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克什米尔宫
公元1583年,阿克巴在克什米尔修建了多处皇家行宫。这些行宫依山傍水,风景秀丽,融合了波斯与印度的建筑风格。阿克巴每年夏季都会前往克什米尔避暑,处理朝政,使克什米尔成为帝国的夏都。
鹿回头宫的建造始于一个意外的发现。那是1583年十月初的一个黄昏,阿克巴处理完克什米尔归附后的首批政务——包括裁撤尤素夫时期的重税、重组地方行政、安抚各族首领——感到胸中积郁难消,便独自骑马出了斯利那加城。没有带卫队,只让两个本地向导远远跟着。他沿着杰赫勒姆河一条向东的支流缓辔而行,河水在夕阳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斑,两岸的杨树叶子已染上浅黄,在晚风中簌簌作响。
马行约一个时辰,穿过一片浓密的雪松林后,道路突然断绝。前方是陡峭的岩壁,河流在此急转,冲刷出一片半圆形的阶地。阶地高出河面约三丈,像是被某位古老的神明用巨斧劈出的天然看台。最奇的是阶地中央有一眼极小的渗泉,泉水从乳白色岩石的缝隙中渗出,在洼地中积成脸盆大的一汪,清澈见底,水底细沙中嵌着五彩石子,在夕照下闪着微光。
阿克巴下马,走到泉边蹲下,伸手探入水中。水很凉,带着雪山融水特有的清冽。他掬起一捧喝了,有淡淡的甜味。这时,一阵山风从河谷上游吹来,带着松针、野菊和远处雪峰的寒意。风过处,阶地上及膝的野草如波浪起伏,露出草丛中几块被苔藓半掩的古老石刻——是些模糊的梵文咒语,不知何年何月何人所刻。
向导中的老猎人多尔赶上来,见皇帝凝视石刻,便说:“陛下,这地方老辈人叫‘鹿回头’。传说古时有修行的仙人在这里冥想,一头被猎人追赶的母鹿逃到此地,前有绝壁,后有追兵,走投无路之际跪在仙人面前。仙人以手抚鹿首,岩壁忽然中开,现出一条通道,鹿得以逃生。后来猎人追到,见此神迹,弃弓矢皈依。那通道后来又被山神合拢,只留下这片阶地。”
阿克巴听着传说,目光却落在阶地的地形上。背靠陡峭山壁,面朝开阔河湾,对岸是层叠的雪山远景,左侧雪松林如屏障,右侧河滩卵石洁白如练。更妙的是地势——阶地本身是个缓坡,最高处干燥平坦,最低处临近水面,中间有天然高差。若在此建屋,可从不同高度观赏不同景致。
“多尔,”他问老猎人,“这泉眼冬天可会冻住?”
“回陛下,我打猎四十年,每年冬天都见这泉眼冒着热气,从没冻过。听爷爷说,泉通着地脉,是热的。”
“夏天呢?河水涨时,可会淹到这里?”
“最高水位到那儿。”多尔指着阶地下游一处岩痕,“离泉眼还差七八尺。这阶地是古河道抬升形成的,结实得很。”
阿克巴不再说话。他走到阶地最高处,面东盘腿坐下。夕阳已沉到雪山背后,天空从橙红渐变为绛紫,最后凝成深邃的靛蓝。第一颗星在东方亮起,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对岸雪峰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只有山顶的积雪还反射着天光,像悬浮在夜空中的银冠。
他就这样坐着,直到星斗满天。两个向导不敢打扰,在远处生起一小堆火取暖。夜深了,河谷中风声呜咽,松涛如潮,河水在岩石间奔流的声响清晰可闻,间或夹杂几声不知名夜鸟的啼鸣。阿克巴忽然想起祖父巴布尔在回忆录中写克什米尔的一句话:“若天堂在人间,必是克什米尔的模样。”此刻他懂了——不仅是风景之美,是这种天地人交融的宁静,这种让人忘记身份、忘记时间、只想成为山水一部分的沉浸。
子夜时分,他起身,对多尔说:“明天带本地最好的工匠来。我要在这里建一座房子。”
回到斯利那加临时行营已是后半夜。阿克巴毫无睡意,在油灯下铺开纸,用炭笔画下阶地的简图。他不擅绘画,线条笨拙,但关键的地形特征都标出来了:泉眼位置,岩壁走向,河岸线,雪松林的边界。在图旁,他写了几行字:
“建筑须隐于山水,不可夺景。
材料须取于本地,不可外求。
形制须顺乎地势,不可强为。
功能须合乎四时,不可悖逆。
此非宫殿,乃居所;非炫耀,乃栖居。”
写罢天已微明。他唤来侍从,让去请城中一位名叫拉希姆的老木匠。侍从面露难色:“陛下,那拉希姆性格古怪,虽是城中最好的匠人,但从不为权贵做工,只接神庙和穷人的活计。去年尤素夫想让他修王宫露台,他称病不出……”
“那就说我以个人名义,请教几个关于木材的问题。”阿克巴说,“不带仪仗,你一人去,客气些。”
上午,拉希姆来了。这是个精瘦的老人,背微驼,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疤痕,但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进厅后不跪不拜,只微微躬身:“陛下召老朽何事?”
阿克巴将那张简图推过去:“老师傅请看,这样一处地方,可能建屋?”
拉希姆眯眼看了半晌,手指在图上游走,仿佛能透过纸面触摸实地。“这地方……可是‘鹿回头’?”
“正是。”
老人抬眼,目光如炬:“陛下要建行宫?”
“不,建一座能长久居住的房子。夏天可避暑,冬天可御寒,雨季不潮,旱季不燥,能看见四季变化,能听见山水声音,住在里面的人忘记墙的存在,仿佛睡在天地之间。”
拉希姆沉默了。他盯着图,又抬头看阿克巴,眼中闪过惊异、审视,最后是某种深沉的认可。许久,他说:“我要先去住七日。”
“请便。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一顶帐篷,一袋糌粑,一皮囊水,足矣。”
次日清晨,拉希姆带着简单的行囊去了鹿回头。阿克巴按捺住好奇,七日间未派人打扰。第八天下午,老人回来了,不是来复命,是来请阿克巴同去——不是看方案,是“听地方说话”。
两人骑马再至阶地。时值正午,秋阳和暖,阶地上野菊盛开,金黄一片。拉希姆不急着说话,领着阿克巴走到泉眼边,指着一处地面:“陛下踩踩这里。”
阿克巴踩上去,地面坚硬扎实。
“再踩这里。”
三步外,地面有轻微下陷。
“这里,”拉希姆用脚尖划了道弧线,“下面是空的,是古河道的暗流通道,不能承重。这里,”又划一道线,“是实土,往下三尺就是基岩。”
他领着阿克巴走遍阶地,指出哪里地气暖,哪里地气寒,哪里晨光先到,哪里夕阳晚照,哪里风声最急,哪里最静。又指向河岸:“春天融雪时,水位涨到这里,”指一道岩痕,“但水势缓,不冲岸。夏末雨季,水涨到这里,”又指一道更高的痕,“急流会卷走松动石块,所以临岸处不能建重要房舍。”
最后回到泉眼旁。拉希姆从怀中取出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画着极简的示意图——几道弧线,几个圆圈,一些标记。不是建筑图,更像地形与气脉的流向图。
“陛下请看,”他手指在板上移动,“这泉是地眼,地气从此出。建筑当以泉为心,呈环抱之势。主屋在这儿,”指最高处一个圈,“地气暖,视野阔,但不宜过高,高处风厉。书房在这儿,”指东侧一处,“晨光先临,宜读书。茶室在这儿,”指北侧背岩处,“岩体储热,冬日暖,夏日凉。客舍在这儿,”指南侧,“通风好,不扰主室。”
他又在泉眼处画了个小圆:“这里挖浅池,池底铺白石,泉水入池,满则溢,溢水循地势下流,可经暗渠引入各屋——不是为取用,是为听声。水声是活的,不同时辰、不同季节,声音不同。住在屋里,听水声知时辰,知节气。”
阿克巴仔细听着,心中震撼。这不是建筑规划,是堪舆,是地理,是人与环境对话的哲学。他指着图中主屋位置:“这里建多大?”
“面宽五丈,进深三丈,够了。”
“会不会小?”
“陛下,”拉希姆直视他,“房子是容器,装的是生活,不是排场。太大则空,空则生寒。人在其中,如粟在仓,合适最好。”
“用什么材料?”
“木用风倒木,石用河滩石,土用本地黏土,一切取自方圆十里内。不砍活树,不凿新石,用天地已弃之物,赋予新生。”
“工期多久?”
“三年。一年筑基,一年立架,一年细作。不赶工,不催迫,让房子自己慢慢长成。”
阿克巴沉默良久,问出最关键的问题:“老师傅为何愿意接这活?您不是不为权贵做工么?”
拉希姆笑了,皱纹如菊:“我一生建屋,有为人建的,有为神建的,这是第一次,为地方建的——不,是地方借我的手,为自己建一个容器。陛下要的不是宫殿,是让这片山水有个能居住的形。这样的活,我接。”
工程在次年四月雪化后开始。拉希姆从斯利那加及周边村庄招募了三十七个工匠——不是年轻力壮的,多是四五十岁经验丰富的老手,还有几个残疾但手艺精湛的匠人。他选人有奇特标准:不仅要看手艺,要看人对材料的态度。应试者需当他的面处理一块木头、敲打一块石头,他观察的是匠人触摸材料时的神情——是征服,是对话,还是敬畏。
开工第一天,没有祭祀仪式,没有破土典礼。拉希姆带着全体工匠在阶地上静坐半日,从清晨到正午,不说话,只是看、听、感受。然后他说:“现在,每个人去选自己今天要用的第一件材料。不用多,一件,选你感觉最‘对’的那件。”
工匠们散入周边山林河滩。有人拾回一块被河水磨圆的卵石,有人扛回一根自然枯落的松枝,有人挖来一坨带草根的泥土。拉希姆一一过目,点头或摇头。被摇头的,不是东西不好,是“时辰未到”——“这块石头该明年用”,“这根木头想成为门楣,不是窗棂”。
阿克巴在开工半月后才第一次来查看。他看到的是奇特的景象:阶地上没有大规模开挖,没有堆积如山的材料,只有工匠们三三两两,或蹲在泉边琢磨石块,或坐在树下削斫木料,动作缓慢从容,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拉希姆见他来,也不招呼,继续用一柄小凿子修整一块木料。
“陛下觉得慢?”老人头也不抬。
“不,觉得对。”阿克巴说,“我可以做点什么?”
拉希姆抬眼看他,递过一把锤子:“那边有几块石头要垒,陛下愿帮忙?”
那是为泉池砌边的卵石,每块都经精心挑选,形状、颜色、纹理要互相契合。阿克巴接过锤子,蹲下,在老匠人指点下,将一块青灰色卵石嵌入位置。锤击不能重,重则石裂;不能轻,轻则不固。他敲了十几下,石与石严丝合缝。
“好了,”拉希姆说,“陛下今日的功德够了。建筑是修行,每天做一点,用心做,就够了。”
从此,阿克巴每三五日必来一次,每次做一点工——或垒石,或刨木,或和泥。工匠们起初惶恐,后来见皇帝真学真做,也便自然了,会教他技巧,会让他递工具。慢慢地,阿克巴学会了辨识木材的纹理方向,懂得了石头的脾气,知道了黏土中掺多少草茎最韧。他的手磨出了茧,脸晒黑了,但眼中有了光——那是创造者看见自己手中逐渐成形时的光。
筑基用了整整一年。不是深挖夯土,而是“编织地基”——在选定位置挖浅坑,坑底铺一层卵石,石上铺一层黏土与碎麻的混合物,再铺一层碎石,如此反复七层。每铺一层都要“养”——浇水,拍实,晾晒,让各层自然融合。拉希姆说:“地基是建筑的脚,要站得稳,也要有弹性。山会动,地会摇,硬脚会断,软脚能活。”
最奇的是那四根“地气柱”。选四根树龄百年以上的雪松主干,经火烤、油浸、阴干等多道工序,端部削尖,在基址四角打入地下丈余。打入时,每根柱子旁站一人,手抚柱身,感受震动——柱子入地,会与地下水流、岩层产生共振,抚柱者要判断是否打到“对”的深度。拉希姆亲自抚着主柱,闭目凝神,在某个时刻忽然睁眼:“停!”工匠收力,柱正好停在某处。
“地气接上了。”老人说,额角有汗。
立架又是一年。木构不用一根铁钉,全用榫卯和捆扎。但这不是中原的榫卯,是克什米尔独有的“编木结构”——梁柱交接处不凿死,留有余隙,用浸过松脂的藤条捆扎固定。拉希姆解释:“木头会呼吸,热胀冷缩。死榫头会裂,活捆扎能随木而动。”他示范捆扎一道梁柱节点,藤条穿梭如织,最后打结收束,那节点竟有微幅活动余地,像人的关节。
屋顶的杉木皮是杰作。工匠们上山选树,只取自然死亡或雷击倒伏的冷杉。剥皮要在春季树液流动时,用特制木楔从裂缝处插入,轻敲慢撬,可得完整大张树皮。树皮在混合了矿物和草药的池中浸泡百日,取出反复捶打,直到质地柔软坚韧如皮革。铺设时,木皮如瓦片层层叠压,接缝处不用灰泥,而是用一种本地野藤分泌的黏液粘合——那黏液遇水膨胀,自生密封。
阿克巴参与了铺顶。他跪在屋顶上,学工匠将木皮边缘折起,涂黏液,压实。秋阳晒在背上暖洋洋,脚下是新铺的木皮,散发松脂清香。抬头看,远处雪山巍峨,天蓝如洗;低头看,阶地上工匠们如蚁忙碌,泉池已初具模样。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建造”的真义——不是征服自然,是邀请自然;不是彰显人力,是融入天地。
第三年细作,建筑有了魂。木格栅窗是拉希姆亲自设计的,图案极简——竖直木条等距排列,中间横贯三道。老人说:“窗是建筑的眼,眼要能看,也要能被看。太繁的花格会抢景,太密会挡光。这样最好,人在内可观外,在外可观内,却又朦胧有间。”格栅外蒙的棉纸也讲究,用克什米尔本地棉混合一种叫“雪绒”的高山草纤维,手工抄制,半透明,透光不透影,且坚韧不易破。
室内地面是卵石拼花。工匠们从河滩捡回各色卵石,按颜色、形状、纹理分类,在阶地上先拼出大样,再编号,最后铺入室内。阿克巴的主卧室地面拼的是“星月图”——深色卵石为底,白色卵石拼出新月与星辰,夜晚油灯映照,地面如星空倒悬。
水系统是点睛之笔。泉眼被扩成直径六尺的圆池,池底铺白色卵石,池壁用青色卵石砌筑,留三处出水口。一出水经暗渠引入主室墙根陶管,水流在管中潺潺,声可入室;二出水绕茶室一周,在室外形成细瀑;三出水直流阶地下游,汇入杰赫勒姆河。所有水流最后汇集到下游一个沉淀池,池中种莲养鱼,池水澄清后再归大河。拉希姆说:“水是血脉,要循环,要流动。死水腐,活水生。这房子有水声,就有生气。”
建筑完工前夕,阿克巴在尚未安置家具的主厅地铺上睡了一夜。那是九月末,高山秋夜寒凉,他裹着羊毛毯,躺在还散发着木香的地板上。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只有建筑自己的声音:木梁在夜凉中微微收缩的吱呀,如老人舒展筋骨;陶管中水流不息,如脉搏跳动;夜风吹过格栅,纸面轻颤,如呼吸均匀。这些声音交织,是建筑在说话——说它与山水的对话,说它从无到有的生长,说它即将承载的生活。
凌晨,他被细微声响唤醒。起身推门,见阶地下游河湾,几头鹿在饮水。月光如水,鹿影如墨。一头母鹿似有所感,抬头望向建筑,静静地看了片刻,转身轻跃入林。那一刻,阿克巴心中澄明:“鹿回头”,是了,就是这个名字。不是宫殿,是鹿回头之处;不是征服,是邀请;不是占有,是栖居。
次日,拉希姆来问建筑题名。阿克巴指着昨夜所见:“就叫‘鹿回头居’吧。”
“居”而非“宫”,老人眼中含笑:“好名字。宫是给人看的,居是给人住的。这房子,是居处。”
竣工之日,没有庆典。拉希姆领着全体工匠,在建筑内外走了一遍,检查每个节点,每处接缝。最后,他站在泉池边,对阿克巴说:“陛下,房子成了。但它还不是完整的。”
“还缺什么?”
“缺生活。”老人说,“房子是容器,要装了生活,才有魂。陛下打算怎么用它?”
阿克巴早已想好:“这房子,朕只住夏天一月。其余时间,想请老师傅做主,办个‘山地学坊’——请本地懂山、懂水、懂草木、懂天时的人来,把他们的知识传下来。房子空着会朽,用着才活。”
拉希姆深深鞠躬:“老朽替这片山水,谢陛下。”
学坊很快办起来。招的不是学者,是“有真知的人”——能凭云识天气的老牧人,尝草知药性的采药妇,观星辨方向的猎人,记着上百首古歌的游吟者,用陶土捏出活灵活现动物的聋哑匠人。他们住进来,在泉边讲山的故事,在茶室传草药的秘密,在主厅教古老的歌谣。书记官用三种文字记录,画师绘制图谱,工匠制作标本。
阿克巴每年夏天来住时,便成了学坊的一员。他跟着老牧人上山看云,学会了辨“马尾云”主晴、“鱼鳞云”有雨;跟着采药妇认草,知道了“七叶一枝花”可解毒,“雪莲”治咳喘;跟着聋哑匠人捏陶,手做出第一个歪扭的陶碗。夜晚,大家围坐火塘,听游吟者唱千年传下的史诗,歌中雪山是神,河流是母,草木是灵。
学坊产出实用知识:编出《克什米尔气象谚语集》,绘出《高山草药图鉴》,记录《杰赫勒姆河水文笔记》,整理《克什米尔古歌百首》。这些册子送往斯利那加,用于指导农时、防治疾病、避防水患、传承文化。鹿回头居成了知识与生活的熔炉,不同语言、信仰、背景的人在此交融,生出新的理解。
拉希姆在学坊执教三年,教年轻人“读”木头的语言——敲击听声辨内损,抚摸知纹理走向,嗅闻识腐朽程度。他说:“每块木头都有前世,是树时沐浴阳光雨露,倾听风声鸟鸣。成为木材,它记得一切。好匠人要听懂木头的记忆,顺它的性,成就它的愿。”
老人去世于学坊开办第四年冬。临终前,他让人抬到主厅,从那里最后望了一眼窗外的山水。他说:“我这一生,建屋无数,唯有这座,不是我所建,是我听从此地山水之意,代为成形。我死后,埋在下游河湾,不立碑,种棵雪松。让我的根与建筑的根相连,我的叶继续感受这里的阳光风霜。”
葬礼简朴。阿克巴亲自抬棺,学坊成员和附近村民送行。棺木是拉希姆生前为自己准备的——用建鹿回头居剩下的边角料拼成,他说“这些木头与我一起听过山水的声音,用它们送我,正好”。下葬后,雪松苗种在坟头。几年后,树长成,枝叶如盖,站在鹿回头居阶地上,正好望见。
鹿回头居继续它的使命。阿克巴不在时,学坊照常运行,成为克什米尔知识传承的中心。年轻匠人来学传统工艺,医师来辨草药,农夫来问天时,歌者来学古调。建筑本身也在生长——木料颜色从浅黄转为深褐,渐与山色融为一体;石面生出薄薄青苔,柔软了边缘;藤蔓攀上西墙,春秋开出细碎的花。
每年阿克巴来,都会发现变化。有时是东窗格栅纸换了新的,有时是泉池边多了几丛新移的野菊,有时是主厅墙上挂了一幅新绘的山景。学坊的人说:“房子自己有灵,告诉我们它需要什么。我们只是帮它实现。”
1588年夏,阿克巴在鹿回头居接待了两位特殊客人——湿婆老修行者和耆那教白衣僧侣。两人应他之邀,从印度平原远道而来。修行者站在阶地上,闭目良久,说:“此地气脉通畅,山水有灵。建筑不夺气,反助其流转。善。”僧侣蒙着白布的脸转向泉池:“水流不竭,生生不息。水声是梵音,听者可静心。”
阿克巴邀他们长住,两人婉拒。修行者说:“我的修行在行走,在恒河岸边。此地虽好,是安居处,非行者所。”僧侣说:“我誓言不常住一室。但此屋让我明白,建筑也可修行——不扰生,不耗物,不违时,顺其自然。善哉。”
他们各住七日,留下祝福。修行者在泉池边石上刻一湿婆林伽简图,僧侣在茶室墙缝植一撮他带来的菩提树种。后来,那菩提树竟在石缝中生根,长成小树,亭亭如盖。
岁月在鹿回头居静静流淌。阿克巴在这里度过十几个夏天,处理政务之余,多是学、问、思、作。他在这里修订税制方案,起草宗教宽容令,规划驿道扩建。窗外山水给了他开阔,泉声给了他沉静,木香给了他安稳。许多重大决策,是在这里,在山水之间,在远离宫廷纷扰的宁静中,渐渐清晰成形。
1595年夏,阿克巴最后一次来鹿回头居。那时他已五十三岁,鬓有霜色。他在阶地上从清晨坐到黄昏,看阳光在雪峰移动,看云影在河谷徘徊,听风声、水声、松涛声如旧。黄昏时,鹿群又来饮水,还是那几头,或它们的子孙。母鹿抬头望来,目光沉静,似认得旧人。
他走进主厅,抚过每一根木柱,每一扇格栅,每一块卵石地面。最后在泉池边蹲下,掬水饮之,清甜如初。起身时,他对随行的学坊主事说:“朕老了,山路难行,以后不常来了。这房子,交给你们。记住,它不是宫殿,是居处;不是产业,是托付。让有真知的人住,让爱此地的人用,让山水的声音继续在梁柱间流淌。”
主事含泪应诺。
离开前夜,阿克巴在主厅地铺上睡最后一宿。夜深,他听见建筑的声音——木梁微响,水流潺潺,风声过隙。还有,他恍惚听见许多声音的叠合:拉希姆凿木的笃笃声,工匠搬运石块的号子声,学坊讨论的细语声,游吟者苍凉的歌声,鹿群饮水的窸窣声,风雪扑窗的呜咽声……所有声音汇成一片,是这座建筑十三年的记忆,是他与这片山水共度的时光,是一个理想在现实中生长的痕迹。
晨光熹微时,他起身,在泉池边石上,用当年拉希姆留给他的一小截炭笔,写下最后一行字:
“山水依旧,造屋人老。屋可传,山水可传,造屋之心愿亦可传。后来者,珍重。”
写罢,炭笔轻轻搁在石上,如放下一个时代。
马车离开时,他回头,鹿回头居在晨雾中静立,青黑色杉木皮屋顶,浅褐色木墙,与背后山岩、面前河水、对岸雪峰融为一体,仿佛自古就在那里,还将永远在那里。那不是他的宫殿,是这片山水的一个梦,而他有幸参与,将它从梦中引到世间。
山路回转,建筑隐于林后。阿克巴转回头,闭目。手中仿佛还握着那柄垒石锤,耳中还响着拉希姆的话:“每天做一点,用心做,就够了。”
是啊,够了。一生能做这样一件事——听懂一片山水,建一座与之共呼吸的居处,留给后人一个关于如何与自然相处的启示——真的够了。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归途,驶向帝国剩余的责任,驶向历史为他准备的结局。而在克什米尔的深山里,鹿回头居继续它的存在。泉水流淌,木香弥漫,格栅纸透出温暖的光。学坊的灯火夜夜亮着,讲述着山、水、木、石的故事,传承着那些古老而新鲜的真知。
许多年后,当鹿回头居也老了,木柱有痕,石面有苔,人们仍能从中读出一种精神:建筑不是征服,是对话;不是占有,是栖居;不是炫耀,是谦卑;不是终结,是邀请——邀请人来,与山水共处,与万物共生,在短暂的生命中,触摸永恒的宁静。
而这,也许是阿克巴在克什米尔雪山间,在杰赫勒姆河转弯处,留下的最珍贵的礼物:不是一座宫殿,是一个启示;不是一个答案,是一个问题——关于人类如何与自然相处,如何在建设中不破坏,在居住中不占有,在拥有中不贪婪,在短暂中触摸永恒。
这个问题,和那座名为“鹿回头”的简朴建筑一起,静静矗立在喜马拉雅的星空下,等待着每一个愿意倾听山水声音、愿意在建造之前先学会敬畏、愿意在栖居之中体会共生的人,前来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
七律·第864章
人间天堂建行宫,依山傍水势玲珑。
波斯风格融印度,巧夺天工夺化工。
夏日避暑临仙境,临朝理政沐清风。
帝王也爱山水美,留得佳迹后人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