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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8章 败走阿格拉

作者:诗海孤翁字数:8.4千字更新时间:2026-07-02 04:01:13
第888章 败走阿格拉

第888章败走阿格拉

公元1623年,贾伊纳平原的夏天来得残酷。五月的太阳像一只烧红的铜盘,高悬在无云的天空中,把这片土地烤成了龟裂的焦土。风是热的,带着沙粒和腐尸的气味,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皮肤。平原上到处都是倒伏的尸体——有人的,有马的,在烈日下迅速膨胀腐烂,成群的老蝇嗡嗡盘旋,像一片片移动的黑色云朵。

皇太子库拉姆跪在一处干涸的河床边,用头盔舀起浑浊的水,浇在脸上。水是温热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土腥味,但他顾不上了。他已经三天没喝到干净的水,喉咙像着了火,嘴唇干裂出血,舌头肿得几乎塞满口腔。他吐掉混进嘴里的泥沙,又舀了一捧,闭上眼睛喝下去。水的味道令人作呕,但他强迫自己咽下。

周围是他的残兵。三天前,他还是拥有八万大军的叛军统帅,是震动帝国的“清君侧”义军领袖,是贾汉吉尔皇帝不得不正视的威胁。现在,他身边只剩不到三百人,个个带伤,人人疲惫,像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

那场决战发生在三天前的黎明。马哈巴特汗——那个该死的老狐狸——早就看穿了他的计划。当他的一千精锐骑兵冲进看似薄弱的左翼缺口时,两侧突然推出二十门隐藏在沟渠里的小炮。霰弹在近距离发射,碎铁钉、铅丸、破马蹄铁像暴雨般泼向冲锋的队伍。那一刻,库拉姆看见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长——那个来自克什米尔、曾经在德干救过他命的年轻人阿里——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阿里的身体在马上摇晃了一下,然后像一袋破布般栽倒,血雾在晨光中炸开,像一朵诡异的红花。

接着是反击。马哈巴特汗的主力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将他们切割、包围、歼灭。库拉姆试图稳住阵脚,试图组织抵抗,但兵败如山倒。他亲眼看见他最信任的将军们一个个倒下:米尔扎·卡姆兰被长矛刺穿胸口,死前还死死握着军旗;拉贾·比哈里·辛格的右臂被炮弹炸断,他用左手单手持刀,砍倒了三个敌人,才被乱刀砍死;谢赫·达乌德被俘——库拉姆最后看见他时,这个瘦高的谋士被绑在马后拖行,脸上血肉模糊,但眼睛依然清醒,远远地对他摇了摇头,然后就被尘土淹没了。

八万人,三天时间,灰飞烟灭。

“殿下。”

库拉姆抬起头。是他的侍卫队长哈桑,一个沉默寡言的突厥人,跟了他十五年,身上有二十七处伤疤,但从未离开过他半步。哈桑的左眼瞎了,用一块脏布裹着,右腿一瘸一拐——那是撤退时被流箭射中的。

“我们得走了。”哈桑的声音嘶哑,“朝廷的骑兵还在搜捕,离我们不到十里。”

库拉姆点点头,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跪了下去。哈桑和另一个侍卫连忙扶住他。他的盔甲太重了——那是全副的骑兵重甲,超过六十磅。在战场上,这能保命;在逃亡中,这是累赘。

“帮我卸甲。”他说。

哈桑犹豫了:“殿下,这太危险了……”

“卸了。”库拉姆重复,声音里有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平静,“穿着它,我跑不掉。卸了,我还有一线生机。”

盔甲一件件卸下:胸甲、背甲、肩甲、臂甲、腿甲。每卸下一件,库拉姆就感觉轻一分,但也冷一分——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冷。这身盔甲是父皇在他二十岁生日时赏赐的,用大马士革钢打造,镶嵌着金线和宝石,是皇太子的象征。现在,他像一条丧家之犬,要抛弃这身荣耀,才能苟活。

最后卸下的是头盔。库拉姆接过头盔,看着上面镶嵌的祖母绿——那是莫卧儿皇室的标志。他用手抚摸那些宝石,宝石冰凉,像死人的眼睛。然后,他举起头盔,狠狠砸向河床里的石头。

“砰”的一声闷响,头盔凹陷,宝石脱落,滚进泥沙里。库拉姆看都没看,转身对哈桑说:“走。”

他们继续南逃。三百人,没有马——马要么战死,要么被俘,要么在逃亡中累死了。他们步行,穿过干裂的农田,穿过燃烧的村庄,穿过白骨露野的战场。沿途的景象,让库拉姆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在一个被焚毁的村子里,他们停下来寻找食物和水。村子很小,只有十几间土坯房,现在大部分已经坍塌,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头和肉的气味——不是动物的肉,是人的肉。库拉姆看见村口的大树下,吊着七八具尸体,有男人,有女人,甚至有孩子。尸体被剥光了衣服,身上有刀砍的痕迹,苍蝇在伤口里产卵,白色的蛆虫在腐烂的皮肉里蠕动。

一个老兵跪在一具尸体前,那是他的妻子。尸体已经肿胀发黑,但脖子上的银项链还认得——那是他出征前,用第一个月的军饷买的。老兵没有哭,只是呆呆地跪着,手轻轻抚摸妻子溃烂的脸。

“是朝廷军干的。”哈桑低声说,“报复。这个村子据说给我们提供过粮食。”

库拉姆感到胃里一阵翻涌。他转过身,扶着一堵断墙呕吐,但吐出来的只有胆汁,黄绿色的,苦涩的。这就是战争,这就是他掀起的战争。清君侧?靖国难?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但结果呢?是烧毁的村庄,是被吊死的平民,是失去丈夫的女人,是失去父亲的孩童。

“殿下,这里有口井。”一个士兵喊道。

他们围过去。井很深,但还有水。士兵们用皮囊打水,轮流喝。水是浑浊的,但比河沟里的干净。库拉姆喝了一大口,然后坐在井边,看着那些尸体在风中轻轻摇晃。

“我们……是对的吗?”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也像在问不存在的神。

没有人回答。士兵们沉默地喝水,沉默地包扎伤口,沉默地看着那几具尸体。这个问题太沉重,太重,重到没有人敢接。

休息了半个时辰,他们继续上路。离开村子时,那个老兵没有跟上来。他坐在妻子尸体旁,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哈桑想叫他,被库拉姆制止了。

“让他留下吧。”库拉姆说,“他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他们又走了两天。人数在不断减少。有人因为伤势过重倒下,再也起不来;有人趁夜逃走——库拉姆不怪他们,活下去是人的本能;有人饿晕在路上,被其他人抬着走一段,最后还是放弃了。到第五天,三百人只剩下一百二十人。

食物早就吃完了。他们挖草根,抓田鼠,甚至吃树皮。库拉姆第一次吃烤田鼠时,恶心得差点吐出来,但饥饿战胜了恶心。他现在能理解,为什么逃荒的灾民会易子而食。当饥饿到一定程度,人就不再是人,是野兽。

第六天,他们进入温迪亚山脉的边缘。山势开始起伏,树林变得茂密,这给了他们隐蔽,但也带来了新的危险——野兽,毒蛇,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山地部落。这些部落不效忠朝廷,也不效忠叛军,他们只效忠自己。遇到小股部队,他们会抢劫、杀人,把尸体扔进山洞喂豹子。

傍晚,他们在一条小溪边扎营——如果那能叫扎营的话。没有帐篷,没有毯子,所有人围着一小堆篝火,取暖,烤捉到的蜥蜴和青蛙。库拉姆坐在火边,看着跳跃的火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太累了,累到无法思考,累到连仇恨和悲伤都感觉不到了。

“殿下,”哈桑递给他半只烤青蛙,“吃点东西。”

库拉姆接过,机械地咬了一口。肉很少,有股土腥味,但他慢慢咀嚼,咽下。食物就是能量,能量就是活下去的可能。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活着回到德干,活着重整旗鼓,活着……报仇。

但他真的能报仇吗?马哈巴特汗还活着,努尔贾汗还掌控着朝廷,父皇……父皇会原谅他吗?还是已经宣布他为叛贼,要将他碎尸万段?

“哈桑,”他忽然问,“如果我被俘,会被怎么处置?”

哈桑沉默了很久,才说:“殿下不会的。我会死在您前面。”

“我是说如果。”库拉姆坚持,“像库斯劳一样,被关进地牢,不见天日,慢慢发疯,慢慢死去?”

火光照亮哈桑的脸,那张被伤疤毁容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殿下,别想这些。我们会到德干的,那里还有支持您的人,我们还能东山再起。”

“真的吗?”库拉姆笑了,笑得很苦,“八万大军都没了,谁还会支持一个败军之将?那些王公贵族,那些总督将军,都是墙头草。我胜时,他们来投靠;我败了,他们第一个把我绑了送给朝廷。”

这话是事实,残酷的事实。哈桑无法反驳,只能沉默。

夜深了,除了守夜的士兵,其他人都睡了。库拉姆躺在火边,枕着一块石头,看着星空。山里的星空特别清晰,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他想起小时候,父皇教他认星星的场景。那是很多年前了,那时他还是个孩子,父皇还年轻,帝国还强大。

“库拉姆,看那边,那是北斗七星。”父皇指着北方的星空,“迷路的时候,看着它,就能找到方向。”

“那如果云遮住了星星呢?”他问。

父皇摸着他的头,笑了:“那就用心记。真正的方向,在心里,不在天上。”

现在,星星还在,父皇还在,但他迷路了。彻底地,绝望地迷路了。他不知道方向在哪里,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甚至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但睡梦中,全是噩梦。他梦见马哈巴特汗的霰弹雨,梦见阿里炸成血雾的身体,梦见米尔扎·卡姆兰被长矛刺穿的瞬间,梦见谢赫·达乌德被拖行的惨状。他惊醒了,浑身冷汗,心脏狂跳。

天还没亮。他坐起来,看着东方的天际线,那里开始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又要逃亡,又要饥饿,又要恐惧。

“殿下醒了?”守夜的士兵问,那是个年轻的孩子,不会超过十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嗯。你叫什么名字?”

“阿米尔,殿下。来自信德。”

“多大了?”

“十七。”

十七。库拉姆想起自己十七岁时,第一次上战场,在德干打一场小规模战斗。他紧张得手心出汗,但强装镇定。那一战他赢了,虽然只是小胜,但父皇很高兴,赏了他一把弯刀。那把刀现在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可能被某个朝廷士兵捡走,当成战利品炫耀。

“为什么跟着我?”库拉姆问,“你知道我是叛贼,跟着我,随时会死。”

阿米尔低下头,玩弄着手里的火枪——枪早就没弹药了,现在只能当棍子用。“我爹……被朝廷的税吏打死了。因为他交不起税。我娘病了,没钱治,也死了。我没地方去,听说殿下起兵清君侧,就来了。我想……如果殿下赢了,也许这世道能变好点。”

库拉姆感到喉咙发紧。清君侧。多么美好的口号。但这个孩子,这个失去双亲的孩子,真的理解什么是“清君侧”吗?他不懂,他只是想活下去,想为父母报仇,想在这个残酷的世道里,找到一点希望。

而库拉姆给了他希望,也把他带进了地狱。

“对不起。”库拉姆说,声音很轻。

阿米尔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殿下为什么道歉?”

库拉姆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天快亮了,他们该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无穷无尽的逃亡。他们在山里绕圈子,躲避追兵,躲避部落,躲避一切危险。人数继续减少,从一百二十人,到八十人,到五十人。食物越来越难找,很多人饿得走路都晃。库拉姆把自己那份食物分给伤员,但他自己也在饿,饿得眼前发黑,饿得胃抽搐。

有一天,他们遇到一支朝廷的巡逻队,大约三十人。战斗爆发了,短暂而惨烈。库拉姆的人虽然饿,但都是老兵,战斗经验丰富。他们用石头,用木棍,用牙齿,杀死了所有敌人,但也付出了十五个人的代价。哈桑在战斗中受了重伤,一把刀刺穿了他的腹部,肠子都流出来了。

“殿下……走……”哈桑躺在地上,血从嘴角涌出,“别管我……”

库拉姆跪在他身边,想按住伤口,但伤口太大,血根本止不住。“不,我带你走。我们说好的,一起回德干。”

哈桑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殿下……还记得十五年前……在喀布尔……您救我的那天吗?”

库拉姆记得。十五年前,他在喀布尔巡视边防,遇见一群士兵在殴打一个年轻的新兵——就是哈桑。哈桑是突厥人,在军队里受欺负。库拉姆制止了殴打,把哈桑调到自己身边做侍卫。那时哈桑二十岁,他十九岁。

“记得。”库拉姆说,声音哽咽。

“那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一天。”哈桑的眼睛开始失神,“能侍奉殿下……十五年……值了。殿下……活下去……一定要……赢……”

他的手垂下了。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但已经没有光。

库拉姆跪在那里,很久很久。他感觉不到悲伤,感觉不到痛苦,只感觉到一种深不见底的寒冷,从骨头里透出来,冻僵了他的血液,他的心脏,他的灵魂。

士兵们默默围过来,默默把哈桑的尸体抬到一边,用石头和树枝草草掩埋。没有仪式,没有祷告,只有沉默。在逃亡中,连悲伤都是奢侈的。

他们继续走。现在只剩三十五人。库拉姆走在最前面,脚步机械,眼神空洞。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还能走多久,不知道为什么要走下去。但他没有停下,因为停下就是死。而他,还不能死。哈桑让他活下去,那么多人为他而死,他必须活下去,哪怕像狗一样活下去。

第十三天,他们终于遇到了转机。在一个山谷里,他们被一队骑兵包围了。不是朝廷军,是德干当地一个部落的武装。大约一百人,骑着矮种马,拿着弓箭和长矛,皮肤黝黑,穿着简陋的皮甲。

“站住!”领头的酋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波斯语喊,“你们是什么人?”

库拉姆示意部下不要动。他上前一步,虽然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但挺直腰杆,用尽量威严的语气说:“我是库拉姆,贾汉吉尔皇帝之子,莫卧儿皇太子。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酋长愣住了,仔细打量他。然后他大笑:“皇太子?就你这模样?皇太子会像乞丐一样在山里逃命?”

库拉姆从怀里掏出一枚印章——那是他的私印,用羊脂玉雕刻,上面是他的名字和皇室徽记。他一直贴身藏着,没丢。他把印章扔给酋长。

酋长接住,仔细看,脸色变了。他跳下马,走到库拉姆面前,再次打量他,然后单膝跪地。

“殿下恕罪。我是马拉塔部落的酋长坦贾维尔。我不知道是您。我们都听说您战败了,以为您已经……”

“死了?”库拉姆接过话头,“还没。但快了,如果再不得到帮助。”

坦贾维尔站起来,挥手让手下放下武器。“殿下请跟我来。我的寨子离这里不远,有食物,有水,有医生。”

他们跟着酋长走了半天,来到一个隐藏在深山里的寨子。寨子不大,用木栅栏围着,里面是几十间茅草屋。但这里有食物——烤羊肉,抓饭,新鲜的水果。有水——干净的,清凉的泉水。有床——虽然简陋,但比睡在地上强一百倍。

库拉姆和他的三十四个部下,像饿鬼一样扑向食物。他们吃了又吃,喝了又喝,直到肚子撑得发痛。然后他们洗澡,换衣服——衣服是寨民提供的,粗糙但干净。医生给伤员治疗,虽然草药简陋,但比没有强。

那天晚上,库拉姆睡在了一张真正的床上。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习惯了颠沛流离,习惯了提心吊胆,突然的安逸反而让人不安。但他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头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无梦。

第二天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阳光从窗户射入,在泥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库拉姆躺在床上,很久没有动。他在享受这片刻的安宁,享受这不用逃亡,不用恐惧,不用饿肚子的时刻。他知道这不会长久,但此刻,让他沉溺一会儿。

坦贾维尔酋长来了,带着早餐和消息。

“殿下,”酋长说,“朝廷已经宣布您为叛贼,悬赏十万卢比要您的人头,死活不论。马哈巴特汗的军队还在搜捕,但主要在平原地区,暂时不会进山。另外……阿格拉那边有消息。”

“什么消息?”

“您的长子达拉·希科,被正式立为皇储。”

库拉姆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达拉,他的长子,那个聪明好学的孩子,今年才十一岁。被立为皇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已经认定他死了,或者永无翻身之日。意味着努尔贾汗在安排后事,在培养新的傀儡。

“还有,”坦贾维尔小心翼翼地说,“您的谋士谢赫·达乌德……被公开处决了。在阿格拉的集市上,凌迟。据说……惨叫了一天一夜才死。”

库拉姆闭上眼。他看见谢赫·达乌德被拖行的画面,看见那双清醒的、智慧的眼睛。那个精通五种语言、能背诵整本《列王纪》、为他制定了一个个完美计划的谋士,那个总是说“殿下,让我想想办法”的学者,被千刀万剐,惨叫一天一夜。

“尸体呢?”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挂在了城墙上,示众。说是……叛贼的下场。”

库拉姆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青山绿水,是宁静的寨子,是普通人的生活。但这一切,离他很远很远。他现在心里只有一样东西:仇恨。对马哈巴特汗的仇恨,对努尔贾汗的仇恨,对那个坐在皇位上却无所作为的父皇的仇恨,对这个残酷的、不公的世界的仇恨。

“坦贾维尔,”他没有回头,“你为什么帮我?你知道帮我的风险。”

酋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父亲曾经是比贾布尔苏丹国的将军。莫卧儿征服比贾布尔时,他战死了。我恨莫卧儿人。但我更恨努尔贾汗和她的家族。他们横征暴敛,欺压我们部落,抢我们的土地,逼我们交重税。您起兵清君侧,虽然败了,但至少敢反抗。就冲这一点,我帮您。”

“你想要什么?”库拉姆转身,看着他,“权力?财富?土地?”

“我想要公平。”酋长说,“想要我的族人能安心放牧,种地,不被随意征税,不被随意欺凌。想要我们的孩子能活下去,不用像您那些士兵一样,死在不知名的战场上。”

库拉姆看了他很久,然后点头:“好。如果我将来能赢,我答应你:马拉塔部落将享有自治权,税收减半,你们的土地永远属于你们。”

“殿下此话当真?”

“我以我父亲的名字起誓。”

这不是一个轻率的誓言。在莫卧儿,以父亲的名字起誓,是最重的誓言。坦贾维尔深深鞠躬:“那么,马拉塔部落,从今天起,效忠库拉姆殿下。只要殿下不背弃诺言,我们就战斗到最后一人。”

协议达成了。库拉姆有了第一个真正的盟友,虽然不大,但很重要。这给了他喘息之机,给了他重整旗鼓的可能。

接下来的几个月,库拉姆在马拉塔部落的庇护下,慢慢恢复。他每天锻炼身体,恢复体力;他学习马拉塔语,了解当地情况;他派人秘密联络德干各地可能支持他的势力,试探他们的态度。

他发现,情况没有他想的那么糟。虽然主力覆灭,但他在德干的根基还在。许多地方总督、部落酋长、失意贵族,对努尔贾汗的统治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现在他出现了,给了他们一个选择,一个反抗的机会。

渐渐地,有人来投靠了。先是小股的逃兵,然后是地方上的小贵族,最后连一些有实力的部落也派来了使者。库拉姆的营地慢慢扩大,从三十五人,到一百人,到五百人,到一千人。虽然远不能和从前相比,但至少有了希望。

他每天都在训练士兵,制定计划,思考战略。他变了,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皇太子,变成了一个深沉、冷酷、不择手段的流亡者。他学会了忍耐,学会了阴谋,学会了在绝境中寻找生机。

有一天,他在训练场上教几个年轻士兵剑术。那是他每天必做的事——亲自训练新兵,教他们如何握剑,如何发力,如何杀死敌人而不被杀死。一个士兵问他:

“殿下,我们真的能打回阿格拉吗?”

库拉姆收起木剑,看着这个年轻的面孔,想起死在贾伊纳平原上的那些年轻人。他缓缓说:

“我不知道。但我们必须打回去。不是为了皇位,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那些为我们而死的人。米尔扎·卡姆兰,拉贾·比哈里·辛格,谢赫·达乌德,哈桑……还有八万个死在战场上的士兵。他们不能白死。他们的血,不能白流。如果我们放弃了,他们的死就毫无意义,他们就真的死了,连灵魂都死了。”

他举起木剑,指向北方:“所以,不管多难,不管多久,我们一定要打回去。用剑,用血,用命,杀出一条路,回到阿格拉,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然后,在阿格拉的城墙上,对着所有死去的人说:你们没有白死。你们的名字,会被记住,会被传颂,直到时间的尽头。”

士兵们静静地听着,眼睛里有火在燃烧。那是希望的火,仇恨的火,也是疯狂的火。

库拉姆知道,这条路还很长,很艰难。但他已经走投无路了,除了走下去,别无选择。就像他在逃亡路上明白的那个道理:在绝境中,人只有两种选择——放弃,或者变得比绝境更强大。

他选择了后者。

夜晚,他在油灯下写日记。这是谢赫·达乌德教他的习惯——每天记录,整理思绪。他写道:

“公元1623年9月17日,德干山区。今日营地人数达到一千二百人。新来了三个部落的使者,表示愿意支持,但要看到实际利益。我答应了,虽然不知道将来拿什么兑现。但政治就是这样:先许诺,再兑现。兑现不了……那就再说。

“训练很艰苦,但士兵们进步很快。仇恨是最好的老师。他们恨朝廷,恨努尔贾汗,恨那些让他们家破人亡的人。这很好,仇恨让人勇敢,也让人盲目。我要利用这份仇恨,但要控制它,不能让它吞噬我们。

“达拉被立为皇储的消息,我还在消化。我的儿子,成了我的对手。不,不是他的错,是努尔贾汗的错。她要毁掉我们父子,毁掉我们兄弟,毁掉这个家族。我不会让她得逞。如果将来……如果我赢了,达拉会理解我吗?还是会恨我,像我现在恨父皇一样?

“不想了。想多了,心会软。心软了,剑就不利了。我必须硬起心肠,必须冷酷无情,必须像马哈巴特汗一样,像努尔贾汗一样。因为这个世界,只尊重强者,只畏惧狠人。

“今天教剑术时,想起哈桑。想起他死前的话:‘殿下,活下去,一定要赢。’我会活下去的,哈桑。我也会赢的。我向你保证,向所有死去的人保证。

“夜深了。明天还要训练,还要谈判,还要计划。睡吧,库拉姆。睡吧,未来的沙贾汗。你的路,还很长。”

他吹灭灯,躺下。窗外传来虫鸣,远处有士兵守夜的脚步声。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常。但库拉姆知道,这安静不会持续太久。风暴正在酝酿,更大的风暴。而他,将在风暴的中心,要么乘风破浪,要么粉身碎骨。

他选择乘风破浪。因为他已经粉身碎骨过一次了,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次。

闭上眼睛前,他最后想的是阿格拉。那座金色的城市,那座他长大的城市,那座现在囚禁着他儿子、处决他谋士、宣布他死亡的城市。他会回去的,一定会。带着军队,带着怒火,带着血与剑,回去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那时,天空会被染红,大地会颤抖,历史会记住这一天。

而他,库拉姆,败走阿格拉的叛贼,将加冕为帝,成为沙贾汗——世界的统治者。

这是他的命运,他选择的,他必须走的,不归路。

七律·第888章

叛军败走阿格拉,皇子仓皇向南奔。

兵败势穷依外域,权倾朝野属妇人。

朝堂尽是私亲党,社稷谁为柱石臣。

内乱未平外患至,江山风雨正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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