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征比哈尔败
公元1425年,深秋,恒河平原。
十月末的恒河平原,是一幅被浸泡、蒸腾、又再度烘干的巨大油画。雨季的尾巴刚刚扫过这片冲积平原,留下的是饱和到几乎要渗出水来的空气,和地表无数条蜿蜒如血脉的临时溪流。稻田里的水尚未退尽,稻穗在过量的水分中疯长,但谷粒因缺乏日照而秕瘦,在风中垂下沉重的、泛着病态青黄色的头。更致命的是那些在田埂、沟渠、废弃灌溉池中疯狂繁殖的蚊蚋——它们从腐水淤泥中孵化,成群结队,在黄昏时分形成一片片移动的、发出低沉嗡嗡声的黑云,叮咬一切温血动物,传播着让所有军队都闻之色变的丛林热。
穆巴拉克沙站在一座矮岗上,望着眼前这片似乎无边无际的、在暮色中泛着湿漉漉暗绿的平原。他今年二十八岁,继位已四年。四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年轻人从青涩变得沉稳,也足以让一个继位时还怀揣着变革梦想的君主,认清现实那副冰冷坚硬的面孔。他实现了继位时的部分承诺:通过软硬兼施,暂时稳住了突厥将领阿卜杜勒,将突厥骑兵和旁遮普步兵打散混编,组建了一支名义上统一、实则暗流涌动的“德里军”;他强行推行了田亩清丈,虽然遭到地方豪强的激烈抵抗,丈量队屡遭袭击,但也勉强建立起了一套残缺不全的税册,让德里的财政收入从完全枯竭恢复到勉强维持生存线;他甚至通过联姻和贿赂,暂时稳住了东边的伊尔蒂兹,换来了德里东线两年相对安宁的时光。
但这些成就的代价是巨大的。军队整编引发了数次小规模兵变,都被他血腥镇压,斩首了三个百夫长,流放了十几个闹事者,才勉强压住;田亩清丈则让他与地方豪强彻底决裂,那些豪强明面上不敢反抗,暗地里却结成了抵制德里的同盟,拒绝缴纳足额税粮,导致德里的粮食储备始终在危险线上徘徊;至于联姻伊尔蒂兹——他将自己唯一的妹妹,十七岁的法蒂玛,嫁给了那个五十岁的军阀,换来的只是一纸随时可能被撕毁的和约,和妹妹出嫁时那双含泪的、充满怨恨的眼睛。
现在,四年过去了。德里的困境没有丝毫缓解,反而因为资源的持续消耗而更加严峻。粮食储备再次告急,军队因长期欠饷而士气低落,百姓在饥饿和疾病的夹缝中艰难求生。穆巴拉克沙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个死局。否则,不等外敌入侵,德里自己就会从内部崩溃。
他的目光投向了东方——比哈尔。那片传说中“插根棍子都能长出稻谷”的丰饶之地,在菲鲁兹时代是德里苏丹国最重要的粮仓,年供赋税占全国的三分之一。但在帖木儿入侵后的混乱中,比哈尔的地方势力彻底割据自立,三十年来再未向德里缴纳过一粒粮食。如果能收复比哈尔,就等于打开了一座永不枯竭的粮库,德里的所有问题——粮食、军饷、民心——都将迎刃而解。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酝酿了两年。他派出了三批探子,伪装成商人、苦行僧、流浪艺人,潜入比哈尔搜集情报。探子带回的消息令人振奋:比哈尔没有统一的政权,而是由数十个地方头人、部落酋长、前驻军将领分裂割据,彼此攻伐,形同一盘散沙。最大的势力控制着帕特纳城及周边,首领叫拉贾·比尔·辛格,是个印度教王公的后裔,手下有约两千兵力;其他势力规模更小,三五百人,占据一两个城镇,自封为“王”、“酋长”、“将军”,彼此间为争夺水源、田地和商路,冲突不断。
“一盘散沙。”军事会议上,突厥将领阿卜杜勒——他现在是德里军的副统帅,名义上服从穆巴拉克沙,但实际仍掌握着突厥系军队的忠诚——用粗壮的手指敲打着地图上的比哈尔区域,“我们集中兵力,速战速决,先打帕特纳,擒贼擒王。只要拿下拉贾·比尔·辛格,其他小势力必然望风而降。到时候,整个比哈尔的粮食,就都是我们的了。”
他的提议得到了大部分将领的赞同。比哈尔的混乱和富庶,像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肥肉,让这些饥肠辘辘的军人垂涎欲滴。只有老书记官法鲁克持保留意见。他指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蓝色线条——那是恒河及其支流、运河、灌溉渠构成的水网。
“陛下,比哈尔是水乡。河网密布,沼泽遍地,稻田连绵。我们的军队以骑兵和步兵为主,擅长平原野战,但不熟悉水网作战。而且现在是雨季刚过,很多道路被淹,行军困难。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我们的探子只看到了表面的分裂,没看到他们内部是否有暗中的联系。如果这些势力在面临外敌时突然团结起来……”
“他们团结不了。”阿卜杜勒打断他,语气带着军人对文官天生的轻视,“那些土王互相仇视了几十年,为了抢一条水渠都能打出人命。让他们团结?比让骆驼钻针眼还难。至于水网……”他冷笑,“我们有船吗?没有。但我们有马,有腿。水再深,还能淹到马脖子?路再烂,还能烂到走不动?法鲁克大人,你老了,胆子小了。打仗,要的是胆量,不是算计。”
法鲁克还想说什么,但穆巴拉克沙抬手制止了他。年轻的苏丹盯着地图,眼中燃烧着一种混合了焦虑和渴望的火光。他太需要一场胜利了,太需要粮食了,太需要向所有人证明,他不是一个只会坐在德里苟延残喘的守成之君。比哈尔,就是他的机会,他的赌注,他打破困局的唯一希望。
“阿卜杜勒将军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比哈尔分裂,是我们最好的机会。集中兵力,速战速决,拿下帕特纳,震慑全境。至于水网……”他深吸一口气,“我们可以避开主要河道,走旱路。雨季刚过,有些路可能泥泞,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他站起身,双手按在地图上,身体前倾,像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豹。“传令:全军集结,准备出征。骑兵两千,步兵八千,弓箭手两千,总计一万两千人。携带半月口粮,轻装简从,以速度取胜。十日后出发,目标——比哈尔,帕特纳。”
命令下达,德里城像一锅被突然加热的冷水,沸腾起来。军队集结,粮草调运,兵器整修,战马钉掌。但在这表面的忙碌下,是深层的虚弱:所谓的“一万两千人”,实际能作战的不到一万,其中相当部分是这四年新征的兵,训练不足,经验匮乏;半月口粮,是按最低标准计算的,实际只够支撑十天,因为运输途中会有损耗,士兵会偷藏,军官会克扣;至于兵器,很多是临时拼凑的,刀剑生锈,弓弦老化,盔甲残缺。
但这些,穆巴拉克沙选择视而不见。或者说,他看见了,但无能为力。德里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所有的药方都只是延缓死亡,只有一剂猛药——胜利,大量的战利品,尤其是粮食——才有可能起死回生。比哈尔,就是那剂猛药。他必须喝下去,哪怕知道药里可能掺了毒。
出征前夜,穆巴拉克沙独自登上菲鲁兹沙堡的城墙。秋夜的风很凉,带着远方稻田湿润的土腥味。他望着东方,那里一片黑暗,但在他想象中,那里是金色的稻浪,是满仓的粮食,是德里的新生。
“父亲,”他低声自语,像在祈祷,“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我。保佑我拿下比哈尔,保佑德里活下去。我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青史留名,只是为了……让这座城,这些人,能继续看到明天的太阳。”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和远处野狗凄厉的吠叫。
十月初,德里大军开拔。
队伍出东门,沿着干涸的运河故道向东行进。第一天很顺利,走了四十里,沿途没有遇到抵抗——事实上,根本没有人。村庄空荡,田地荒芜,偶尔看到一两个躲在废墟后的老人,眼神麻木,像看一群移动的尸体。
第二天,进入恒河平原的边缘地带。地势开始变得低洼,道路泥泞。步兵的靴子陷进烂泥,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发出“噗嗤噗嗤”的响声。骑兵的马蹄也频频打滑,有几匹马失足摔倒,摔断了腿,不得不被处死。辎重车的轮子陷在泥里,需要十几个人推拉才能前行,进度缓慢。
第三天,开始下雨。不是大雨,是绵绵不绝的细雨,像一层冰冷的、无孔不入的纱,笼罩天地。雨滴打在盔甲上,发出单调的嘀嗒声;雨水渗进靴子,浸湿了裹脚布;湿气让弓弦变软,让箭羽耷拉,让粮食发霉。士兵们披着简陋的蓑衣——其实是草编的,根本不防水——在雨中默默行走,脸色像天空一样阴沉。
第四天,他们遇到了第一条大河——宋河,恒河的一条主要支流。雨季刚过,河水暴涨,水面宽达百丈,水流湍急,泛着浑浊的土黄色。河上没有桥,原有的渡口早已废弃,渡船不见踪影。工兵试图搭建浮桥,但水流太急,木材刚放下就被冲走。最后,他们不得不向上游走了二十里,找到一处水浅的河段,涉水过河。
水很凉,齐腰深。步兵们手挽手,结成人链,在激流中艰难挪动。几个体弱的士兵被水冲倒,瞬间消失在浑浊的浪涛中,连呼救都来不及。骑兵骑马过河,但马匹惧水,嘶鸣挣扎,又有几匹失足,连人带马被冲走。辎重车无法过河,只能卸下货物,用人背马驮,一趟趟往返。光是过这条河,就耗去了整整一天,损失了数十人,数车粮食。
阿卜杜勒浑身湿透,脸色铁青,找到穆巴拉克沙:“陛下,这样不行。照这个速度,等我们到帕特纳,粮食早吃完了,人也累垮了。而且……”他压低声音,“士兵们开始抱怨了。说这不是打仗,是送死。”
穆巴拉克沙站在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沉默良久。他也冷,也累,心里也发慌。但他不能退缩。“告诉士兵,过了河,就是比哈尔的腹地。那里有干爽的路,有充足的食物,有避雨的房子。让他们再坚持一下。”
“可是陛下,探子回报,前面的路更糟。宋河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十几条大小河流,还有沼泽,还有雨季形成的临时湖泊。我们的士兵大多是旁遮普和拉贾斯坦人,习惯干旱,不习水战。这样下去……”
“那你说怎么办?”穆巴拉克沙转头,盯着他,“退兵?回德里,告诉所有人,我们被一条河吓退了?然后坐等粮食吃完,军队溃散,德里陷落?”
阿卜杜勒语塞。他也没更好的办法。
“继续前进。”穆巴拉克沙下令,“告诉士兵,第一个冲进帕特纳城的,赏黄金百两,封千户侯。战死者,家属抚恤翻倍。怯战者,斩。”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命令传下去,士兵们的抱怨声小了,但眼神里的恐惧和疲惫没有减少。他们机械地迈动脚步,在泥泞中继续向东,像一群被驱赶着走向屠宰场的牲口。
与此同时,在比哈尔的腹地,帕特纳城东南三十里外的一片竹林深处,一场秘密会议正在进行。
与会者不是军人,不是官员,而是一群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一个穿着褪色棉布衣的老渔夫,手里拿着一个修补渔网的梭子;一个瘦小的竹匠,手指因常年编竹而布满老茧;一个卖陶罐的中年妇女,脸上有日晒留下的深色斑点;还有一个看似行脚医生的人,背着一个装满草药的藤筐。他们围坐在一间竹棚里,中间的地上铺着一张用炭笔简单勾勒的地图。
“德里军已过宋河。”老渔夫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比哈尔方言口音,“前锋约两千人,主要是骑兵,由突厥将领阿卜杜勒率领。中军约八千人,穆巴拉克沙亲统。后卫是辎重,约两千人。总兵力一万二,实际能战者不足一万。”
“行军速度?”竹匠问。
“很慢。每天不超过三十里。道路泥泞,辎重拖累。而且……”老渔夫顿了顿,“他们的士兵显然不适应这种天气和环境。很多人脚被泡烂,生了疮,走路一瘸一拐。马匹也病了,腹泻,掉膘。”
卖陶罐的妇女冷笑:“一群旱鸭子,也敢来比哈尔撒野。让他们尝尝水乡的滋味。”
“不可轻敌。”行脚医生开口,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德里军虽不适应环境,但兵力是我们的数倍,且装备精良。硬拼,我们不是对手。必须用我们的方式——水、泥、蚊虫、疾病——慢慢耗死他们。”
他拿起一根细竹枝,指着地图:“这里是宋河,他们刚过。接下来,他们会走这条驿道——”竹枝沿着一条虚线移动,“这条路看起来好走,但实际上,两侧都是稻田,田埂狭窄,只容两人并行。而且,前面五里处,我们事先挖断了路基,雨季积水,形成了一片浅沼泽。他们如果走这里,骑兵无法展开,步兵会陷进泥里。”
“然后呢?”竹匠问。
“然后,从这里开始,”竹枝指向驿道中段的一片竹林,“我们的人藏在竹林里,用毒箭射杀陷入泥沼的士兵。不用多,每天几十人,让他们时刻处于恐惧中。同时,派人夜间袭扰他们的营地,放火,投毒,制造混乱。不求全歼,只求消耗,让他们睡不好,吃不下,士气崩溃。”
“毒箭?”老渔夫皱眉,“用那种箭……是不是太狠了?”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行脚医生平静地说,“德里人来,不是为了做客,是为了抢我们的粮食,占我们的土地,奴役我们的百姓。对待强盗,不需要讲仁慈。而且……”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用毒箭,不只是杀人,是制造恐慌。中箭者不会立刻死,会发烧,伤口溃烂,惨叫数日才断气。这种死法,比一刀砍死更可怕,更能摧毁士气。”
众人沉默。然后,竹匠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毒箭我来准备,箭竹我有,毒液……医生,你负责。”
“好。”行脚医生从藤筐里掏出几个小陶罐,打开,里面是暗绿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糊状物,“这是用河鲀内脏、眼镜蛇毒、还有几种沼泽植物的汁液混合发酵制成的。见血封喉,无药可解。涂在箭头上,晾干,注意别沾到自己。”
“其他方面呢?”卖陶罐的妇女问。
“水。”行脚医生指向地图上的几条蓝色线条,“这是恒河的三条小支流,水不深,但流经几个村庄。德里军必然要在河边扎营取水。我们事先在上游放下病死的牲畜,让尸体腐烂,污染水源。他们喝了脏水,会腹泻,发烧,得痢疾。在缺医少药的行军途中,一场痢疾就能让一支军队失去战斗力。”
“还有蚊虫。”老渔夫补充,“雨季刚过,沼泽地里蚊子多得能咬死人。很多人会得丛林热,高烧,打摆子,浑身无力。德里军没有治疗这种病的药,也没有经验。到时候,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倒下一半。”
“好。”行脚医生总结,“水,泥,毒箭,疾病。四管齐下,慢慢磨。等他们走到帕特纳城下时,应该已经精疲力尽,伤亡惨重。到时候,拉贾·比尔·辛格大人再率主力出击,一战可定。”
“拉贾大人那边……”竹匠犹豫,“他会配合吗?他可是一直想当比哈尔的王,未必愿意听我们的。”
“他会配合的。”行脚医生淡淡说,“因为如果不配合,等德里军拿下帕特纳,他这个‘王’也就当到头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会议结束,众人悄无声息地散去,像水滴汇入河流,不留痕迹。竹棚里恢复寂静,只有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和远处沼泽地里此起彼伏的蛙鸣。
战争,已经开始了。以一种德里人完全陌生、也无法理解的方式。
德里军的噩梦,从过宋河的第五天正式拉开序幕。
那一天,他们按照地图的指引,走上了那条看似平坦的驿道。起初还好,虽然路窄,但勉强能通行。走了约三里,前方斥候回报:路断了。不是被挖断,是被水淹没——一段长约百步的路基完全浸泡在浑水中,水不深,只到膝盖,但水下是松软的淤泥,人踩上去,立刻陷到大腿。
阿卜杜勒策马到前,看着那片浑水,皱眉。“绕道。”
“将军,绕不了。”斥候指着两侧,“左边是稻田,田埂只有一脚宽;右边是沼泽,更深。只有这条路。”
阿卜杜勒骂了一句脏话,下令:“步兵先行,探路。骑兵随后,慢行。辎重车……用人推过去。”
命令执行。步兵脱下靴子,赤脚踩进浑水。水很凉,淤泥更凉,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抓住脚踝,往下拖。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速度极慢。更糟的是,水下的淤泥里藏着尖锐的碎石、断裂的竹根、甚至不知名的水生物,不断有人被划伤脚底,鲜血染红了浑水。
骑兵骑马过,马匹的蹄子也频频陷进淤泥,需要用力抽打才肯前进。有几匹马受惊,将背上的骑兵摔进水里,骑兵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泥浆,狼狈不堪。
辎重车是最大的难题。轮子一进水就陷住,需要十几个人推、拉、抬,才能移动几尺。一辆载粮车在推到一半时,轮轴突然断裂,车子歪倒,粮食袋子散落,浸泡在浑水里。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抢救,但大部分粮食已经湿透,无法再食用。
就在这混乱的时刻,袭击来了。
没有号角,没有呐喊,只有“嗖嗖”的破空声。箭矢从右侧的竹林中射出,密集,精准,目标是那些陷在泥里、行动迟缓的士兵。箭矢很特别,不是金属箭头,是削尖的竹竿,但箭头上涂了某种暗绿色的物质,在阳光下泛着不祥的光。
“敌袭!举盾!”军官们嘶吼。
但太迟了。陷在泥里的士兵根本无法有效举盾,而且盾牌大多是木制的,浸泡后沉重,举起来都困难。箭矢射中人体,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中箭者起初不觉得多痛,但很快,伤口周围开始发麻,发黑,像被火烧一样灼痛。他们惊恐地拔出箭,但箭头带出一块腐肉,伤口流血不止,颜色发黑,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毒……毒箭!”有人惨叫。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士兵们拼命想爬出泥潭,但越挣扎陷得越深。箭矢还在不断射来,每一箭都带走一条生命,或至少让一个人失去战斗力。
阿卜杜勒红了眼,率骑兵冲向竹林。但竹林茂密,马匹无法进入,骑兵下马步行,在竹林中搜索敌人。但敌人像幽灵一样,射完箭就消失,只留下一地凌乱的脚印和几支丢弃的竹弓。等骑兵追出竹林,外面是更广阔的沼泽,芦苇丛生,水道纵横,根本找不到人影。
袭击持续了约一刻钟,然后突然停止,就像突然开始一样。留下的是三十多具尸体,和近百名伤员。伤员们躺在泥水里,哀嚎,抽搐,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发黑。军医束手无策——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毒,不知道如何解。只能草草包扎,但包扎了也没用,伤者仍在惨叫,在绝望中慢慢死去。
穆巴拉克沙赶到前线,看到这一幕,脸色苍白。他蹲下身,检查一个伤员的伤口。伤口在肩部,不大,但周围皮肤已变成紫黑色,像被烙铁烫过。伤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可能还不到二十岁,眼睛因恐惧和痛苦而睁得极大,嘴里喃喃着:“娘……娘……疼……”
“医生!快救他!”穆巴拉克沙吼道。
军医摇头,低声说:“陛下,这毒……没见过。恐怕……没救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伤员突然剧烈抽搐,口吐白沫,然后头一歪,死了。眼睛还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像在质问什么。
穆巴拉克沙缓缓站起身,看着满地的死伤者,看着浑浊的血水,看着远处阴森的竹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头顶。这不是他想象中的战争——两军对垒,刀光剑影,胜负分明。这是阴险的、肮脏的、杀人不见血的屠杀。而他们,像一群闯进蛛网的飞虫,挣扎得越厉害,被缠得越紧。
“陛下,”阿卜杜勒走过来,满身泥浆,脸色铁青,“我们中计了。比哈尔人不是一盘散沙,他们早有准备。这条路,这片沼泽,这些毒箭……都是陷阱。”
“那现在怎么办?”穆巴拉克沙问,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退,退不回去——退路一样难走。进,进不了——前面还不知道有多少陷阱。”阿卜杜勒咬牙,“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尽快走出这片鬼地方,到开阔地带扎营,再从长计议。”
穆巴拉克沙沉默。他望向东方,帕特纳的方向。在那里,应该有干爽的土地,有坚固的城墙,有堆积如山的粮食。但这段路,现在看来,像一条铺满荆棘和毒蛇的黄泉路。
“传令,”他终于说,“加速通过这片沼泽。伤员……能走的扶着走,不能走的……”他停顿,艰难地说,“留下,自生自灭。”
命令传下去,引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但没人敢公开反对。士兵们沉默地抬起还能走的伤员,丢弃重伤者,继续在泥泞中跋涉。被留下的伤兵躺在泥水里,看着同伴远去的背影,发出绝望的哀嚎,但声音很快被风雨声淹没。
那天晚上,他们在沼泽边缘一片稍干的高地扎营。营地简陋,帐篷不够,很多士兵只能露天而眠。雨还在下,时大时小,没有停的迹象。篝火点不着——木柴是湿的,勉强点燃也浓烟滚滚,呛得人流泪。粮食是泡过水的,煮出来的粥有一股霉味,但饿极了,也顾不上了。
更糟的是,蚊虫来了。成千上万的蚊子,从沼泽中升起,像一片移动的黑云,扑向营地。它们无孔不入,钻进帐篷,叮咬裸露的皮肤。士兵们用衣服裹住头脸,但没用,蚊子能透过布料叮咬。一夜之间,大部分人身上都起了密密麻麻的红包,奇痒无比,抓破了就流脓。
穆巴拉克沙在自己的帐篷里,也无法幸免。他脸上、手上被叮了十几个包,又红又肿。更让他不安的是,营地开始出现奇怪的病症:有人发高烧,打摆子,说明话;有人腹泻不止,拉出来的都是水,带血;有人浑身起红疹,溃烂流脓。军医忙得团团转,但药草有限,且很多病症他们从未见过,无从下手。
“是丛林热,是痢疾,是沼泽瘟。”一个老军医对穆巴拉克沙说,“陛下,这些病在比哈尔很常见,本地人有抵抗力,但我们的人没有。而且缺医少药,天气潮湿,病情会迅速蔓延。照这样下去,不用敌人打,我们自己就会垮掉。”
穆巴拉克沙坐在简陋的行军床上,听着帐篷外此起彼伏的呻吟声,感到一阵深沉的无力。他想起出征前,法鲁克的警告:“比哈尔是水乡……我们的军队不熟悉水网作战……”当时他不以为然,现在才知道,老人的话是多么清醒,多么正确。
但后悔已经晚了。他们已经深入比哈尔腹地,退,退不回去;进,进不了。像一头闯进沼泽的巨兽,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那一夜,穆巴拉克沙几乎没有合眼。他听着风雨声,听着呻吟声,听着远处沼泽里不知名生物的怪叫,感到自己正被这片陌生的、充满敌意的土地,一点一点地吞噬。
而这才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德里军的人间地狱。
他们像一群瞎子在迷宫里摸索,每一步都可能踩中陷阱。道路时而被水淹没,时而被故意挖断,时而根本不存在——地图是旧的,很多小路在雨季中被冲毁,或被当地人故意改变走向。他们不得不频繁绕道,在泥泞、沼泽、竹林中艰难跋涉,进度慢如蜗牛。
袭击成了家常便饭。敌人从不正面交战,总是藏在暗处,用毒箭、陷阱、和神出鬼没的夜袭,一点点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有时是在过河时,上游突然放下绑着尖木的筏子,顺流冲下,撞翻渡河的士兵;有时是在扎营时,营地周围的草丛里突然射出冷箭,射杀哨兵;有时是在夜间,敌人潜入营地,在粮食中下毒,在水源中投污,甚至放火烧帐篷。
最可怕的是疾病。丛林热、痢疾、沼泽瘟,像瘟疫般在军中蔓延。每天都有几十人倒下,发烧,腹泻,抽搐,在痛苦中死去。军医束手无策,药材很快用尽,只能眼睁睁看着病人等死。尸体来不及掩埋,就堆在营地角落,很快腐烂,散发恶臭,引来成群的乌鸦和野狗。活着的士兵看着同伴的惨状,士气降到冰点,逃亡开始出现——尽管逃兵被抓回后会被当众斩首,但恐惧压过了纪律。
到第十天,出发时的一万两千人,能战斗的已不足八千。骑兵损失了三百多匹马,步兵减员近三成。粮食因为受潮、霉变、被烧,只剩不到一半。箭矢、药品、干净饮水,样样紧缺。而他们离帕特纳,还有至少五天的路程——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但一切都不可能顺利了。
这天黄昏,他们来到一条小河前。河不宽,约十丈,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卵石。对岸是一片茂密的芒果林,林中隐约有建筑物的轮廓——像是一座废弃的村庄。士兵们看到清水,欢呼起来,纷纷冲到河边,捧水痛饮。他们已经好几天没喝到干净水了,之前的水源不是被污染,就是带着泥腥味。
穆巴拉克沙也渴了,但他多了个心眼,让军医先验水。军医用银针试毒,银针没变黑;又让抓来的野狗试喝,野狗喝了活蹦乱跳。看来水是安全的。他放下心,也到河边,捧水洗脸。水很凉,洗去了一脸的风尘和疲惫,让他精神一振。
但他没注意到,在上游约百步的河湾处,几个身影正悄悄地将几具肿胀发黑的动物尸体——死牛、死狗、死猪——推进河里。尸体顺流而下,在河水中翻滚,腐烂的汁液慢慢渗出,污染了整条河流。
当天晚上,灾难爆发了。
先是腹泻。成百上千的士兵突然腹痛如绞,冲向营地的简易茅厕——其实就是挖的坑。茅坑很快满了,后来者就在营地周围随地解决。恶臭弥漫,苍蝇成群。腹泻很快转为痢疾,便中带血,脓液。患者脱水,虚弱,在痛苦中呻吟。
然后是发烧。高烧,说胡话,浑身颤抖。军医诊断,是更严重的肠道感染,可能是水源被尸毒污染所致。但知道了原因也没用,没有药,没有干净的饮水,没有隔离的条件。病人和健康人混住,疾病迅速传播。
一夜之间,营地变成了地狱。呻吟声、哀嚎声、哭泣声,此起彼伏。火光在雨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尸体被一具具抬出,堆在营地边缘,很快堆成小山。乌鸦在头顶盘旋,发出贪婪的叫声。
穆巴拉克沙也病了。他腹泻不止,浑身发冷,高烧让他神志模糊。他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惨状,感到一种深沉的绝望。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而他,是带着这些人走向屠杀的屠夫。
“陛下……”阿卜杜勒掀帘进来,他也病了,脸色蜡黄,脚步虚浮,“必须……必须撤退了。再不走,全军覆没。”
“撤……往哪撤?”穆巴拉克沙艰难地问。
“往回撤。沿着来路,回德里。虽然路难走,但至少……比在这里等死强。”
“那些病人……怎么办?”
阿卜杜勒沉默。还能走的,扶着走;不能走的,留下。这是战场上的铁律,残酷,但必要。
穆巴拉克沙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他不是为失败而哭,是为那些被他带到这里、又将被他抛弃的士兵而哭。他们是人,是儿子,是丈夫,是父亲。他们相信他,跟随他,现在却要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变成一堆无人收殓的白骨。
“传令……”他嘶声说,“明早……撤退。”
命令传下,引起一阵更大的恐慌。撤退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放弃伤员,意味着在敌人的追击下,在泥泞中,在疾病中,进行一场更艰难的逃亡。但留下,只有死路一条。两害相权,士兵们选择了渺茫的生。
那一夜,营地像一锅煮沸的粥,混乱,绝望。能动的士兵开始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粮食、辎重,能扔的都扔了,轻装逃命。伤员们躺在泥水里,看着同伴忙碌,眼中是死一般的绝望。有些人哀求带他们走,有些人默默流泪,有些人干脆用最后一点力气,爬向河边,投水自尽。
穆巴拉克沙被亲兵扶上马——他的马也病了,瘦骨嶙峋,走路打晃。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营地。火光,尸体,哀嚎,绝望。这一幕,像烧红的铁,烙在他的记忆里,永不磨灭。
“走。”他说。
队伍开始移动,像一条受伤的巨蛇,在泥泞中缓慢地、艰难地,向后蠕动。能走的扶着走,不能走的被抛弃。哀嚎声在身后响起,但渐渐远去,被风雨声淹没。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的前方,还有更大的噩梦在等待。
撤退比进军更难。
来时的路,因为雨水和踩踏,变得更加泥泞不堪。很多地方完全被水淹没,成了真正的沼泽。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不断有人倒下,陷进泥里,再也起不来。马匹更是艰难,不断有马失足摔倒,摔断腿,被主人含泪处死。
追兵来了。不是大规模的追击,是小股的、神出鬼没的骚扰。他们藏在竹林里,芦苇丛中,用毒箭射杀队尾的士兵。德里军试图反击,但敌人一击即走,消失在复杂的地形中,根本追不上。每一次袭击,都带走几条生命,也让队伍的恐慌加剧,逃亡更多。
疾病也在继续肆虐。痢疾、高烧、伤口感染,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尸体来不及掩埋,就丢在路边,很快被野狗和乌鸦分食。队伍越走越短,士气越走越低。很多人开始说胡话,产生幻觉,看到鬼魂,听到死去同伴的呼唤。崩溃,从肉体蔓延到精神。
穆巴拉克沙在马上摇摇欲坠。高烧让他意识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他感到左臂一阵剧痛——是那道在之前小规模冲突中被毒箭擦过的伤口,虽然当时处理了,但此刻在恶劣的环境和虚弱的身体下,伤口恶化了。他掀起袖子,看到伤口周围红肿溃烂,流出黄绿色的脓液,散发着腐臭。
“陛下,伤口必须处理。”随行军医说,但他手里什么药都没有,只有一点干净的布和清水。
“不用了。”穆巴拉克沙虚弱地摇头,“留着给更需要的人。”
他知道,这伤口好不了了。毒已入血,加上感染,加上恶劣的环境,他的左臂,甚至他的生命,都已经进入倒计时。但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撤退的路上。他必须回到德里,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死在自己的城里,死在自己的王座上。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执念。
撤退的第五天,他们来到了宋河边——来时渡河的地方。河水比来时更湍急,因为上游又下了雨。渡河,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渡船,没有浮桥,只能涉水。但士兵们早已精疲力尽,很多人生着病,发着烧,根本无力对抗激流。第一批下河的,很快被冲走,惨叫着消失在浪涛中。后面的士兵看着,不敢再下。
“下!不下就是死!”军官用鞭子抽打,但鞭子也抽不动了。士兵们跪在河边,哭喊,哀求,但无济于事。后退是死,前进也是死。绝望,像冰冷的河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穆巴拉克沙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他下马,走到河边,对士兵们说:“我第一个下。如果我被冲走,你们就各自逃命。如果我过去了,你们跟着我。”
“陛下,不可!”阿卜杜勒和其他将领阻拦。
“让开。”穆巴拉克沙推开他们,脱掉盔甲,只穿单衣,拿着佩刀,一步一步走进河里。水很冷,激流冲击着他的身体,但他咬紧牙关,一步步向前。左臂的伤口浸水,剧痛,但他忍着。他要过去,他必须过去。
也许是天意,也许是最后的意志力支撑,他居然真的渡过了河。虽然几次差点被冲倒,虽然喝了好几口脏水,虽然上岸时几乎虚脱,但他过来了。他站在对岸,转身,对河对岸的士兵们挥手。
“过来!跟我过来!”
他的行动鼓舞了士气。士兵们开始下河,一个,两个,一群……虽然不断有人被冲走,但更多的人挣扎着过了河。阿卜杜勒也过来了,他水性好,还救了一个差点淹死的士兵。
但辎重,马匹,伤员,大部分都留在了对岸。他们带不过来了。士兵们看着对岸那些被遗弃的同伴、物资,默默流泪,但没人说话。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过了河,离德里还有三天的路程。但这三天,是地狱的最后三层。食物完全断绝,只能挖草根,剥树皮,甚至吃死马的肉。疾病还在蔓延,每天都有几十人倒下,再也起不来。追兵依然在骚扰,毒箭依然在夺命。
到第九天,当德里城墙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出发时的一万两千人,能站着走回城的,已不足五千。骑兵的马损失了八成,步兵减员过半。辎重全失,粮食全无,药品用尽。每个人都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像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
守城的士兵看到他们,惊呆了。他们打开城门,让这支残兵败将入城。百姓们围在街道两旁,看着这些曾经的子弟兵,如今变成这副模样,有的掩面哭泣,有的默默低头,有的眼神冰冷,充满怨恨。
穆巴拉克沙骑马走在最前面。他瘦得脱了形,左臂的伤口已经化脓溃烂,发出恶臭,但他挺直腰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苏丹。他知道,全城的人都在看着他,看着这个一败涂地、损兵折将的君主。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他回到菲鲁兹沙堡,在亲兵的搀扶下,走进议事殿。殿里,法鲁克和留守的文官们都在等他,个个脸色凝重。
“陛下……”法鲁克上前,看到他手臂的伤,老泪纵横。
“我没事。”穆巴拉克沙虚弱地摆手,“清点人数,安置伤兵,开仓放粮——如果还有粮的话。然后……关闭城门,加强戒备。伊尔蒂兹知道我们败了,一定会来。”
“是……”法鲁克哽咽。
穆巴拉克沙走到王座前,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大殿。阳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像无数个逝去的灵魂,在无声地诉说。
他想起出征前,自己站在这里,意气风发,誓要拿下比哈尔,解决德里的所有问题。现在,他回来了,带着一身的伤,一心的痛,和满城的绝望。
“父亲,”他低声自语,像在忏悔,“我没能拿下比哈尔。我败了,败得很惨。德里……可能真的要完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从破洞灌进来,呜咽着,像这座垂死之城的挽歌。
那天晚上,穆巴拉克沙高烧到昏厥。军医为他处理伤口,割去了腐肉,刮骨疗毒,但毒素已深入,高烧不退。他在昏迷中不断呓语,有时喊“冲啊”,有时喊“撤”,有时喊“父亲”,有时只是痛苦地呻吟。
法鲁克守在他床边,握着他完好的右手,老泪纵横。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年轻人,这个他寄予厚望的君主,这个试图拯救德里却将德里推向更深深渊的赌徒,此刻正躺在简陋的病床上,在生死边缘挣扎。
“陛下,挺住……”法鲁克喃喃道,“德里还需要你……哪怕只是多一天……”
窗外,夜幕降临。德里城在寒风中瑟缩,像一具巨大的、正在慢慢冷却的尸体。而城中的每个人都知道,最冷的冬天,还没有到来。
七律·第704章
穆王亲征比哈尔,大军十万卷尘沙。
奈何地方势力强,联军抵抗志如钢。
屡战屡败空费力,损兵折将被迫还。
王朝威望更扫地,诸侯跋扈更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