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昏君贾汉达
公元1712年3月,拉合尔。
巴哈杜尔沙一世在拉合尔堡的寝宫内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因记载是疟疾合并肠道感染,但伺候了皇帝临终最后三天的御医在私人笔记里写道:“陛下的身体早已垮了,是心碎了。他看到了太多他不想看的东西,承受了太多他承受不起的重量。死亡对他来说是解脱。”
尸体停放在寝宫东侧的停灵间,按照莫卧儿皇室传统,要用冰块覆盖,等待运回德里安葬的仪仗队准备就绪。但冰块迟迟没有送来——负责此事的宫廷总管解释说,今年北方的运冰通道被“流寇”截断了,实际上是因为总管贪污了购冰款,临时买不到足够维持尸身不腐的上等喜马拉雅山冰。于是御医们只能用土办法:用掺了硝石的水反复浸泡亚麻布,裹在尸体上,希望能延缓腐烂。那硝水的气味混合着死亡的气息,在停灵间狭窄的空间里酝酿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腥。
就在停灵间外不到一百码的觐见厅里,巴哈杜尔沙的四个儿子——贾汉达尔、阿齐姆、拉菲、贾汗——正围坐在一张铺着波斯地毯的长桌前,进行着帝国历史上最丑陋的继位谈判。谈判从父亲咽气后第二天就开始,已经持续了整整七天。桌上没有地图,没有国玺,没有任何象征帝国权力的物件。只有四只银质酒杯,和一壶刚从克什米尔快马加鞭运来的冰镇葡萄汁——这是贾汉达尔的贡献,他说“在这种炎热的天气里谈判,没有冰饮是对彼此的折磨”。
贾汉达尔是三十二岁,是四兄弟中最年长的,也是最无能的。他几乎不识字——七岁时宫廷教师曾试图教他波斯文,但他学了三个月还分不清“ﺍ”和“ﻉ”的区别,气得老师摔了戒尺,说他“脑子里装的是波斯猫的毛球”。他对政务毫无兴趣,对数字毫无概念,对军事一窍不通。但他有一个天赋:他懂得享受。他十三岁时就学会了品鉴葡萄酒,能从十种不同的波尔多红酒中准确说出年份和产地;他十五岁时就精通了肚皮舞的鉴赏,能一眼看出舞者腰肢扭动的技巧高低;他二十岁时已经睡遍了拉合尔所有有名的交际花,并开始把兴趣转向良家妇女——用金钱,或者用他作为皇子的权势。
此刻,他靠在绣着金线的软垫上,手里把玩着一枚从父亲遗物中找到的翡翠扳指。扳指很大,是当年祖父奥朗则布赏赐给父亲的,上面刻着古兰经经文。但贾汉达尔关心的不是经文,是翡翠的成色。“这水头不错,”他对着光看,“但杂质多了点。要是净度再高些,能值五千卢比。”
二弟阿齐姆冷冷地说:“我们在谈帝国,不是谈翡翠。”
“帝国?”贾汉达尔笑了,那笑容慵懒而轻浮,“帝国不就是更大的翡翠吗?成色好不好,杂质多不多,能卖多少钱。没什么区别。”
三弟拉菲——那个在父亲生前最受宠、也最有可能继位的皇子——猛地拍桌:“贾汉达尔!父亲尸骨未寒,你就说这种话!你还是人吗?”
“我当然是。”贾汉达尔呷了一口葡萄汁,汁液在他舌尖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咽下,“正因为我是人,我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权力?荣耀?青史留名?那些都是虚的。能握在手里的,能放进嘴里的,能躺在怀里的,才是真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这杯葡萄汁,从克什米尔到这里,用了六匹马接力,每二十里换一匹,就为了保证它送到时还是冰的。这才叫价值。”
四弟贾汗——最年轻也最沉默的那个——终于开口:“大哥,你到底想要什么?”
贾汉达尔放下杯子,身体前倾,看着三个弟弟。“很简单。你们想要皇位,你们去争。我只要三样东西:第一,拉合尔行宫和周边五十里内的所有庄园,作为我的私人封地;第二,帝国年收入的十分之一,作为我的‘生活费’;第三,”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父亲后宫里的那十七个妃子,全部归我。她们年轻,漂亮,懂得怎么伺候人。父亲老了,享用不了,我替他享用。”
空气凝固了。阿齐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拉菲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连最温和的贾汗都睁大了眼睛。父亲刚刚去世,尸骨未寒,贾汉达尔就在谈判桌上公然索要父亲的遗孀——这已经超越了无耻,进入了某种近乎亵渎的疯狂。
“你……你疯了吗?”阿齐姆的声音在颤抖。
“我没疯,我很清醒。”贾汉达尔重新靠回软垫,闭上眼睛,“你们打吧,杀吧,谁赢了谁当皇帝。我只要我的那份。答应,我现在就退出争夺,还支持你们。不答应……”他睁开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冷血动物般的平静,“那我就只能加入这场游戏了。虽然我不擅长,但我有钱,有很多很多钱。我可以雇雇佣兵,可以收买将领,可以做很多事。你们希望那样吗?”
谈判在当天深夜破裂。不是谈崩的,是贾汉达尔睡着了——他在等待弟弟们答复时,靠在软垫上发出了均匀的鼾声。阿齐姆气得拂袖而去,拉菲拔刀砍翻了桌子,贾汗默默起身离开。只有贾汉达尔,在侍卫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的寝宫,途中还吩咐侍从:“明天记得给我炖冰糖燕窝,要吕宋的血燕,不要暹罗的白燕。”
接下来的三个月,拉合尔变成了血腥的角斗场。阿齐姆控制了城防军,拉菲收买了部分宫廷卫队,贾汗得到了几个北方土邦的支持。三兄弟在城中展开了小规模的巷战,每天都有士兵和平民死去,尸体被随意抛进拉维河,河水一度被染成淡红色。贾汉达尔没有参战。他躲在自己的行宫里,每天饮酒作乐,看着窗外的硝烟,对宠臣佐勒菲卡尔·汗说:“让他们打,打得越凶越好。等他们都打累了,就该来求我了。”
佐勒菲卡尔·汗是个五十岁的波斯裔官僚,身材瘦小,面容精干,留着一撮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山羊胡。他是贾汉达尔最信任的宠臣——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他能源源不断地为皇子提供三样东西:钱、女人、和解决麻烦的办法。他控制着一个庞大的地下网络:从克什米尔到卡纳塔克的“人口供应线”,专门物色年轻女子送入后宫;从孟买到巴士拉的“奢侈品走私通道”,为贾汉达尔运送各种奇珍异宝;还有一套覆盖半个北印度的贿赂系统,能用金钱撬开任何一道紧闭的门。
佐勒菲卡尔·汗站在贾汉达尔身后,微微躬身:“殿下英明。不过,我们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臣建议,暗中支持贾汗殿下。”
“哦?为什么是贾汗?他看起来最弱。”
“正因为最弱,才最容易控制。”佐勒菲卡尔·汗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阿齐姆殿下性格强硬,拉菲殿下在军中有根基,都不好驾驭。唯有贾汗殿下,年轻,缺乏经验,又急于证明自己。如果我们支持他,等他赢了,实际掌权的就是我们。”
贾汉达尔想了想,点头:“有理。那就这么办。给他钱,给他兵,但别给太多,够他打赢就行。打赢了,我要十倍回报。”
佐勒菲卡尔·汗领命而去。他动用了贾汉达尔私人金库里的三万金币——那是贾汉达尔多年来从父亲那里讨要、从各地总督那里勒索、从后宫妃子那里“借”来的全部积蓄。他用这些钱,从阿富汗雇佣了五百名精锐骑兵,从拉杰普特收买了两个对阿齐姆不满的将领,还秘密联络了德里的几个权臣,承诺登基后给予高官厚禄。
战局开始倾斜。贾汗在佐勒菲卡尔·汗的支持下,突然发动奇袭,击败了拉菲的主力。拉菲在逃亡途中被自己的卫队长出卖,被绑到贾汗面前。贾汗本想饶他一命,但佐勒菲卡尔·汗派来的使者“建议”:“留着他,永远是祸患。”于是拉菲被秘密勒死,尸体扔进拉维河,连块裹尸布都没有。
阿齐姆闻讯大怒,倾全力进攻贾汗的驻地。双方在拉合尔郊外血战一整天,死伤超过三千人。关键时刻,佐勒菲卡尔·汗收买的拉杰普特将领临阵倒戈,阿齐姆大败,只带着几十名亲卫逃进山区。三天后,他在一个山洞里被找到,已经饿得奄奄一息。贾汗亲自去见他,阿齐姆用最后的力气说:“四弟,你以为你赢了吗?你只是贾汉达尔和佐勒菲卡尔·汗的傀儡。”然后咬舌自尽。
现在,只剩下贾汗了。他满心以为自己是胜利者,兴冲冲地准备登基。但当他走进拉合尔堡的觐见厅,准备宣布继位时,发现贾汉达尔已经坐在了本应属于皇帝的位置上——不是正式的孔雀宝座,那还在德里,而是一张临时搬来的、铺着虎皮的宽大座椅。佐勒菲卡尔·汗站在他身侧,面带微笑。
“四弟,辛苦了。”贾汉达尔懒洋洋地说,“仗打完了,该分赃了。”
贾汗的脸色变了:“大哥,我们说好的,你支持我,我给你封地和钱……”
“我说过吗?”贾汉达尔故作惊讶地看向佐勒菲卡尔·汗,“佐勒菲,我说过吗?”
佐勒菲卡尔·汗躬身:“殿下从未说过。您只说,会‘考虑’支持贾汗殿下。”
“看,我没说过。”贾汉达尔摊手,“不过四弟你放心,大哥不会亏待你。我给你准备了很好的封地——信德边境的一个小城,虽然偏僻了点,但空气好。你在那里养老,多舒服。”
贾汗明白了。他中计了。他猛地拔刀,但刀只拔出一半,就被从阴影中冲出的四名武士按倒在地。这些武士穿着阿富汗雇佣兵的装束,是佐勒菲卡尔·汗用贾汉达尔的钱雇来的,只听佐勒菲卡尔一个人的命令。
“大哥!你不能这样!我们是兄弟!”贾汗嘶吼。
“兄弟?”贾汉达尔笑了,那笑声里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佻,“父亲死了,阿齐姆死了,拉菲死了,兄弟这东西,还值钱吗?”他挥挥手,“带下去,好好照顾。别让他死了,我还要用他做人质,控制他在北方的那些支持者呢。”
贾汗被拖走了。他的哭喊声在长廊里回荡了很久,才渐渐消失。
现在,障碍全部清除了。公元1712年6月,贾汉达尔在拉合尔举行了简单的登基仪式。没有去德里,没有坐孔雀宝座,甚至没有穿正式的皇袍——他嫌皇袍太重太热,只穿了一件轻薄的丝绸长衫,腰间随便系了条金线编织的腰带。仪式在拉合尔行宫的花园里举行,出席的朝臣不到五十人,大多是佐勒菲卡尔·汗的亲信。大维齐尔捧着那顶从德里匆匆运来的皇冠,要戴在贾汉达尔头上时,贾汉达尔摆摆手:“放那儿吧,我自己来。”然后随手拿起皇冠,像戴帽子一样扣在头上,还调整了一下角度,“嗯,有点紧。佐勒菲,回头让人改改。”
仪式结束后,他没有接见朝臣,没有处理政务,甚至没有去父亲停灵的地方看一眼。他直接回到了后宫,那里有十七个年轻貌美的妃子在等着他——那是他索要的“战利品”之一,父亲巴哈杜尔沙的遗孀。最小的只有十六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五岁,正是最美的年纪。她们被集中在一座新建的宫殿里,宫殿呈新月形,被称为“贾汉达尔的新月星座”。每栋小楼住一个妃子,配独立的厨房、侍女、乐师,甚至小型动物园——贾汉达尔喜欢看妃子们逗弄宠物,他觉得那很“有趣”。
登基当晚,贾汉达尔在“新月星座”的中心广场举办了一场通宵宴会。宴会上有五十名从克什米尔买来的舞姬,跳着撩人的肚皮舞;有三个驯猴人,带着穿着迷你军装的猴子表演滑稽戏;还有一头从阿富汗运来的棕熊,被训练得会鞠躬、会翻跟头、会用爪子接住抛来的水果。当驯猴人把一只穿着莫卧儿将军制服的猴子牵到御前,让它对贾汉达尔“行礼”时,贾汉达尔笑得从软垫上滚了下来,眼泪都笑了出来。
“赏!重重有赏!”他一边擦眼泪一边喊,“这只猴子,封它为……嗯,封它为‘大将军’!给它做一套真铠甲,要镶金的!”
全场哄笑。佐勒菲卡尔·汗坐在下首,面带微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他悄悄对身边的亲信说:“记录:皇帝御赐猴子将军衔,耗金二十两,从宫廷用度中支出。”
宴会进行到深夜时,一个浑身是血的信使冲进了花园。他来自拉合尔城门外的军营,士兵们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有领到饷银,开始哗变。信使跪在贾汉达尔面前,声音嘶哑:“陛下,士兵们说,再不发饷,他们就要冲击城门了!”
贾汉达尔正搂着一个妃子喂她吃葡萄,闻言皱起眉:“这种小事也来烦我?去找佐勒菲卡尔·汗。”
信使看向佐勒菲卡尔·汗。财政大臣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军营欠饷共计八万七千卢比。但目前国库……嗯,有些紧张。这样吧,先从我的私人账户里支五千卢比,给士兵们买点酒肉,安抚一下。就说,剩下的饷银,下个月一定发。”
“下个月……”信使的脸色惨白,“大人,士兵们不会信的,他们已经……”
“他们会信的。”佐勒菲卡尔·汗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冷,“因为他们必须信。去吧。”
信使踉踉跄跄地走了。当夜,军营果然发生了小规模骚乱,十几个带头闹事的士兵被当场处决,尸体吊在营门外示众。剩下的士兵在血与恐惧的威慑下,暂时安静了。但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
这只是开始。贾汉达尔继位后的第一个月,佐勒菲卡尔·汗开始了他的“改革”。改革的核心很简单:把帝国的一切都变成可以买卖的商品。
官职明码标价。孟加拉总督,二十万卢比——这是肥缺,孟加拉是帝国最富庶的省份,一年税收上百万,二十万的投资几个月就能回本。奥德总督,十五万。德里城防司令,五万。甚至连宫廷里的职位都可以买:御厨房总管,三千卢比;皇家马厩总监,两千;皇帝寝宫守夜官,一千五百。价目表用波斯文和乌尔都语两种文字印刷,在德里和拉合尔的官员圈子里秘密流传。佐勒菲卡尔·汗的宅邸后门,每天都有抱着钱箱的求官者排队等候,队伍长得绕过了两条街。
司法也标价出售。一个谋杀犯,只要付得起五千卢比,就可以拿到加盖御玺的赦免令,大摇大摆地走出监狱。而受害者的家属,往往连见法官一面都做不到。有一次,一个富商的儿子奸杀了一个铁匠的女儿,铁匠抱着女儿的血衣在红堡门口跪了三天,从日出跪到日落。第三天黄昏,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把血衣淋得透湿,血迹在雨水中化开,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大片淡红色的水渍。铁匠呆呆地看着那片水渍,忽然仰天大笑,笑到吐血,然后一头撞死在宫门的铜钉上。尸体被守军拖走,扔到了乱葬岗。而那个富商的儿子,在交了八千卢比“特别赔偿金”后,无罪释放,继续在拉合尔的酒馆里寻欢作乐。
税收变成了赤裸裸的掠夺。佐勒菲卡尔·汗发明了“双重税制”:商队从拉合尔出发时,在城门税卡交一次税;抵达德里时,在另一个税卡再交一次同样的税。理由是“两城分属不同税务分区”。商人们敢怒不敢言,只能把成本转嫁到货物价格上,导致物价飞涨,民不聊生。更狠的是“预征税”——提前征收未来三年的税款,美其名曰“支援帝国财政”。交不起的农民,土地被没收,人被抓去抵债,女眷被卖入妓院或送入后宫。
贾汉达尔对这些一无所知,也不关心。他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像时钟:早晨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喝一碗冰糖炖燕窝;中午在后花园看斗鹌鹑——他养了三十多只从伊朗进口的优质战鹌,每只都有名字,配有专门的驯养师;下午和妃子们玩掷骰子,输的人脱一件衣服,他最喜欢看那些年轻的身体在轻纱下一件件裸露的过程;晚上是正式的宴会,有歌舞,有美酒,有他从各地搜罗来的珍馐美味。
他唯一亲自过问的“政务”,是修建新的皇家园林。他看中了拉合尔城外一处风景秀丽的山谷,要把它改造成“人间天堂”。工程预算最初是十万卢比,但很快就涨到了五十万,因为贾汉达尔的要求越来越多:要挖人工湖,湖心要建亭子,亭子要用汉白玉;要种从克什米尔移栽的奇花异草,有些花草在拉合尔的气候下根本活不了,但要反复尝试;要从中国进口锦鲤,放在湖里“增添生气”,但鲤鱼不适应水质,成批死亡,要不断补充;最重要的是,要在园林各处建造精美的雕像——不是神像,是他自己的雕像,摆出各种“英武”的姿势。
工程总监是佐勒菲卡尔·汗的侄子,一个对建筑一窍不通但很会捞钱的年轻人。他虚报材料费,克扣工钱,用劣质石材冒充上等石料。开工三个月,只挖了一个小水坑,但五十万预算已经花掉了四十万。贾汉达尔去“视察”过一次,看到那个水坑,很不满意:“这么小?我要的湖是可以划船的!”工程总监跪地解释:“陛下,土质太硬,挖掘困难,需要更多时间和……资金。”贾汉达尔挥挥手:“那就加钱,加人,加快进度。明年春天我要在这里举办游园会。”
资金从哪来?从税收里来,从卖官鬻爵的收入里来,从各地总督被迫“进贡”的礼金里来。但还不够。佐勒菲卡尔·汗想出了一个更绝的办法:他开始偷偷变卖皇室珍宝。
第一批卖的是皇宫库房里的旧地毯。那些是沙贾汗时代从波斯进口的手工真丝地毯,每一张都价值连城。佐勒菲卡尔·汗以“清理库存”为名,把五十张地毯卖给了一个亚美尼亚商人,售价只有市价的三分之一。商人转手卖到伊斯法罕,赚了五倍差价。
第二批卖的是皇家图书馆的珍贵古籍。莫卧儿王朝收藏了大量波斯、阿拉伯、突厥文的珍本手稿,有些是孤本。佐勒菲卡尔·汗以“修缮图书馆”为借口,把两千多卷古籍装箱,运到孟买,卖给了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代表。代表如获至宝,连夜装船运回伦敦,后来成为大英博物馆东方文献部的核心馆藏。
第三批,也是最疯狂的一批:他开始卖军械。把帝国武库里的旧式火绳枪、生锈的刀剑、甚至还能用的火炮,卖给地方豪强和土匪武装。买家中有马拉塔的代理人,有锡克起义军的联络人,甚至可能有帝国的敌人。佐勒菲卡尔·汗不在乎,他只在乎钱。一把火绳枪,官方采购价二十卢比,他卖十五;一门轻型火炮,采购价二百,他卖一百五。短短半年,帝国在拉合尔的军械库被搬空了一半。
这些事,贾汉达尔完全不知道。他沉浸在“新月星座”的温柔乡里,每天最大的烦恼是今天该临幸哪个妃子,明天该吃什么新奇的美食。他甚至发明了一种游戏:让妃子们穿着薄纱,在铺满玫瑰花瓣的地毯上追逐,他在高处用吹箭射她们,射中哪里,晚上就“宠幸”哪里。妃子们为了讨好他,故意跑得很慢,或者在他瞄准时突然停顿,让吹箭命中“敏感部位”。贾汉达尔乐此不疲,认为这是“最风雅的娱乐”。
帝国的状况在急剧恶化。地方总督看到中央如此腐败,纷纷效仿。孟加拉的穆尔希德·库利·汗公开截留税款,在达卡修建比皇宫还豪华的府邸。奥德的总督纵容儿子强抢民女,被告到省法院,法官收了钱,判原告“诬告”,当庭杖责五十,活活打死。海德拉巴的尼扎姆干脆宣布“自治”,不再向德里缴纳任何赋税,也不再响应任何调兵命令。
而在北方,锡克起义军在班达·辛格·巴哈杜尔的领导下,已经攻占了萨欣达,正向拉合尔逼近。在南方,马拉塔的骑兵在塔拉拜的指挥下,横扫德干,兵锋直指马尔瓦。在西方,阿富汗的部落武装开始骚扰边境,洗劫商队,屠杀平民。
告急文书像雪片一样飞向拉合尔,但大多在佐勒菲卡尔·汗的办公桌上就被截留了。他挑出最紧急的几份,用最简洁的语言向贾汉达尔“汇报”,但总是轻描淡写:“北方有些小骚乱,已经派人处理。”“南方马拉塔人有些动作,但不足为虑。”“西方边境偶有摩擦,正常现象。”贾汉达尔通常只听个开头就不耐烦地打断:“这些事你处理就行,别烦我。”
直到有一天,一份血书送到了贾汉达尔面前。不是通过正常渠道,是一个老兵——他儿子在锡克起义军攻打萨欣达时战死,他自己被砍掉了一只胳膊——用剩下的那只手写的,用布条绑在箭上,射进了皇宫花园。箭射在贾汉达尔正在用午膳的亭子柱子上,离他的头只有三尺。
布条上只有一行字,用血写成:“陛下,您的子民在流血,您的国土在燃烧,您还在喝酒玩女人吗?”
贾汉达尔的脸第一次白了。不是害怕,是愤怒。他撕碎布条,摔了酒杯:“放肆!谁让这种脏东西进来的!卫兵!卫兵!”
佐勒菲卡尔·汗闻讯赶来,看了一眼布条,平静地说:“陛下息怒,这定是乱党的伎俩,想扰乱圣心。臣立刻彻查,把写这东西的人找出来,凌迟处死。”
“找!一定要找出来!”贾汉达尔浑身发抖,“还有,加强皇宫守卫,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但这件事像一根刺,扎进了贾汉达尔心里。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失眠了。躺在床上,搂着最宠爱的妃子,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眼前总是浮现出那行血字,耳边似乎能听见远方的喊杀声。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空。拉合尔的夜晚原本应该宁静祥和,但现在,他能看见城墙方向有火光,能听见隐约的骚动声。
“陛下,怎么了?”妃子睡眼惺忪地问。
“没什么。”贾汉达尔回到床上,但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他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召见了几个前线回来的将领,想听听真实的情况。将领们跪在御前,欲言又止。在贾汉达尔的再三催促下,一个老将才战战兢兢地开口:“陛下,锡克叛军已增至三万,控制了旁遮普东部大片地区。我军……我军粮饷不济,士气低落,节节败退。若再不增兵支援,拉合尔……恐有危险。”
“三万?”贾汉达尔皱眉,“上次不是说只有几千吗?”
“那是……那是三个月前了。”老将低下头,“叛军裹挟了大量农民,滚雪球般壮大。而且他们装备不差,有火枪,甚至有火炮。臣怀疑……怀疑有人暗中向他们出售军械。”
贾汉达尔看向佐勒菲卡尔·汗。财政大臣面不改色:“绝无可能。帝国军械管理严格,每一件都有编号。定是叛军从其他渠道获得,或是缴获我军装备。”
贾汉达尔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他想了想,说:“那就增兵。从德里调两万精锐北上,务必剿灭叛军。”
“陛下,”佐勒菲卡尔·汗躬身,“德里驻军不能轻动。如今各地不稳,德里是帝国根本,必须重兵把守。而且……军饷方面,恐怕……”
“钱又不够了?”贾汉达尔不耐烦地挥手,“不够就去收税!加税!那些商人,那些地主,那些寺庙,都有钱!去收!”
“臣遵旨。”佐勒菲卡尔·汗低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增税的命令下达了。这次不是“预征”,是“特别战争税”,税率高达收成的四成。命令传到各地,民怨沸腾。旁遮普的农民本就被锡克起义军煽动,现在更是成群结队地加入起义军。孟加拉的商人开始暗中与英国东印度公司接触,寻求“保护”。奥德的贵族密谋联合马拉塔,推翻德里的统治。帝国的根基,在贾汉达尔的“英明决策”下,加速崩塌。
而贾汉达尔本人,在短暂的“勤政”后,又恢复了老样子。甚至变本加厉。他听说克什米尔新来了一批舞姬,姿色绝伦,立刻派人去“请”。舞姬们不愿离开家乡,使者就强抢,打伤了舞姬的家人。消息传回,克什米尔的地方长官敢怒不敢言,但心中的仇恨又深了一层。
他又迷上了新的娱乐:斗兽。让人从丛林里捕捉猛虎、猎豹、棕熊,在皇宫的斗兽场里让它们互相厮杀,或者让死囚与猛兽搏斗。他坐在高台上,一边吃水果一边看,看到精彩处就大声叫好,看到有人被撕碎就哈哈大笑。有一次,一个死囚在绝境中反杀了一头老虎,浑身是血地站在场地中央,抬头看着高台上的皇帝,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贾汉达尔!你这个昏君!你不得好死!”然后力竭倒地。贾汉达尔愣了一下,然后大笑:“有意思,真有意思。来人,把他的家人也抓来,让他们看看英雄的下场!”
暴政在继续,享乐在继续,帝国的崩解在继续。时间到了1713年初,贾汉达尔继位不到一年。一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父亲巴哈杜尔沙站在他床前,浑身是血,眼睛是两个黑洞,用嘶哑的声音说:“儿子,你把帝国毁了。你会死得很惨,比我还惨。”他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如鼓。
他召来占星师解梦。占星师看着星盘,脸色越来越白,最后跪倒在地:“陛下……凶兆,大凶之兆。星象显示,帝星黯淡,妖星犯主。三个月内,恐有……恐有大变。”
贾汉达尔脸色铁青:“说清楚!什么大变?”
“臣……臣不敢说。”
“说!不说现在就杀了你!”
占星师磕头如捣蒜:“星象显示……显示陛下恐有……恐有被废之危,甚至有……杀身之祸。”
贾汉达尔愣住了。他呆呆地坐在那里,许久,突然哈哈大笑:“荒谬!我是皇帝!莫卧儿帝国的皇帝!谁能废我?谁敢杀我?”他笑着笑着,眼泪都笑出来了,“我可是皇帝啊……”
但笑声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占星师退下后,贾汉达尔独自坐在黑暗里。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时,父亲巴哈杜尔沙曾对他说过一句话:“儿子,记住,皇位不是礼物,是诅咒。坐上去的人,要么成为明君,流芳百世;要么成为昏君,遗臭万年。没有第三条路。”
那时他不理解。现在,他似乎有点明白了。
但他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他只能继续往前走,走向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在黑暗中,他喃喃自语:“我只是想活得舒服一点,有错吗?我只是不想像父亲那样,一辈子操心劳累,最后死得那么惨。我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而他,还要继续扮演那个荒唐的、可悲的、注定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昏君。
直到命运的绞索,套上他的脖子。
七律·第948章
昏君继位乱朝纲,酒色沉迷废政常。
忠良遭斥奸邪进,朝政混乱民怨扬。
一年帝王终被弑,骨肉相残愈演烈。
莫卧江山风雨摇,灭亡之日已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