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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0章 第乌海战捷

作者:诗海孤翁字数:8.2千字更新时间:2026-07-02 04:01:13
第880章 第乌海战捷

第880章第乌海战捷

公元1614年十一月初七,第乌岛外海,黎明前。

浓雾像一床湿透的棉被,从阿拉伯海深处缓缓爬上第乌岛的礁岩,将整个海面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灰白之中。能见度不足五十码,船与船之间仅靠微弱的铜铃声和舵手的低沉呼号保持联系。莫卧儿-英国联合舰队的三十二艘战船,此刻如一群在浓乳中潜行的巨兽,以极慢的速度向第乌岛西南方的葡萄牙锚地逼近。

联合舰队旗舰“恒河狮号”的艉楼上,莫卧儿海军统帅马哈巴特汗紧握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个四十八岁的拉杰普特贵族,是帝国少数懂得海战的将领之一。他曾在古吉拉特海岸与阿拉伯海盗周旋十年,熟悉这片海域的每一处暗礁和洋流。但今天,他要打的不是海盗,是葡萄牙人——那些在印度洋称霸百年、以铁与火建立起海上帝国的欧洲人。

“还没有信号吗?”他用印地语问身边的瞭望手,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浓雾另一侧的敌人。

“没有,将军。雾气太浓,旗语看不见,号声传不远。”

马哈巴特汗焦躁地踱步。他的计划是在黎明浓雾的掩护下突袭葡萄牙锚地,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现在,浓雾成了双刃剑——它掩护了舰队,也让舰队失去了方向感和协调性。更麻烦的是,他还要协调另一支力量:英国分舰队。

在他左侧约半海里处,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四艘战舰——“红龙号”、“詹姆斯号”、“凤凰号”、“决心号”——正以单纵队队形缓缓前进。指挥这支分舰队的仍是托马斯·贝斯特,那个在苏拉特海战中一举成名的英国船长。按照战前约定,英国舰队负责主攻葡萄牙舰队的右翼,莫卧儿舰队负责左翼和登陆作战。但在这能见度几乎为零的浓雾中,协同作战成了奢望。

“将军!”通讯官急匆匆跑来,声音因紧张而尖锐,“英国‘红龙号’发来灯光信号:建议暂停前进,等雾散些再行动。贝斯特船长说,在这种能见度下作战,误伤友军的风险太大。”

马哈巴特汗的眉头拧成了结。他理解贝斯特的顾虑,但战机稍纵即逝。根据内线情报,葡萄牙在第乌岛只有四艘主力战舰,其余都是小型巡逻船。如果等到雾散,葡萄牙人就会发现他们,届时突袭就变成了强攻,代价要大得多。

“回复贝斯特船长,”他最终决定,“我理解他的顾虑,但战机不可失。建议按原计划继续前进,但各船保持最大间距,避免碰撞。以我舰为首,所有船跟随我的航向和航速。雾散之时,即是进攻之刻。”

命令被转化为灯光信号,在浓雾中明灭传递。马哈巴特汗看到“红龙号”的方向亮起确认的灯语,心中稍安。他知道贝斯特是个务实的军人,不会在关键时刻固执己见。

“全舰减速至两节。”他下令,“各炮位做好战斗准备,但炮门暂时不开。登陆部队检查装备,等待命令。”

甲板上,六百名莫卧儿帝国最精锐的步兵静默肃立。他们穿着轻便的锁子甲,手持弯刀、长矛和火绳枪,腰间挂着弹药袋和短柄手斧。这些士兵大多来自拉贾斯坦和旁遮普,是马哈巴特汗亲手训练的老兵,经历过德干高原的平叛战和西北边境的防御战。但海战,尤其是登陆作战,对他们来说还是陌生的领域。

一个年轻的锡克教士兵低声问身旁的老兵:“大叔,我们真的要坐这些小船冲上岸吗?葡萄牙人的炮台……”

“闭嘴。”老兵瞪了他一眼,“将军说过,葡萄牙人的炮台主要对准外海,对近岸防御薄弱。我们要在炮火死角登陆,从侧后攻占炮台。你只要记住:跟紧我,别掉队,别怕死。怕死的人死得最快。”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手中的火绳枪。枪管冰凉,但他的掌心全是汗。

晨光艰难地穿透浓雾,天色从墨黑转为深灰。能见度缓慢提升到一百码,然后是两百码。突然,前方浓雾中浮现出模糊的轮廓——是礁石?是岛屿?还是……

“葡萄牙舰队!”瞭望手的惊呼撕裂了清晨的寂静,“左前方,约三百码!四艘大船,还有……至少十艘小船!”

马哈巴特汗冲上艉楼最高处,举起单筒望远镜。浓雾如帷幕般被晨风缓缓拉开,露出了葡萄牙舰队的真容:四艘卡拉克大帆船成扇形锚泊在第乌岛西南的天然港湾中,船体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木色,侧舷的炮门紧闭,但甲板上有隐约的人影在移动。更远处,第乌岛上的圣安东尼堡在晨雾中露出狰狞的轮廓,城墙上的炮台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外海方向。

葡萄牙人显然没有预料到攻击会从浓雾中来。大部分船帆还收着,只有少数水手在甲板上忙碌。这是一个完美的突袭时机。

“发信号!”马哈巴特汗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全体进攻!莫卧儿舰队攻击左翼,英国舰队攻击右翼!登陆部队准备冲锋!”

进攻的号角在浓雾中响起,苍凉而悲壮。几乎同时,葡萄牙舰队也响起了警报的钟声——他们终于发现了逼近的敌人。

战斗,开始了。

葡萄牙旗舰“圣米格尔号”的船长室里,第乌总督兼舰队指挥官迪奥戈·德·梅内塞斯从睡梦中惊醒。他今年五十五岁,在第乌服役了二十年,从少尉一路升到总督,对这片海域了如指掌。但此刻,他被舰上混乱的脚步声、呼喊声和警报钟声吓得心跳几乎停止。

“怎么回事?!”他冲出舱门,抓住一个惊慌失措的水手。

“敌袭!大人!莫卧儿人……还有英国人!从雾里冒出来的!”

梅内塞斯冲上艉楼。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浓雾中,数十艘战船如鬼魅般浮现,正以扇形阵型向他的舰队包抄而来。左侧是莫卧儿人的桨帆船和阿拉伯式帆船,右侧是那几艘熟悉的英国战舰——他永远不会忘记“红龙号”的轮廓,那是在苏拉特让他同僚库尼亚葬身大海的凶手。

“上帝啊……”他喃喃道,随即恢复指挥官的冷静,“发信号!各船起锚!炮手就位!向城堡发信号,请求炮台支援!”

但一切都太晚了。葡萄牙舰队的锚链还沉在海底,船帆还卷在桅杆上,炮手们还在睡眼惺忪地跑向炮位。而敌人,已经进入了最佳射击距离。

“恒河狮号”上,马哈巴特汗看到了进攻的绝佳时机。葡萄牙舰队还处在混乱中,正是分割包围、各个击破的好机会。

“传令左翼舰队,”他果断下令,“集中火力攻击最外围的‘圣灵号’。用火攻船!逼它让出航道!”

命令迅速执行。三艘经过特殊改装的莫卧儿火攻船如离弦之箭,从舰队中冲出。这些船体型小,吃水浅,船体上覆盖着浸透油脂的帆布,船舱里装满硫磺、硝石和焦油。每艘船由十名敢死队员操纵,他们的任务是将船撞上敌舰,点燃船上的易燃物,然后跳海逃生。

“圣灵号”的船长发现了危险,嘶吼着命令调转船头,用侧舷火炮拦截。但火攻船太小,太灵活,在波浪中如海豚般跳跃前进。两艘被炮火击中,在距离目标五十码处爆炸,化作两团巨大的火球,碎片和燃烧的油脂如雨点般洒向“圣灵号”。第三艘成功突破防线,狠狠撞在“圣灵号”的右舷。

撞击的闷响后是震耳欲聋的爆炸。火攻船上的数百磅易燃物被同时点燃,火焰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圣灵号”的小半边船体。火势在油脂和焦油的助燃下迅速蔓延,舔舐着帆索、桅杆、甲板,以及来不及逃生的水手。惨叫声、爆炸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混合成地狱的协奏曲。

“圣灵号”成了海上的一支巨大火炬。浓烟和火焰迫使它周围的葡萄牙船只不得不规避,阵型出现了致命的缺口。

“就是现在!”马哈巴特汗眼中闪过锐利的光,“登陆部队,冲锋!抢占缺口,登陆第乌岛!”

三十艘登陆艇从莫卧儿舰队的后方冲出,每艘载着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这些小船利用“圣灵号”燃烧产生的浓烟作掩护,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第乌岛的海滩。葡萄牙城堡的炮台发现了他们,开始轰击,但炮弹大多落在海面上,激起冲天的水柱。少数命中登陆艇的,造成了惨重伤亡——一艘艇被直接击中,瞬间解体,船上的士兵如破碎的玩偶般被抛向空中,落入血红的海水。

但更多的登陆艇冲上了海滩。士兵们跳下船,在齐腰深的海水中艰难跋涉,冲向岸边的礁石和沙地。葡萄牙守军在滩头设置了简易工事,用火绳枪和弓箭还击。子弹呼啸,箭矢如雨,不断有士兵倒下,鲜血染红了沙滩和海水。

“冲锋!为了帝国!为了湿婆!”锡克教老兵挥舞弯刀,率先冲向葡萄牙人的防线。年轻的士兵们紧随其后,发出野兽般的怒吼。他们用弯刀劈开栅栏,用长矛刺穿敌人的胸膛,用火绳枪在近距离射击。战斗在滩头陷入惨烈的肉搏。

与此同时,海上的战斗也进入白热化。

“红龙号”的艉楼上,托马斯·贝斯特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他的四艘英国战舰已经完成了对葡萄牙舰队右翼的包围。目标很明确:葡萄牙旗舰“圣米格尔号”。

“保持距离四百码。”贝斯特下令,“用链弹攻击桅杆和帆索。不要靠近,他们的重炮在近距离有优势。”

“红龙号”的侧舷火炮发出整齐的怒吼。这一次,炮弹不是实心弹,是特制的链弹——两枚铁弹用铁链连接,发射后会高速旋转,专门用于破坏敌舰的桅杆和帆索。数十枚链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如死神的镰刀般扫向“圣米格尔号”。

梅内塞斯在“圣米格尔号”上看到了飞来的链弹,但无能为力。他的船还在起锚,速度慢如蜗牛,根本无法有效规避。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旋转的铁链缠上主桅,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粗壮的柚木桅杆出现裂痕,然后在一阵巨响中拦腰折断。

折断的桅杆带着帆索和帆布轰然倒下,砸在甲板上,压死了至少二十名水手。船失去了动力,在海面上无助地打转。

“第二轮,葡萄弹!”贝斯特继续下令,“清扫甲板!”

火炮换装葡萄弹——一种装满小铁珠的炮弹,爆炸后铁珠会呈扇形散射,是专门对付人员的恐怖武器。爆炸在“圣米格尔号”的甲板上此起彼伏,每一发炮弹都会扫倒一片水手。甲板上瞬间变成了屠宰场,残肢断臂四处飞溅,鲜血在木板上汇成小溪,从排水孔流入海中。

梅内塞斯在亲兵的保护下退往船舱,但他知道,败局已定。他的旗舰失去了动力,失去了大半战斗力,而英国人的炮火还在持续。更糟的是,莫卧儿人已经登陆,城堡的炮台正在被从侧后攻击。

“发信号……”他颓然坐下,声音嘶哑,“发信号……投降。”

“大人!”副官惊呼,“我们不能……”

“我们败了!”梅内塞斯怒吼,眼中布满血丝,“你想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吗?发投降信号!至少……至少保住这些年轻人的命。”

白色的旗帜在“圣米格尔号”残破的桅杆上升起。看到旗舰投降,其他葡萄牙船只也陆续升起了白旗。只有“圣灵号”还在燃烧,像一座海上的火葬柴堆,为这场战斗作最后的注脚。

海战结束了。但陆地上的战斗还在继续。

第乌岛,圣安东尼堡。

城堡指挥官阿方索·德·索萨站在城墙的垛口后,用望远镜看着海上的惨败。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手指因用力而发白。这个四十二岁的葡萄牙贵族,在第乌驻守了八年,将这座城堡建成了印度西海岸最坚固的堡垒之一。但现在,堡垒正从内部被攻破。

“长官!”一名满脸是血的军官跌跌撞撞跑上城墙,“莫卧儿人……他们从东侧悬崖爬上来了!守军……守军快撑不住了!”

索萨放下望远镜。他知道,东侧悬崖是城堡防御的弱点——那里地势险峻,葡萄牙人认为不可能被攀爬,只部署了少量守军。但莫卧儿人用钩索和云梯,在夜色的掩护下,居然真的爬上了悬崖。

“召集所有能战斗的人。”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们去东墙。城堡可以陷落,但葡萄牙的荣誉不能丢。”

“可是长官,海上……海上已经……”

“海上输了,我知道。”索萨拔出佩剑,剑身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但陆地上的战斗,还没结束。跟我来!”

他带着最后的五十名士兵冲向城堡东侧。那里的战斗已经进入最惨烈的阶段。莫卧儿士兵如潮水般从悬崖边缘涌上,与葡萄牙守军展开白刃战。刀剑碰撞,枪声轰鸣,惨叫和怒吼混杂在一起,在古老的城墙下回荡。

马哈巴特汗也登上了第乌岛。他在亲兵的保护下,站在一处高地上观察战况。看到城堡东侧的激战,他下令:“调预备队上去!用火枪手压制城墙!不惜代价,今天必须拿下城堡!”

更多的莫卧儿士兵投入战斗。葡萄牙守军虽然英勇,但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且腹背受敌——滩头的部队正在向城堡正门进攻,悬崖的部队在攻击侧翼。城堡的防线开始崩溃。

索萨在混战中身中三弹,倒在一处垛口下。鲜血从他的胸口、腹部和大腿涌出,迅速染红了石砖地面。他感到生命正在流逝,视线开始模糊。在最后清醒的时刻,他看到了城墙上升起的莫卧儿旗帜——翠绿的新月旗,在晨风中猎猎飘扬,取代了葡萄牙的圣乔治十字旗。

“第乌……”他喃喃道,想起了八年前他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的情景。那时的第乌,是葡萄牙在印度西海岸最骄傲的据点,是帝国荣耀的象征。而现在……

他闭上了眼睛。最后听到的,是莫卧儿士兵胜利的欢呼,和远方海上隐约传来的、英国战舰庆贺胜利的号角声。

战斗在正午时分彻底结束。

第乌岛上升起了莫卧儿帝国的旗帜,葡萄牙的圣安东尼堡改名为“贾汉吉尔堡”。四艘葡萄牙主力战舰,一艘被击沉,三艘被俘。葡萄牙守军阵亡三百余人,被俘五百余人。莫卧儿-英国联军阵亡两百余人,伤四百余人——对一场攻防战来说,这个代价不算太大。

马哈巴特汗在城堡的主厅里接见了投降的葡萄牙军官。梅内塞斯被押上来时,依然保持着贵族的尊严,尽管他的制服破烂,脸上有烟熏的痕迹。

“你打得很好,总督阁下。”马哈巴特汗用葡萄牙语说——他在古吉拉特与葡萄牙人打交道多年,学会了这门语言,“你的士兵很勇敢。”

梅内塞斯苦笑:“败军之将,无颜受赞。我只请求,善待我的士兵。他们为国王和信仰战斗,应该得到体面的对待。”

“我以帝国将军的名义保证,所有俘虏将得到人道待遇。”马哈巴特汗郑重地说,“你们可以选择被赎回,或者……留在印度,为帝国服务。帝国需要懂得航海和火炮的人才。”

这是赤裸裸的招揽,但梅内塞斯拒绝了:“我是葡萄牙的军人,不会为其他国家服务。我选择被赎回。”

“如你所愿。”马哈巴特汗点头,示意卫兵将他带下去。

这时,贝斯特走进了大厅。英国船长换上了干净的制服,但脸上仍有硝烟的痕迹。他与马哈巴特汗对视,两人眼中都有复杂的情绪——是战友的默契,也是潜在对手的警惕。

“祝贺你,将军。”贝斯特用生硬的波斯语说,“一场漂亮的胜利。”

“也祝贺你,船长。”马哈巴特汗用英语回答——他的英语是在苏拉特与英国人打交道时学的,“没有你的舰队,我们不可能赢得这么顺利。”

短暂的沉默。两人都知道,这场胜利的意义远不止攻占第乌岛。它标志着葡萄牙在印度西海岸霸权的终结,标志着莫卧儿帝国海上力量的崛起,也标志着英国在印度洋影响力的巩固。这是一场改变地区力量平衡的胜利。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贝斯特问。

“巩固第乌的防御,修复城堡,建立长期驻军。”马哈巴特汗走到窗边,看着港口中被俘的葡萄牙战舰,“然后,我会向皇帝陛下报告,建议将第乌建成帝国在西海岸的海军基地。有了这个基地,我们可以控制阿拉伯海到印度西海岸的航线,保护帝国的海上贸易。”

“而英国舰队……”

“英国舰队可以继续使用苏拉特作为基地。”马哈巴特汗转身,直视贝斯特的眼睛,“第乌是帝国的军事要塞,不对外国船只开放。这是皇帝的明确旨意。”

贝斯特点头,没有表示异议。他知道这是底线,莫卧儿帝国不会允许外国势力控制如此重要的战略要地。但他也清楚,只要英国能在苏拉特保持存在,就能分享第乌之战带来的战略红利——葡萄牙势力的削弱,对所有人都是机会。

“我理解。”他说,“那么,关于战利品的分配……”

“按照战前协议:俘获的船只和货物,英国舰队分三成,帝国分七成。阵亡将士的抚恤,由双方各自承担。具体细节,可以让我们的书记官详谈。”

“公平。”贝斯特伸出手。

马哈巴特汗握住他的手。两个将军,两个国家,两个文明,在这一刻达成了脆弱的共识。但他们都清楚,这共识之下,是暗流涌动的竞争和猜忌。今天他们是盟友,明天可能是对手。这就是国际政治的残酷逻辑。

当天傍晚,马哈巴特汗在城堡的露台上举行了简单的庆功宴。没有酒——伊斯兰教禁止饮酒——但有丰盛的食物:烤羊、抓饭、甜点、奶茶。贝斯特和英国军官们被邀请参加,体验了一次地道的印度-波斯式宴会。

宴会上,马哈巴特汗举杯(以奶茶代酒):“今天,我们共同取得了一场伟大的胜利。这场胜利属于莫卧儿帝国,属于英国东印度公司,属于所有为自由贸易而战的人们。愿从此以后,印度洋成为和平与繁荣之海,而非霸权与压迫之海。”

所有人都举杯。但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算盘。

贝斯特在宴会间隙,走到露台边缘,望着夜幕下的阿拉伯海。海面上,被俘的葡萄牙船只在月光下静静停泊,像几座漂浮的墓碑,纪念着一个时代的终结。远处,英国战舰上的灯火如星辰般闪烁,标记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船长。”他的大副霍普金斯走到身边,低声说,“刚刚收到的消息。果阿的葡萄牙舰队正在集结,可能有报复行动。”

“预料之中。”贝斯特平静地说,“告诉他们,加强警戒,但不要挑衅。我们刚刚赢得了大战,现在需要的是巩固成果,而不是扩大冲突。”

“是。还有……伦敦的来信。”霍普金斯递上一封用蜡封口的信。

贝斯特借着月光阅读。信是东印度公司董事会写来的,内容主要是祝贺苏拉特海战的胜利,并指示他“在保护英国利益的前提下,尽可能维持与莫卧儿帝国的良好关系”。但有一段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公司董事会对印度市场的前景极为乐观。根据最新测算,如果能在未来十年内控制印度胡椒贸易的三成,公司的年利润将增加五十万英镑。为此,董事会决定增派六艘武装商船前往印度,并授权你在必要时,可以采取“一切适当手段”排除竞争对手……

“一切适当手段”。贝斯特咀嚼着这个词组。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贿赂,威胁,分化,甚至武力。董事会已经被印度潜在的巨大利润冲昏了头脑,开始考虑更激进的扩张策略。

他将信折好,收进口袋。月光下,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像他此刻的内心,光明与阴影交织。

“回信给董事会,”他对霍普金斯说,“告诉他们,印度不是加勒比海的小岛,可以随意征服。这是一个有着古老文明和强大帝国的次大陆。我们需要的是耐心,是智慧,是长期的经营,而不是短期的掠夺。如果公司想要在印度长久立足,就必须学会尊重这里的规则,尊重这里的人民。”

“他们会听吗?”

“不知道。”贝斯特苦笑,“但这是我的职责:告诉伦敦真相,而不是他们想听的故事。”

他转身,回到宴会中。马哈巴特汗正在讲述阿克巴大帝的征战故事,印度和英国的军官们听得入神。这一刻,不同国家、不同文化的人们,因为共同的胜利而坐在一起,分享食物,分享故事,仿佛真的成为了朋友。

但贝斯特知道,这和谐是短暂的。在利益的驱使下,在野心的膨胀下,今天的盟友可能变成明天的敌人。这是历史的规律,是人性的一部分。

他拿起一杯奶茶,走到露台边,对着大海,轻声说:

“为了胜利。也为了……我们都能记住今天的情谊,在未来的冲突中,至少留有一丝底线,一丝体面。”

奶茶一饮而尽。味道微甜,微苦,像历史本身,复杂而真实。

夜深了,宴会散去。马哈巴特汗独自站在城堡的最高处,望着星空下的阿拉伯海。海风带来咸腥的气息,也带来远方的信息:葡萄牙人的愤怒,英国人的野心,帝国内部的争斗,还有这片古老海域永恒的波涛。

他的副将走上前,低声报告:“将军,统计结果出来了。此战共缴获:葡萄牙战舰三艘,小型船只十二艘,火炮六十七门,弹药五百桶,金银币约五万卢比,还有大量粮食、布匹和其他物资。”

“阵亡将士的名单呢?”

“在这里。”副将递上一卷羊皮纸。

马哈巴特汗展开,就着月光阅读。名单很长,有三百多个名字,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一个被战争终结的梦想。他看到那个年轻的锡克教士兵的名字——他在滩头冲锋时,被葡萄牙人的火枪击中胸口,当场阵亡。他才十八岁。

“好好安排后事。”马哈巴特汗的声音有些沙哑,“阵亡者的抚恤金,加倍发放。受伤的,妥善医治。他们都是帝国的英雄,应该得到最好的对待。”

“是,将军。”

副将退下后,马哈巴特汗继续望着大海。他在想,这场胜利到底意味着什么。对帝国来说,这是海上力量崛起的标志,是打破葡萄牙垄断的开始。但这也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开始——当帝国开始重视海权,当英国人展现出强大的海军实力,当整个印度洋成为列强角逐的舞台,未来的印度,还会是那个宁静、古老、自成一体的印度吗?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父亲是阿克巴时代的将军,曾参与过无数次战役。临终前,父亲对他说:“儿子,记住,战争是最容易的事,和平是最难的事。用刀剑可以征服土地,但只有用智慧和仁慈,才能征服人心。”

今天,他用刀剑征服了第乌。但明天,他需要用智慧和仁慈来统治这里,来面对葡萄牙的报复,来平衡英国的影响,来维护帝国的利益。

这比打仗难得多。

远处,海面上传来英国战舰的钟声——那是守夜人在报时。钟声在夜空中回荡,悠长,苍凉,像历史的叹息。

马哈巴特汗转身,走回城堡。在他身后,阿拉伯海的波涛永不停歇,拍打着第乌岛的礁岩,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帝国的兴衰,霸权的更迭,无数人的生与死,爱与恨,野心与幻灭。

而今天,在这个平凡的夜晚,在这座刚刚易手的城堡里,历史又翻过了一页。新的一页上,会写下什么故事,无人知晓。但书写者,已经拿起了笔。

七律·第880章

第乌洋头战血红,莫卧英舰共争锋。

葡帆破碎沧波里,敌垒倾颓怒浪中。

暂握海权扬国威,暗滋外患伏兵戎。

百年霸业随风逝,落日残旗泣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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