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西征古吉拉
公元1731年9月,浦那佩什瓦府的书房里弥漫着檀香、旧羊皮纸和刚研磨的墨水混合的气味。六英尺宽的德干高原及西海岸地图铺满了整张檀木长桌,地图边缘用四枚从波斯进口的黄铜狮头镇纸压着,但地图中央古吉拉特地区的部分已经卷曲翘起——那是被太多手指反复触摸、太多炭笔标记留下的痕迹。
巴吉拉奥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削尖的红炭笔。他今年三十一岁,鬓角已经出现了几缕与年龄不相称的灰白,那是七年佩什瓦生涯、数十场战役、无数次深夜决策刻下的印记。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刀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是三个月前在德干东部剿灭一股流寇时,一个垂死的土匪用匕首划的。伤口已经愈合,但留下了一条深红色的凸起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炭笔在地图上移动,从浦那出发,向西,穿过萨塔拉,越过西高止山脉,进入孔坎海岸,然后沿着海岸线向北,一直划到古吉拉特平原,最后停在阿拉伯海边。一条蜿蜒的红色线条,像一道新鲜的血痕,印在泛黄的地图上。
“从浦那到苏拉特,直线距离六百里。”巴吉拉奥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但实际行军路线,要绕过马拉塔控制区与莫卧儿残余势力交错的边境,要避开雨季的沼泽,要考虑沿途的水源和草场。实际路程大约九百里。”
他转过身,面对书房里站着的十几个人。有头发花白的老将,有年轻的骑兵指挥官,有来自浦那商会的代表,还有一个特殊的人——一个年过七旬的帕西老商人,名叫弗雷吉·达迪塞特。老人穿着朴素的白色棉袍,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个镶银的放大镜,正仔细端详地图上古吉拉特地区的细节。
“弗雷吉先生,”巴吉拉奥走到老人面前,微微躬身——这是罕见的礼节,佩什瓦对商人行礼,“您走过这条路多少次?”
弗雷吉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依然清澈。“回大人,四十七次。第一次是康熙三十八年——按你们的历法是公元1699年,我二十二岁,跟着父亲的商队从苏拉特到浦那贩棉花。最后一次是去年,给我孙子押运一批从霍尔木兹来的珍珠。”
“四十七次。”巴吉拉奥重复这个数字,像在品味它的重量,“那您告诉我,这条路,在九月的这个时候,最难走的是哪一段?”
弗雷吉放下放大镜,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一片标着“瓦迪河谷”的区域。“这里。雨季刚过,河谷里淤泥能没到大腿。商队要绕行北边的山脊,多走三天。但山脊上有土匪,专抢落单的商队。”
“土匪有多少人?”
“说不准。有时几十,有时上百。但他们不抢大商队,只抢小股行人。而且,”老人顿了顿,“他们和海德拉巴的边境守军有勾结。抢到的东西,三七分账。”
书房里响起一阵低语。巴吉拉奥抬手示意安静。“那如果,我派一支军队走这条路,不绕行,直接从河谷穿过去呢?”
弗雷吉皱起眉,思考了很久。“可以,但很险。淤泥会吞没辎重车,战马会陷进去。而且河谷狭窄,一旦遇袭,进退两难。大人,您真的要……”
“我要走这条路。”巴吉拉奥打断他,炭笔在瓦迪河谷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但不是大军一起走。大军分三路:一路走北线山脊,清剿土匪,打通商道;一路走南线海岸,确保海上补给线;我亲自带主力,走河谷。”
“为什么?”一个年轻将领忍不住问,“河谷是最难走的路,为什么要冒险?”
“因为最难走的路,通常也是敌人最不设防的路。”巴吉拉奥说,“阿萨夫·贾赫在帕尔克德输给我,就是因为他在计算一切,唯独没计算我会走最难走的路。现在,古吉拉特的莫卧儿总督萨达特·汗,一定也在计算。他会计算我从哪条官道来,会在哪些关口设防,会调集多少兵力阻挡。但他不会计算,我会从一条连商队都不愿走的淤泥河谷里钻出来,突然出现在他背后。”
他走回地图前,炭笔继续移动,在古吉拉特平原上标出几个点:苏拉特、巴罗达、艾哈迈达巴德、坎贝。“古吉拉特不是用来征服的,它是用来养的。拿下它,我们的海贸收入能翻一倍,海军能全年无休地在阿拉伯海巡逻,英国人、法国人、葡萄牙人——他们所有从西海岸运走的靛蓝和棉布,都得先在我们的港口缴税。”
他看向财政大臣,一个精瘦的婆罗门,鼻梁上架着水晶眼镜。“去年古吉拉特的关税总额是多少?”
财政大臣翻开账本,快速查找:“回大人,根据我们从苏拉特海关内线得到的数据,去年古吉拉特各港口关税总额约八十万卢比。其中苏拉特港占三十五万,坎贝港占二十万,其余小港合计二十五万。这还不包括内陆的棉花税、靛蓝税、盐税……”
“八十万。”巴吉拉奥重复这个数字,像在咀嚼一块美味的食物,“浦那去年全年的税收是多少?”
“一百二十万。”
“也就是说,拿下古吉拉特,我们的收入能增加近七成。”巴吉拉奥环视众人,“有了这笔钱,我们可以扩军,可以造舰,可以修路,可以做一切我们需要做的事。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的炭笔重重敲在苏拉特的位置,“拿下它。不是抢一把就走,是永远地拿下它。”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弗雷吉老人在低声咳嗽。许久,老将巴尔维什·拉奥——他已经七十二岁,头发全白,但依然担任着军事顾问的职务——缓缓开口:
“佩什瓦大人,您的计划很宏大。但古吉拉特不是德干,那里是平原,我们的骑兵优势会打折扣。而且萨达特·汗虽然昏庸,但他手下还有两万正规军,其中有不少是从波斯和阿拉伯招募的雇佣兵,战斗力不弱。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英国人。英国东印度公司在苏拉特有商馆,在孟买有舰队。如果我们攻占苏拉特,触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会不会介入?”
“问得好。”巴吉拉奥走到窗边,推开木窗。窗外,浦那的街市在午后的阳光下熙熙攘攘,商贩的叫卖声、牛车的吱呀声、寺庙的钟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生机。“英国人不会介入,因为介入的成本太高。他们在印度的总兵力不到五千,分散在十几个商站。为了一个苏拉特,和整个马拉塔邦联开战?不划算。他们更可能做的是——”他转身,看向浦那商会的代表,“和我们谈判,争取最优惠的贸易条件。而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商会代表是个中年帕西人,名叫达达波伊,是浦那最大的棉布出口商。他点点头:“大人说得对。英国人是生意人,不是战士。只要我们能保证他们的贸易利益,他们不会为了莫卧儿和我们翻脸。而且,”他笑了笑,“我认识苏拉特英国商馆的主管,他去年还托人带信,想从我这里买一批德干的靛蓝,价格比市价高一成。这说明什么?说明英国人也在找新卖家,他们不在乎卖家是莫卧儿还是马拉塔,只在乎能不能赚钱。”
“所以,”巴吉拉奥总结,“我们要打的,是一场政治仗、经济仗,而不只是军事仗。我们要让古吉拉特的商人看到,跟着我们比跟着莫卧儿更赚钱;要让英国人看到,和我们合作比对抗更有利;要让萨达特汗的士兵看到,抵抗是死路,投降是活路。”
他走回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古吉拉特各地主要商人、行会首领、宗教领袖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其经营范围、资产规模、政治倾向,甚至家庭情况。
“这是情报部门花了六个月整理的。”巴吉拉奥说,“出征前,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派密使接触名单上的人,传递一个信息:马拉塔来了,不抢不杀,只做生意。愿意合作的,贸易优惠,税收减免。第二,准备一批‘礼物’——不是金银,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浦那的棉花采购合同、德干的靛蓝代销权、马拉塔控制区的通行特许状。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准备一套完整的税收方案。古吉拉特被莫卧儿统治了二百年,税收体系腐败不堪。我们要推出一套更简单、更公平、更透明的税制,让商人知道,跟着我们,税可能不会少,但绝不会被层层盘剥。”
他看向财政大臣:“税制方案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财政大臣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厚厚一摞文件,“按大人吩咐,分三档:大商人年利润十万卢比以上,税率两成;中等商人一万到十万,税率一成五;小商人一万以下,税率一成。所有税收公开透明,每季度公布账目,接受商人代表监督。另外,取消莫卧儿的十七种杂税,只保留关税、土地税、印花税三种。”
“商人代表监督?”达达波伊惊讶,“这……这从未有过。”
“那就从我们开始。”巴吉拉奥说,“我们要建立的,不是一个掠夺的帝国,是一个做生意的邦联。而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信任。没有信任,就没有交易。”
计划确定。接下来的一个月,浦那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战争机器。三万骑兵、两万步兵在城外的练兵场集结训练;坎霍吉·安格雷的水师在果阿外海演练封锁战术;密使像撒网一样被派往古吉拉特各地;成箱的“礼物”——合同、特许状、样品——被打包,准备随军携带。
出征前夜,巴吉拉奥去了马斯塔尼的小院。
她正在弹西塔尔琴。琴声悠扬,在月色中流淌。三年过去了,她依然住在佩什瓦府东翼的这个独立小院,依然种满了茉莉和玫瑰,依然每晚弹琴等他。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眼神多了几分沉静。
“要走了?”她停下琴声,抬头看他。
“嗯。”
“这次去哪儿?”
“古吉拉特。西海岸。”
“多久?”
“半年,也许一年。”巴吉拉奥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玉石。“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恒河。但这次,是去阿拉伯海。等我回来,下次一定带你去恒河。”
马斯塔尼看着他,眼睛里有星光闪烁。“恒河可以等。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要死在海里。”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父亲是波斯人,母亲是拉杰普特人,但我是在德干长大的。德干的女人,可以接受丈夫死在马上,死在刀下,死在山里。但不能接受死在海里。海里太远,魂会迷路,回不了家。”
巴吉拉奥心头一颤。他想起很多年前,她母亲——那个波斯舞姬——就是坐船从波斯来印度的,途中遇到风暴,差点葬身海底。那是马斯塔尼童年最深的恐惧。
“我答应你。”他郑重地说,“我会活着回来。而且,我会给你带一件礼物——阿拉伯海的珍珠,最大的那种,串成项链,戴在你脖子上。”
“我不要珍珠。”马斯塔尼摇头,“我要你带回一个港口。一个我们自己的港口。这样,以后我们的孩子,就能站在港口上,看着船来船往,知道这个世界很大,不只有德干。”
巴吉拉奥愣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怀孕了?”
马斯塔尼点头,手轻轻放在小腹上。“两个月了。还没告诉任何人。祭司那边……”
“不用管祭司。”巴吉拉奥打断她,将她紧紧搂进怀里,“这是我的孩子,你的孩子,我们的孩子。谁也不能说什么。等我回来,我要亲自给他起名。如果是男孩,叫希瓦吉——像我祖父。如果是女孩,叫……叫阿拉伯。纪念我要去的地方。”
马斯塔尼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阿拉伯……太难听了。叫海伦吧,波斯语里是‘光明’的意思。”
“好,听你的。”
那一夜,他在她的小院留宿。没有缠绵,只是相拥而眠,听着彼此的呼吸,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远方练兵场隐约传来的马嘶。天亮时,他起身,穿上铠甲,佩上刀。她帮他系好腰带,整理衣领,然后退后一步,深深鞠躬:
“愿神灵保佑你,我的佩什瓦。我和孩子,等你回家。”
巴吉拉奥点头,转身离开。走出院门时,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一定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西征开始了。
大军分三路出发。北路由老将巴尔维什·拉奥率领,一万骑兵,走山脊线,清剿土匪,打通商道。南路由坎霍吉·安格雷的水师配合,五千步兵,乘船沿海岸线北上,建立海上补给点。巴吉拉奥亲率主力两万五千人,走瓦迪河谷。
九月的瓦迪河谷,确实如弗雷吉老人所说,是一片死亡陷阱。雨季刚过,河床里积满了淤泥,深的地方能没到马肚子。淤泥里还混杂着腐烂的植物和动物的尸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大军只能排成单列,小心翼翼地前进,每走一步都要用长矛试探前方的深度。
第一天,只走了十里。有三十多匹马陷进淤泥,不得不杀掉。五辆辎重车完全沉没,车上的粮食和弹药只能放弃。士兵们浑身泥泞,精疲力尽。
第二天,更糟。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河谷里的水位暴涨,原本只到膝盖的淤泥变成齐腰深的泥浆。大军被困在一个狭窄的河湾里,进退不得。更可怕的是,开始有士兵生病——发烧、腹泻、皮肤溃烂。军医诊断是“泥沼热”,一种在污水中常见的传染病。
巴吉拉奥站在齐腰深的泥浆里,看着周围疲惫不堪的士兵,心里第一次产生了动摇。也许他错了?也许这条路真的走不通?也许他应该像萨达特·汗预计的那样,走官道,打正面?
“大人!”一个侦察兵骑马冲来——马是仅有的几匹还能在泥浆中行走的矮种马,“前方三里,发现一个高地!地面坚实,可以扎营!”
巴吉拉奥精神一振:“带路!”
大军艰难地挪向高地。那是一片河床中央的台地,高出水面约十尺,地面是坚硬的红土,长着稀疏的灌木。虽然不大,但足够让疲惫的士兵暂时休息,让生病的士兵得到治疗。
扎营后,巴吉拉奥召集军官开会。“我们不能停在这里。停得越久,生病的人越多,士气越低。我们必须尽快走出河谷。”
“可是路太难走了。”一个军官说,“照这个速度,走出河谷至少还要十天。到时候,能作战的士兵恐怕剩不下一半。”
巴吉拉奥沉默。他看着营地外无边的泥浆,看着在泥浆中挣扎的士兵,突然想起弗雷吉老人的话:“淤泥会吞没辎重车,战马会陷进去。”
“如果我们不要辎重车呢?”他问。
军官们愣住。“不要辎重车?那粮食、弹药、药品怎么办?”
“轻装简从。”巴吉拉奥说,“每人只带三天干粮,一袋水,武器和弹药。辎重车全部放弃,粮食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就地掩埋。生重病的士兵留下,配一小队护卫,等我们打通道路后再来接应。健康士兵,连夜出发,用最快的速度冲出河谷。”
“这太冒险了!”巴尔维什·拉奥的儿子——他随主力行动——反对,“没有补给,没有后援,一旦在河谷外遭遇敌军,我们就是死路一条!”
“但我们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巴吉拉奥说,“区别是,死在这里,默默无闻;死在外面,至少战斗过。而且,”他顿了顿,“我不认为萨达特·汗会在河谷外设伏。他根本想不到我们能从这里出来。”
争论持续到深夜。最终,巴吉拉奥力排众议,下令轻装急行。辎重车被推到泥浆里掩埋,重病士兵留下,每人只带最基本的口粮和弹药。半夜,大军再次出发,在泥浆中艰难跋涉。
这一次,速度确实快了。没有辎重车的拖累,士兵们轻装前进,一天能走二十里。虽然依然艰苦,虽然每天都有马匹倒下,有士兵病倒,但至少在前进了。
第五天,他们看到了河谷的出口。
那是一个狭窄的隘口,两侧是陡峭的砂岩崖壁,中间只有一条十丈宽的通道。通道外,是古吉拉特平原——一望无际的棉花田和靛蓝种植园,在九月的阳光下泛着金绿色的光芒。
“我们出来了。”巴吉拉奥站在隘口,看着眼前的景象,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转身,看着身后疲惫但依然站着的士兵。出发时两万五千人,现在只剩两万左右,五千人掉队、病倒或死亡。但剩下的,都是最精锐、最坚韧的战士。
“传令,”他说,“在隘口休整一天。派出侦察兵,探查周边情况。记住,隐蔽,不要暴露。”
侦察兵回报的情况让所有人震惊:隘口外三十里,就是巴罗达城——古吉拉特东部最重要的城市之一。而巴罗达的守军,只有不到一千人,而且大部分是当地征召的民兵,装备简陋,士气低下。更重要的是,守军根本不知道马拉塔大军已经出现在他们眼皮底下——他们所有的警戒都放在东边的官道上,完全没想到敌人会从南边的死亡河谷里钻出来。
“天赐良机。”巴吉拉奥对军官们说,“今夜突袭巴罗达。不攻城,不巷战,只做一件事:打开城门,占领仓库,控制总督府。记住,不杀平民,不抢商铺,只取官仓的粮食和银库的银两。我们要让巴罗达人知道,马拉塔人不是强盗,是来换主人的。”
当夜子时,突袭开始。一千精锐骑兵从隘口冲出,在夜幕的掩护下直扑巴罗达城门。城门守军正在打瞌睡,等他们被马蹄声惊醒时,骑兵已经冲到了城门下。没有激烈的战斗,只有几声短暂的惨叫,城门就被打开。
大军涌入城中。巴吉拉奥严令:不得扰民,不得劫掠,违者斩。士兵们严格执行,只占领了官仓、银库、总督府和兵营。总督在睡梦中被俘,穿着睡衣被带到巴吉拉奥面前时,浑身发抖,尿湿了裤子。
“我不杀你。”巴吉拉奥对他说,“你回艾哈迈达巴德,告诉萨达特·汗:马拉塔来了。给他两个选择:投降,保留职位和部分财产;抵抗,城破之日,满门抄斩。你有一天时间考虑,明天此时,我要答复。”
总督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逃出城,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巴吉拉奥看着他的背影,对副官说:“派人跟着他,看他是不是真的去报信。如果是,不用阻拦。如果不是……”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总督确实去报信了。他骑着一匹偷来的马,狂奔一百五十里,在第二天中午冲进艾哈迈达巴德的总督府,瘫倒在萨达特·汗面前,语无伦次地报告了巴罗达陷落的消息。
萨达特·汗当时正在享用午餐——烤全羊、抓饭、玫瑰露,还有六个舞姬在跳舞。听完报告,他手里的银勺掉进了抓饭里,油渍溅了他一身。
“不可能!”他吼道,“马拉塔人怎么可能出现在巴罗达?他们应该在东边,在边境上!我的探子昨天还报告,边境一切正常!”
“是真的,大人!”总督哭喊,“我亲眼所见,至少两万人,全是骑兵,从南边的河谷里钻出来的!巴罗达……巴罗达不到一个时辰就丢了!”
萨达特·汗瘫坐在椅子上,肥肉堆叠的脸上冒出冷汗。他想起三个月前,收到的一封密信,是他在德里的眼线送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巴吉拉奥准备西征,目标可能是古吉拉特。”他当时不屑一顾,把信扔进了火盆。古吉拉特离浦那九百里,中间隔着崇山峻岭和莫卧儿的残存势力,马拉塔人怎么可能打过来?
但现在,他们真的来了。而且是从最不可能的方向,以最不可能的速度。
“大人,我们怎么办?”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问,“巴罗达一丢,东边的门户就开了。马拉塔人下一步肯定是苏拉特,那是我们的钱袋子……”
“闭嘴!”萨达特·汗吼道,但声音在颤抖。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他还有两万军队,其中五千是精锐的波斯雇佣兵。还有城墙,艾哈迈达巴德的城墙是莫卧儿时代修建的,高厚坚固。还有……还有英国人。对,英国人!英国人在苏拉特有商馆,在孟买有舰队。如果他们肯帮忙……
“派人去苏拉特,”他对幕僚说,“找英国商馆的主管,就说……就说我愿意把苏拉特港的关税降低三成,不,五成!只要他们派兵帮忙,派舰队封锁海岸,阻止马拉塔的海上补给!”
幕僚领命而去。萨达特·汗又对另一个幕僚说:“调集所有能调集的军队,在艾哈迈达巴德集结。我们要在这里,和马拉塔人决战!”
但他不知道,英国人的回复,早在三天前就已经决定了。
苏拉特,英国东印度公司商馆。
主管查尔斯·布恩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港口的帆影。他今年四十五岁,在印度待了二十年,从一个小书记员爬到了苏拉特商馆主管的位置。他是个精明的商人,也是个务实的人。对他来说,印度是谁统治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赚钱。
“先生,”他的助理推门进来,“萨达特·汗派使者来了。条件很优厚:苏拉特港关税降低五成,换取我们出兵援助。”
布恩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你怎么看?”
“从商业角度,很诱人。五成的关税优惠,一年能省下至少五万英镑。但从政治角度……风险很大。马拉塔人势头正猛,巴吉拉奥是个军事天才。我们介入,赢了还好,输了的话,我们在西海岸的所有利益都可能不保。”
“你说得对。”布恩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那是昨天刚收到的,从浦那的线人那里传来的密报,上面详细列出了巴吉拉奥对古吉拉特的计划:不破坏贸易,不歧视外商,统一关税,简化手续。更重要的是,承诺保护英国商人的财产安全,给予最惠国待遇。
“萨达特·汗的优惠,是一次性的,是绝望的挣扎。”布恩说,“而巴吉拉奥的承诺,是制度性的,是长期的保障。更重要的是,”他放下文件,“萨达特·汗还能活多久?莫卧儿帝国还能撑多久?而马拉塔,正在崛起。我们投资,应该投资未来,而不是过去。”
“那您的意思是……”
“回复萨达特·汗的使者:英国东印度公司是商业机构,不介入当地政治纷争。但我们愿意做中间人,促成双方和谈。至于关税优惠……”布恩笑了笑,“等新政权确立了,我们可以直接和新统治者谈。我相信,一个聪明的统治者,会知道和英国人合作的好处。”
使者悻悻而归。消息传到艾哈迈达巴德,萨达特·汗彻底绝望了。没有外援,内无斗志,他只剩下一条路:死守。
但他连死守的机会都没有了。
巴罗达陷落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古吉拉特。各地商人、行会、甚至一些地方贵族,开始暗中与马拉塔接触。弗雷吉老人提前派出的密使发挥了作用,一份份贸易合同、特许状、承诺书送到了巴吉拉奥手中。古吉拉特的精英阶层在用脚投票:他们不关心谁统治,只关心谁能带来稳定和利润。
巴吉拉奥没有急于进攻艾哈迈达巴德。他在巴罗达休整了十天,补充粮草,救治伤员,同时派小股部队扫荡周边城镇。每到一处,都严格执行“三不政策”:不杀平民,不抢商铺,不毁农田。只做三件事:打开官仓分粮,宣布新税制,任命临时行政官。
效果立竿见影。农民领到粮食,商人听到新税制,地方势力得到官职,反抗的意愿迅速消退。许多城镇甚至主动打开城门,派代表迎接马拉塔军队。
一个月后,当巴吉拉奥兵临艾哈迈达巴德城下时,他身后的军队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沿途有数千古吉拉特人加入,有的是为了粮食,有的是为了报仇(萨达特·汗的横征暴敛让很多人恨之入骨),有的是为了投机。
攻城只持续了三天。第一天炮击城墙,第二天步兵登城,第三天,城内发生哗变——一队波斯雇佣兵打开城门,投降了。他们投降的条件很简单:保留编制,保留薪饷,为马拉塔作战。巴吉拉奥同意了。
萨达特·汗在总督府被俘。他没有像巴罗达总督那样求饶,而是挺直腰杆,对巴吉拉奥说:“要杀就杀。但我告诉你,古吉拉特人不会永远臣服。今天你赢了,明天可能就输了。”
“也许吧。”巴吉拉奥说,“但至少今天,我赢了。而输了的人,没有资格教训赢了的人。”
他没有杀萨达特·汗,而是把他和大量私人财产清单一起打包送回浦那——作为谈判筹码,将来可能用来和德里的莫卧儿朝廷交换利益。这是政治,不是意气。
艾哈迈达巴德陷落,古吉拉特的大门彻底敞开。巴吉拉奥继续西进,一路势如破竹,直到苏拉特。
苏拉特没有抵抗。城内的商人联合会——帕西人、古吉拉特人、亚美尼亚人——主动出城迎接。为首的正是弗雷吉·达迪塞特,他带着一队孙辈,捧着一座纯银的象头神像,和一卷用珍珠串封口的合约草案。
“佩什瓦大人,”弗雷吉用流利的波斯语说,声音洪亮,“这是账本。苏拉特港过去三年的关税明细,每笔都已按季度用卢比和英镑双栏复式核对。我们为您保管了四个月,现在,物归原主。”
巴吉拉奥下马,接过账本,翻开。账目清晰,笔迹工整,确实是专业人士的手笔。他合上账本,看着弗雷吉,看着这个七十岁的老人,突然深深鞠躬:
“谢谢您,弗雷吉先生。没有您的指引,我们走不出瓦迪河谷。没有您的帮助,我们拿不下古吉拉特。这份恩情,马拉塔永远铭记。”
弗雷吉慌忙还礼:“大人言重了。老朽只是做了一个商人该做的事:投资未来。而您,就是未来。”
当天,苏拉特港升起了马拉塔的橘色旗帜。港内的英国、法国、葡萄牙、荷兰商船,全部降下半旗,表示对新统治者的承认。英国商馆主管布恩亲自登门拜访,送上礼物,并正式提出贸易谈判的请求。
巴吉拉奥在苏拉特停留了半个月,建立了完整的行政体系,任命了税务官、海关监督、治安长官。一切安排妥当后,他继续西进,深入卡提亚瓦半岛,一直打到阿拉伯海边。
在卡提亚瓦半岛最西端的德瓦尔卡——传说中克里希纳神建造的金城,他独自走进海边的德瓦尔卡迪什神庙。神庙的石阶被海风和岁月侵蚀得坑坑洼洼,但他走得很稳,很慢。他在克里希纳神像前跪下,双手合十,额头贴在冰冷的石阶上。
他不是来祈祷胜利的——胜利已经到手。他是来还愿的,替祖父希瓦吉还愿。希瓦吉一生想看见阿拉伯海,他在辛图杜尔格要塞的城墙上眺望过这片海,把马拉塔的旗帜第一次插到了西海岸。但他没有时间走到这片海的最西端,没有时间站在传说中克里希纳离开人世前亲手建造的最后一座寺庙前。
现在,他的孙子替他完成了。
“祖父,”巴吉拉奥低声说,“您看见了吗?阿拉伯海。我们的海。”
他在神庙里坐了一下午,直到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金色。住持——一个年迈的婆罗门——走进来,递给他一只镀银铜盘。“大人,这是本庙的圣物,供奉了二百年。今天,送给您。愿神灵保佑您,保佑马拉塔。”
巴吉拉奥接过铜盘,看到盘底刻着几行马拉地文。他轻声念出:“祖父之愿,孙以马蹄偿还。”
他的眼睛湿润了。他郑重地收起铜盘,对住持深深鞠躬,然后转身走出神庙。
站在海边,看着无垠的阿拉伯海,看着海面上来往的帆影,他对身边的将领们说:
“从今往后,我们的马可以在这里饮水,我们的船可以从这里启航,我们的敌人再也无法用海洋来围困我们。”
海风吹起他的头巾,猎猎作响。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柄插在海边的剑。
这一年,马拉塔邦联的版图扩张到了印度西海岸的全部精华地带。古吉拉特的棉花、靛蓝、珍珠、关税,源源不断地流入浦那的金库。阿拉伯海的每一波潮水拍打德瓦尔卡的石阶时,冲上台阶的海岸线都已不再是莫卧儿的边界,而是马拉塔的钱袋。
而巴吉拉奥,在返回浦那的途中,绕道去了果阿。不是打仗,是拜访——拜访那里的葡萄牙总督,谈一笔生意:马拉塔的棉花换葡萄牙的火枪。总督很客气,宴会很丰盛,合同很顺利。
签约后,总督私下问巴吉拉奥:“佩什瓦大人,您已经拥有了德干,拥有了古吉拉特,拥有了阿拉伯海。下一步,您想去哪里?”
巴吉拉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海,看着更远的北方,缓缓说:
“恒河。德里。还有……更远的地方。”
他知道,路还很长。但至少,西边的路,他走通了。接下来,是北边,是东边,是整个印度。
而他,才三十一岁。还有时间,还有很多时间。
七律·第957章
西征大军入古吉,拉贾斯坦尽披靡。
铁骑横扫千里土,雄师收复万城池。
西疆直达阿拉伯,国力强盛世莫敌。
马拉霸业空前盛,天竺风云尽在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