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巴赫曼尼乱
公元1382年,古尔伯加。
季风在这一年来得特别晚,也特别凶猛。当第一场真正的暴雨终于席卷德干高原时,古尔伯加堡的排水系统在半个时辰内就宣告崩溃。雨水从屋顶倾泻而下,在庭院里汇成浑浊的急流,冲垮了花坛,淹没了小径,涌进了一楼的储藏室。仆人们手忙脚乱地用木盆和陶罐往外舀水,但雨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似乎无穷无尽。
就在这样一个雨夜里,穆罕默德沙一世——那位曾在奥里萨战场上勒停奔马救下普通传令兵、在克里希纳河畔与维查耶纳伽尔两度正面交锋、在位三十四年间将巴赫曼尼苏丹国从地方政权扩张为德干霸主的雄主——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死在寝宫最深处的那张紫檀木大床上。床是四十年前他继位时,从古吉拉特请来的工匠用整木雕成的,床柱上刻着《古兰经》的经文,四角悬挂着银制的熏香球。此刻,香球早已熄灭,房间里弥漫着药草的苦味和死亡的气息。窗外雷声滚动如战鼓,暴雨倾盆,闪电时不时将房间照得惨白,映出床上那张枯槁的脸。
床边只有几名服侍他多年的老仆和一位守夜的阿訇。没有妃嫔,没有儿子,没有大臣。那些他曾经信任、提拔、并肩作战的人,大多已先他死去;还在世的,不是被清洗,就是被流放,或者在远方拥兵自重,对即将驾崩的苏丹漠不关心。权力场就是这么残酷:当你还能给予时,门庭若市;当你即将失去时,门可罗雀。
穆罕默德沙一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但还没有完全失去焦点。他在看什么?也许是天花板上彩绘的星图,那是他三十岁时命人画的,象征着“安拉之下,星辰运转,万物有序”。但现在,星辰还在,秩序已乱。
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破风箱在艰难地抽动。他想说话,但舌头发硬,嘴唇干裂,只能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阿訇俯身去听,勉强辨认出是“水……水……”
老仆赶紧端来银杯,里面是温热的玫瑰露。阿訇用羽毛蘸了露水,轻轻润湿苏丹的嘴唇。那嘴唇已经灰白,布满裂口,像干旱了三个季节的土地。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少年站在门口,穿着素色的长袍,赤着脚,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是穆罕默德沙二世,他十四岁的长子,理论上巴赫曼尼苏丹国的继承人。
“父王……”少年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他想进去,但被门口的老侍卫拦住了——这是规矩,濒死之人的房间,除了侍从和阿訇,任何人不得进入,以免冲撞了即将离去的灵魂。少年只能站在门口,隔着十步的距离,看着床上那个曾经如山一般巍峨、如今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父亲。
穆罕默德沙一世似乎听到了儿子的声音。他艰难地转过头,朝门口看去。他的眼睛在那一刻有了片刻的清明,像即将熄灭的油灯在最后一刻突然爆出一点明亮的火焰。他看到了儿子,那个瘦弱的、胆怯的、肩膀尚窄、喉结刚刚突起的少年。这就是他的继承人,他打下的江山,将要交到这个人手里。
他想抬手,但手臂重如千钧,只能动动手指。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阿訇会意,对门口的侍卫做了个手势。侍卫让开,穆罕默德沙二世跌跌撞撞地跑到床边,扑通一声跪在湿冷的地板上,紧紧握住父亲那只枯瘦如柴的手。
那只手曾经挥舞过弯刀,射过强弓,签署过敕令,抚摸过美人的脸颊。但现在,它只是一把骨头,青筋暴起如干涸河床上的裂痕,指甲变成了灰蓝色,触感冰凉。少年拼命想把热量传递过去,但掌心与掌心之间的温差越来越大。他知道,父亲正在离他而去,以不可逆转的速度。
“这个……国家……”穆罕默德沙一世终于挤出几个完整的词,每个词都像在搬一块巨石,耗尽他残存的全部力气,“我……把它打下来了……我把它……交给你……”
少年的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父亲的手上,砸在床单上,砸在地板上。他拼命点头,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
“不要……让那些贵族……”老苏丹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那眼神里有期盼,有担忧,有深不见底的恐惧,“把它……撕成……碎片……”
这是最后的嘱咐,也是最后的警告。穆罕默德沙一世比谁都清楚,他死后,这个建立在突厥军事贵族联盟基础上的苏丹国会面临什么。那些自称“德干尼”的贵族们,从来就不是忠心的臣子,而是一群嗅到血腥味的豺狼。他活着时,凭借战功、威望和铁腕,还能镇得住他们。他一死,他们就会扑上来,把这个国家撕碎,分食。
“我答应你……父王……我答应……”少年哭得喘不过气,声音断断续续,像被撕碎的布。
穆罕默德沙一世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窗外又是一道闪电,惨白的光短暂照亮了他凹陷的眼窝和翕动的嘴唇。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那点头的动作停在了中途——他的头偏向了右侧,眼睛依然睁着,但里面的光熄灭了。
他死了。
在季风最高潮的雨夜,在闪电和雷鸣的伴奏中,在唯一的儿子面前,巴赫曼尼苏丹国最伟大的统治者之一,走完了他六十三年的生命旅程。他留下了横跨德干高原的庞大疆域,留下了与维查耶纳伽尔对峙四十四年的复杂遗产,留下了一个十四岁的继承人和一群虎视眈眈的贵族。
以及,一个即将分崩离析的帝国。
丧事的讣告在三天后正式张贴在古尔伯加各个城门上。那几天雨一直没停,雨水将布告上的墨迹晕开,字迹模糊,像不祥的预兆。但消息早已传开——事实上,在苏丹咽气的第二天清晨,信使就骑着快马冲出了古尔伯加,向着王国的四面八方飞驰。他们带着盖有宰相印鉴的急件,通知各地总督、将领、贵族:苏丹驾崩,新君继位,速来古尔伯加。
但急件是一回事,人心是另一回事。
在北方省总督阿迪勒·汗的府邸里,这位五十岁的封疆大吏正在悠闲地修剪他心爱的石榴树。这是他从波斯伊斯法罕引进的良种,每年结出的果实个头饱满、籽粒深红如血。他一手拿着园艺剪,一手托着一根枝条,仔细审视,然后“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根多余的侧枝。
仆人捧着那份从古尔伯加送来的急件,垂手站在三步之外,不敢打扰。阿迪勒·汗剪完了那根枝条,又审视了一会儿,才漫不经心地问:“说什么?”
“大人,苏丹驾崩了。新君穆罕默德沙二世继位,召集各地总督前往古尔伯加参加葬礼和新君朝觐。”
阿迪勒·汗“哦”了一声,继续修剪下一根枝条。剪刀在枝叶间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他剪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而不是在听一个足以震动整个王国的消息。
仆人等了很久,忍不住问:“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出发?”阿迪勒·汗终于停下剪刀,转头看着仆人,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去古尔伯加?去给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下跪?去听那些宫廷里的蛀虫们发号施令?”
仆人不敢接话。
阿迪勒·汗将剪刀递给仆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庭院的石凳前坐下。他端起已经凉了的红茶,呷了一口,然后缓缓地说:“告诉他们,北方边境有维查耶纳伽尔的军队在调动,我必须坐镇在此,以防不测。葬礼和新君朝觐,我派人代我参加。贡礼……就按旧例的三分之一准备吧。”
“三……三分之一?”仆人惊呆了。这是公开的蔑视。
“就三分之一。”阿迪勒·汗的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他们,去年歉收,税粮收不上来,军饷都发不出。我能挤出三分之一,已经是竭尽全力了。去吧。”
仆人躬身退下。阿迪勒·汗独自坐在庭院里,看着那棵石榴树,看了很久。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缝中透出,照在湿漉漉的叶片上,泛着晶莹的光。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凭什么指挥我们?凭他是穆罕默德沙的儿子?他父亲在世时,我们俯首称臣,是因为他父亲是雄主,是带着我们打过胜仗、抢过土地的领袖。这个孩子有什么?乳臭未干,连刀都握不稳。这个国家……是时候重新分配了。”
类似的情景,在巴赫曼尼苏丹国的各个角落上演。
南方省总督贾拉勒丁的回应更直接:他连使者都没派,只让人送回一封简短的回信,说南方边境有土匪作乱,他正带兵清剿,无法脱身。至于贡礼?只字未提。
东海岸守将法鲁克的态度更微妙:他派了使者,也准备了贡礼,甚至亲自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悼念信,表达对老苏丹的哀思和对新君的忠诚。但同时,他悄悄下令,从海关税收中截留了本应上缴国库的六成,存入自己的金库。他还加强了港口的防御,增募了两千水军。表面恭顺,暗地扩张。
西部半自治部落的首领们则根本不予理睬。他们从来就没真正服从过古尔伯加,只是名义上承认苏丹的宗主地位,每年象征性交点贡品。现在老苏丹死了,他们连这点象征性的贡品都懒得交了。有些部落甚至开始侵吞周边的国有土地,扩大自己的地盘。
古尔伯加的王宫里,十四岁的穆罕默德沙二世坐在他父亲曾经坐过的王座上,感觉如坐针毡。王座太大了,他坐在里面,脚都够不着地。背后必须垫上厚厚的垫子,他才能勉强保持端正的坐姿。面前的大殿里,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前来朝觐的贵族和地方官,还不到应有的三分之一。而且来的人里,真正重要的没几个,大多是些小角色,或者是在地方上失势、想来中央碰运气的。
少年苏丹努力让自己显得威严。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沉稳的声音说:“各位,感谢你们前来。父王刚刚离去,国家正处在艰难时刻。我们需要团结,需要……”
他的话被打断了。一个年迈的贵族出列,用拐杖敲了敲地板,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这是哈基姆老爷,宫廷里最老的贵族之一,据说侍奉过三代苏丹。他说话时胡子一翘一翘:
“陛下,老臣有一事不明。去年南方省的税粮,至今未到。北方省的军饷,已经拖欠了四个月。东海岸的海关收入,据说只有往年的三成。国库空虚,如何维持?请陛下明示。”
问题很尖锐,也很现实。但穆罕默德沙二世答不上来。他求助地看向站在王座右侧的舅舅马哈茂德·汗。这位国舅爷是母亲那边的亲戚,在老苏丹病重期间就搬进了王宫,以“保护幼主”的名义把持朝政。此刻,马哈茂德·汗上前一步,替外甥回答:
“哈基姆老爷,这些事,陛下已经知晓。南方省的税粮,据说是因为旱灾歉收。北方省的军饷,正在筹措。东海岸的收入,是因为海盗猖獗,商船减少。这些问题,都会解决的。当务之急,是稳定朝局,团结一心。”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哈基姆老爷冷笑一声,不再说话,但眼神里的轻蔑谁都看得出来。
朝会在尴尬的气氛中草草结束。穆罕默德沙二世回到后宫,一进寝宫就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他母亲——太后走了过来,轻轻抱住他。太后还年轻,不到四十岁,但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她知道儿子面对的是什么,但她一个深宫妇人,又能做什么?
“母后,”少年把头埋在母亲怀里,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想当苏丹了。把我送回后宫吧,让舅舅当,让其他人当。我当不了……我真的当不了……”
太后抱着儿子的头,无言以对。她的弟弟马哈茂德·汗确实在掌权,但掌权的方式是贪污、任人唯亲、排除异己,正在把王国推向更深的深渊。她身边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她的家族本就人丁单薄,丈夫一死,她在这深宫里,就像一叶孤舟,在惊涛骇浪中飘摇。
“忍一忍,孩子。”她只能这么说,虽然她自己都不信,“忍一忍,等你长大,等你有自己的力量……”
但时间不等人。危机不会因为你年幼就推迟到来。
马哈茂德·汗的统治持续了三个月。这是巴赫曼尼苏丹国历史上最黑暗的三个月之一。
这位国舅爷没有任何治国才能,他唯一的本事是贪污和排除异己。他利用摄政的权力,大肆安插亲信:他的小舅子当了财政副大臣,他的侄子当了禁卫军副统领,他的表亲当了宫廷总管。每一个职位都不是白给的,都需要贿赂。贿赂的金额,从一千坦卡到一万坦卡不等,取决于职位的重要程度。
国库被迅速掏空。老苏丹辛辛苦苦积攒了三十年的储备金,在三个月内被马哈茂德·汗及其党羽瓜分殆尽。他们还把手伸向了地方税收:命令各地将今年的税收提前上缴,理由是“新君继位,需要资金”。但实际上,这些钱大部分进了马哈茂德·汗的私人金库,小部分分给了他的亲信。
军队的军饷被长期拖欠。边境的士兵已经有半年没领到饷银了,士气低落,逃亡现象严重。有些哨所的士兵实在活不下去,干脆脱下军装,当了土匪,反过来抢劫商队和村庄。边境防御形同虚设。
更糟糕的是,马哈茂德·汗还试图清洗军队中的异己。他怀疑禁卫军统帅法里德·吉拉尼对他不满,想找个借口除掉。但他动作太慢,或者说,法里德动作太快。
政变发生在七月的一个深夜。那晚没有月亮,乌云密布,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机。
法里德·吉拉尼调集了忠于自己的禁卫军三个百人队,从城堡东北角门悄悄进入王宫。那道门平时是运货用的,守门的侍卫早已被法里德收买。三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像幽灵一样潜入王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马哈茂德·汗那晚正在偏殿宴请他的亲信。宴会很奢华:烤全羊、波斯抓饭、阿拉伯蜜枣、从中国运来的瓷器盛着葡萄酒。他们喝得醉醺醺的,谈论着下一步要清洗谁,要提拔谁,要侵吞哪块土地。
然后门被撞开了。
法里德·吉拉尼第一个冲进来,手里握着出鞘的弯刀。他身后,士兵如潮水般涌入。马哈茂德·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刀砍在肩膀上。他惨叫一声,从椅子上滚落。他的亲信们想反抗,但喝醉了,手脚无力,很快就被砍倒。
屠杀持续了不到一刻钟。马哈茂德·汗身中不知多少刀,倒在了血泊中。他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什么?也许是后悔,也许是不甘,但都不重要了。尸体被拖出偏殿,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次日清晨,宫中仆役提水冲洗石阶时,血迹已经凝固成了暗褐色,混在昨夜宴会洒落的玫瑰花瓣残片里,顺着水流淌入排水暗渠。那些玫瑰是马哈茂德·汗最爱的品种,从大马士革引进的,他曾经说过,要种满王宫每一个角落。现在,玫瑰还在,种玫瑰的人,已经成了排水渠里的一具浮尸。
法里德·吉拉尼成了新摄政。他比马哈茂德更冷酷,但更有能力。他知道,要用恐惧来统治。所以他上任头七天,就处决了马哈茂德的三十余名亲信和部属,将首级悬在古尔伯加城门示众。每天清晨,城门打开时,守城士兵都要先抬头看看,今天又多了几颗人头。
他用恐惧稳住了古尔伯加,但稳不住整个王国。地方上的总督们根本不买账。南方省总督贾拉勒丁公开说:“法里德?一个禁卫军头子,也配当摄政?他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过。”北方省总督阿迪勒·汗更直接,他派人给法里德送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管好你的古尔伯加,别来管我的北方。”
法里德很愤怒,但他没办法。因为他没有足够的兵力去征讨这些地方实力派。禁卫军只有五千人,守古尔伯加都勉强,更别说远征了。他试图从其他部队调兵,但那些部队要么只听地方总督的,要么因为欠饷而拒绝调动。
僵持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巴赫曼尼苏丹国实际上已经分裂了:古尔伯加周边百里,由法里德控制;北方数省,由阿迪勒·汗控制;南方及东海岸,由贾拉勒丁和法鲁克控制;西部部落地区,完全自治。各方在自己的地盘上征税、征兵、任官,互不统属,也互不往来。唯一的共同点是:都不向古尔伯加缴税,都不听古尔伯加号令。
然后,法里德也死了。
死得比马哈茂德更突然,更窝囊。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法里德在宫中听取财政报告——虽然没什么财政可报告了,国库早就空了,但他还是每天要听,要装出一切正常的样子。
报告听到一半,侍卫长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法里德的脸色变了。他挥挥手,让财政官退下,然后对侍卫长说:“你确定?”
“确定,大人。南方军和东海岸军已经汇合,正在向古尔伯加开来。前锋距离都城不到五十里了。”
是贾拉勒丁和法鲁克。这两个地方实力派终于联手了。他们各自出兵一万,合兵两万,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向古尔伯加进军。口号很响亮:法里德是篡位者,是暴君,是国家的毒瘤,必须清除。他们要“恢复苏丹的权威”,要“重建王国的秩序”。
当然,谁都明白,清除法里德之后,谁来掌权,才是真正的问题。
法里德知道自己完了。他没有足够的兵力守城,也没有外援。北方阿迪勒·汗巴不得他死,不可能来救。西部部落更不会管。他唯一能做的,是逃跑。
他下令收拾细软,准备从密道逃走。古尔伯加堡有好几条秘密通道,这是历代苏丹为了保命修建的,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法里德作为禁卫军统帅,知道其中一条。
那晚,他带着几十个亲信,背着装满金银珠宝的包裹,悄悄进入了密道。密道入口在王宫花园的一口枯井里,很隐蔽。他们点着火把,在黑暗中摸索前进。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老鼠屎的气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亮光。是出口。法里德心中一喜,加快脚步。但就在他即将踏出出口的那一刻,一支箭从外面射来,正中他的喉咙。
他倒下了,甚至没看清是谁射的箭。火把掉在地上,滚了几圈,熄灭了。黑暗中,传来亲信们的惊叫和刀剑碰撞的声音。但很快就安静了。
出口外,贾拉勒丁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士兵们从密道里拖出一具具尸体。当法里德的尸体被拖出来时,他看了一眼,然后挥手:“把头割下来,挂到城门上去。挂在他挂别人的那个位置。”
“是。”
第二天,古尔伯加城门上,又多了一颗人头。这次是法里德·吉拉尼的。那颗头颅在城门上挂了三天,乌鸦在上面啄食,过路的平民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敢多看。而城外的两万联军,正在等待开城。
开城的是布尔汉·卡什米里。这位波斯裔宰相是宫廷里少有的真正有才能的文官,但他既没有兵权,也没有财权,能在连续两次政变中活下来,全靠他的谨慎和圆滑。他知道,再不开城,联军就要攻城了。以古尔伯加现在的防御和士气,守不住的。
城门打开,贾拉勒丁和法鲁克并马入城。他们直接进入王宫,来到大殿。穆罕默德沙二世坐在王座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身边站着布尔汉,以及几个吓得说不出话的大臣。
贾拉勒丁和法鲁克没有跪拜。他们站在大殿中央,用审视的目光看着王座上的少年苏丹。那一刻,大殿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最终,是布尔汉打破了沉默。他上前一步,深深鞠躬:“二位将军远道而来,勤王靖难,实乃国家之幸。不知二位有何打算?”
贾拉勒丁和法鲁克对视一眼。然后贾拉勒丁开口,声音洪亮,在大殿里回荡:
“法里德已诛,国贼已除。但国家积弊已深,非一人一时可解。我二人愿留驻古尔伯加,辅佐陛下,重振朝纲。至于具体职务……”他顿了顿,看着布尔汉,“布尔汉大人是能臣,可继续担任宰相,处理政务。至于军务……就由我和法鲁克将军共同执掌吧。”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政权还给文官,军权我们拿了。实际上,就是要把古尔伯加控制在手里。
布尔汉能说什么?他只能躬身:“二位将军深明大义,臣……遵命。”
于是,新的权力格局形成了:布尔汉名义上还是宰相,处理日常政务;贾拉勒丁和法鲁克掌控军队,实际上控制着古尔伯加和周边地区。而真正的苏丹,十四岁的穆罕默德沙二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傀儡。他每天坐在王座上,听大臣们争吵,看将军们争权,但他说的话,没人听;他下的令,没人执行。
有一次,他在朝会上鼓起勇气,说了一句:“北方边境的防务,是不是应该加强一下?听说维查耶纳伽尔在增兵。”
贾拉勒丁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陛下不必担心,军务有臣等操心。陛下只需保重身体即可。”
然后话题就转到别处去了。仿佛他刚才说的话,只是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少年苏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还没有长成的手,纤细,苍白,没有握过刀,没有拉过弓,也没有真正握过权柄。它们现在唯一的作用,就是在需要的时候,拿起笔,在已经拟好的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金印。
仅此而已。
消息传到汉皮时,布卡二世正在维鲁帕克沙神庙参加一场法会。那是为西征阵亡将士举行的超度仪式,一百零八名僧侣齐声诵经,钟鼓齐鸣,香烟缭绕。当信使悄悄将密报呈上时,布卡二世看了一眼,然后继续闭目诵经,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法会结束后,他回到王宫,召集群臣。他将密报的内容简单说了,然后问:“你们怎么看?”
大臣们议论纷纷。有的说这是天赐良机,应该趁巴赫曼尼内乱,再次北伐,一举拿下古尔伯加,彻底灭亡巴赫曼尼。有的说应该谨慎,先巩固现有战果,消化新占土地,观察局势变化。有的说可以暗中支持某一方,让他们内斗得更厉害,等两败俱伤再出手。
布卡二世听完所有的意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
“一个彻底崩溃的巴赫曼尼,对我们没有好处。”
大臣们不解。
“你们想想,”布卡二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德干高原北部,“如果巴赫曼尼彻底崩溃,分裂成几个小邦,会怎么样?北方的德里苏丹国会坐视不管吗?古吉拉特和马尔瓦的穆斯林政权会无动于衷吗?他们会南下,会吞并这些小邦,会直接和我们接壤。到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内乱的巴赫曼尼,而是几个更强大、更团结的敌人。”
他顿了顿,让这个可能性在众人心中沉淀,然后继续说:
“相反,一个虚弱但勉强维持统一的巴赫曼尼,可以成为我们的缓冲。它挡在我们和北方势力之间,消耗他们的精力,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我们只需要慢慢侵蚀它的边缘,一点点削弱它,但不要彻底摧毁它。让它活着,但活得痛苦;让它存在,但存在得屈辱。这样,它既没有力量威胁我们,又不得不替我们挡住北方的压力。这,才是最好的策略。”
老将马达瓦·纳亚卡听完,深深点头。这位经历了三朝的老将军明白,这才是真正的深谋远虑。战争不是为了毁灭,是为了利益。有时候,让敌人活着,比让敌人死去,能带来更大的利益。
“那我们具体怎么做?”财政大臣维拉·达摩问。
“三件事。”布卡二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加强我们在新占区的防御,巩固边界。第二,暗中与巴赫曼尼的不同派系接触,给他们一些非正式的、有条件的支持——比如,卖给北方阿迪勒·汗一些粮食,换取他在边境问题上的让步;借给南方贾拉勒丁一些钱,换取贸易特权。但记住,是暗中,是秘密,是让他们互相猜忌,不是让他们真正强大。第三——”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正在修建的神庙塔尖,声音变得低沉:
“第三,做好我们自己的事。修神庙,办学宫,整顿内政,发展经济。一个强大的维查耶纳伽尔,本身就是最好的威慑。当敌人内斗时,我们在建设;当敌人衰弱时,我们在壮大。这才是长久之道。”
策略定了。维查耶纳伽尔开始有条不紊地执行:在克里希纳河至比马河之间的新占区,修建了十二座要塞,派驻了三万军队,推行曼达拉姆行政制度,丈量土地,核定税册,安抚百姓。同时,秘密的使者被派往巴赫曼尼的各个势力范围,带去暧昧的承诺和有限的援助——不多,刚好够他们继续内斗,不够他们真正翻身。
而对巴赫曼尼的普通百姓来说,这场持续的内乱,意味着无穷的苦难。
在德干高原北部的一个村庄里,农夫阿里已经三天没吃上一顿像样的饭了。他家的存粮,在三个月前被一队自称“王军”的士兵征走了——说是征,其实是抢。那些士兵凶神恶煞,说北方边境吃紧,需要军粮。阿里苦苦哀求,说家里还有生病的老母和三个孩子,求他们留一点。士兵一脚把他踹开,扛着粮食袋扬长而去。
一个月后,又来了一队士兵,穿着不同的衣服,打着不同的旗号。他们说他们是“勤王之师”,要“清君侧”,需要“粮饷”。阿里说粮食已经被上一拨人拿走了。士兵不信,搜遍了屋子的每个角落,最后在灶台下的暗格里找到了阿里藏起来的最后半袋麦子——那是他准备做种子的。
士兵抢走了麦子,还打了他一顿,说他“藏粮不交,罪同通敌”。阿里躺在地上,看着士兵们离去的背影,看着空荡荡的粮仓,看着饿得直哭的孩子,眼泪流干了。
他不知道什么“王军”,什么“勤王之师”,他只知道,来抢粮食的人,一波接一波,永远没完。有时候是穿着军装的,有时候是穿着破衣烂衫的土匪——其实那些土匪,很多就是原来的士兵,因为领不到军饷,活不下去,干脆落草为寇。
村里最老的老人,九十岁的哈桑大爷,坐在村口的老菩提树下,看着荒芜的田野,喃喃自语:“我活了九十年,经历了四个苏丹。穆罕默德沙一世在的时候,虽然也打仗,也征税,但至少还有规矩,知道该交给谁,该听谁的。现在……现在连抢粮食的,都不知道是谁的人了。这世道,乱了,彻底乱了。”
一个行脚僧路过村庄,在土墙上用木炭写了一首诗。那诗后来被一个识字的货郎抄在随身携带的桦树皮上,带到了很远的地方。诗是这样的:
“贵族争权,吾家丧子。
苏丹登基,吾仓无粟。
谁坐在古尔伯加的王座上,
和我的牛有什么关系?
牛死了,肉被分食。
我死了,骨被抛弃。
唯有这土地,沉默地,
承载着所有的血,所有的泪,
所有的野心,所有的废墟。
然后,继续长草。”
这首粗糙但真挚的诗,后来甚至出现在了维查耶纳伽尔边境税吏的日志里——不知是哪个税吏抄进去的,也许是在某个边境市集上听到,心有戚戚,随手记下。它被夹在两页田亩账目之间,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叹息,提醒着那些记录数字的人:在那些数字背后,是活生生的人,是正在被碾碎的生活。
而在古尔伯加的王宫里,十四岁的穆罕默德沙二世,正在经历另一种形式的碾碎。
他每天早晨被叫醒,穿上沉重的礼服,戴上沉重的金冠,坐在那个对他来说太大的王座上。下面,大臣们在争吵,将军们在较劲,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呐喊,没有人在乎他说什么,没有人在乎这个国家正在死去。
有时深夜,他会偷偷溜出寝宫,来到王宫最高的塔楼上。那里可以看到整个古尔伯加城:黑黢黢的屋顶,零星的灯火,远处城墙的轮廓,更远处,黑暗无边的德干高原。风很大,吹得他单薄的身体摇晃。他会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不要……让那些贵族……把它……撕成碎片……”
“对不起,父王。”他对着夜空低语,眼泪被风吹散,“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他不知道,在遥远的汉皮,布卡二世也曾站在塔楼上,看着自己的王国,说着类似的话。但不同的是,布卡二世说的是:“我要把它握紧,握成一个拳头。”而他,只能看着父亲打下的江山,在他手中,一点点,碎成齑粉。
历史就是这么残酷:有些人天生就是握紧拳头的人,有些人注定是看着拳头松开的人。而大多数人,是在拳头握紧或松开的瞬间,被碾碎的尘埃。
但无论如何,日子还要过。战争还要打。内斗还要继续。巴赫曼尼苏丹国,这个曾经辉煌的帝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向深渊。而深不见底的黑暗,正在前方等待。
也许会有英雄出现,挽狂澜于既倒。也许不会有。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现在,是公元1382年,季风季节,古尔伯加在下雨,汉皮在修庙,边境在流血,农夫在挨饿,苏丹在哭泣。这就是德干高原的日常,这就是权力的游戏,这就是历史的车轮,碾过无数普通人的人生,向着无人知晓的远方,滚滚向前。
七律·第690章
穆罕默德沙崩逝,巴赫曼尼起内乱。
幼主临朝如傀儡,权臣争鼎相戕残。
马哈茂德贪无度,法里德暴命早断。
贾法联军入都城,布尔汉勉维残喘。
阿迪勒汗据北疆,裂土分疆各自专。
国库空虚军饷欠,边防空虚民生艰。
农夫稼穑遭兵燹,商旅途穷泣血寒。
百年霸业成泡影,德干风云又变迁。
谁记古尔伯加月,曾照汗青页页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