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行省划八区
公元1468年,古尔伯加,觐见殿,旱季的第七个月。
热浪像一堵无形的、缓慢移动的墙,从德干高原深处向古尔伯加堡推进。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东方的地平线时,空气就已经开始灼热,带着焦土和枯萎植物的气息。到了正午,太阳垂直悬挂在头顶,像一个燃烧的白炽火球,毫不留情地将光和热倾泻在城堡黑色的玄武岩上。石头被晒得滚烫,手摸上去会起泡。空气在高温中扭曲,远处的景物——宣礼塔的尖顶、宫殿的穹窿、市集的棚顶——像水中的倒影,晃动,变形,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热浪中慢慢融化。
觐见殿内,虽然厚重的石墙隔绝了部分暑气,但闷热依然令人窒息。巨大的穹顶裂缝透进几缕刺目的阳光,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斑。空气凝固,没有风,只有角落里几个青铜冰盆散发的微弱凉意,和空气中弥漫的浓烈熏香——那是为了掩盖数百人聚集产生的汗味和体味。
大殿里站满了人。不是平时的早朝规模,是一次特殊的、加万特意要求的、规模空前的御前会议。与会者包括:四位现任大省总督及其主要副手;仍在中央任职的二十几位部落军事代表;十几个尚未被削去旧职的原摄政时期遗留的文武双重职衔持有者;中央各部的主要官员;以及苏丹的几位心腹近臣。总计超过两百人,按照品级和派系,分区域站立,彼此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像一群在狭窄笼中被迫共处的猛兽,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也打量着彼此。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会议的主题:行政区划改革。加万要将巴赫曼尼苏丹国现有的四个大省,拆分为八个行省(塔拉夫),并建立全新的行政、军事、财政三权分立体系。这不仅仅是地图上的重新划线,是权力结构的根本性重组,是几百年来地方豪强、部落首领、世袭总督权力根基的彻底动摇。
所以,没有人敢缺席,没有人敢迟到。即使是最桀骜的总督,最有权势的部落首领,也早早来到大殿,在指定的位置站定,沉默等待。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凝重,有的阴沉,有的故作轻松,有的难掩焦虑。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瞟向大殿正前方——苏丹的王座还空着,但王座右侧下方,已经摆好了一张简单的木案和一把硬木椅。那是为加万准备的。今天,他将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改革方案,并要求他们当场签字画押。
“这波斯人,是要把我们都架上火堆烤啊。”一个来自西部山区的部落将领,用压低的声音对身边的同伴说。他叫阿米尔·汗,是俾路支部落联盟的代表,控制着巴赫曼尼西部边境的山地和草场。他的脸被高原的烈日和风沙雕刻得沟壑纵横,左眼在一次部落冲突中失明,戴着黑色眼罩,更添几分凶悍。
“烤?”他身边的同伴,一个来自德干平原的世袭总督,冷笑,“他是要把我们大卸八块,然后重新拼凑。四个省变八个省,每个省的总督、将军、税官还要分开,互相牵制。这是要把我们当棋子摆布。”
“棋子?”阿米尔·汗独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也得看我们愿不愿意当这个棋子。”
“不愿意又能怎样?”总督压低声音,“军改、税改,他都做成了。现在军队听他调遣,国库开始充盈。我们拿什么和他斗?”
“斗不过,可以拖。”阿米尔·汗说,“德干这么大,山路这么险,部落这么多。他想重新划分,想派人来管,没那么容易。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他的人来了也待不住,管不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心照不宣的冷光。这是许多地方势力的共同心态:明着对抗不过,就暗地里拖延、阻挠、破坏。让改革在基层无法落实,最终不了了之。
大殿另一侧,四位现任大省总督站在一起,脸色更加阴沉。他们是改革最直接的受害者。一旦行省拆分,他们的权力将大幅缩水,从统治数省、手握军政财大权的封疆大吏,变成只能管理一省、且受制于中央派驻的将领和税官的“地方官”。这不仅仅是权力的损失,是地位、财富、甚至家族未来的根本性动摇。
“法里德大人还没来?”一个总督低声问。他是南方省的总督,叫拉希德·汗,五十多岁,身材肥胖,穿着华丽的丝绸长袍,但脸色苍白,额头上不断冒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会来的。”另一个总督,来自东部沿海省的穆罕默德·阿里,冷冷地说,“这种场合,他不可能缺席。他比我们更恨那个波斯人。”
正说着,大殿侧门打开,一行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法里德·卡比尔。他今天没有穿军装,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正式官袍,头戴象征高级官员的缠头,但腰间的弯刀依旧佩着,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冽的光。他的脸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他身后跟着几个突厥贵族将领,同样面色不善。
看到法里德进来,大殿内的嗡嗡声瞬间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这位突厥贵族集团的首领,军改中损失惨重的既得利益者,今天会有什么反应?是公开对抗,还是隐忍妥协?
法里德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为自己预留的前排位置,站定,双手背在身后,目视前方,像一尊石像。他身边的将领们跟着站定,同样沉默。
大殿内更加压抑。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汗水滴落的细微声响。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苏丹的出现,等待加万的到来,等待这场决定巴赫曼尼未来政治格局的会议的开幕。
“苏丹驾到——!”
宣礼官的声音打破死寂。大殿侧门再次打开,苏丹艾哈迈德沙二世缓步走入。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头戴素色缠头,没有佩戴太多珠宝,但行走间自有威严。他比七年前更加成熟,脸上的稚气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他在位十一年,经历了太多阴谋、背叛、死亡和改革,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依靠加万来稳固权力的年轻君主。但他依然信任加万,因为加万用七年时间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忠诚,用军改和税改的成果,为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注入了新的活力。
他在王座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大殿,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瞬,然后微微点头:“开始吧。”
“宣——首相马哈茂德·加万觐见——!”
加万从另一侧门走入。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粗羊毛长袍,与满殿华服格格不入。头发依旧用皮绳束在脑后,灰白相间,比七年前更多。脸上皱纹更深,左眉上方那道旧疤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但他走得很稳,腰背挺直,眼神平静,像一杆插在激流中的标枪,任凭风吹浪打,岿然不动。
他走到王座前,躬身行礼,然后转身,走向为他准备的那张木案。案上已经摊开了一卷厚厚的羊皮纸——那是行政改革方案的全本。旁边还放着几十份用统一格式装订的副本,是给在场主要官员的。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大殿。这一次,他的目光更加缓慢,更加仔细,像在用无形的尺子丈量每一个人的反应,评估每一个人的立场,计算每一个人的潜在反抗。大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他目光移动的细微声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砸在寂静的空气中:
“奉苏丹之命,今日召集诸位,宣布巴赫曼尼苏丹国行政区划改革方案。此方案经七年筹备,实地调研,数据核对,多方咨询,今日正式成文,提请御前会议审议。在开始宣读前,有几件事需事先说明。”
他顿了顿,目光在四位总督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第一,改革方案已获苏丹御准。今日会议,不是讨论是否改革,是讨论如何落实改革。有疑问可以提,有建议可以陈,但不得质疑改革本身。抗命者,以违旨论处。”
话音落下,四位总督脸色更加难看,但没有出声。
“第二,”加万继续,“改革方案将当场分发副本。每人手中的副本,与正本完全一致,不得涂改,不得损毁。宣读结束后,需要所有相关官员在副本上签字画押,确认已阅知、已理解、将遵照执行。拒签者,视为自动辞去现职,由副手暂代,直至新任命下达。”
众人脸色微变。签字画押,这是要把责任钉死,不留任何事后反悔的余地。
“第三,”加万的声音更加冰冷,“改革事关国本,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阻挠、破坏。各省总督、将领、税官,需在三个月内完成工作交接,半年内完成机构重组,一年内新体系必须正常运转。逾期未完成者,撤职查办;故意拖延者,严惩不贷;武力抗拒者,以叛国论处,诛九族。”
“诛九族”三个字,像三把冰锥,刺进每个人的心里。大殿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许多人的额头上渗出冷汗。
“现在,”加万拿起案上的正本,展开,“开始宣读。”
“巴赫曼尼苏丹国行政区划改革纲要,第一章,总则。”
“第一条,为加强中央集权,提高行政效率,合理配置资源,促进国家长治久安,特制定本改革方案。”
“第二条,改革核心:将现有四个大省(贝拉尔、德干、果阿、特伦甘纳),拆分为八个行省,称‘塔拉夫’。各行省名称及辖区如下……”
加万开始逐条宣读。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每个字都像精确计算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嵌入改革的巨大机器中。他详细说明了每个新行省的边界划分依据:不是简单的地理中线,而是综合考虑了河流流域、灌溉系统、民族分布、经济联系、以及军事防御需要。许多边界沿着山脉、河流、或已有驿道自然划分,尽量减少对现有社会和经济联系的破坏。
但有些调整,明显是针对性的。比如,将原来属于德干省的几个富庶农业区,划入了新的中央行省,直接归中央管辖。这几个区是几位大总督的“钱袋子”,税收丰厚,土地肥沃。划走它们,等于切断了总督的重要财源。
又比如,将西部山区几个部落聚居区,单独划为一个行省,并任命一位与当地部落有姻亲关系的官员为总督。这是明显的分化策略:给部落一定的自治权,换取他们对中央的忠诚,同时削弱他们与平原地区豪强的联合。
再比如,将东部沿海的几个重要港口城市,从原来的果阿省分离出来,单独设立“科罗曼德行省”,由中央直接派税官管理。这些港口是外贸税收的主要来源,控制它们,就控制了国家财政的命脉。
每宣读一条,大殿内的气氛就凝重一分。许多人脸色铁青,拳头紧握,但不敢出声。他们手中的副本,白纸黑字,地图清晰,数据详实,根本没有辩驳的余地。加万用了七年时间准备,实地勘察,数据收集,早已堵死了所有可能的漏洞。
“第二章,行省治理结构。”
“第一条,各行省设总督一名,由苏丹直接从轮调官册中任命。总督任期四年,不得连任,不得在同省连续任职超过八年。任期届满,必须携带任内所有行政记录、财政账册、军务档案,回古尔伯加述职,接受户部、兵部、刑部联合审计。审计期间,总督印信暂由中央保管,审计完毕且无重大问题,方可由苏丹决定是否调任他省或回京任职。”
“第二条,各行省设驻省将领一名,由苏丹直接任命,统辖省内常驻军队。驻省将领不受总督节制,只对中央兵部负责,执行兵部调防指令。但在防御所辖防区时,有权调动常驻驻兵。未经兵部批准,不得越省调动主力部队。”
“第三条,各行省设驻省税收官一名,由中央户部直接委派,或经中央统一考核后留用。税收官独立负责省内赋税征收,总督及幕僚不得干预实际征税。所有税银直接解缴中央国库,地方留存比例由中央核定,不得擅自截留。”
“第四条,总督、驻省将领、驻省税收官,三权分立,互不隶属。重大事项需三方会商,报中央裁定。日常事务各自负责,不得越权。”
读到这一条时,大殿内终于响起了压抑不住的骚动。三权分立,互不隶属,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任何一个地方大员,都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一手掌控军政财大权,成为割据一方的土皇帝。总督管不了军队,管不了税收,只能管民政。将领管不了地方行政,管不了财政。税官管不了军队,管不了行政。三方互相牵制,互相监督,谁都别想独大。
“这……这是要把我们当贼防啊!”一个年迈的总督忍不住低声咒骂。他是特伦甘纳省的总督,叫伊布拉欣·汗,今年六十八岁,在位二十二年,是四位总督中资历最老、势力最深的一个。他的省地处德干高原中心,土地肥沃,部落众多,他通过联姻、收买、分封,建立了一个庞大的权力网络,连苏丹都要让他三分。现在,加万要把他一分为三,还要派人来分他的权,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肃静!”宣礼官高喝。
骚动暂时平息,但空气中的敌意更加浓烈。
加万没有理会,继续宣读:
“第三章,官员轮调与监督。”
“第一条,所有行省官员,包括总督、将领、税官,以及其下属主要僚属,实行定期轮调制。除特殊情况经苏丹特批外,不得在原省任职超过规定年限。轮调时,需进行离任审计,审计结果作为新任命的依据。”
“第二条,建立官员财产申报制度。所有行省官员上任时,需向中央申报个人及直系亲属财产;离任时,需再次申报。财产异常增加且无法说明来源者,以贪污论处。”
“第三条,建立官员联姻备案制。总督、将领、税官之间,以及他们的直系亲属之间,如有联姻计划,必须提前向中央报备。未经报备私联姻者,一经查实,涉事官员立即停职,接受调查。调查期间,所有职务由副手暂代。”
读到这一条,大殿内的骚动达到了顶点。
“联姻也要管?他管天管地,还要管人娶妻嫁女?!”一个部落首领忍不住大声说。他是俾路支部落的代表,按照传统,部落之间通过联姻巩固联盟,这是几百年的习俗。现在加万要他们向中央报备,等于把部落的内部事务置于中央监控之下,这是对部落传统的粗暴干涉。
“法里德大人!”另一个总督看向法里德·卡比尔,眼中充满期待,希望这位突厥贵族首领能带头反对。
但法里德依旧沉默,面无表情,只是放在背后的手,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加万的目光扫过那个出声的部落首领,冷冷地说:“联姻若纯属私事,中央不管。但若联姻涉及三省大员,涉及军队将领,涉及税收主管,这就是公事,关乎国家稳定,中央必须管。不报备,就是想结党营私,就是想建立地方利益网络,就是想对抗中央。这样的人,不配为官。”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每个人脸上。那个部落首领脸色涨红,想反驳,但看着加万冰冷的眼神,看着周围同僚沉默的表情,最终低下头,不再说话。
“继续。”加万收回目光,继续宣读。
接下来的内容更加细致,包括行省机构的设置、官员的选拔标准、考核办法、奖惩制度、以及改革实施的时间表和步骤。每一条都逻辑严密,考虑周全,显然是经过长期深思熟虑和反复推敲的。许多人听着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愤怒,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套方案如果真能落实,确实能极大提高行政效率,遏制腐败,加强中央集权。但问题是,这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会遇到巨大的阻力,真的能落实吗?
终于,加万读完了最后一条:“本改革方案自苏丹批准之日起生效。各省需在三个月内完成工作交接,半年内完成机构重组,一年内新体系必须正常运转。逾期未完成者,按抗命论处。钦此。”
他放下正本,看向苏丹。苏丹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然后,加万转身,看向大殿内的众人:“改革方案宣读完毕。现在,请相关官员在副本上签字画押。首先是四位现任总督:贝拉尔总督拉希德·汗,德干总督伊布拉欣·汗,果阿总督穆罕默德·阿里,特伦甘纳总督……”
他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名侍从捧着一份副本和笔墨,走到对应官员面前。副本摊开在木托上,笔墨备好,只等签字。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四位总督身上。他们会签吗?签了,就等于接受权力被分割,接受从封疆大吏变成普通官员。不签,就是抗命,后果不堪设想。
拉希德·汗第一个动了。这位肥胖的南方总督,脸色苍白,汗水浸透了华丽的丝绸长袍。他颤抖着手,拿起笔,在副本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动作很慢,笔划歪斜,像在签死刑判决书。签完,他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后退半步,几乎站立不稳。
接着是穆罕默德·阿里,东部沿海总督。他脸色阴沉,但眼神冷静。他拿起笔,毫不犹豫地签下名字,笔划刚劲有力,像是在宣示什么。签完,他将笔重重放下,看向加万,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仿佛在说:签了又如何?执行起来,才是真章。
第三个是伊布拉欣·汗,特伦甘纳的老总督。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盯着那份副本,看了很久很久。大殿内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这位最有权势、最根深蒂固的总督,会反抗吗?会当着苏丹和所有人的面,拒绝签字吗?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空气凝固得能拧出水来。加万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催促,但眼神中的压力,像无形的山,压在伊布拉欣·汗身上。
最终,老总督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拿起笔。他的手在颤抖,笔尖在羊皮纸上悬停了几息,然后落下,艰难地签下名字。签完,他仿佛瞬间老了十岁,腰背佝偻,眼神黯淡。
最后是德干总督。他没有犹豫,直接签了。但签完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可辨:“首相大人,德干高原很大,山路很险,部落很多。您的人,要小心走路,别摔着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加万听懂了。他平静地点头:“谢谢总督提醒。我会告诉他们,路再险,也要走;山再高,也要爬。因为这是国家的路,是苏丹的山。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走。但谁敢在路上设绊子,挖陷阱,就别怪朝廷的刀,不认人。”
德干总督脸色一变,不再说话。
四位总督签完,轮到部落首领和军事代表。阿米尔·汗,那个独眼的俾路支部落代表,拿起笔,在副本上草草画了个符号——他不识字,只会画部落的图腾。画完,他将笔扔在托盘中,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死死盯着加万,独眼中闪烁着野性的凶光。
加万与他对视,毫不退缩。几息后,阿米尔·汗移开目光,冷哼一声。
一个接一个,签字,画押,盖印。有人干脆,有人拖延,有人手抖,有人愤懑。但最终,所有该签的人,都签了。没有一个人敢公开抗命。
当最后一份签完的副本被收上来,整齐地码放在加万案前时,大殿内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心情更加沉重。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巴赫曼尼苏丹国的政治地图,彻底改变了。他们每个人的命运,也将随之改变。
“签字完毕。”加万将副本整理好,呈给苏丹,“请苏丹御览。”
苏丹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点头:“准。即日起,行省改革正式实施。首相全权负责,各部配合,不得有误。”
“臣遵旨。”加万躬身。
然后,他转身,面向众人,用平静但不容置疑的声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改革方案已定,字已签,印已盖。从今天起,巴赫曼尼苏丹国,只有八个行省,只有中央一个声音。任何试图恢复旧制、割据地方、对抗中央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叛国,严惩不贷。望诸位好自为之,莫要自误。”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向苏丹行礼,然后缓步走出大殿。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拉得很长,孤单,但异常挺直,像一杆插在风暴中的旗,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大殿内,众人沉默地站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案上那些签了字的副本,看着彼此眼中复杂的情绪,久久无言。
他们知道,战争结束了。但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三个月后,德干高原中部,特伦甘纳行省与新设立的“中央行省”交界处,一片被黑色玄武岩山丘环绕的谷地。
这里原属于特伦甘纳省,是伊布拉欣·汗总督的私产之一,以出产优质黑曜石和铜矿闻名。按照新的行省划分,这片谷地被一分为二:矿区和主要村庄划归中央行省,周边山林和草场划归特伦甘纳行省。这意味着,伊布拉欣·汗失去了最重要的财源之一,而中央将直接控制这片战略资源区。
今天,是行政区划正式生效的日子,也是中央派驻的税官和驻军将领,前来接管的日子。
谷地入口,一支约百人的队伍正在行进。队伍分两部分:前面是五十名骑兵,穿着中央常备军的制式皮甲,背着弓,腰佩弯刀,马鞍上挂着长矛,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他们是中央派驻特伦甘纳行省的驻军先遣队,负责保护税官和丈田队的安全,并在必要时镇压可能出现的骚乱。
后面是三十名文官和工匠,包括税官、丈田官、矿务官、以及几名从古尔伯加派来的建筑师和工程师。他们骑着骡子或步行,带着各种工具、账册、地图和测量仪器。队伍中间,有一辆用两头牛拉着的木板车,车上装着一个用铁皮包裹的大木箱,箱子里是新行省的官印、税册、和第一批用于发放军饷和工程款的银币。
为首的税官名叫侯赛因·设拉子,一个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精明的波斯人。他是加万亲自选拔培训的第二批税官,之前在贝拉尔省成功推行了新税制,成绩显著,被提拔为特伦甘纳行省的驻省税官。他骑着一匹灰白色的老马,马背上搭着一个皮质的公文袋,里面装着任命书、授权令、以及加万亲笔写的几份指示。
队伍在谷口停下。前方,一条用碎石和泥土铺就的简易道路,蜿蜒伸入谷地深处。道路两侧是黑色的玄武岩山丘,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在正午的阳光下像无数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支闯入的队伍。
“大人,”骑兵队长催马上前,与侯赛因并辔,“前面就是矿区了。按照旧制,这里属于伊布拉欣·汗总督的私产,有他的家丁把守。我们直接进去,恐怕会有冲突。”
侯赛因眯起眼,看向谷地深处。他能看见远处山坡上升起的几缕炊烟,那是矿工营地的迹象。也能看见道路转弯处,隐约有人影晃动,可能是哨兵。
“冲突难免。”他平静地说,“但我们必须进去。这是中央的命令,也是首相的指示。这片矿区,从今天起归中央行省管辖,所有矿产收入上缴国库。伊布拉欣·汗如果识相,就该主动交接。如果反抗,就是叛国。”
“可是……”骑兵队长犹豫,“伊布拉欣·汗在这里经营了几十年,矿工都是他的人,家丁凶悍,地形又复杂。我们只有五十人,万一……”
“没有万一。”侯赛因打断他,“首相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所以,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接收的。打仗,是最后的手段。现在,按计划行事。”
他转身,对身后的文官们说:“把箱子打开。”
两个工匠上前,用铁棍撬开木板车上的铁皮箱。箱盖打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一排排银币,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还有几十个用羊皮纸包裹的小包,里面是盐、茶、糖等稀缺物资。
“把这些,”侯赛因指着银币和物资,“搬到队伍最前面。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工匠们照做。银币被搬出来,堆在几块铺开的麻布上,在阳光下堆成一座小山,银光闪闪,耀眼夺目。物资也被摆出来,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现在,”侯赛因对骑兵队长说,“派两个嗓门大的士兵,到前面喊话。告诉矿工和家丁:朝廷来了,不是来抢他们的矿,是来给他们发钱的。从今天起,所有矿工工钱加倍,由中央直接发放,绝不拖欠。所有家丁,愿意继续干的,工钱同样加倍,由中央雇佣。不愿意干的,可以离开,朝廷发路费。但矿区必须交接,不得阻挠。阻挠者,以叛国论处,格杀勿论。”
骑兵队长眼睛一亮。高,实在是高。用银子和物资开道,分化瓦解,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加万一贯的风格。
“是!”他转身,点了两个大嗓门的士兵,吩咐下去。
两个士兵骑马向前,在距离谷口百步处停下,扯开嗓子,用当地语言和波斯语交替喊话。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传向矿工营地和家丁哨所。
起初,没有反应。山谷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喊话的回声。但很快,矿工营地那边传来了骚动。许多人从窝棚里钻出来,远远地看向谷口,看向阳光下那堆闪闪发光的银币,眼中露出渴望和犹豫。他们都是穷苦的矿工,常年被伊布拉欣·汗的家丁压榨,工钱微薄,还经常被克扣。现在朝廷说工钱加倍,还直接发银币,这诱惑太大了。
家丁哨所那边也有了动静。几个穿着皮甲、手持长矛的家丁出现在山丘上,警惕地看着谷口的队伍,看着那堆银币,又回头看看矿工营地的骚动,脸色阴晴不定。
喊话持续了一刻钟。终于,矿工营地那边,一个年老的矿工,在同伴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向谷口。他走到距离队伍五十步处停下,用沙哑的声音问:“你们……真是朝廷的人?真给我们发钱?”
“真。”侯赛因催马上前,用当地语言回答,“我是朝廷新任命的税官,侯赛因。这是苏丹的任命书,这是首相的授权令。从今天起,这片矿区归朝廷管,你们的工钱,由朝廷发。每人每月,银币两枚,绝不拖欠。这是第一个月的工钱,现在就发。”
他示意两个士兵,捧着一小袋银币,走到老矿工面前,倒出几枚,放在他手中。银币在阳光下闪着光,沉甸甸的,冰凉凉,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老矿工捧着银币,手在颤抖,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水。他转身,对着矿工营地方向,用尽力气嘶喊:“真的!朝廷真发钱了!是银子!是真的!”
这一喊,像在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了水。矿工营地瞬间炸开了锅。几百个矿工从窝棚里涌出来,争先恐后地奔向谷口。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中燃烧着希望的光。他们被压迫太久了,太穷了,太渴望改变了。现在,改变来了,带着银子和承诺来了。
家丁哨所那边,几个家丁面面相觑,最终放下了手中的长矛。他们是拿钱办事的,现在朝廷出的钱更多,还承诺不追究过去,他们有什么理由拼命?不知谁第一个扔下了武器,走向谷口。其他人纷纷效仿。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矿区,包括三百多名矿工和五十多名家丁,全部被朝廷接收。没有流血,没有冲突,只有银币叮当的声响,和矿工们激动的欢呼。
侯赛因站在谷口,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轻松,因为任务完成了;敬佩,因为加万的策略再次奏效;但也有一丝隐忧,因为这只是开始。伊布拉欣·汗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用其他手段报复、阻挠、破坏。后面的斗争,只会更隐蔽,更残酷。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他必须立刻开始工作:清点矿工人数,登记造册,发放工钱,整顿矿场,建立新的管理制度,培训新的管理人员,确保矿产收入能顺利上缴国库。
“队长,”他转身对骑兵队长说,“带人在谷口扎营,建立防线。矿场内部,派二十人巡逻,维持秩序。其余人,跟我进矿场,开始接收工作。”
“是!”
队伍重新开动,进入谷地。矿工们自动让开道路,用好奇、期待、甚至有些敬畏的目光,看着这些“朝廷的人”。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现在,他们拿到了实实在在的银币,看到了改变的希望。
而在谷地深处,在矿工营地最偏僻的一个窝棚里,一个穿着普通矿工衣服、但眼神锐利的中年人,正透过窝棚的缝隙,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是伊布拉欣·汗的远房侄子,被派来这里监视矿场。看到朝廷如此轻易地接收了矿场,他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光,然后悄悄从窝棚后门溜出,消失在黑色的山岩之间。
他要回去报告。告诉叔叔,朝廷来真的了。但他们也不是没有准备。矿场可以暂时让出去,但真正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深夜,古尔伯加,首相府偏殿。
加万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十几份来自各地的报告。有顺利接收矿场的喜报,有地方豪强暗中破坏的警报,有官员被威胁的求救,有部落蠢蠢欲动的迹象。他一一批阅,一一批示,冷静,果断,没有任何犹豫。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城堡上。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更添几分寒意。
加万批完最后一份报告,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感到一种深沉的、从骨髓里透出的疲惫。行省改革才开始三个月,就已经遇到了如此多的阻力,如此多的暗流。未来,只会更难。
但他没有恐惧,没有退缩。这是他选择的道路,是他必须走完的道路。他要建立的,是一个强大的、中央集权的、高效廉洁的现代国家。为此,他必须清除所有障碍,哪怕这些障碍是几百年的传统,是根深蒂固的利益,是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散书房的沉闷。他看向窗外,看向月光下古尔伯加城沉睡的轮廓,看向更远处那片广袤的、正在被重新划分和定义的德干高原,低声自语:
“四个省变成八个省,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挑战,是让这八个省,真正听命于中央,真正为国家服务。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铁腕,更需要智慧。但我有时间,有耐心,也有铁腕和智慧。这场仗,我会赢。因为必须赢。”
说完,他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拿起笔,摊开一张新的羊皮纸。他要起草一份新的命令:关于建立“行省官员考核制度”的规定。
改革不仅要划省,要派人,更要建立一套能够持续运转、自我完善的制度。他要设计一套科学的考核指标,定期评估各省总督、将领、税官的政绩,奖优罚劣,确保改革不会人走政息,确保新制度能够长久运转。
这又是一项庞大的工程。但他必须做。因为制度,才是最终的保障。
他提起笔,开始书写。笔尖划过羊皮纸,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土,像这个古老国家正在经历的、痛苦但必要的制度重构。
窗外,月亮西沉,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战斗,也在等待着。
而加万,将继续战斗。用笔,用制度,用他全部的智慧和勇气,为这个国家,杀出一条通往现代国家的血路。
直到胜利,或者死亡。
七律·第719章
分疆置省整朝纲,八区分治统遐荒。
军政分权防跋扈,官阶轮换抑豪强。
中央号令行无阻,地方吏治渐清光。
百年积弊一朝除,巴赫曼尼国运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