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征占东海岸
公元1373年,季风前的孟加拉湾像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
海面是铅灰色的,压抑,平滑,倒映着低垂的、饱含水汽的乌云。东北风已经开始试探性地吹拂,带着咸腥和远方风暴的气息,卷起细碎的白沫,扑打在科罗曼德尔海岸嶙峋的礁石上,发出永无止息的叹息。渔村在黎明前就亮起了微弱的灯火,女人们用棕榈叶修补漏雨的屋顶,男人们蹲在海滩上修补渔网,孩子们赤脚在潮湿的沙地上奔跑,捡拾昨夜风暴冲上岸的贝壳和小蟹——对他们来说,这是风暴季到来前最后的平静。
但对停泊在默苏利帕特南港外的三十艘维查耶纳伽尔战船上的水手来说,这不是平静,是紧绷的、充满期待的寂静。他们站在甲板上,望着东海岸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轮廓——那是一道漫长、曲折、布满红树林、沙滩、潟湖和花岗岩岬角的海岸线,从克里希纳河口一直延伸到科摩林角,总长一千二百里。这片海岸线上散落着十七个大小不一的邦国、城邦、部落联盟,有的向汉皮称臣纳贡但阳奉阴违,有的在巴赫曼尼与维查耶纳伽尔之间摇摆骑墙,还有几个躲在偏僻河口,自封为王,既不交税也不认主。
现在,轮到他们做出选择了。
“看见那座灯塔了吗?”维查耶纳伽尔海军提督克里希纳·拉奥指着海岸线上最高的一处岬角。岬角顶端,一座用白色石灰岩砌成的灯塔在晨雾中泛着微光,那是纳加帕蒂纳姆邦的标志,也是整个东海岸最繁忙的港口导航灯。“纳加帕蒂纳姆的拉贾(国王)三天前派使者来,说愿意归顺,但要求保留自治权和五成港口税收。你们觉得,陛下会答应吗?”
他身边的副手,年轻将领苏利耶·瓦尔马冷笑:“保留五成税收?那和我们没占领有什么区别?东海岸的港口,要么完全控制,要么彻底摧毁。没有中间路线。”
克里希纳·拉奥没有接话。他四十五岁,出身商人世家,十七岁就开始在阿拉伯海和孟加拉湾之间跑船,熟悉每一处暗礁和洋流,也熟悉每一个港口总督的贪婪和狡猾。他知道,征服东海岸不只需要战船和刀剑,更需要算盘和契约。这些沿海邦国,几百年来靠贸易为生,早已习惯了在强权之间周旋。今天向维查耶纳伽尔称臣,明天就可能偷偷向巴赫曼尼的商船开放港口。武力可以占领土地,但无法占领人心,更无法占领那些在海上漂浮的、随时可以转向的商船。
“陛下不会答应五成。”他最后说,声音在潮湿的海风中显得模糊,“但也不会逼到绝路。他要的是一个完整的、繁荣的、能向国库输血的东海岸,不是一片废墟。所以,我们的任务不是摧毁,是……收编。用最小的流血,换最大的控制。”
苏利耶皱眉:“但如果他们抵抗呢?”
“那就让他们看看,”克里希纳指向港内正在装填石弹的投石机船,“维查耶纳伽尔的舰队,不仅能运香料,也能发射火焰。”
晨雾渐散。港内,三十艘战船已经做好了出航准备。这不是维查耶纳伽尔的全部海军力量——王国在西海岸的阿拉伯海方向还有四十艘战舰,用于保护通往波斯和阿拉伯的航线。但东海岸的这三十艘,是专门为征服任务组建的:十艘大型楼船,每艘可载五百士兵,配备投石机和弩炮;十五艘中型战船,速度快,适合登陆和追击;五艘运输船,载着三个月的补给和用于筑城的建材。
此外,还有两万陆军已经沿海岸线向南推进,他们将负责攻占内陆城镇,扫清陆上抵抗。海陆并进,这是哈里哈拉二世亲自制定的战略——用海军控制海岸线和海上交通,用陆军清扫内陆,双管齐下,不给对手周旋的空间。
“升旗。”克里希纳下令。
主桅上,维查耶纳伽尔的金狮旗在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旗旁,一面特殊的蓝色旗帜同时升起——上面绣着一只抓住鱼的海鹰,这是海军战旗。按照传统,升起战旗意味着:从此刻起,一切行动以军事目标为优先,商船避让,渔民归港,不服从者视为敌人。
港口的渔民们呆呆地看着那面旗帜。他们认得金狮旗,但海鹰战旗已经十几年没有升起过了。上一次升起,还是布卡一世时代对胡萨拉的战争。现在,它又升起了,在平静了十几年的东海岸,在一个看似平常的、闷热的清晨。
风暴要来了。不是季风,是战争的风暴。
“起锚。”克里希纳的声音通过铜喇叭传到每艘船。
铁链绞盘的吱嘎声、船帆升起的哗啦声、桨手整齐的号子声,瞬间打破了港口的寂静。三十艘战船像一群苏醒的巨兽,缓缓驶出港口,在铅灰色的海面上划出三十道白色的航迹,向南,沿着海岸线,沿着那道漫长、曲折、充满未知和危险的东海岸,开始了维查耶纳伽尔王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海上征服。
克里希纳站在旗舰“海洋之狮”的舰桥上,望着逐渐远去的默苏利帕特南港。港口的灯塔在晨光中越来越小,像一粒正在熄灭的火星。他知道,这次出征,可能会改变整个南印度的格局——如果成功,维查耶纳伽尔将完全控制阿拉伯海和孟加拉湾的两条海岸线,成为真正的海洋帝国;如果失败,巴赫曼尼会趁机东进,德里可能会重新关注南方,而东海岸的那些小邦,会更加离心离德。
没有退路。只能向前,向南,沿着海岸线,一路打到科摩林角,将金狮旗插遍每一座灯塔,每一处码头,每一艘商船的桅杆。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海腥味浓重,但隐约能闻到更远处、南方雨林飘来的、湿润的植物气息。那是陌生的土地,陌生的海洋,陌生的敌人,和陌生的未来。
而他和他的舰队,是开拓者。
第一天,舰队抵达第一个目标:波多诺沃。
这是一个小渔港,但地理位置重要——扼守着一条内河航道的出海口,是通往内陆产粮区的门户。波多诺沃的酋长早就接到风声,当维查耶纳伽尔舰队出现在海平线上时,港口的吊桥已经拉起,城墙上站满了弓箭手。
“传令,”克里希纳用望远镜观察着城墙,“放小船,派使者上岸。告诉酋长:开城投降,保留他的头衔和一半私人财产,港口税收上交七成,驻军三百。抵抗,城破后绞死他全家,港口烧为白地。给他一个时辰考虑。”
使者乘小船上岸。一个时辰后,回来了,带着酋长的回复:同意投降,但要求税收上交六成,驻军不超过两百。
“讨价还价。”苏利耶冷哼,“要我直接炮击城墙,轰开大门。”
克里希纳摇头:“不。答应他。六成就六成,两百就两百。但附加一个条件:他的长子必须随舰队南下,作为‘客人’参观我们的征服。等整个东海岸平定,再送他回来。”
这是高明的人质策略。苏利耶眼睛一亮:“提督英明。”
协议达成。波多诺沃的吊桥放下,城门打开。维查耶纳伽尔的两百士兵登陆,接管城防,清点仓库,登记船只。酋长的长子——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被“请”上旗舰。少年脸色苍白,但强作镇定,用结结巴巴的泰卢固语说:“我父亲是诚心归顺……”
克里希纳拍拍他的肩:“我们知道。所以请你来做客,看看维查耶纳伽尔的海军有多强大。看完了,你会更安心。”
舰队在波多诺沃停泊一夜。当晚,克里希纳在旗舰上宴请当地商人和船主,宣布:从即日起,波多诺沃港对所有商船开放,税率从原来的杂乱无章统一为“值百抽十五”,维查耶纳伽尔提供海军保护,打击海盗。商人们面面相觑——原来的税率实际上高达三四成,还有各种苛捐杂费,现在统一为十五,虽然失去了讨价还价的空间,但总体负担减轻了。而且,海军保护是实实在在的,东海岸海盗猖獗,每年都有商船被劫。
权衡之后,商人们举杯,表示欢迎新秩序。
不战而屈人之兵,第一站完美。
第二天,舰队继续南下。有了波多诺沃的例子,沿途的小渔村和部落几乎望风而降。克里希纳严格执行哈里哈拉二世的命令:不杀降,不抢掠,不毁坏港口设施。投降的,给予优厚条件;抵抗的,才动用武力。
第七天,遇到第一次真正的抵抗:卡来卡。
这是一个较大的港口城邦,控制着附近盐田和珍珠养殖场,很富有。城主是个骄傲的泰米尔贵族,宣称:“我的祖先侍奉朱罗王朝时,维查耶纳伽尔的祖先还在山里放羊。想让我投降?除非海水倒流。”
克里希纳没有废话。他让舰队在港外一字排开,十艘楼船上的投石机同时发射。不是石弹,是陶罐——里面装满火油和硫磺,落地即碎,火焰四溅。第一轮齐射,港口的码头和仓库就陷入火海。第二轮齐射,城墙上的箭塔被点燃。守军惊慌失措,城主在第三轮齐射前竖起白旗。
登陆后,克里希纳在还在冒烟的废墟前接见城主。城主浑身颤抖,跪地求饶。
“我说过,抵抗的下场是毁灭。”克里希纳的声音很冷,“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卡来卡必须完全由维查耶纳伽尔直辖,你全家流放汉皮,但可以活命。你的财产,除宅邸外,充公。港口税收,全部上交。有异议吗?”
城主瘫软在地,但只能点头。
克里希纳转身对苏利耶说:“留五百人驻守,修复港口。另外,从战利品中拿出一成,分给城中百姓,说是维查耶纳伽尔苏丹的恩赐。记住,我们要的是人心,不是废墟。”
“是。”
卡来卡的陷落像一道惊雷,传遍了整个东海岸。软硬兼施的策略开始生效:小邦主们意识到,抵抗只有死路一条,而归顺虽然失去部分权力,但能保住性命和部分财产,还能得到海军保护。更重要的是,维查耶纳伽尔的税率确实比原来的乱七八糟的苛捐杂税要低,对商人有利。
投降的使者开始主动北上,来到舰队停泊处,献上降表和贡品。克里希纳一一接见,条件大同小异:承认维查耶纳伽尔宗主权,上交五到七成税收(视归顺积极性而定),接受驻军,长子或重要亲属随军作为“客人”。作为交换,维查耶纳伽尔保护其安全,打击海盗,统一税制,促进贸易。
征服的速度加快了。一个月内,舰队向南推进了四百里,控制了七个港口,只发生了三次小规模战斗。陆军的进展同样顺利——两万大军沿海岸线扫荡,遇到抵抗就强攻,大部分城镇选择开城。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纳加帕蒂纳姆,东海岸最大、最富庶的港口,也是抵抗意志最强的城邦。
纳加帕蒂纳姆坐落在高韦里河三角洲的入海口,是泰米尔纳德邦千年来的贸易中心。朱罗王朝时代,这里就是通往东南亚和中国的门户,港内常年停泊着来自苏门答腊、爪哇、占婆、甚至广州的商船。城市的财富不仅来自贸易,还来自庞大的神庙体系——这里有三座供奉湿婆的大庙,僧侣阶层势力强大,与商人集团紧密结合,形成了独特的、半独立于任何政权的自治体系。
现任统治者拉贾·维拉·潘地亚,四十五岁,是朱罗王室远支后裔,自称继承了朱罗的海上遗产。他统治纳加帕蒂纳姆二十年,用商人的钱养了一支五千人的常备军,其中一千是雇佣的阿拉伯和波斯弓箭手,战斗力很强。更重要的是,他控制着庞大的商船队,必要时可以征用商船作战,海军实力不弱。
当维查耶纳伽尔舰队出现在纳加帕蒂纳姆外海时,拉贾没有像其他小邦主那样惊慌。他站在灯塔顶端,用从阿拉伯商人那里买来的水晶透镜观察敌舰,然后对身边的将领们说:
“三十艘船,最多一万五千人。我们有五千陆军,两百艘可征用的商船,港口有防波堤和铁链,城墙高三丈,厚两丈。他们攻不进来。而且……”他顿了顿,嘴角浮起冷笑,“我已经派人去巴赫曼尼了。穆罕默德沙不会坐视维查耶纳伽尔控制整个东海岸,他会从陆上施压,逼哈里哈拉二世分兵。我们只要守住一个月,局势就会变。”
他说的没错。纳加帕蒂纳姆的防御确实坚固。港口入口处有沉重的铁链封锁,两侧礁石上建有炮台,装备了从中国商人那里购买的铸铁炮——虽然射程不远,精度不高,但威力巨大。城墙上密布箭孔,守军装备精良。更麻烦的是,城内百姓对拉贾的统治比较满意,抵抗意志坚定。
克里希纳在旗舰上召开了战前会议。
“强攻损失会很大。”苏利耶看着港口的防御图,眉头紧锁,“铁链可以砍断,但需要时间,期间会暴露在炮火下。城墙坚固,强攻至少得填进去三千人。而且,城内存粮充足,围困可能不起作用。”
克里希纳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舷窗边,望着纳加帕蒂纳姆。这座城市在夕阳下很美,白色建筑沿着海岸线蜿蜒,神庙的尖塔金光闪闪,港内桅杆如林,商船的旗帜在晚风中飘动,有朱罗的虎旗,潘地亚的鱼旗,阿拉伯的新月旗,甚至还有一面遥远的大明龙旗。这是一座国际化的城市,暴力征服容易,但要真正消化,很难。
“不攻城。”他突然说。
众将愕然。
“围而不攻。用海军封锁港口,不许任何船只进出。同时,派人上岸,在城外喊话。”克里希纳走回地图前,手指在纳加帕蒂纳姆周围画了一个圈,“告诉商人:只要他们说服拉贾投降,维查耶纳伽尔保证他们的商业特权不变,税率不增,甚至……可以减少。但如果抵抗,港口被毁,商路断绝,他们的船会被扣押,货物会被没收。让商人去给拉贾施压。”
很毒辣的计策。纳加帕蒂纳姆的命脉是贸易,而贸易掌握在商人手里。如果商人倒戈,拉贾的统治基础就垮了。
“但如果商人不动呢?”苏利耶问。
“那就让他们动。”克里希纳眼中闪过寒光,“扣押几艘出港的商船,公开拍卖货物,所得的一半分给其他商人。让他们看到,抵抗的代价是破产,合作的奖励是财富。商人最懂计算,他们会算清的。”
命令执行。舰队在港外摆开封锁阵型,任何试图出港的船只都被扣押。第一天,三艘阿拉伯商船试图闯关,被弩炮击沉一艘,俘虏两艘。船上的丝绸、香料、象牙被公开拍卖,所得的三成当场分给其他被扣商船的船主。消息传开,港内商人们坐不住了。
第二天,商人行会的代表秘密乘小船来到旗舰,求见克里希纳。
“提督大人,”行会首领是个精瘦的泰米尔老人,叫苏巴马廉,家族在纳加帕蒂纳姆经营香料贸易已历七代,“我们愿意合作,但有两个条件:第一,维查耶纳伽尔必须保证纳加帕蒂纳姆的自治地位,税收不超过两成;第二,拉贾家族必须体面退场,不能流血。”
克里希纳看着老人,缓缓摇头:“自治不可能。纳加帕蒂纳姆必须由汉皮直接管辖,派驻总督。税率可以定为两成,但必须包括所有杂费。至于拉贾……如果他主动退位,可以保留贵族头衔和宅邸,流放汉皮。这是底线。”
老人沉默良久,然后说:“我们需要时间说服其他商人,还有……神庙的祭司。神庙拥有港口三成的土地和仓库,他们的态度很关键。”
“给你三天。”克里希纳说,“三天后,如果没有结果,我们就强攻。到时,港口、神庙、仓库,都会化为灰烬。你们几代人的积累,也会烟消云散。自己选。”
压力传导到了城内。商人们开始串联,祭司们召开秘密会议。拉贾察觉到了风向变化,试图镇压,但商人们联合罢市,港口瘫痪。更糟糕的是,神庙的大祭司公开表态:湿婆保佑所有信徒,但更保佑活着的人。如果战争会毁灭神庙,那么和平是更好的选择。
第三天黄昏,拉贾独自走上城墙,望着港外黑压压的舰队,和城内死寂的街道、关闭的店铺、空荡的码头。他知道,输了。不是输在武力,是输在人心。纳加帕蒂纳姆的魂是商业,而商业需要和平,需要稳定,需要强大的保护者。维查耶纳伽尔展示了武力,也展示了理性——他们不滥杀,不抢劫,甚至给商人更好的条件。相比之下,自己的统治虽然自主,但无力保护商路,无力对抗海盗,更无力对抗维查耶纳伽尔这样的庞然大物。
“也许,”他低声自语,“朱罗的时代真的结束了。现在是维查耶纳伽尔的时代。”
他转身,走下城墙,对等待的侍从说:“准备白旗。我……投降。”
纳加帕蒂纳姆的投降,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消息沿着海岸线向南席卷。那些还在观望的城邦,那些准备抵抗的酋长,那些梦想独立的部落,在听到“东海岸明珠”不战而降后,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崩溃了。维查耶纳伽尔的使者所到之处,城门大开,贡品成列。
舰队继续南下,几乎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阅兵式。偶尔有小规模抵抗,比如在蒂鲁chendur,一个崇拜战神的部落试图用自杀式冲锋阻挡陆军,但被轻易碾碎。大部分时候,征服变成了受降仪式。
克里希纳严格执行哈里哈拉二世的战略:每占领一个港口,立刻进行三件事——第一,任命临时总督,建立行政机构;第二,登记商船和货物,统一颁发维查耶纳伽尔贸易许可证;第三,在港口最高处升起金狮旗,并举行简单的祭祀仪式,祭祀当地神祇,表示尊重。
“我们要让他们觉得,不是被征服,是加入了更强大的联盟。”他对苏利耶解释,“刀剑可以让人跪下,但只有利益和尊重,才能让人真心跟随。”
三个月后,舰队抵达此次征服的终点:科摩林角。
这里是印度次大陆的最南端,阿拉伯海与孟加拉湾在此交汇,洋流碰撞,形成壮观的漩涡和巨浪。海岸是黑色的玄武岩,被亿万年海浪雕刻成奇形怪状的柱状节理。一座古老的湿婆神庙建在岬角顶端,据说供奉着“天涯海角之主”。
克里希纳登陆,在神庙前举行了简单的仪式。他代表哈里哈拉二世,向神像献上花环和黄金,然后,在神庙前的广场上,对随行的将领、士兵、以及当地聚集的渔民和祭司宣布:
“从今天起,从克里希纳河口到科摩林角,一千二百里海岸线,正式成为维查耶纳伽尔王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王国的海军将保护每一艘商船,王国的法律将庇护每一个臣民,王国的税收将公平而统一。而你们——”他指向那些黝黑的渔民,那些沉默的祭司,那些好奇的孩子,“你们不再是纳加帕蒂纳姆人、卡来卡人、波多诺沃人,你们是维查耶纳伽尔人。享有王国的保护,也承担王国的义务。愿湿婆保佑这片土地,保佑航行在这片海上的每一艘船,保佑生活在这片海岸上的每一个人。”
没有欢呼,只有海风的呼啸和浪涛的轰鸣。但人们跪下了,不是出于恐惧,是出于一种复杂的情绪——失去了古老的自治,但获得了强大的庇护;失去了部分自由,但获得了稳定的秩序。在动荡的南印度,秩序,有时比自由更珍贵。
克里希纳走到岬角边缘,望着脚下翻滚的、墨绿色的海水。这里是大陆的尽头,也是海洋的开始。向东,是浩瀚的孟加拉湾,更远处是马六甲,是中国,是香料群岛,是无数财富和危险并存的未知世界。现在,维查耶纳伽尔拥有了通往这个世界的大门。
他想起离开汉皮前,哈里哈拉二世对他说的话:“海洋不是边界,是道路。我们要做的,不是守住海岸线,是走向海洋。用船,用贸易,用文明,走向更远的地方,带回更多的财富、知识和力量。让维查耶纳伽尔不仅是陆地上的霸主,也是海洋上的强者。”
现在,第一步完成了。海岸线统一了,港口控制了,商路掌握了。接下来,是更艰难但也更伟大的任务:建立一支真正的远洋舰队,开辟到东南亚的直达航线,与明朝建立正式贸易关系,让维查耶纳伽尔的旗帜,飘扬在印度洋的更远处。
但那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更多像他一样敢于驶向未知的疯子。
他看着手中的罗盘——是从阿拉伯商人那里缴获的,指针在剧烈晃动,因为这里地磁异常。但最终,指针稳定下来,指向北方。
北方,是汉皮,是国王,是等待捷报的王国。
他收起罗盘,转身,走向等待的舰队。该回去了。带着完整的东海岸地图,带着各港口的降表和税册,带着无数商人的契约和承诺,回去复命。
舰队起锚,转向北方。来时是征服者,归时已是统治者。海岸线在舷侧缓缓后退,那些白色的沙滩,绿色的红树林,褐色的悬崖,逐渐模糊,最终融成一道漫长的、朦胧的线,像大地向海洋伸出的、永不收回的手臂。
而在这条手臂上,每一座灯塔,每一处码头,每一面飘扬的旗帜,都刻上了一个新的名字:维查耶纳伽尔。
从今天起,东海岸,换了主人。
也换了命运。
舰队回到默苏利帕特南港时,已是1373年的深秋。
出征时是闷热的雨季前夕,归来时已是凉爽的旱季。港口的灯塔依旧,但塔顶飘扬的已经是金狮旗。码头扩建了,新的仓库正在兴建,来自阿拉伯、波斯、中国的商船进进出出,税吏在有条不紊地登记货物。港口的公告牌上,用三种文字(泰卢固语、泰米尔语、波斯语)张贴着统一的税率表和贸易条例。秩序,取代了混乱。
克里希纳登陆,没有停留,换马疾驰向汉皮。十天后,他抵达王宫,在议事殿向哈里哈拉二世呈交了完整的征服报告。
“一千二百里海岸线,十七个邦国城邦,全部归顺。发生战斗七次,伤亡总计不到两千。缴获船只三百余艘,货物价值约五十万金坦卡。已任命临时总督十二人,建立税所二十处,颁发贸易许可证一千二百份。预计明年东海岸税收可达八十万坦卡,三年后稳定在一百万以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与三十七个大商人集团签订了长期贸易契约,他们承诺将船队注册在维查耶纳伽尔名下,使用我们的港口,缴纳我们的税收。还有,纳加帕蒂纳姆的大祭司表示,愿意在科摩林角神庙为陛下举行祈福大典,时间由您定。”
哈里哈拉二世安静地听完,然后走到巨幅地图前,用朱笔在东海岸线上缓缓画了一道红线。从克里希纳河口,到科摩林角,一道连贯的、醒目的红线。
“现在,”他放下笔,转身,眼中闪着罕见的光芒,“维查耶纳伽尔是一个真正的海洋王国了。西有阿拉伯海,东有孟加拉湾,南抵印度洋。我们有了船,有了港口,有了航线,有了商人。接下来,我们要有什么?”
他自问自答:
“要有舰队。不是三十艘,是三百艘。要有海军学院,培养船长和水手。要有造船厂,能造远洋巨舰。要有海上法律,规范贸易和航行。要有使节,派往马六甲,派往爪哇,派往广州。要让维查耶纳伽尔的名字,随着季风和洋流,传遍整个东方海洋。”
他走到克里希纳面前,深深鞠躬:
“提督,你为王国打开了一扇通往世界的大门。历史会记住这一天。谢谢你。”
克里希纳慌忙还礼,声音哽咽:“臣只是执行陛下的战略。真正的功勋,属于您,属于维查耶纳伽尔的每一个士兵和水手。”
哈里哈拉二世直起身,望向殿外。秋日的阳光清澈,透过高大的窗棂,在光滑的石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通加巴德拉河的水声隐约可闻,更远处,是刚刚征服的、广阔的、充满希望的东海岸,和无边无际的、等待探索的海洋。
“那么,”他最后说,声音平静,但充满力量,“开始吧。建造舰队,训练水手,绘制海图,派遣使节。让维查耶纳伽尔的船,载着我们的香料、棉布、宝石,也载着我们的文明、法律、信仰,驶向大海的每一个角落。让后来者知道,1373年的秋天,南印度的一个王国,第一次真正将目光投向了海洋,并决定,成为海洋的主人。”
“而这,只是开始。”
七律·第684章
雄师东进扫诸邦,海岸千里尽归降。
孟加拉湾归掌控,海上贸易更兴旺。
商船云集通万国,珍宝滚滚入府藏。
维查王朝臻鼎盛,南印河山日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