦一愣:“是的,叫维拉。据说是神射手,七岁就能射中百步外的猴子眼睛。”

“他母亲呢?”

“三年前病死了。辛加纳没有再娶,据说很疼爱这个儿子,每次出征都带在身边。”

哈里哈拉二世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雨还在下,夜色渐浓,营地灯火在雨雾中朦胧如星。远处,乌恰央吉里城堡的方向,一片漆黑,但能想象那座建在绝壁上的要塞,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沉默,但充满威胁。

“传令,”他转身,声音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全军拔营,但不是进攻乌恰央吉里。我们向东南方向移动,去……班迪普尔。”

“班迪普尔?”众将愕然。那是另一个迈索尔酋长的领地,实力较弱,与辛加纳有世仇。“陛下,我们不打乌恰央吉里了?”

“打,但不是现在。”哈里哈拉二世走回地图前,手指在班迪普尔的位置一点,“辛加纳以为我们会强攻天险,他做好了死守的准备。但我们偏不。我们去打他的世仇,打一个更容易打的目标。拿下班迪普尔,然后宣布:所有归顺维查耶纳伽尔的迈索尔部落,免除三年赋税,保留自治权,汉皮还会出资修复神庙。而抵抗者……像辛加纳这样的,我们会一个一个拔掉,直到迈索尔高原上,只剩下朋友,没有敌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

“这是阳谋。辛加纳要么眼睁睁看着世仇被我们征服、壮大,将来威胁他的后方;要么离开城堡,在平原上与我们决战。而只要他离开城堡,天险就不复存在。在平原上,我们的战象和骑兵,可以碾碎任何山民军队。他选哪个,都是死路。而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强攻,就能逼他做出选择。”

很毒辣,也很高明的战略。马达瓦眼睛亮了:“围魏救赵……不,是引蛇出洞。陛下英明!”

“但有个问题,”一个年轻将领提出,“如果我们去班迪普尔,辛加纳会不会趁机袭击我们的后方,或者联络其他部落包围我们?”

“所以我们要快。”哈里哈拉二世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用五天时间,急行军到班迪普尔,用一天时间攻城——那里的城堡是木石结构,守军不到一千,不难打。打下后,立刻分兵:一万驻守班迪普尔,两万回师,在乌恰央吉里山下的平原设伏。如果辛加纳敢出来,就半路截杀。如果他不出来,我们就以班迪普尔为基地,慢慢蚕食他的周边领地,孤立他,饿死他。时间在我们这边,不在他那边。”

完美的计划。众将心悦诚服,领命而去。

营帐里又只剩哈里哈拉二世一人。他重新拿起那支毒箭,在油灯下仔细看。箭杆上那三个交错的三角形,在火光中仿佛活了过来,像三座沉默的山,在黑暗中,在雨里,在时间之外,永远矗立,永远不向平原低头。

“山只向山低头……”他低声重复辛加纳的话,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但山也会被风雨侵蚀,被植物根茎撕裂,被时间磨平。没有什么是永恒的,辛加纳。连喜马拉雅,也在以每年一指的速度,向天空生长,也向大地沉降。而你,能撑多久?”

他将箭折断,扔进火盆。紫心木燃烧发出噼啪的响声,冒出一股带着奇异香气的青烟。那烟在营帐中盘旋,像某个古老灵魂的叹息,然后消散,不留痕迹。

就像征服。摧毁,然后重建。抹去旧的记忆,刻上新的印记。残酷,但这就是历史,这就是文明前进的方式——踏着废墟,踩着白骨,在血与火中,开出看似美丽的花。

而他,是那个挥动斧头,砍向古老森林的人。

也许有一天,他也会成为被砍的树。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砍。

为了维查耶纳伽尔,为了父亲未竟的梦想,也为了……他自己。

他吹熄油灯,走出营帐。雨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雾水。士兵们正在拆营,动作麻利,沉默。远处,战象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移动的山峦。

新的征途,开始了。

五天后,班迪普尔城堡在黄昏的细雨中陷落。

战斗比预想的更轻松。班迪普尔的酋长拉古帕提是个酒鬼,听说维查耶纳伽尔大军到来,第一反应是逃跑,被部下捆了,打开城门投降。城堡里储存着够吃三年的粮食,还有大量从山区采伐的檀香木和从平原掠夺的丝绸。不战而获,士气大振。

哈里哈拉二世入城后,做的第一件事是释放拉古帕提,不仅没杀他,还赐给他一套汉皮的宅邸,承诺他可以在那里“安度晚年”。同时,他宣布免除班迪普尔地区三年的赋税,从战利品中拿出十分之一,分给当地百姓。最重要的是,他亲自参加了班迪普尔山神庙的祭祀,向本地山神献上黄金和鲜花,承诺汉皮会出资修复神庙,并且每年会送来祭品。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迈索尔高原。许多观望的部落动摇了——归顺,不仅不会被杀,还能免税,还能得到汉皮的资助。而抵抗,像辛加纳那样,不仅会面临大军压境,还可能被世仇吞并。权衡利弊,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第六天,当哈里哈拉二世准备分兵回师时,第一个主动来降的部落到了——是班迪普尔东边的一个小酋长,带着一百名战士,和一张详细的山路地图。

第七天,第二个,第三个……像多米诺骨牌,十天之内,七个部落宣布归顺,总兵力超过三千。他们熟悉地形,熟悉辛加纳的布防,提供了大量珍贵情报。

“辛加纳坐不住了。”马达瓦兴奋地汇报,“我们的探子回报,乌恰央吉里城堡这几天频繁调动,辛加纳在集结兵力,可能真的要出来决战。”

“他还有多少兵力?”

“城堡里常驻两千,能调动的附属部落大概三千,总共五千人。但都是山地战士,擅长丛林作战,如果进了山,我们不好打。”

“那就别让他进山。”哈里哈拉二世看着地图,手指在乌恰央吉里和班迪普尔之间的一片开阔谷地敲了敲,“这里,老虎谷。两边是山,中间是宽约两里的谷地,有一条小河穿过。辛加纳要去班迪普尔,这里是必经之路。我们就在这里等他。”

“但他会来吗?他知道我们在班迪普尔有两万军队,他五千人,正面决战是送死。”

“所以他不会正面决战。”哈里哈拉二世眼中闪过一道光,“他会夜袭,或者设伏。山地战士擅长这个。但我们……可以给他一个不得不正面决战的机会。”

他招来那几个投降的部落酋长,低声布置。酋长们起初犹豫,但听到许诺的奖赏和土地后,咬牙点头。

一张大网,在雨雾和夜色中,悄然撒开。

三天后的深夜,老虎谷。

雨停了,但雾更浓。月光在浓雾中变成一团模糊的、乳白色的光晕,勉强照亮谷地朦胧的轮廓。小河在谷底潺潺流淌,水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像无数细小的耳语。谷地两侧的山坡上,丛林在雾中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

辛加纳的五千军队,像一群无声的幽灵,沿着山脊向谷地移动。他们没有走谷底——那是陷阱,他们很清楚。他们计划从两侧山坡的丛林潜行,绕到维查耶纳伽尔军营的后方,发动突袭,然后迅速撤回山林,打一场典型的山地游击战。

辛加纳走在最前面。他四十多岁,身材矮壮,皮肤黝黑,脸上有刀疤,眼睛在夜色中像狼一样闪着幽光。他穿着轻便的皮甲,腰间别着那把祖传的、刀柄镶嵌象牙的弯刀。九岁的儿子维拉跟在身边,背着小弓,眼神紧张但兴奋——这是他的第一次实战。

“父亲,”维拉小声说,“雾这么大,我们看得清吗?”

“山民不需要眼睛看路,”辛加纳摸摸儿子的头,“用脚,用耳朵,用鼻子。土地会告诉你敌人在哪,风会带来他们的气味。记住,在这片山林里,我们才是主人,平原人是瞎子。”

但今晚,土地和风,似乎都背叛了他们。

当前锋抵达预定位置——谷地东侧山坡的一片开阔地时,突然,四周亮起了火把。不是几支,是数百支,瞬间驱散浓雾,将五千山民暴露在刺眼的光芒中。火光中,维查耶纳伽尔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战象的轮廓在雾中浮现,像一座座移动的堡垒。

中计了!

辛加纳瞬间明白。那些投降的部落,出卖了他们。维查耶纳伽尔根本没有在谷地扎营,而是在两侧山坡上埋伏,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撤退!撤回山林!”他嘶声大吼。

但已经晚了。战鼓敲响,号角齐鸣。维查耶纳伽尔的步兵从三面包围上来,战象从正面推进,每一步都让大地颤抖。山民们惊慌失措,他们擅长山地游击,但不擅长平原阵地战,更不擅长面对战象。阵型瞬间崩溃,许多人转身就跑,但后方也被堵死。

“不要乱!结成圆阵!用毒箭射象眼!”辛加纳奋力组织抵抗,但混乱中,命令传不出去。他看见自己的战士像麦子一样被战象踩倒,被骑兵砍翻,被箭雨射穿。血在火光中喷溅,惨叫在夜空中回荡,像地狱在人间的投影。

维拉吓呆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支流箭射来,辛加纳扑过去,用身体挡住。箭射中他的肩膀,穿透皮甲,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父亲!”维拉尖叫。

“跑!往山上跑!别回头!”辛加纳推开儿子,转身,拔刀,迎向冲来的维查耶纳伽尔骑兵。他像一头被困的猛虎,每一刀都带走一条生命,但敌人太多了,杀不完。很快,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

“辛加纳!”一个声音在战场上响起,压过了所有喧嚣。

是哈里哈拉二世。他骑在一头战象上,在亲卫簇拥下,出现在战场中央。火光中,他穿着金色战甲,头戴王冠,像一尊战神,俯视着垂死挣扎的猎物。

“投降吧。”哈里哈拉二世的声音平静,但传遍战场,“你的战士已经死了一半,剩下的逃不掉了。投降,我可以饶他们不死。你和你儿子,也可以活。”

辛加纳拄着刀,喘息,血从伤口不断涌出。他环顾四周,他的战士确实在崩溃,在逃跑,在被屠杀。败局已定。但他看向山上——维拉的小小身影,正在向丛林深处逃去。只要儿子能活下去,辛加纳家族的血脉,就还在。

“我投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但有个条件!放我儿子走!让他回乌恰央吉里,继承城堡!我跟你去汉皮,是杀是剐,随你!”

哈里哈拉二世沉默。他看着那个在火光中浑身浴血、但依然挺直脊背的山地酋长,看着那双在死亡面前依然桀骜不驯的眼睛。良久,他点头:

“我答应。让你儿子走。你,放下武器。”

辛加纳笑了,那笑容在血污的脸上,显得异常惨烈。他松开手,弯刀“当啷”落地。然后,他转身,对着山上,用尽最后的力气高喊:

“维拉!记住!山只向山低头!不向平原弯腰!永远不要!记住!”

声音在谷地回荡,然后被战场的喧嚣吞没。山上,维拉的身影消失在丛林深处。

辛加纳转身,面对哈里哈拉二世,缓缓跪下。不是跪拜,是力竭。血从他的肩膀、胸口、腿上的伤口不断涌出,在身下汇成一滩。但他依然挺着背,昂着头,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骑在象背上的征服者,直到瞳孔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死了。站着死的。

哈里哈拉二世看着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下令:

“厚葬。按山民的礼仪,火葬,骨灰撒在乌恰央吉里的山顶。他是个真正的战士,值得尊重。”

“那……他儿子呢?”马达瓦问,“真的要放走?将来可能会成为祸患。”

“我答应了他父亲。”哈里哈拉二世转身,望向维拉消失的方向,声音很轻,但清晰,“但孩子会长大。等他长大了,会明白,低头不一定是屈辱,有时是为了生存。而生存,比骄傲更重要。派人暗中跟着,确保他安全回到城堡。然后……围城。但不强攻。等。”

“等什么?”

“等一个九岁的孩子,在空荡荡的城堡里,在父亲死去的阴影下,在五千战士覆灭的噩梦中,慢慢长大,慢慢明白,他面对的是什么。然后,等他自己打开城门,走出来,说:‘我投降。’那样得到的忠诚,比用刀剑逼出来的,更持久。”

马达瓦深深点头。这才是真正的征服——征服土地容易,征服人心难。而年轻的国王,已经在思考如何征服人心了。

战斗结束。山谷中,火把渐次熄灭,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血腥。雨又开始下,渐渐沥沥,冲刷着血迹,也冲刷着这场征服的残酷与无奈。

哈里哈拉二世骑在象背上,望着雨雾中朦胧的乌恰央吉里城堡。那座山,那个城堡,那些宁死不屈的山民,都还在。但他们的脊梁,已经被打断了。剩下的,是时间问题。

而他,有的是时间。

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久。

他会等。用耐心,用智慧,用包容,也用必要的残酷,慢慢消化这片桀骜不驯的高原,让它真正成为维查耶纳伽尔的一部分,成为南印度文明熔炉中,一块坚硬但最终会融化的矿石。

雨下大了。他调转象头,走向营地方向。

身后,山谷在雨中沉默,像在哀悼,也像在接受。

接受新的主人,新的秩序,新的、不可避免的、在血与火中缓慢重生的,未来。

一个月后,乌恰央吉里城堡开门投降。

没有战斗,没有流血。九岁的维拉在几个老臣的陪同下,走出城门,跪在哈里哈拉二世面前,献上城堡的钥匙和父亲的弯刀。孩子很瘦,眼睛红肿,但咬着嘴唇,没哭。

“我投降。”他的声音稚嫩,但清晰,“但我有个条件:我父亲的骨灰,要撒在城堡最高的岩石上。城堡的名字,不能改。山神的祭祀,要继续。答应这些,乌恰央吉里,就是维查耶纳伽尔的了。”

哈里哈拉二世下马,走到孩子面前,蹲下,平视他的眼睛:

“我都答应。而且,我还要加一条:你会跟我回汉皮,在我的宫廷里学习。学习梵文,学习兵法,学习如何做一个……既能守住山的骄傲,又能理解平原的智慧的,真正的领袖。等你长大了,如果你愿意,可以回来,治理这片土地。但必须用维查耶纳伽尔的法律,用正法的原则。愿意吗?”

维拉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孩子的眼睛里,有恐惧,有仇恨,有迷茫,但最终,有什么东西软化了。他重重点头:

“愿意。”

哈里哈拉二世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头发很硬,像山里的荆棘。

“那么,欢迎来到维查耶纳伽尔,维拉·辛加纳。从今天起,你不仅是乌恰央吉里的继承人,是我的养子,是这片高原未来的守护者。别让你父亲失望,也别让……我失望。”

他站起身,牵起孩子的手,走向城堡。身后,维查耶纳伽尔的军队沉默跟随,战旗在高原的风中猎猎作响。

城堡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又缓缓打开。这一次,是为新的时代打开。

征服结束了。但真正的融合,才刚刚开始。

在血与火之后,在死亡与投降之后,在毁灭与重建的交界处,一个孩子的手,握在一个征服者的手中,走向一个不确定的、但至少开始了的,未来。

雨后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乌恰央吉里城堡的花岗岩城墙上,将那些古老的、染过血的石头,染成温暖的金红色。

像在流血,也像在新生。

哈里哈拉二世抬头,望了一眼阳光,然后低头,对身边的维拉说:

“看,天晴了。”

孩子抬起头,望向阳光,眨了眨眼,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天,确实晴了。

而迈索尔,从此姓了维查耶纳伽尔。

七律·第680章

维查军征迈索尔,旌旗指处尽归降。

千山万壑皆臣服,千里沃野入版图。

粮食充盈仓廪实,财富滚滚入国库。

南印腹地归一统,雄邦国力更增强。

设置
作品详情 加书架
章节进度
评论 (0条)
评论加载中...
0/1000
作品封面 正序
目录加载中...
加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