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3章马拉塔宫变
公元1777年8月,浦那的雨季进入尾声。连续三个月的西南季风终于显露出疲惫的迹象,每日午后那场准时降临的暴雨开始迟到、缩短、变得稀稀拉拉。天空不再是那种饱和的、令人窒息的铅灰色,偶尔会裂开一道缝隙,露出背后稀薄的、仿佛被水洗过的淡蓝。但空气依然沉重,湿度接近饱和,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咽温热的、带着腐殖质甜腥味的液体。衣服永远无法干透,墙壁渗出细密的水珠,书籍的纸张边缘卷曲,金属器物表面蒙着一层黏腻的湿气。
浦那王宫——马拉塔佩什瓦的居所——建在穆塔河与穆拉河交汇处北岸的一片缓坡高地上。整座宫城占地超过五十英亩,被一道用赭红色砂岩砌成的城墙环绕,墙高二十英尺,厚十英尺,城墙上每隔一百步就有一座瞭望塔,塔顶飘扬着马拉塔的橙色三角旗。宫城内部结构复杂,像是某种巨大的珊瑚礁,在两百多年的时间里不断生长、扩建、修改,形成了迷宫般的建筑群:朝会大殿、谒见厅、内宫、妃嫔住所、行政官署、军械库、马厩、花园、水池、神庙……建筑风格混杂了莫卧儿、波斯、德干本土甚至少许葡萄牙元素,反映了马拉塔联盟复杂的历史和多元的文化根源。
但宫城的核心,是位于中央的“香提宫”——佩什瓦的私人寝宫。这座宫殿是四十年前由佩什瓦马达夫·拉奥一世下令修建的,取“香提”(和平)之名,寄托着对安宁统治的渴望。建筑呈矩形,长一百二十英尺,宽八十英尺,高两层,底层是接见亲近大臣的私密厅堂,二层是佩什瓦的起居空间。外墙用浅黄色的砂岩砌成,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花卉和几何图案,窗户是莫卧儿风格的拱形,镶嵌着彩色玻璃,在阳光下会投射出斑斓的光影。宫殿顶部是德干特色的“班加尔”式斜顶,覆盖着烧制的红瓦,屋檐宽大,既能遮阳,也能在雨季导流雨水。
宫殿内部装饰极尽奢华。大厅的柱子是用整根柚木雕刻的,柱身缠绕着莲花和藤蔓的浮雕,柱顶是倒垂的钟形装饰。天花板是彩绘的,描绘着《罗摩衍那》和《摩诃婆罗多》的史诗场景:罗摩张弓射向十首魔王罗波那,阿周那在黑天驾驶的战车上拉开神弓,般度五子与俱卢族在俱卢之野的对峙……画面鲜艳生动,历经数十年色彩依然鲜亮。地面铺着从波斯运来的地毯,图案是典型的伊斯法罕风格——深红的底色上,用金线和银线绣出复杂的阿拉伯藤蔓花纹,地毯边缘是连绵不绝的库法体经文,写着“真主至大”和“除了真主,别无他神”。
但此刻,这座名为“和平”的宫殿里,酝酿着一场将彻底改变马拉塔命运的血腥风暴。
纳拉扬·拉奥佩什瓦,这一年二十七岁。他坐在香提宫二层书房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本用棕榈叶装订的梵文诗集。诗集是几个世纪前的抄本,叶片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用金粉描绘着细小的莲花图案,用棉线穿孔装订。他正在尝试给一首写了一半的诗续完。
纳拉扬不是被设计来成为佩什瓦的人。他出生时,他的兄长马达夫·拉奥一世已经是公认的继承人,聪明、果决、有军事才能,深得父亲和老臣们的信任。纳拉扬作为次子,被允许(甚至被鼓励)发展其他兴趣:文学、音乐、哲学、宗教。他从五岁开始学习梵文,师从浦那最博学的婆罗门学者,十岁就能背诵《吠陀》的重要章节,十二岁开始写诗,十五岁学习弹奏西塔尔琴,十八岁完成了一篇关于《瑜伽经》的注释。所有人都说,如果他不生在佩什瓦家族,也许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学者或诗人。
但命运开了残酷的玩笑。五年前,马达夫·拉奥一世突然病逝,没有留下子嗣。佩什瓦的宝座像一块从正午烈日下忽然挪到阴暗角落里的石头,表面还保留着烫手的余温,但人坐上去之后才会发现它的底座已经裂开了几道肉眼不易察觉的细缝。二十二岁的纳拉扬被匆忙推上王位,成为马拉塔联盟第十代佩什瓦。
他接位的第一天,穿着沉重的丝绸礼服,戴着镶嵌宝石的金冠,手握象征权力的权杖,坐在高高的宝座上,接受群臣的朝拜。所有人跪伏在地,额头触地,齐声高呼:“佩什瓦陛下万岁!”声音在谒见大厅高高的穹顶下回荡,像是雷鸣,又像是潮水。那一刻,他感到眩晕——不是因为权力,而是因为恐惧。他清楚地知道,这些人跪拜的不是他纳拉扬,而是“佩什瓦”这个头衔。如果他们发现头衔下的这个人是一个只懂诗歌不懂政治的年轻人,一个宁愿读《沙恭达罗》也不愿读军情报告的学者,一个在战场上会晕血的懦夫,他们还会跪拜吗?
最初的几个月,靠着父亲留下的老臣辅佐,政权勉强运转。但裂痕很快显现。纳拉扬不擅军事,而马拉塔是一个军事联盟,佩什瓦首先是最高军事统帅。他不喜交际,而统治需要与各大诸侯——辛迪亚、霍尔卡、盖克瓦德、邦斯勒——保持复杂微妙的关系。他厌恶阴谋,而宫廷政治充满了阴谋。更重要的是,他有一个野心勃勃的叔叔——拉古纳特·拉奥。
拉古纳特·拉奥,纳拉扬父亲的弟弟,今年四十二岁。他在马达夫·拉奥一世统治时期就长期担任要职,曾任浦那城防司令、财政大臣、外交特使,积累了丰富的人脉和政治资本。他身材高大,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眼神锐利,说话时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计算。他穿着朴素但质料上乘的白色棉布长袍,腰间系一条简单的丝绦,不戴多余首饰,只在右手无名指戴一枚家族印章戒指。这种刻意的简朴,在奢华成风的宫廷中反而显得突出,暗示着一种超越世俗享乐的、更深层的追求。
在纳拉扬即位后的第一次御前会议上,拉古纳特是第一个发言支持新佩什瓦的。他站起身,向宝座深鞠一躬,用清晰而富有感染力的声音说:
“先王骤逝,国之大殇。然天佑马拉塔,赐我们新的领袖——纳拉扬·拉奥陛下。陛下年轻,但有智慧;经验尚浅,但有仁德。臣,拉古纳特·拉奥,在此宣誓效忠,愿以毕生经验辅佐陛下,维护马拉塔的荣耀与统一。”
所有人都鼓掌。纳拉扬感动得几乎落泪。他走下宝座,亲手扶起叔叔,说:“有叔父在,我无所畏惧。”
最初一年,拉古纳特确实尽心辅佐。他教纳拉扬如何审阅军情报告,如何接见外国使节,如何平衡各诸侯的利益,如何在财政预算中分配资源。他耐心,细致,从不越权,每次提出建议都会说“这只是臣的愚见,最终决定权在陛下”。纳拉扬越来越依赖他,将越来越多的政务委托给他处理。朝臣们开始私下议论:真正统治马拉塔的,是坐在宝座后面阴影里的那个人。
但裂痕还是出现了。起因是军事政策。纳拉扬不喜欢战争,他读过《薄伽梵歌》,理解“非暴力”的哲学价值,也亲眼见过帕尼帕特战役的幸存者——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老兵,那些失去儿子的母亲,那些荒芜的村庄。他希望用外交而非武力解决与英国和其他土邦的争端。他减少军费开支,增加教育和公共工程投入,提倡与邻国和平共处。
拉古纳特强烈反对。在一次私下会面中,他罕见地激动:
“陛下,马拉塔是靠刀剑建立的国家。我们的祖先用鲜血从莫卧儿人手中夺下德干,用勇气在帕尼帕特虽败犹荣。现在英国人从东西海岸挤压我们,海德尔·阿里在南方虎视眈眈,如果我们示弱,他们会像豺狼一样扑上来。和平是美好的理想,但现实是,没有武力保护的和平是虚幻的,就像没有围墙的花园,谁都可以进来践踏。”
纳拉扬摇头:“叔父,我读过历史。再强大的帝国也会衰落,再锋利的刀剑也会生锈。暴力只会滋生更多暴力。我们应该用智慧而非蛮力,用谈判而非战争。你看看欧洲,那些国家打了几百年,死了几百万人,得到了什么?更多仇恨,更多战争。”
“但欧洲有英国这样的国家,”拉古纳特反驳,眼神锐利,“他们用刀剑建立了全球帝国。他们在印度就是这么做的——先谈判,谈判不成用刀剑。如果我们放下刀剑,他们不会放下。陛下,理想主义是奢侈的,只有强者才负担得起。而我们现在,不是强者。”
那次谈话不欢而散。之后,拉古纳特开始绕过纳拉扬,直接与军方将领接触。他秘密会见辛迪亚家族在浦那的代表,承诺如果获得支持,将增加对瓜廖尔的军费援助。他联络霍尔卡家族的老将,暗示现任佩什瓦软弱无能,需要“更有决断力的领导者”。他与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孟买参事会秘密通信,试探合作的可能性——不是背叛,而是“务实的外交选择”。
所有这些,纳拉扬都知道一些,但不愿深究。他在一次御前会议后疲倦地对最信任的一位年迈宫廷书记官低声抱怨过一句话,书记官把这句话记在当天日记的页边并在后面备注了三个马拉塔语词:他从未告诉任何人。他说:
“这里每个人都在对我行礼,但没有一个人在对我说真话。我不知道是我的耳朵聋了,还是他们的嘴巴被缝住了——缝线用的那种丝线我被告知是波斯进口的,但我不被允许问谁握着针。”
书记官听到这话时,手微微发抖。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知道它揭示的真相,也知道它可能带来的危险。但他只是低头记录,没有回应,没有评论,像一堵沉默的墙。
宫变的具体策划在1777年雨季最盛的七月就开始了。
拉古纳特没有亲自出面。他通过一个复杂的中间人网络进行操作:他的首席管家联系宫廷侍卫长,侍卫长联络五个最信任的侍卫队长,队长们各自挑选两到三名绝对可靠的下属。所有人只知道自己环节的任务,不知道全盘计划,也不知道最终目标。报酬是丰厚的——事成后每人奖励五百卢比(相当于一个普通士兵十年的军饷),晋升三级,授予土地。惩罚也是严厉的——一旦泄密,本人处死,全家为奴。
计划在8月15日,月黑之夜执行。选择这一天有几个理由:第一,这天是印度教节日“克里希纳诞辰”,宫廷将举行庆典,人员往来复杂,便于隐蔽行动;第二,雨季将尽未尽的天气,夜晚常有雷雨,可以掩盖异常声响;第三,纳拉扬有在这天深夜独自在书房读书的习惯,这是下手的最佳时机。
8月15日白天,一切如常。清晨,纳拉扬在宫廷祭司主持下完成了晨祷和沐浴,换上节日的盛装——深红色的丝绸长袍,绣着金线的莲花图案,腰间系着镶嵌祖母绿的腰带,头戴传统的马拉塔头巾,头巾正中插着一根白鹭羽毛。他在谒见大厅接受群臣朝贺,观看歌舞表演,赏赐诗人、乐师、舞者。拉古纳特站在他右侧三步的位置,笑容可掬,举止恭敬,不时低声向佩什瓦解释某个仪式的渊源,或某个大臣的背景。任谁也看不出,这个谦逊的叔叔正在策划谋杀侄子。
傍晚,庆典进入高潮。宫廷花园里点燃了数百盏油灯,灯光倒映在人工湖中,与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乐师演奏着喜庆的乐曲,舞女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翩翩起舞,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和茉莉花的芬芳。纳拉扬坐在亭中的主位,微笑着观看表演,偶尔与身边的大臣交谈。他看起来放松,甚至愉快——也许是因为节日的气氛,也许是因为他刚刚完成了一首新诗,对其中一句比喻尤其满意。
拉古纳特借口头疼,提前退席。他回到自己的住所——一座离香提宫不远的独立院落,外表朴素,内部戒备森严。在密室中,他最后听取了行动负责人的汇报。
“一切都安排好了,”负责人是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人,曾是拉古纳特的贴身侍卫,因救主有功被提拔为侍卫副统领,“今晚香提宫的守卫会‘恰好’出现几个漏洞:东南角小门的锁会‘意外’损坏,需要修理,守卫被调去协助;书房外的走廊今晚由我们的人值班;内宫的总管已经‘病倒’,由我们的人暂代。动手时间定在子时(晚上十一点),那时陛下通常已经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读书。”
“确认他身边没有人?”拉古纳特问,声音平静得像在询问明天的天气。
“确认。陛下今晚特别吩咐,想一个人静静,读完一本新到的诗集。连贴身仆役都打发走了。”
“武器?”
“用的是普通侍卫的制式弯刀,没有任何特殊标记。事后刀会被处理掉,沉入宫外的水井。”
“善后?”
“已经准备好了替罪羊——一个与陛下有过节的低级军官,有酗酒和暴力前科。现场会留下‘证据’:他的一只靴子,一封模仿他笔迹的‘复仇信’,一些从他住处‘搜出’的财物。他会在事发后‘试图逃跑’时被‘击毙’。”
拉古纳特点头,但眼中没有满意,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灯火照亮的夜空。远处传来庆典的音乐和欢笑,与密室中正在策划的谋杀形成刺耳的对比。
“叔父似乎……犹豫了?”负责人试探地问。
拉古纳特没有转身,依然望着窗外:“你杀过人吗?”
“很多。”
“什么感觉?”
负责人沉默片刻:“第一次会做噩梦。后来就麻木了。就像宰羊,开始会手抖,杀多了就只是工作。”
“这不是宰羊,”拉古纳特低声说,更像自言自语,“这是我的亲侄子。我看着他出生,看着他学走路,教他骑马,给他讲祖先的故事。他叫我叔父,信任我,依赖我。而现在,我要杀他。”
密室里一阵沉默。负责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见过太多权力斗争,父子相残,兄弟阋墙,但每次听到这种话,还是感到一种原始的寒意。
“那……取消计划?”负责人最终问。
“不,”拉古纳特转身,眼神重新变得坚硬,“计划照旧。必须完成。这不是个人感情的问题,这是国家存亡的问题。纳拉扬是个好人,好学者,好诗人,但他不是好统治者。在他的领导下,马拉塔会衰弱,会被英国吞并,会被内部分裂撕碎。为了马拉塔,他必须死。个人感情……必须为更大的利益牺牲。”
他说这话时,声音稳定,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枚印章戒指,指节发白。
“我明白了,”负责人躬身,“子时,一切都会结束。”
“去吧。记住,干净利落,不要让他受苦。毕竟……他是我的侄子。”
负责人离开后,拉古纳特独自在密室中坐了很长时间。他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勾勒出他身体的轮廓。他想起很多年前,纳拉扬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一次爬树摔下来,手臂骨折,疼得大哭。是他抱着孩子去找医生,一路上低声安慰:“不哭,不哭,叔父在这里,叔父保护你。”孩子抓着他的衣襟,眼泪和鼻涕弄湿了他的肩膀,但渐渐停止了哭泣,因为信任这个强壮的、无所不能的叔父。
“叔父保护你。”他在黑暗中重复这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苦涩的、扭曲的笑,像是吞下了什么极苦的东西。
“对不起,纳拉扬。叔父这次不能保护你了。叔父要杀你。”
子夜时分,香提宫陷入一片异样的寂静。
白天的庆典已经结束,乐师舞女退去,大臣们各自回府,仆役们在收拾完残局后也陆续休息。只有少数侍卫在宫墙和主要通道上巡逻,但他们的路线被精心调整过,避开了书房所在的区域。雨在傍晚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中微弱地闪烁。空气依然潮湿闷热,远处池塘传来青蛙单调的鸣叫,更远处有胡狼的嗥声,在夜晚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凄厉。
纳拉扬在书房里。书房在香提宫二层东南角,是一个长方形房间,长约三十英尺,宽二十英尺,高十五英尺。三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和卷轴:梵文经典、波斯诗歌、阿拉伯科学著作、欧洲地理和历史书籍,还有大量的马拉塔文献。书架是柚木的,被岁月和无数双手抚摸得光滑发亮。第四面墙是整排的拱形窗户,此刻窗户紧闭,但百叶窗没有完全合拢,透进外面走廊灯笼的微光。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书桌,用整块黑檀木制成,桌腿雕刻成象腿的形状,象征稳固和智慧。桌上堆满了书、纸、笔、墨、镇纸、放大镜。一盏铜制油灯放在桌角,灯焰稳定地燃烧,照亮桌面上的一方天地。灯光下,纳拉扬正伏案写作。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布长袍,没有戴头巾,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他刚沐浴过,身上还带着檀香皂的淡淡香气。他面前摊开着那本棕榈叶诗集,旁边是一叠用恒河岸边特产的桑皮纸,纸薄如蝉翼,近乎透明。他正在给那首写了一半的诗续完。
诗是关于雨季过后田野里第一只白鹭的。他下午在花园散步时,真的看见了一只白鹭——从宫外的人工湖起飞,掠过水面,翅尖点破晴空的倒影,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那个画面击中了他,成为这首诗的核心意象。他已经在纸上写下:
“当雨季的最后一片云散去
龟裂的土地饮下天空的泪水
在芒果林深处的浅水塘
一只白鹭从睡莲叶间起身
它展开的翅膀是未写的诗行
在晨光中试探空气的质地
左翅尖轻点水面——
那被遗忘了整个旱季的镜子”
他停在这里,寻找下一句。他想写出翅尖点破水面时那一瞬间的微妙:涟漪如何产生,如何扩散,如何消失;晴空在水中的倒影如何破碎,如何重组;那一刻的时间如何既短暂又永恒。但他找不到完美的词。他咬着笔杆,眉头微皱,完全沉浸在创作的苦恼中,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外的异常。
门外,五个人影在走廊的阴影中移动。他们都穿着普通侍卫的黑色制服,腰佩弯刀,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领头的是侍卫队长卡里姆,一个三十岁的职业军人,参加过三次边境战役,以冷酷和效率著称。他抬手示意停止,侧耳倾听门内的动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的停顿,轻轻的叹息。
卡里姆用极低的声音对身后四人说:“记住,快速,安静。目标只有一个人。不要损坏书籍和文件。完成后立即从原路撤离,在约定地点汇合。明白?”
四人点头。卡里姆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书房的门。门没有锁——纳拉扬从不锁门,他认为在宫中不需要防备。
门开了一条缝,灯光从门缝泻出,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卡里姆能看到书桌前那个伏案的背影,白色的长袍在灯光下像一团柔和的云。他再次深吸气,然后猛地推开门,五人鱼贯而入。
纳拉扬听到声音,抬起头,转过身。他的第一反应是困惑,而不是恐惧——也许他以为是哪个冒失的仆役,或者有紧急军情的大臣。但当他看到五个蒙面人,看到他们手中的弯刀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困惑变成了震惊。
“你们……是谁?”他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但不失威严,“谁允许你们进来的?卫兵!”
卡里姆没有回答。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弯刀劈向纳拉扬的头顶。这一刀又快又狠,是战场上千锤百炼的杀人技。但纳拉扬本能地向后躲闪,刀锋擦着他的左肩划过,割破了长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疼痛让他彻底清醒——这不是意外,是谋杀。
“救命!有刺——”他的呼救被第二刀打断。另一名刺客从侧面刺来,刀尖指向他的肋部。他试图抓住桌上的铜灯砸向对方,但灯被固定在桌面上,纹丝不动。第三刀,第四刀……五个人从不同方向攻击,刀光在狭小的书房中交织成死亡的网。
纳拉扬没有武器,没有盔甲,没有格斗训练。他唯一的“武器”是那些书——他抓起最近的一本厚重大书(那是一本梵文字典),挡在身前。一刀劈在书上,纸张碎裂,书页如雪花般四散。他又抓起墨水瓶砸向一个刺客,墨水泼了对方一脸,但刀还是砍中了他的右臂,深可见骨。
他踉跄后退,撞在书架上。书架摇晃,几本书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血从右臂的伤口涌出,染红了白色的长袍,滴在脚下的波斯地毯上,迅速被吸收,变成深褐色的污迹。疼痛如火焰般灼烧,但他奇迹般地没有倒下。他背靠着书架,看着围上来的刺客,眼中除了恐惧,还有一种奇异的清明——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接受了什么。
“是……叔父?”他低声问,不是质问,而是确认。
卡里姆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那一闪而过的愧疚被纳拉扬捕捉到了。足够了。纳拉扬笑了,那是一个苦涩的、了然的、几乎是解脱的笑。
“告诉叔父……”他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沫,“我不怪他。但我希望……马拉塔……不会后悔……”
他没有说完。卡里姆的刀刺入了他的胸膛。刀尖从背后穿出,钉在书架上。纳拉扬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瞪大,然后光彩迅速消退。他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涌出,顺着下巴流下,滴在胸前。他的手无力地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但最终只是虚抓了一下空气,然后垂下。
卡里姆抽出刀。纳拉扬的身体沿着书架滑下,瘫坐在地上,头歪向一边,眼睛依然睁着,但已经没有了生命。血从胸前的伤口汩汩涌出,很快在身下积成一滩。那件白色的长袍,此刻从胸口向下,已经完全被染成深红。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五个刺客粗重的喘息声,和血滴落的微弱声音。灯光依然稳定地燃烧,照亮这血腥的场景:散落的书籍,破碎的墨水瓶,飞溅的血迹,和那个坐在血泊中的、曾经是马拉塔佩什瓦的年轻人。
卡里姆最先恢复冷静。他蹲下身,检查纳拉扬的脉搏——没有。确认死亡。然后他迅速下达指令:
“你们两个,清理现场。把刀收好,把脚印擦掉。你,去门外放哨。你,跟我来,把尸体搬到床上,布置成睡觉时被袭击的样子。”
刺客们开始行动。两个人用带来的布擦拭地上的血迹,但血已经渗入地毯,无法完全清除,只能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明显。一个人收拾散落的书籍和纸张。卡里姆和另一人抬起纳拉扬的尸体——尸体还很温热,柔软,但已经开始变重,那是死亡的重量——搬到书房内侧的卧榻上。他们让他平躺,摆出睡觉的姿势,合上他的眼睛,但眼睛合上又睁开,试了几次都不行,最后放弃了。他们在尸体旁边放了一把带血的刀——不是他们用的,是从那个准备好的替罪羊住处“找到”的。又在尸体手中塞了一小片从替罪羊衣服上撕下的布条。
做完这一切,卡里姆最后环视书房。一切看起来像是一次拙劣的刺杀:刺客潜入,趁佩什瓦睡觉时下手,但佩什瓦惊醒反抗,在搏斗中被杀,刺客仓皇逃走,留下了线索。不完美,但足够交代。
“走。”卡里姆低声说。五人迅速退出书房,沿着来时的路线撤离。走廊依然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但按照安排,他们不会在这个时间经过这里。
书房里,灯光依然亮着。纳拉扬的尸体躺在卧榻上,眼睛半睁,望着天花板上的彩绘——那是黑天在俱卢之野向阿周那揭示宇宙真理的场景。血还在慢慢渗出,浸湿了卧榻的丝绸垫子,一滴,一滴,滴在地面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沉闷的声音。
桌上,那首未完成的诗还摊开着。墨迹未干,最后一句停留在“左翅尖轻点水面——”。一滴血溅到了纸上,正好落在“水面”这个词上,墨迹被晕开,模糊,最终与血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些是墨,哪些是血。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惊雷。雨季的最后一场雨,终于开始下了。
消息在天亮前就传遍了宫廷。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值夜的宫女。按照计划,她在清晨五点左右“照例”去书房为佩什瓦准备早茶,然后“惊恐地”发现惨状,尖叫,引来卫兵。卫兵“迅速”搜查,在宫外“抓获”了试图逃跑的“刺客”——那个酗酒的低级军官,他“刚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身上“搜出”了与凶器匹配的刀鞘,住处“找到”了“复仇信”和“赃物”。一切证据链完整,逻辑自洽。
但宫廷中没有人真的相信这个版本。太巧合,太完美,太像准备好的剧本。每个人都知道纳拉扬与拉古纳特的矛盾,知道拉古纳特的野心,知道权力斗争的残酷。但没有人敢说破。在这个血腥的早晨,生存的第一法则是:相信官方版本,或者至少假装相信。
拉古纳特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重臣”。他穿着睡衣,外面匆匆披了一件外套,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像是从睡梦中被惊醒,来不及整理仪容。他看到侄子的尸体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扑到尸体上,抱着冰冷的身体痛哭:
“纳拉扬!我的孩子!我的侄子!怎么会这样!谁干的!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他的表演堪称完美。声音的颤抖,眼泪的流量,身体的摇晃,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连最怀疑他的人,在这一刻也会动摇:也许他真的不知情?也许他真的悲痛欲绝?
哭了一阵后,拉古纳特站起身,擦去眼泪(但新的眼泪立刻涌出),用嘶哑但坚定的声音下令:
“封锁宫廷!搜查每一个角落!凶手一定有同谋!在查清真相前,任何人不得离开!还有,立即保护太后和王子!绝不能再有闪失!”
命令被迅速执行。宫廷戒严,士兵控制了所有出入口,大臣和仆役被集中到几个大厅,接受问询。但实际上,搜查是形式性的,问询是走过场的。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何应对既成事实。
上午,摄政委员会召开紧急会议。参加会议的有六位重臣,都是拉古纳特的支持者或至少不反对者。会议在谒见厅旁的小议事室进行,门窗紧闭,卫兵在门外十步外警戒,任何人不得靠近。
会议只开了半小时。议题只有一个:国不可一日无君,纳拉扬的独子巴吉·拉奥二世年仅一岁,需要立即继位,并设立摄政辅佐。谁来当摄政?答案不言而喻。
中午,诏书颁布。诏书用波斯语书写,盖着佩什瓦的玉玺(玉玺从纳拉扬的书房“找到”的),宣布:
“至高无上的马拉塔佩什瓦纳拉扬·拉奥陛下,于昨夜遭奸人刺杀,不幸驾崩。举国哀痛,天地同悲。然国事不可废,社稷不可虚。依马拉塔传统与先王遗志,纳拉扬·拉奥陛下之独子巴吉·拉奥二世,虽在冲龄,天命所归,即日继位为第十一代佩什瓦。因其年幼,特设立摄政,辅佐国政。经群臣推举,先王之叔、德高望重之拉古纳特·拉奥殿下,膺此重任,总揽军政,直至新王成年。钦此。”
诏书在宫廷广场当众宣读。宣读时,拉古纳特抱着巴吉·拉奥二世——一个刚满一岁零三个月的婴儿,裹在绣着马拉塔纹样的金色襁褓中,正在吮吸自己的拇指——站在高台上。婴儿对眼前的一切毫无概念,只是觉得阳光刺眼,人群嘈杂,开始哭闹。乳母赶紧接过,轻声哄着,但哭声还是透过襁褓传出来,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台下,群臣跪拜,高呼:“巴吉·拉奥二世陛下万岁!摄政殿下千岁!”但声音参差不齐,有些人只是机械地动嘴,没有发出声音。每个人都低着头,但眼角的余光在观察别人,计算形势,权衡利弊。
拉古纳特站在高台上,俯视着跪拜的人群。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刚刚还悲痛欲绝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像是在清点,像是在评估,像是在警告。然后他微微抬手:
“平身。国难当头,望诸位同心协力,共度时艰。本摄政必竭尽所能,护卫马拉塔,抚养幼主,不负先王,不负万民。”
声音平稳,有力,不容置疑。权力,在这一刻完成了转移。
纳拉扬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葬礼按照印度教王室最高规格进行。尸体被清洗,用恒河圣水、牛奶、蜂蜜、酥油涂抹,裹上三百层崭新的白色棉布,每裹一层都撒上檀香粉和藏红花粉。最后的外层是金线绣边的丝绸,上面用金粉写着毗湿奴的一千个名号。尸体被安放在檀香木制成的棺椁中,棺椁外再套一层银棺,银棺外再套一层金棺——这是佩什瓦的礼制。
送葬队伍从香提宫出发,穿过浦那的主要街道,前往城外的火葬场。队伍最前面是祭司团,吟唱着《梨俱吠陀》中的葬仪诗篇;接着是鼓手和号手,奏着哀乐;然后是王室成员和重臣,拉古纳特抱着巴吉·拉奥二世走在最前面,太后帕尔瓦蒂拜依——纳拉扬的母亲,一个四十岁的中年妇女,穿着白色丧服,眼睛红肿,但腰杆挺直——跟在后面;再后面是棺椁,由二十四名婆罗门抬着,覆盖着马拉塔的橙色旗帜;最后是军队、官员、平民,绵延数里。
街道两旁挤满了民众。他们沉默地看着队伍经过,有些人跪拜,有些人哭泣,大多数人只是默默地看着。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氛围——不仅仅是悲伤,还有困惑,还有恐惧,还有猜测。人们窃窃私语:
“听说是那个军官干的?”
“怎么可能一个人潜入香提宫?肯定有内应。”
“嘘,小声点。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人都死了。”
“那个婴儿能当佩什瓦吗?还不是摄政说了算。”
“拉古纳特大人……他会是个好摄政吗?”
“不知道。但他是个强人。马拉塔现在需要强人。”
火葬场在穆塔河边的一片空地上。柴堆已经搭好,高十英尺,底部是粗大的柚木,上面是檀香木和樟木,再上面是松木和杉木,浇上了酥油和香料。棺椁被抬上柴堆顶端,面朝东方。祭司进行最后的仪式,将圣水洒在棺椁上,吟唱最后的祷文。
拉古纳特将火把递给太后帕尔瓦蒂拜依。按照传统,应该由长子点火,但巴吉·拉奥二世太小,由母亲代劳。帕尔瓦蒂拜依接过火把,她的手在颤抖,但眼神坚定。她走到柴堆前,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纳拉扬,我的孩子。愿你的灵魂到达该去的地方。愿你的死亡……不是毫无意义。”
然后她将火把扔向柴堆。浸满酥油的木材瞬间被点燃,火焰冲天而起,噼啪作响,黑烟滚滚上升,遮住了午后的太阳。热浪扑面而来,围观的人群纷纷后退。
拉古纳特站在前排,火焰在他眼中跳跃。他的脸被热浪烤得发红,但表情依然平静。他怀里抱着巴吉·拉奥二世,婴儿被热浪和浓烟刺激,开始大哭。乳母想接过,但拉古纳特摇摇头,亲自抱着,轻轻摇晃,低声哄着,但哭声不止。
“哭吧,孩子,”他对着婴儿的耳朵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现在哭够了,以后就不要哭了。以后,你要学会不哭。因为你是佩什瓦,马拉塔的统治者。统治者,没有哭的权利。”
火继续燃烧。檀香木的香气混合着肉体烧焦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奇异而刺鼻。烟雾上升,在无风的午后笔直上升,像一根灰色的柱子,连接大地与天空。在印度教的信仰中,这烟雾会将死者的灵魂带到该去的地方。
纳拉扬的灵魂会去哪里?无人知晓。但他的肉体,他那些未完成的诗,他关于和平的梦想,他二十七年的生命,都在火焰中化为灰烬。最后,祭司用长竿从灰烬中挑出未烧尽的骨头碎片,放入一个铜罐中。罐子将被带到恒河边,撒入圣水,完成最后的仪式。
葬礼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拉古纳特回到宫廷,立即召开了摄政后的第一次御前会议。议题很实际:安抚诸侯,稳定军心,筹措资金,准备应对可能的内外危机。没有人为纳拉扬哀悼超过必要的时间,因为政治不相信眼泪,权力不等待悲伤。
那天晚上,拉古纳特独自来到香提宫的书房。书房已经被清理过,血迹擦洗了,书籍整理了,破损的家具更换了。但如果你仔细观察,还能在地毯的深色花纹中看到隐约的暗红色污迹,在书架的缝隙中找到干涸的血点。
拉古纳特走到书桌前。桌上收拾得很干净,但那首未完成的诗还放在那里——没有人敢动佩什瓦的遗物。他拿起那张纸,看着那被血晕开的最后一句:“左翅尖轻点水面——”。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笔筒中取出一支笔,蘸了墨,在下面续写。他的字迹与纳拉扬截然不同——纳拉扬的字清秀流畅,他的字刚劲有力。他写道:
“——然后飞走
不留一丝涟漪
只有水面记得
曾经被翅尖触碰
然后在阳光下
慢慢忘记”
写完,他放下笔,将纸折好,放入怀中。然后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浦那的夜景。城市已经恢复了日常,灯火点点,人声隐约。生活继续,权力继续,历史继续。
“对不起,纳拉扬,”他低声说,对着夜空,对着看不见的灵魂,“但这是必须的。马拉塔需要生存,而生存需要残酷。你的诗很美,但美救不了国家。我的手上沾了血,但血能巩固权力。也许有一天,历史会评判我们。但今夜,我只做我必须做的事。”
他转身离开书房,随手关上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像是叹息,又像是告别。
书房重归寂静。只有窗外传来的夜风,轻轻吹动窗帘,吹动桌上未收起的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诉说着一个刚刚开始、但注定血腥的新时代。
纳拉扬·拉奥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马拉塔联盟这片已经暗流涌动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海啸。
消息在几天内传遍了整个德干高原。信使骑着快马,从浦那出发,沿着古老的驿道奔向四面八方:向北到德里,向东到那格浦尔,向西到孟买,向南到迈索尔边界。每个信使都携带着官方通告:佩什瓦纳拉扬·拉奥遇刺身亡,幼子巴吉·拉奥二世继位,叔父拉古纳特·拉奥摄政。通告用词谨慎,但每个读到的人都明白其中的含义。
在瓜廖尔,辛迪亚家族的城堡里,马哈达吉·辛迪亚接到消息时正在与将领们讨论边境防务。信使呈上通告,他快速浏览,然后沉默地将纸递给身边的谋士。谋士读完,脸色微变。
“大人,这……”
辛迪亚抬手制止他,转向信使:“刺客抓到了?”
“抓到了,大人。是一个酗酒的低级军官,与陛下有过节。已经处决了。”
“有同谋吗?”
“正在调查。摄政殿下认为很可能有,已经下令彻查。”
辛迪亚点头,面无表情:“知道了。回复浦那,辛迪亚家族哀悼佩什瓦陛下驾崩,祝贺巴吉·拉奥二世陛下继位,支持拉古纳特殿下摄政。我们会派代表前往浦那吊唁。”
信使退下后,议事厅里一片沉默。所有将领都看着辛迪亚,等待他的真实想法。辛迪亚走到墙边的大幅地图前,手指点在浦那的位置,然后缓缓移动,划过瓜廖尔、因多尔、巴罗达、那格浦尔……
“马拉塔的伞,”他缓缓说,声音在石砌大厅中回荡,“一直由佩什瓦做握柄,我们做伞骨。握柄必须牢固,伞骨才能撑开。现在,握柄裂了——不是自然磨损,是被人砍断的。而砍断它的人,现在要我们承认他是新的握柄。”
“大人不相信官方说法?”首席谋士问。
辛迪亚冷笑:“你相信吗?一个酗酒的低级军官,独自潜入守卫森严的香提宫,准确找到佩什瓦的书房,在没有任何惊动卫兵的情况下完成刺杀,然后留下‘明显’的线索被抓获?这要么是奇迹,要么是谎言。而我不相信奇迹。”
“那我们的立场……”
“观望,”辛迪亚转身,眼中闪过精明的光,“不公开反对,但也不积极支持。拉古纳特需要时间来巩固权力,我们需要时间来观察风向。告诉我们在浦那的人,收集一切情报:哪些家族支持摄政,哪些反对,军队的动向,财政的状况。同时,加强我们的防务,整训军队,储备粮草。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有力量的人才有选择权。”
“大人担心内战?”
“担心?”辛迪亚走到窗前,望着城堡外广阔的平原,“马拉塔从来不是一个真正的国家,而是一个联盟。联盟的基础是共同利益和相互承认。纳拉扬虽然软弱,但他是合法的佩什瓦,所有人都承认。拉古纳特……他是个篡位者,所有人都知道。那些本来就不满中央的诸侯,现在有了更正当的理由自行其是。而那些忠于纳拉扬的势力,不会善罢甘休。内战?也许不会马上爆发,但分裂已经开始了。从今天起,马拉塔不再是一个整体,而是一群各自为政的势力。我们要确保,无论最后谁赢,辛迪亚家族都不会输。”
在因多尔,霍尔卡家族的城堡里,反应类似。老将阿希尔亚·霍尔卡——塔亚吉·霍尔卡的堂弟,因多尔的实际统治者——看完通告后,只说了三个字:
“果然如此。”
他的儿子,年轻的军事指挥官问:“父亲,我们要表态支持吗?”
“表态?当然要表态,”阿希尔亚讽刺地说,“派使者去浦那,带上厚礼,表达哀悼和祝贺。话要说得好听,礼要送得丰厚。但军队不要动,一兵一卒都不要离开因多尔。告诉拉古纳特,我们完全支持他,但边境不安宁,我们需要军队保卫领地,无法派兵支援浦那。明白吗?”
“明白。但……如果拉古纳特要求我们派兵呢?”
“那就拖延。雨季道路不好走,军队需要休整,粮草需要筹集……理由多的是。关键是要让他知道,霍尔卡家族承认他的摄政地位,但不会无条件服从。我们有我们的利益,我们的领地,我们的人民。马拉塔的团结?那是纳拉扬时代的童话了。现在,每个家族都要为自己打算。”
在那格浦尔,邦斯勒家族的宫廷里,气氛更微妙。邦斯勒家族是马拉塔联盟中历史最悠久的诸侯之一,但与浦那的佩什瓦一直有矛盾。现任统治者拉古纳特·邦斯勒(与摄政同名,但无亲属关系)接到消息时,正在与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代表秘密会谈。
“有趣,”他将通告放在一边,对英国代表说,“贵公司想必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
英国代表——孟买参事会派来的特使,一个精明的苏格兰人——点头:“我们有自己的渠道。这对贵国……对马拉塔联盟,是个重大变故。”
“确实,”拉古纳特·邦斯勒微笑,那是一种老练政客的微笑,不透露真实想法,“纳拉扬陛下是个……温和的人。拉古纳特摄政,据我所知,更务实,更强势。也许对马拉塔是好事,也许不是。谁知道呢?”
“那邦斯勒家族的立场是?”
“我们的立场是保护那格浦尔的利益,”拉古纳特·邦斯勒缓缓说,“纳拉扬时代,浦那试图加强对诸侯的控制,增加税收,干涉内政。拉古纳特摄政后,也许会更迫切地需要资源来巩固权力。这对我们不是好消息。所以,我们需要朋友。强大的朋友。”
英国代表眼中闪过一道光:“东印度公司一直愿意与那格浦尔保持友好关系。我们可以提供贸易优惠,技术援助,甚至……在必要时的保护。”
“保护?”拉古纳特·邦斯勒重复这个词,像是品味它的含义,“对抗谁?对抗浦那?对抗其他马拉塔诸侯?还是对抗……比如说,迈索尔?”
“对抗任何威胁那格浦尔安全的力量,”英国代表谨慎地说,“具体的合作方式,我们可以慢慢谈。但重要的是,在这个变动的时刻,那格浦尔需要可靠的盟友。而英国,是最可靠的。”
会谈持续到深夜。当英国代表离开时,拉古纳特·邦斯勒站在城堡的塔楼上,望着南方浦那的方向。夜色中,平原一片黑暗,只有零星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
“马拉塔……”他低声自语,更像叹息,“祖父的时代,我们几乎统一了印度。父亲的时代,我们还能与英国人抗衡。现在……我们开始与英国人合作,对抗自己人。这是进步,还是堕落?”
无人回答。只有夜风吹过塔楼,带来远方田野的气息,和一丝不祥的预感。
而在浦那城内,在那些普通百姓、小商人、手工业者、士兵、仆役中间,消息引发的不是政治算计,而是真实的恐惧和不安。
在集市上,人们聚集在茶馆、小吃摊、街头角落,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了吗?佩什瓦陛下被杀了。”
“真的假的?谁干的?”
“说是那个军官,但我不信。一个人能进香提宫?肯定有内鬼。”
“会不会是……那位大人?”说话的人用眼神示意宫廷方向。
“嘘!不要命了!现在街上到处是摄政的人,乱说话要掉脑袋的。”
“但陛下是个好人啊。他减了税,修了路,还办了学校。怎么就……”
“好人?好人在这个世道活不长。你看看现在是谁掌权?拉古纳特大人……他是个强人。强人时代来了,我们小民,自求多福吧。”
“税收会不会涨?我听说摄政大人要扩军,扩军就要钱,钱从哪里来?还不是从我们身上刮。”
“唉,日子本来就难过,这下更难了。”
在军营里,士兵们的讨论更直接:
“队长,真是那个军官干的?”
“通告是这么说的。”
“但兄弟们都不信。阿里说他那天晚上在香提宫外巡逻,什么都没听到。陛下书房在二楼,如果真有搏斗,怎么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阿里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那天晚上东南角的守卫被临时调走了,说是修门锁。但第二天他去看,门锁好好的。还有,书房外的走廊那晚本该是第三队值班,但临时换成了第一队,而第一队队长是……是摄政大人以前的老部下。”
“够了!”队长厉声打断,“这些话到此为止。你们记住,现在谁是佩什瓦?巴吉·拉奥二世陛下。谁是摄政?拉古纳特殿下。我们当兵的,服从命令,保卫国家,其他不要多想。多想,会没命。明白吗?”
士兵们沉默。但眼神交流中,传递着不言而喻的怀疑。
在香提宫内部,清洗已经开始。纳拉扬的亲信、老臣、侍从,被以各种理由调离、贬职、甚至逮捕。有些人“自愿”退休,回到乡下庄园;有些人“突发急病”,无法继续任职;有些人“涉嫌与刺客有牵连”,被关进地牢审讯。空缺的位置迅速被拉古纳特的人填补。宫廷的守卫全部换血,新来的士兵都是拉古纳特从自己旧部中挑选的,忠诚毋庸置疑。
太后帕尔瓦蒂拜依被“保护”在内宫深处的一座偏殿里,有侍女和卫兵“照顾”,但实际是软禁。她可以见人,但所有访客都要经过摄政批准;可以外出,但必须有卫兵“陪同”。她沉默地接受了这一切,不抗议,不抱怨,只是每天在殿内的小佛堂祈祷,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有人说她精神受了刺激,有人说她在隐忍等待。真相只有她自己知道。
婴儿佩什瓦巴吉·拉奥二世被转移到香提宫另一侧的新寝宫,有专门的乳母、保姆、医师、侍卫团队照料。拉古纳特每天都会去看他,抱着他,逗他笑,教他说话(虽然他还不会说),表现出慈爱的叔祖父形象。但在无人时,他对乳母的指示很明确:
“照顾好陛下。但不要让他与外人过多接触,尤其是太后那边的人。陛下还小,容易受惊吓,需要安静的环境。明白吗?”
“明白,殿下。”
权力更迭的齿轮,就这样缓慢但不可阻挡地转动着。鲜血被清洗,尸体被火化,文书被修改,记忆被重塑。用不了多久,纳拉扬·拉奥就会从“被谋杀的佩什瓦”变成“不幸遇刺的年轻统治者”,再变成历史书中一个模糊的名字,一个过渡性的人物。而拉古纳特·拉奥,将从“摄政”变成“实际统治者”,再变成“马拉塔的拯救者”——如果他能成功的话。
但成功并不容易。马拉塔联盟就像一张复杂的网,每个节点都有独立的意志和利益。纳拉扬的死扯断了中心的线,整张网开始松动、变形、可能解体。拉古纳特需要重新编织这张网,用恐惧,用利益,用武力,用权谋。这是一场危险的游戏,赌注是整个马拉塔的未来。
而游戏,才刚刚开始。
在纳拉扬被火化的那个夜晚,浦那城外穆塔河边的火葬场,灰烬已经冷却。祭司已经收集了骨灰,准备次日前往恒河。守夜的老兵独自坐在火葬堆旁,喝着一壶劣质的棕榈酒,望着河中月亮的倒影。
他是个老兵,参加过帕尼帕特战役,失去了一只眼睛,退役后在火葬场做看守。他见过太多死亡,贵族的,平民的,战士的,儿童的。死亡对他不再神秘,只是自然的一部分,像季节更替,像河水涨落。
但今夜,他感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悲伤。不是因为纳拉扬——他不认识佩什瓦,对贵族没有特殊感情。而是因为某种更抽象的东西:一个时代的结束,一种可能性的消失。
他想起纳拉扬被抬上火葬堆时的样子。那么年轻,像未熟的水果被强行摘下。他想起了那首未完成的诗——他在清理书房时看到了那张纸,血和墨混在一起,最后一句戛然而止。他不懂诗,但他能感受到那种未完成的感觉,像是话说到一半被打断,像是路走到一半被截断,像是生命在最盛年时被终结。
“左翅尖轻点水面……”他低声念出那句诗,然后喝了一大口酒。酒很辣,烧灼喉咙,但能驱散夜晚的寒意。
“然后呢?”他对着河水问,像是问纳拉扬的灵魂,像是问看不见的神明,像是问自己,“翅尖点破水面之后呢?涟漪扩散,然后消失?白鹭飞走,然后忘记?历史继续,然后覆盖一切?”
无人回答。只有河水静静流淌,带走灰烬,带走血液,带走秘密,带走记忆。月光在河面上破碎,重组,再次破碎,像永恒的舞蹈,像无言的答案。
老兵喝完最后一口酒,将空壶扔进河里。壶顺流而下,缓缓漂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中。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慢慢走回看守的小屋。
明天还要工作。还有更多的死亡,更多的火葬,更多的灰烬。生活继续,历史继续,无论个人如何,无论王朝如何,无论理想如何。
但在某个角落,在某颗心里,今夜发生的一切会被记住。不是作为政治事件,不是作为权力斗争,而是作为一个年轻人未完成的诗,一只白鹭未点完的水面,一个可能更好的未来,在它尚未开始时就已结束。
而这种记忆,有时候,比刀剑更锋利,比权力更持久,比时间更顽强。它会潜伏,会等待,会在适当的时机苏醒,然后改变一切。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今夜,只有寂静,只有灰烬,只有河水,只有月光。
和一句未完成的诗,飘散在1777年浦那雨季结束的夜空中,像一个问号,像一个预言,像一个永远不会被回答的疑问。
七律·第1013章
马邦宫阙血光飞,国相遭弑命西归。
权奸挟立幼君上,幕后台前弄是非。
内乱自摧元气损,英夷趁隙逞凶威。
殖民渗透无边孔,社稷倾危在旦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