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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3章 阿尔布克任

作者:诗海孤翁字数:8.8千字更新时间:2026-07-02 04:01:13
第743章 阿尔布克任

第743章阿尔布克任

公元1507年,葡萄牙首都里斯本的特茹河入海口被一层淡金色的秋雾笼罩着。

大西洋的涌浪缓慢地拍打着贝伦塔新近完工的石基,发出有节奏的低沉轰鸣,像一头巨兽在深海中翻身时的叹息。塔楼最高处那间刚刚布置完毕的办公室里,曼努埃尔一世国王坐在一张从意大利热那亚定制、用整块胡桃木雕刻而成的巨大写字台后面。桌子宽大得能躺下一个人,桌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倒映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和盘旋的海鸥。但国王的目光没有投向窗外那片让他又爱又恨的海,而是死死锁定在手中那封从印度辗转了将近一年、历经三次风暴、两次海盗袭击、一次鼠疫隔离,才终于送到他手中的信上。

信是达·伽马从科钦寄回的。信纸是印度当地生产的粗椰叶纸,质地厚实但粗糙,边缘已经被印度洋的湿咸海气和无数次传递的汗手磨损得起了毛边。纸面泛着不均匀的黄褐色,有些地方有深色的水渍,像是被雨水或海水打湿过。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是达·伽马那特有的、每个字母都像用刀刻出来的锋利笔迹,墨迹很深,几乎要透到纸背。

国王已经把这封信看了整整七遍。从昨天下午信使跪在宫殿外、双手高举装有信件的铅封铜筒开始,到今天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特茹河上的浓雾,他几乎没合眼。御医送来的安神茶在桌角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凝成一层油腻的薄膜。侍从们屏息站在门外,不敢出声,连咳嗽都要用手帕死死捂住嘴。

信的核心内容只有一段,但这段话像烧红的铁钎,烫在曼努埃尔一世的视网膜上,烫在他的脑子里,烫得他坐立不安,烫得他必须在这间能俯瞰整个里斯本港、能听见大西洋呼吸的塔楼顶室里,独自消化这来自半个地球外的、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科钦堡垒已初步建成,可驻军三百,火炮二十门,控制港口航道。然卡利卡特扎莫林已与埃及、古吉拉特、波斯湾诸苏丹结成联盟,欲将我逐出印度洋。阿拉伯商人垄断香料贸易如故,威尼斯间谍渗透各港。我舰队虽强,然分散巡逻,补给线长达两万里,官兵思乡,疾病蔓延。若欲真正立足,非一总督坐镇不可。此总督非仅需通商之能,更需铁腕、远见、及必要时不惜一切代价之决心。印度非欧洲,礼法无用,仁慈即死。若陛下仍派一会计或修士前来,则十年心血,百船香料,千条性命,皆成泡影。臣肺腑之言,万死以陈。”

信的最后,达·伽马用比正文更粗的笔触,重重地写下一行字,墨迹几乎戳破了纸张:

“要么现在统治印度洋,要么永远退出。”

曼努埃尔一世放下信,双手撑在桌面上,缓缓站起身。他今年三十八岁,继位十一年,被称为“幸运王”——因为他即位时正值葡萄牙大航海时代的巅峰,达·伽马发现了印度航线,卡布拉尔发现了巴西,帝国的版图和财富以惊人的速度扩张。里斯本的街道上挤满了从印度运来的香料,从非洲运来的黄金,从巴西运来的红木。新建的贝伦塔和哲罗姆派修道院,用殖民地的财富,将曼努埃尔的荣耀刻在石头上,仿佛要证明葡萄牙这个小国,已经崛起为世界强国。

但国王知道,这一切建立在多么脆弱的基础上。

两万里航线上,任何一场风暴都能让一支舰队全军覆没。印度海岸上,任何一个土王的反悔都能让一年的贸易成果化为乌有。欧洲其他国家的嫉妒——西班牙、法国、威尼斯、热那亚——像无数双饥饿的眼睛,盯着葡萄牙这盘过于丰盛、又过于遥远的盛宴。只要有一次重大的失败,只要印度航线被切断,只要香料价格被阿拉伯商人重新控制,葡萄牙就会从“世界帝国”的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仍然只是伊比利亚半岛西端那个贫穷、边缘、被欧洲主流国家轻视的小国。

而现在,达·伽马在信中说:我们站在悬崖边上。退一步,万丈深渊。进一步……可能是更深的深渊,也可能是全新的、从未有人见过的、真正的帝国。

曼努埃尔一世走到巨大的拱形窗前。窗外,特茹河在秋雾中蜿蜒如银灰色的绸带,河面上停泊着数十艘等待出航或刚刚归来的船只。远处,贝伦港的码头上,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忙碌,将一桶桶橄榄油、一箱箱玻璃器皿、一捆捆羊毛布料装上即将启航的印度舰队。更远处,大西洋无边无际的灰蓝色水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平线,延伸到印度,延伸到那个既充满诱惑又充满危险的新世界。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代替他,在那个两万里外的陌生世界,做出他无法亲自做出的决定的人。一个能平衡商人的贪婪和军人的残暴,能理解传教士的虔诚和土著的信仰,能在必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开炮,也能在必要的时候跪下来亲吻敌人脚趾的人。一个既要像狮子一样凶猛,又要像狐狸一样狡猾,既要像教士一样虔诚,又要像海盗一样无耻的人。

一个……怪物。

国王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宫廷里所有可能的人选过了一遍。贵族们太傲慢,将领们太粗暴,商人们太短视,教士们太理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但每个人都有致命的缺陷。在里斯本的宫廷里,这些缺陷可以被制衡、被弥补、被约束。但在印度,在远离王权、远离教会、远离一切文明规则的两万里外,任何一个缺陷都可能成为毁灭性的灾难。

然后,一个名字,像从记忆深海中缓缓浮起的幽灵,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阿方索·德·阿尔布克尔克。

四十五岁,出身古老的贵族世家,但并非顶级豪门——这意味着他有贵族的骄傲,但没有顶级豪门那种足以挑战王权的野心。参加过北非对摩尔人的战争,也在东地中海指挥过舰队,战绩不耀眼但扎实——这意味着他见过血,但没被胜利冲昏头脑。在宫廷中沉默寡言,被称为“白熊”——这意味着他懂得隐藏,懂得观察,懂得在必要时爆发。

但最让曼努埃尔一世印象深刻的,是三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阿尔布克尔克刚从北非战场回来,被任命为驻摩洛哥休达要塞的副指挥官。休达是葡萄牙在北非最重要的据点,但也是冲突最激烈的前线。摩洛哥苏丹的军队几乎每个月都会发动袭击,要塞内的守军士气低落,逃兵不断。当时的要塞指挥官是个老贵族,以残酷镇压闻名——逃兵被抓回一律绞死,质疑命令者鞭刑,甚至有一个士兵因为在站岗时打瞌睡,被当众砍掉了右手。

阿尔布克尔克到任后第三天,就发生了一起逃兵事件。五个年轻的士兵,因为无法忍受北非的酷热、疾病和对家乡的思念,试图趁夜从城墙缒下逃跑。但他们运气不好,被巡逻队发现,抓了回来。

按照惯例,这五个人第二天早上就会被当众绞死,以儆效尤。要塞指挥官已经下令搭建绞刑架。但行刑前夜,阿尔布克尔克独自走进了关押逃兵的地牢。

地牢里阴暗潮湿,弥漫着粪便和腐烂稻草的恶臭。五个年轻人被铁链锁在墙上,最小的只有十七岁,最大的不过二十一岁。他们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看到阿尔布克尔克进来,以为他是来宣布死刑的,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喃喃祈祷,有人则用空洞的眼神望着天花板,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阿尔布克尔克没有带卫兵,也没有带鞭子或刀。他只提了一盏油灯,在五个囚犯面前放下,然后盘腿坐在地上,与他们的视线齐平。

“名字。”他开口,声音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囚犯们愣住了,面面相觑。最小的那个,颤抖着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若昂……若昂·费尔南德斯,大人。”

“从哪里来?”

“波尔图,大人。”

“为什么当兵?”

“家里……家里欠了领主的债,我当兵,军饷可以还债……”

阿尔布克尔克点点头,转向下一个。一个接一个,他问完了五个人。有因为饥荒自愿入伍的农民儿子,有因为犯罪被强制服役的囚犯,有因为听信“印度遍地黄金”的传说而报名的穷小子。每个人都来自葡萄牙最贫穷的地区,每个人当兵的理由都简单而残酷:为了活下去,或者让家人活下去。

问完后,阿尔布克尔克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动,将他那张异常白皙、在昏暗的地牢中几乎像幽灵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在北非的烈日下显得很不协调,此刻在灯光中,像两块封在冰里的蓝宝石。

“你们知道逃兵的惩罚是什么。”他终于开口。

五个年轻人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你们还是逃了。为什么?”

最小的若昂哭出声:“大人,我受不了了……每天看着同伴死去,不是战死,是病死,热死,渴死……昨天,我最好的朋友安东尼奥,早上还好好的,下午就开始发高烧,说胡话,晚上就死了……他们把他抬出去时,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像在问为什么……大人,我想回家,我想见我妈妈,我宁可回去饿死,也不想死在这个鬼地方,连个棺材都没有,用破布一卷就扔进海里……”

其他四个人也跟着哭起来。压抑已久的恐惧、绝望、思乡,像决堤的洪水,在这个沉默的军官面前,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阿尔布克尔克等他们哭够了,才缓缓说:

“我可以放了你们。”

五个囚犯同时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但有一个条件。”阿尔布克尔克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你们要回去。回到你们的岗位。不是作为士兵,是作为……证人。见证这里的恐怖,见证这里的绝望,见证这里的死亡。然后,在下次战斗时,你们要冲在最前面。不是勇敢,是求死。用你们的死,告诉后面的人:逃,是耻辱的死。战,是光荣的死。但无论哪种死,都是死。既然都是死,不如死得像个葡萄牙人,像个军人,像个……男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明天早上,绞刑架会照常搭起。你们会被押上去,绞索会套在你们的脖子上。但在最后一刻,我会下令赦免你们。你们会活下来,但你们脖子上绞索的勒痕,会跟着你们一辈子。每次你们照镜子,每次你们摸到脖子,每次你们想再逃跑时,都会想起今天的恐惧,想起离死亡有多近。然后,你们会选择:是像个懦夫一样再逃一次,还是像个军人一样,在战场上,为自己、为同伴、为葡萄牙,挣一个体面的死。”

说完,他提起油灯,转身离开。走到地牢门口时,他停下,没有回头:

“如果你们选择再逃,下次我不会再来。如果你们选择战死,我会记住你们的名字,写信告诉你们的家人:你们的儿子,不是逃兵,是英雄。虽然死了,但死得像个人。”

他走了。脚步声在地牢的石头台阶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黑暗深处。

五个年轻人呆呆地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最小的若昂突然笑了,笑声在阴暗的地牢里回荡,诡异而凄厉:

“他说得对……都是死,为什么不选个好看点的死法?”

第二天早上,绞刑架果然搭起来了。全要塞的士兵被集合在广场上,看着五个逃兵被押上来,绞索套上脖子。最小的若昂脸色苍白,双腿发抖,几乎站不住,但咬着牙没有哭。就在行刑官准备踢开脚下的木桶时,阿尔布克尔克出现了。

他走到指挥官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老贵族皱起眉头,显然不悦,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阿尔布克尔克转身,对行刑官挥了挥手。绞索被解开,五个年轻人瘫软在地,大口喘气,脖子上都留下了深深的红痕。

“从今天起,”阿尔布克尔克对全体士兵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休达要塞的军规改了。逃兵不再一律处死。但每个逃兵,都要在脖子上留下这个记号。这个记号会跟着你一辈子,提醒你,也提醒所有人:你可以逃跑,但耻辱不会逃跑。你可以求生,但尊严可能死在求生之前。现在,解散。”

那之后,休达要塞的逃兵率下降了一半。不是因为惩罚变轻了,是因为阿尔布克尔克建立了一套新的制度:定期轮换驻防,改善伙食和医疗条件,允许士兵写信回家(虽然信可能要半年才能到),甚至从葡萄牙运来了一些家乡的葡萄酒和腌肉,在节日时分发。士兵们依然会死——疾病、战斗、意外——但死的理由,从“毫无意义”变成了“为了守住这个该死的要塞,为了不让摩洛哥人把葡萄牙旗扯下来烧掉”。

三个月后,在一次大规模夜袭中,那五个曾经的逃兵,果然冲在了最前面。最小的若昂,在胸口被长矛刺穿后,还抱着一个摩洛哥军官一起跳下了城墙,同归于尽。他死前喊的最后一声,不是“妈妈”,是“葡萄牙万岁!”

阿尔布克尔克亲自给他合上了眼睛,从他脖子上解下那条已经磨得发黑、但依然清晰的绞索勒痕,连同他的身份牌一起,寄回了波尔图。附信只有一句话:“你的儿子死得像个人。”

这件事,曼努埃尔一世是半年后才从宫廷的闲谈中听说的。当时他只是点点头,没太在意。但现在,当他站在贝伦塔的窗前,面对着达·伽马那封充满警告和绝望的信,面对着印度那个巨大、复杂、危险的烂摊子,阿尔布克尔克在地牢里的那番话,那五个逃兵的转变,休达要塞的变化,像一道道闪电,照亮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这个人,懂得人性的软弱,也懂得如何利用这种软弱。他残忍,但不嗜血。他讲规则,但不迂腐。他理解士兵的恐惧,也理解指挥官的孤独。最重要的是——他能在绝境中,找到一条不是最好、但至少可行的路。一条能让大多数人活下去、至少死得有点尊严的路。

而这,正是印度需要的。

“传阿方索·德·阿尔布克尔克。”国王转身,对一直静候在门外的宫廷总管说,声音里有一种终于做出决定的、如释重负的疲惫,“立刻。马上。让他到这里来见我。一个人来。”

总管深深鞠躬,快步退下。脚步声在石头走廊里急促远去,像命运开始加速的鼓点。

曼努埃尔一世重新坐回那张巨大的胡桃木桌后,从抽屉里取出空白的羊皮纸,鹅毛笔,墨水瓶。他要亲自写委任状。不是那种由书记官起草、盖个章就完事的官样文章。他要亲自写每一个字,亲自设计每一个头衔,亲自赋予每一项权力。因为这将是他作为国王,做出的最重要的决定之一。这个决定,可能让葡萄牙成为真正的世界帝国,也可能让葡萄牙万劫不复。

他蘸了蘸墨水,笔尖悬在纸面之上,停顿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他开始写:

“朕,曼努埃尔,蒙神之恩,葡萄牙与阿尔加维之王,授汝全权处置印度一切事务……”

两小时后,阿方索·德·阿尔布克尔克站在了贝伦塔顶层的办公室门前。

他穿着深灰色的旅行斗篷,靴子上沾着从城外庄园骑马赶来的泥点,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脊背挺得笔直。宫廷总管为他推开门,示意他进去,然后从外面轻轻关上,留下国王和这位被紧急召见的将军单独相处。

阿尔布克尔克走到房间中央,单膝跪下,低头:

“陛下。”

“起来,阿尔布克尔克。”曼努埃尔一世从桌子后面走出来,亲自扶起他,“坐。我们有些事要谈。”

阿尔布克尔克在国王示意的椅子上坐下,但只坐了三分之一,身体依然挺直。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巨大的胡桃木桌,墙上的海图和世界地图,窗外的特茹河和舰队,桌上摊开的羊皮纸和墨迹未干的委任状。他什么都没说,但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计算、分析、评估。

“你看过最近的印度报告了吗?”国王开门见山。

“看过一部分,陛下。达·伽马将军关于科钦堡垒的报告,卡布拉尔关于卡利卡特敌意的报告,以及……传教士关于阿拉伯商人阻挠传教的报告。”阿尔布克尔克的声音平静,吐字清晰,每个词都像经过精确称量。

“那么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印度的处境了。”

“知道,陛下。我们站在刀尖上。前进可能坠入深渊,后退必然万劫不复。”

曼努埃尔一世深深地看着他:“如果我把印度交给你,你会怎么做?”

阿尔布克尔克没有立即回答。他闭上眼睛,仿佛在脑海中调取一张巨大的印度地图。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睛,目光投向墙上那幅最新的印度洋海图,但焦点不在图上,在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更远的地方:

“第一步,巩固科钦。圣安杰洛堡必须扩建,增加炮位,加深港口,建立完整的补给和维修体系。科钦不仅是贸易站,必须是我们在印度西海岸永不沉没的母舰。”

“第二步,夺取果阿。”他的手指在空中虚点,指向地图上果阿的位置,“果阿港深水良,背靠西高山脉,易守难攻。目前被比贾布尔苏丹国控制,但苏丹的主力在北线与戈尔康达作战,果阿守军孤立。如果我们突然袭击,有七成把握拿下。一旦控制果阿,我们就扼住了马拉巴尔海岸中段的咽喉,卡利卡特将被南北夹击。”

“第三步,”他的声音降低了一度,但更冷,“建立‘卡塔兹’体系。所有在印度洋航行的商船,必须向葡萄牙购买通行证,缴纳关税。不持证者,一律击沉。这不是贸易,是税收。不是通商,是统治。我们必须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阿拉伯人、印度人、波斯人、以及所有在这片海上讨生活的人:从今以后,这片海洋,有且只有一个主人——葡萄牙。”

曼努埃尔一世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阿尔布克尔克在短短几句话中,勾勒出的不是战术,是战略。不是生意,是帝国。他看到了国王自己看到但不敢说出的愿景,而且准备用最冷酷、最务实的方式去实现它。

“但这样做,”国王缓缓说,“会激怒所有人。阿拉伯商人,印度土王,埃及苏丹,甚至威尼斯和热那亚。我们可能面对整个东方的联合反击。”

“那就让他们联合。”阿尔布克尔克的回答干脆得不带一丝犹豫,“陛下,东方不是铁板一块。阿拉伯商人恨印度土王征税太重,印度土王恨阿拉伯商人垄断贸易,埃及苏丹忙着对付奥斯曼人,威尼斯人只想赚钱。他们可以暂时联合,但只要我们在第一次决定性海战中彻底击败他们,这个联盟就会像沙子城堡一样垮掉。因为商人的本性是逐利,不是殉道。当死亡和破产摆在面前,而只需要花一点钱买张通行证就能避免时,大多数人会选择花钱。”

他停顿,补充道:

“历史上所有垄断的建立,都是这样开始的:先用武力展示谁说了算,然后提供一条花钱保命的出路。阿拉伯人一千年前就是这么做的,威尼斯人五百年前就是这么做的。现在,轮到我们了。”

曼努埃尔一世沉默了。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封刚刚写好的委任状,递给阿尔布克尔克:

“读吧。”

阿尔布克尔克接过羊皮纸。纸还微湿,墨迹在烛光下闪着幽暗的光。他快速扫过那些华丽的拉丁文头衔,那些繁琐的授权条款,那些充满宗教修辞的祝福语,直到最后一段,他的目光停住了。

“……兹授予汝全权,得以一切必要手段,保护葡萄牙在印度之利益,扩张葡萄牙在东方之疆土,传播我主基督之福音。此权包括但不限于:宣战、媾和、缔约、征税、审判、及在紧急情况下,无需请示里斯本,即可做出任何汝认为必要之决定。朕以国王之名,以基督之名,授权于汝。愿主指引汝之航程,赐福汝之事业。”

“一切必要手段。”阿尔布克尔克低声重复这五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国王,“陛下,您知道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曼努埃尔一世直视他的眼睛,“在印度,你就是葡萄牙。你的决定,就是国王的决定。你的剑,就是国王的剑。你的罪……如果有罪,也是国王的罪。你明白吗,阿尔布克尔克?我要你去做的事,可能会让你成为英雄,也可能会让你成为恶魔。可能会让葡萄牙成为世界帝国,也可能会让葡萄牙坠入地狱。我把我的一切——我的野心,我的恐惧,我的王冠,我的灵魂——都押在你身上了。”

阿尔布克尔克久久地看着国王,看着那双因失眠和焦虑而布满血丝、但又燃烧着疯狂野心的眼睛。然后,他缓缓跪了下来,不是单膝,是双膝。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双手捧着那份委任状,像捧着一件圣物,也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

“陛下,”他的声音从地面传来,有些发闷,但每个字都像用锤子敲在石头上,“臣,阿方索·德·阿尔布克尔克,以家族之荣誉,以军人之誓言,以基督徒之信仰,在此起誓:臣将用余生,用生命,用一切,完成陛下交付之使命。臣将把葡萄牙的边界,刻在印度洋的海水上。臣将让十字架的旗帜,飘扬在每一片臣能抵达的海域。臣将建立一个帝国——一个真正的、属于葡萄牙的东方帝国。如果失败,臣将葬身大海,尸骨不还。如果成功……”

他抬起头,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的火焰:

“……请陛下记住今天。记住您将这把剑,交给了谁。记住这把剑,将沾染多少血,背负多少罪,创造多少……荣耀。”

曼努埃尔一世弯下腰,双手扶起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把出鞘的剑,在碰撞前瞬间的静止。

“去吧。”国王最后说,声音很轻,但重如千钧,“带着朕的舰队,朕的祝福,朕的……恐惧。去做你该做的事。让印度知道葡萄牙的名字。让世界知道,大海的统治权,属于十字架,属于葡萄牙。”

阿尔布克尔克深深鞠躬,然后转身,大步离开。斗篷在他身后扬起,像一面黑色的旗帜。脚步声在石头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深处,像一个人走入历史的黑暗,准备点燃第一把火。

曼努埃尔一世独自站在巨大的拱窗前,看着特茹河,看着大西洋,看着那个阿尔布克尔克即将驶向的、遥远而未知的东方。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将河水和海面染成熔化的黄金。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当阿尔布克尔克从休达回来,在宫廷舞会上,一个大胆的贵妇曾问他:“将军,您在北非杀了多少人?”

阿尔布克尔克当时正在喝一杯雪莉酒,闻言放下酒杯,用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看着贵妇,平静地回答:

“夫人,我从不数尸体。我只数活下来的人,和必须被杀死的人。在战场上,这是唯一有意义的数字。”

贵妇被他的回答噎住了,尴尬地笑了笑,转身走开。周围的人也窃窃私语,认为这个将军太粗鲁,太冷漠,不适合宫廷。

但现在,曼努埃尔一世明白了。阿尔布克尔克不是在装酷,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只有真正经历过战争、真正面对过生死、真正在绝境中做过抉择的人,才能理解的事实:在历史的天平上,只有结果有意义。过程,无论多么血腥、多么残酷、多么违背道德,都只是通往结果的阶梯。

而他现在,把这个建造阶梯的任务,交给了阿尔布克尔克。

“愿上帝宽恕我。”国王对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低声说,“愿上帝宽恕他。愿上帝……宽恕葡萄牙。”

但在他心中,另一个声音在说:不,上帝不需要宽恕。因为我们将要做的,不是罪,是使命。是上帝赋予葡萄牙的、征服海洋、传播福音、建立基督王国的神圣使命。所有的血,所有的火,所有的死亡,都是这个神圣使命的必要代价。

而历史,将证明我们是对的。

窗外,特茹河入海口,阿尔布克尔克的旗舰“圣凯瑟琳”号正在升起出航的信号旗。巨大的方帆在晚风中缓缓展开,像一只即将起飞的、黑色的巨鸟。

三天后,这支由八艘战船和一千二百名士兵组成的舰队将从里斯本出发,驶向好望角,驶向印度,驶向那个即将被火炮、野心和鲜血彻底改变的世界。

而阿方索·德·阿尔布克尔克,将站在旗舰的船头,用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凝视着东方,凝视着未来,凝视着他即将用铁与火重新定义的、整个印度洋的命运。

在他怀中,那份墨迹已干的委任状,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胸口,烫着他的灵魂,烫着他余生所有的日日夜夜。

直到死亡,或者荣耀。

七律·第743章

阿尔布克尔赴任,葡国殖民展雄心。

雄才大略开疆土,铁腕强权定乾坤。

攻占果阿据要塞,夺取马六甲控津。

东方帝国蓝图绘,留与后人论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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