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达伽马再航
公元1502年,二月。大西洋的风从东北方向刮来,裹挟着北非撒哈拉沙尘和加那利群岛火山岩粉尘的干燥气息,在佛得角群岛以南的深蓝色海面上掀起一片片细碎的白浪。但这次,风的味道与四年前截然不同了。
瓦斯科·达·伽马站在旗舰“圣热罗尼莫”号新铺设的柚木艉楼甲板上,双手叠在身后,目光穿透晨雾,望向东方那片依然看不到但确凿无疑存在的大陆轮廓。他比四年前瘦了——不是航行劳顿的那种消瘦,是一种被权力、算计、宫廷阴谋、以及某种更深沉的、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反复淬炼后的精瘦。颧骨从深褐色皮肤下支棱出来,像两把被岁月磨得发亮但依然锋利的刀背。四十三岁的他,头发已经花白了近半,胡子也一样,那种白不是均匀的银白,是斑驳的、一绺深褐一绺灰白的、像被盐和火反复侵蚀过的礁石颜色。
但变化最大的不是外貌,是眼睛。
四年前,他从印度返回里斯本时,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褐色眼睛里燃烧的是疲惫、困惑、以及某种被异国文明庞大和复杂所震撼后的茫然。现在,那种茫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北大西洋最深处海水更冷的、近乎凝固的火焰。那不是热情的火,是寒铁在熔炉中反复锻打、淬火、再锻打后形成的一种冰冷到能灼伤人的金属光泽。
他知道这次航行与上次不同。完全不同。
上一次,他是探险家,是发现者,是怀揣着国王的祝福和整个葡萄牙的期望,去探索未知世界的先驱。他带了四条船,一百七十个人,几件寒酸的礼物,一颗混合了虔诚、野心和天真好奇的心。
这一次,他是征服者。
他带了二十艘全副武装的卡拉克帆船和卡拉维尔快船,八百名百战老兵,四百名新训练的火枪手,六十四门最新式的青铜长炮,两万枚实心铁弹,五百桶火药,以及曼努埃尔一世国王亲笔写的、盖着国玺的、授权他“在印度洋上行使一切必要权力以保护葡萄牙利益”的委任状。
还有一样东西,一样没有写在任何文书上、但比所有火炮和士兵都更重要的东西:仇恨。
对卡利卡特的仇恨。对扎莫林那种居高临下、施舍般态度的仇恨。对那些阿拉伯商人窃窃私语和嘲弄眼神的仇恨。对在异国他乡被当成乞丐、被排挤、被轻视的每一个瞬间的仇恨。
这仇恨在他返回里斯本后的两年里,没有随着时间淡化,反而像被封存在橡木桶里的葡萄酒,在黑暗中默默发酵,变得越来越浓烈,越来越危险。每个夜晚,当他躺在里斯本宅邸那张柔软的大床上,听着窗外特茹河熟悉的涛声,卡利卡特的情景就会在梦中重现——那些闷热的夜晚,那些陌生的气味,那些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那些宫廷老祭司当着他的面嗤笑他带来的“礼物”时的表情,那些阿拉伯商人聚在一起、用他听不懂但能猜到内容的阿拉伯语低声议论时的眼神。
最让他无法释怀的,是离开卡利卡特前最后那个下午。他站在圣加布里埃尔号的船尾,看着港口越来越远,看着那座巨大的、繁忙的、富饶得超乎想象的城市在视线中缩小,心中涌起的不是完成使命的骄傲,是一种深刻的、冰凉的、像钝刀在骨头上慢慢锯割的屈辱。
他用了三百一十天,跨越三个大洋,绕过整个非洲,失去了四十九条人命,就为了来这里,被当成一个从世界尽头来的、不懂规矩的、可笑的野蛮人?
不。
绝不。
所以当曼努埃尔一世在贝伦宫召见他,问“如果朕派你再去一次印度,你会怎么做”时,达·伽马单膝跪地,抬起头,直视国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陛下,上一次臣是去请求贸易。这一次,臣要去要求贸易。如果他们给,我们就是朋友。如果不给——”
他停顿,然后缓缓说出后面的话,每个字都像用铁水浇铸:
“——臣就用炮火教会他们,什么是葡萄牙的友谊,什么是葡萄牙的愤怒。”
国王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年轻但早熟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野心、谨慎、贪婪、恐惧,以及某种被达·伽马的决绝所点燃的、危险的兴奋。最终,国王点了点头。
“去做吧。带着朕的舰队,朕的祝福,朕的……期待。让印度知道葡萄牙的名字。让世界知道,大海的统治权,属于十字架,属于葡萄牙。”
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价值相当于里斯本整条商业街的旗舰甲板上,站在八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面前,站在二十艘战舰组成的、足以让任何欧洲国家海军忌惮的庞大舰队中央,即将再次驶向东方,驶向卡利卡特,驶向那片四年前让他尝尽屈辱的土地。
但这一次,他不是去请求。
是去征服。
“将军。”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沉思。达·伽马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他的弟弟保罗·达·伽马,圣拉斐尔号的船长,这次远征的副指挥官。保罗的声音比四年前沉稳了许多,也沉重了许多。四年的时光,让那个曾经满怀理想主义的学者型航海家,变成了一个眼神深处藏着疲惫和疑虑的中年人。
“说。”达·伽马依然面朝东方,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早餐的菜单。
“瞭望台报告,东北方向出现陆地轮廓。根据航向和航速计算,应该是肯尼亚海岸的马林迪港。我们最晚明天中午就能抵达,进行最后一次淡水和食物补给。”
达·伽马点点头。马林迪。他记得这个地方。四年前,在前往印度的漫长航程中,他们曾在这里短暂停留。马林迪的苏丹是穆斯林,但对葡萄牙人出奇地友好——不是出于真正的友谊,是出于精明的算计:马林迪与北方的蒙巴萨是世仇,而蒙巴萨当时已经与葡萄牙人发生过冲突。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条法则在非洲东海岸和印度同样适用。
“通知所有船长,”达·伽马下令,依然没有回头,“抵达马林迪后,只做必要补给,不停留超过二十四小时。我不希望任何人——包括马林迪苏丹——有太多时间打听我们的计划,我们的兵力,我们的真实目的。”
“是。”保罗顿了顿,补充道,“但是将军,马林迪苏丹上次帮过我们。他提供了领航员,提供了淡水和食物,甚至提供了一张通往卡利卡特的粗略海图。如果我们这次表现得太过……疏远,可能会失去这个潜在的盟友。”
“潜在的盟友?”达·伽马终于转过身,看着弟弟。那双冰冷的褐色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诮的光芒,“保罗,你还记得马林迪苏丹上次为什么帮我们吗?”
“因为……他和蒙巴萨是敌人,而蒙巴萨攻击了我们。”
“不。”达·伽马摇头,“不是因为我们被攻击,是因为他看到了我们的船,我们的炮,我们跨越半个世界来到这里的实力。他帮我们,不是出于善意,是出于算计——他想利用我们对付蒙巴萨。而现在,我们要去印度,要去对付比蒙巴萨强大一百倍的卡利卡特。你觉得,一个小小的马林迪苏丹,敢公开站在我们这边,对抗整个印度西海岸的贸易网络吗?”
保罗沉默了。他知道哥哥说得对。政治没有永恒的友谊,只有永恒的利益。马林迪苏丹可以在葡萄牙人与蒙巴萨的小规模冲突中提供有限帮助,但绝不敢在葡萄牙与卡利卡特的全面对抗中公开选边。
“所以,”达·伽马继续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我们不需要马林迪做盟友。我们需要它做……补给站。一个安静的、不多问的、给我们水和食物然后闭嘴的补给站。等我们从印度回来,如果还有必要,再考虑是否要把它变成真正的盟友——用火炮,而不是礼物。”
保罗感到脊背一阵发凉。不是对哥哥的冷酷感到恐惧——四年的相处,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冷酷。是对这种冷酷背后所代表的、正在迅速成型的新世界秩序感到恐惧。一个用火炮说话,用实力谈判,用恐惧统治的世界。而他的哥哥,正在成为这个新世界最熟练、也最无情的建筑师之一。
“我明白了。”保罗低声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达·伽马叫住他,“还有一件事。召集所有船长、主要军官、以及那两个阿拉伯语翻译。一小时后,在旗舰会议室。我们要制定最后的行动计划。”
“行动计划?”保罗愣了一下,“将军,我们不是一到印度就直接去卡利卡特吗?”
达·伽马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笑意。
“不。我们去卡利卡特之前,要先做一件事。一件让整个印度洋——从非洲东海岸到印度西海岸,从阿拉伯半岛到马来群岛——所有靠海吃饭的人,在未来一百年里做梦都会惊醒的事。”
保罗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事?”
达·伽马没有立即回答。他转过身,重新面向东方,面向那片即将被他的舰队和野心彻底改变的海域,缓缓地说:
“我们要重新定义,什么是海。”
一小时后,圣热罗尼莫号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会议室位于旗舰甲板下方,是一个用最新舰船设计理念建造的密闭空间——长三十尺,宽二十尺,高十二尺,四壁是双层橡木板夹着铅皮,既能防水又能隔音。唯一的照明是挂在中央横梁上的三盏大油灯,灯下摆着一张巨大的柚木航海桌,桌上铺着一张从里斯本皇家地理学会库房里取出的、最新绘制的印度洋海图。
海图之大,几乎覆盖了整个桌面。从非洲东海岸的索法拉,到印度西海岸的卡利卡特,到阿拉伯半岛的亚丁,到波斯湾的霍尔木兹,再到更东方的锡兰和马来半岛,所有重要港口、航线、季风方向、暗礁分布,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精细标注。这是葡萄牙过去四年里,用无数探子、商人、甚至俘虏的生命换来的情报汇总,是这个时代欧洲人所掌握的、关于印度洋最详细、最准确的地理知识集成。
二十位船长、十位主要军官、两位阿拉伯语翻译围桌而立,没有人坐下。船舱里弥漫着汗味、海腥味、旧皮革味,以及某种更微妙的、混合了兴奋和紧张的气息。所有人都知道,这次会议将决定他们未来一年的命运,甚至整个葡萄牙东方战略的成败。
达·伽马站在桌首,双手按在海图两侧。他没有穿正式的将军制服,只穿着一件深褐色的普通航海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磨损严重的皮质武装带,上面挂着他的佩剑和一把燧发手枪。这种随意不是疏忽,是精心设计——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不是来开宫廷会议的贵族,是来打仗的军人。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密闭的船舱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讨论具体目标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你们认为,印度洋是什么?”
船长们面面相觑。这个问题太简单,简单到反而让人不知如何回答。
“一片……海?”一个年轻船长试探着说。
“一片巨大的、富饶的、充满香料和黄金的海。”另一个船长补充。
“一片被阿拉伯人和印度人控制了上千年的海。”第三个船长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甘。
达·伽马点点头,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从非洲东海岸划过整个阿拉伯海,停在印度西海岸:
“你们说得都对。印度洋是一片海,一片富饶的海,一片被他人控制了上千年的海。但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印度洋是一条路。一条连接东方香料产地和西方消费市场的、价值连城的黄金之路。一千年来,这条路上的规则是由阿拉伯商人制定的:他们在印度购买香料,用船运到红海或波斯湾,然后通过陆路运到地中海,卖给威尼斯和热那亚商人,再由那些商人加价后卖给全欧洲。在这个过程中,每一个环节都有人抽成,每一道中转都有人加价。等胡椒到达里斯本时,价格已经是在卡利卡特购买时的三十倍,甚至五十倍。”
他直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桌边缓缓踱步:
“四年前,我们找到了另一条路——从大西洋绕过非洲,直接进入印度洋,从海上直达香料产地。理论上,这应该让我们能以远低于阿拉伯商人的价格获得香料,打破他们的垄断。但实际上呢?”
他停下,目光变得锐利:
“实际上,我们在卡利卡特仍然要面对阿拉伯商人。因为他们控制了当地的贸易网络,控制了港口官员,控制了扎莫林宫廷。我们想买香料,还是要通过他们,还是要被抽成。我们千辛万苦开辟的新航线,最终只是成了阿拉伯贸易网络的一个新分支,而不是替代。”
船长们沉默了。他们中有人参加过上次航行,有人读过航海日志,所有人都知道达·伽马说的是事实。葡萄牙人发现了通往印度的新航路,但并没有因此控制香料贸易。他们只是从“被威尼斯人剥削”变成了“被阿拉伯人剥削”,本质上没有改变。
“所以,”达·伽马继续说,声音提高了一度,“这次我们来,不是要成为阿拉伯贸易网络的新成员。是要摧毁这个网络,建立我们自己的网络。而要做到这一点,我们不能只盯着卡利卡特,不能只想着和扎莫林谈判。我们要盯着整条路——从印度到红海,从波斯湾到非洲,整条香料之路的每一个环节。”
他回到桌边,手指重重地敲在海图上一个位置——那是阿拉伯海中部,红海出口以南约三百里的海域:
“这里。就是他们的命脉。所有从印度运往红海的阿拉伯商船,都必须经过这片海域。所有从波斯湾出来的商船,也要经过附近。如果我们能控制这里,就等于扼住了整个阿拉伯香料贸易的咽喉。”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所以,我的计划是:不去卡利卡特。至少现在不去。我们先来这里,在这片海域巡逻,拦截所有经过的阿拉伯商船。不管船主是谁,不管船上装的是什么,不管他们是否参与过对我们的敌意行动——只要没有葡萄牙颁发的通行证,一律按敌船处置。击沉,或者俘虏。货物没收,船员关押。我们要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诉他们:从今天起,印度洋上航行,需要葡萄牙的许可。”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船长们瞪大眼睛,消化着这个疯狂的计划。拦截所有阿拉伯商船?不管是否敌对?这等于向整个穆斯林世界宣战!向所有靠印度洋贸易吃饭的王国、苏丹国、商人集团宣战!
“将军,”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船长——他是“圣米格尔”号的船长迪奥戈·迪亚士,巴尔托洛梅乌·迪亚士的堂弟,参加过四次远航印度的老兵——艰难地开口,“这……这太冒险了。如果我们攻击所有阿拉伯商船,就等于同时得罪了阿拉伯半岛的所有苏丹,波斯湾的所有埃米尔,甚至奥斯曼帝国。他们可能会联合起来对付我们。而我们只有二十艘船,八百人……”
“他们不会联合。”达·伽马打断他,声音冰冷而确信,“因为商人最看重的是利益,不是荣誉。当我们击沉第一艘船,他们会愤怒。当我们击沉第十艘,他们会开始害怕。当我们击沉第二十艘,他们会开始计算:继续和葡萄牙对抗,损失有多大?接受葡萄牙的规则,损失又有多大?而当我们提出,只要购买葡萄牙通行证,缴纳关税,就可以安全航行时——”
他停顿,嘴角浮起那丝熟悉的、残酷的笑意:
“——他们会排队来买。因为商人的本性是逐利,不是殉道。当死亡和破产摆在面前,而只需要花一点钱就能避免时,大多数人会选择花钱。历史上所有垄断的建立,都是这样开始的:先用武力展示谁说了算,然后提供一条花钱保命的出路。阿拉伯人一千年前就是这么做的,威尼斯人五百年前就是这么做的。现在,轮到我们了。”
迪奥戈·迪亚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知道达·伽马说的是对的。他活了五十八年,在海上待了四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强大的舰队控制关键航道,向过往商船征税,不交税的就击沉。这是最古老的海上规则,比任何国际法都古老,都有效。
“但是将军,”另一个船长——年轻的安东尼奥·德·萨,来自里斯本贵族家庭,野心勃勃但经验不足——兴奋地问,“我们怎么确定哪些船该拦截,哪些不该拦截?如果误击了印度教商船,或者中国商船,会不会惹来更多麻烦?”
“很简单。”达·伽马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铜制徽章,扔在桌上。徽章是圆形,直径约一寸,正面雕刻着葡萄牙王室纹章,反面刻着一行拉丁文:“Per Mare, Per Terram”(通过海洋,通过陆地)。
“从今天起,所有希望在印度洋安全航行的商船,必须携带这个——葡萄牙海上通行证。通行证在科钦或坎纳诺尔的葡萄牙贸易站购买,按船的大小和货物价值缴纳年费。船上必须悬挂葡萄牙旗帜,在遇到葡萄牙军舰时出示通行证。没有通行证,或者通行证过期的,一律视为海盗船,立即攻击,不留活口。”
他扫视全场:“至于如何区分——阿拉伯商船通常是三角帆,船身较窄,船首有特殊的阿拉伯雕刻。印度教商船多是方帆,船身宽大,船首经常有神像。中国商船是硬帆,船尾高翘。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有没有通行证。有,就放行。没有,就击沉。我们不是来分辨谁是谁的,我们是来收税的。而收税的人,不需要认识每一个纳税人,只需要认识钱——和子弹。”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刚才不同——刚才是不敢相信的震惊,现在是逐渐理解的沉重。船长们开始意识到,他们即将参与的,不是一场普通的远征,是一场将彻底改变世界贸易格局的、史诗级的权力重构。
“那么,”保罗·达·伽马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这个‘通行证’制度,叫什么名字?我们需要一个正式的名称,写在命令文书里,向所有人公布。”
达·伽马思考了片刻,然后说:
“卡塔兹。”
“卡塔兹?”
“葡萄牙语,意思是‘通行证’。简单,直接,所有人都能听懂。从今天起,印度洋上不再有‘自由航行’。只有‘持卡塔兹航行’。不持卡塔兹的航行,就是非法航行,就是海盗行为,就是——死。”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发放卡塔兹的权力,只属于葡萄牙。只属于曼努埃尔一世国王。只属于我们。”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卡塔兹。一个简单的词,背后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海上霸权。是葡萄牙对半个地球的海洋,单方面宣布的主权。
“现在,”达·伽马双手按在桌上,身体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人,“我要每艘船做好战斗准备。炮手就位,弹药上膛,士兵全副武装。进入印度洋后,我们不会直接去任何港口,不会与任何当地统治者接触。我们会像幽灵一样,在阿拉伯海的中部游弋,寻找猎物,展示獠牙。直到所有商船都知道卡塔兹的存在,直到恐惧像瘟疫一样传遍整个印度洋,直到阿拉伯商人跪在科钦的葡萄牙贸易站前,哭着求我们卖给他们那张小小的铜牌。”
他直起身,最后说:
“这就是我们此行的真正目的。不是贸易,是统治。不是请求,是命令。不是探索,是征服。我们要用这二十艘船,八百个人,六十四门炮,告诉整个东方:大航海时代结束了。葡萄牙时代,开始了。”
他停顿,然后问:
“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一种混合了恐惧、兴奋、野心、以及某种历史参与感的、复杂到难以形容的表情。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他们不再仅仅是水手、船长、士兵。他们是历史的书写者。是用火炮和贪婪,在古老文明的版图上,强行刻下西方印记的拓荒者。
“那么,”达·伽马说,“散会。回到你们的船上,做好准备。明天,我们将进入印度洋。而印度洋,将永远不会和从前一样了。”
船长们默默起身,鱼贯离开会议室。当最后一个人关上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时,达·伽马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双手捂住脸,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的手指在颤抖。很轻微,但确实在颤抖。
四年前,当他第一次站在印度海岸前,心中充满的是对未知的敬畏,对使命的虔诚,以及对可能失败的恐惧。
现在,当他即将再次进入那片海域,心中只有一种情感:冰冷的、纯粹的、像剃刀一样锋利的决心。
他要复仇。不是为个人屈辱,是为整个葡萄牙的野心。他要证明,西方不是东方的学生,不是东方的乞丐,是东方的老师,东方的统治者。他要让卡利卡特跪下,让扎莫林低头,让所有阿拉伯商人明白,谁才是海洋的真正主人。
但他知道,这条路将铺满鲜血。阿拉伯商人的血,印度水手的血,也许还有他自己手下士兵的血。无数家庭将因他今天的决定而破碎,无数生命将因他今天的命令而终结,无数古老的贸易路线将因他今天的野心而中断。
值得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唯一的路。是葡萄牙在即将到来的大航海时代中,要么崛起为世界帝国,要么永远沦为欧洲边陲小国的关键抉择。而历史,从来不同情失败者,不铭记犹豫者,不原谅仁慈者。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边。窗外,印度洋在午后的阳光下波光粼粼,像一片铺满了碎钻石的蓝色绸缎。更远处,东方的海平面上,已经能隐约看到非洲大陆的轮廓——那是蒙巴萨,那是马林迪,那是四年前他们曾经停留、曾经战斗、曾经死亡的地方。
而现在,他们将去更远的地方。做更大的事。流更多的血。
达·伽马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银制十字架——那是他离开里斯本前夜,妻子卡特琳娜跪在卧室的祈祷台前,亲手挂在他脖子上的。十字架很旧了,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发亮,那是卡特琳娜的父亲——一个在休达战役中战死的老兵——留下的遗物。
“瓦斯科,”卡特琳娜当时泪流满面,双手颤抖着为他戴上十字架,“四年前你离开时,我每天跪在教堂里,祈祷你平安归来。这一次,我不知道该祈祷什么。祈祷你成功?那意味着很多人会死。祈祷你失败?那意味着葡萄牙会失败,我们的孩子会继续贫穷。所以,我只祈祷一件事:无论你做什么,无论你成为英雄还是恶魔,都请你……不要忘记回家的路。都请你……活着回来。为了我,为了孩子们。”
那时他们的卧室里点着一支蜡烛,烛光在卡特琳娜的脸上跳跃,把她眼中的泪水照得像破碎的星星。他们的两个孩子——十岁的若昂,八岁的玛丽亚——在隔壁房间熟睡,完全不知道父亲第二天就要离开,可能一去不回。
达·伽马记得自己当时捧起妻子的脸,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说:“我答应你。我会活着回来。带着胜利,带着荣耀,让我们的孩子成为葡萄牙最尊贵的贵族。我发誓。”
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距离里斯本两万公里外的印度洋边缘,即将踏入一场他亲手点燃的、可能吞噬一切的战火。而他手中的十字架,在舷窗透进的阳光下闪着微弱的银光,像遥远的故乡,像妻子的眼泪,像一种温柔但无用的提醒。
他握紧了十字架。金属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原谅我,卡特琳娜。”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和海风能听见,“原谅我,孩子们。原谅我,所有即将因我而死的人。但这条路,我必须走。因为如果我不走,葡萄牙就没有路。而葡萄牙没有路,我们所有人,就都没有未来。”
他松开手,十字架落回胸前,贴在他的心口,像一块冰冷的、沉默的、永不融化的冰。
然后他转身,离开会议室,走上甲板,走向舰桥,走向他作为征服者、作为帝国缔造者、作为历史改写者必须扮演的角色。
在他身后,会议室的门缓缓关上,将那个短暂的、人性的瞬间,永远锁在了黑暗里。
而在东方,印度洋无边无际的蔚蓝水面在阳光下展开,直到与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在那片蔚蓝深处,成千上万的商船正在航行,成千上万的商人正在交易,成千上万的家庭正在靠这片海洋的慷慨生活。他们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对那个站在西方战舰上、眼中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男人一无所知,对那个将彻底改变他们命运的词——“卡塔兹”——一无所知。
但很快,他们就会知道了。
用炮火,用鲜血,用恐惧,用那种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停止的、文明碰撞的狂暴交响。
而交响的第一个音符,将在明天,在这支庞大的葡萄牙舰队驶入印度洋深处时,正式奏响。
七律·第738章
达伽马再赴印度,战船二十卷涛来。
劫掠商船焚海岸,炮轰城郭震尘埃。
扎莫林被迫和议,葡人势力更张乖。
印度洋上霸权立,从此西人掌利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