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2章桑吉佛塔新
公元1895年12月的印度中央省,冬天的干燥凛冽得像一把无形的锉刀,打磨着大地的一切柔软。晨光初现时,考古学家约翰·马歇尔站在桑吉村外的山丘脚下,裹紧了羊毛大衣的领子。他三十二岁,金发已经开始稀疏,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锐利如鹰——这是两年野外考古工作留下的印记。他刚从剑桥大学考古学系毕业两年,就被破格任命为印度考古调查局的助理总监,接到的第一个重大任务就是:全面勘察、记录并修复桑吉大塔。
一、晨雾中的第一眼
晨雾从贝特瓦河谷升起,像一层乳白色的薄纱,缓缓覆盖着赭红色的山丘。马歇尔踩着湿滑的砂岩台阶向上攀登,助手阿尼尔·查特吉——一个二十五岁的孟加拉青年,加尔各答大学考古系第一个印度裔毕业生——紧随其后。石阶是古老的,边缘被无数朝圣者的脚步磨得圆润,在薄雾中泛着幽暗的光。
爬到第147级台阶时——马歇尔后来在日记中数过——太阳刚好跃出东方的地平线。瞬间,奇迹发生了。
雾散了。
不是缓缓消散,是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猛地掀开幕布。晨光以黄金般的倾角射来,那座巨大的穹顶建筑完整地、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马歇尔停下了脚步,登山杖从手中滑落,在石阶上弹跳了两下,滚入路边的灌木丛。但他浑然不觉。
他在欧洲见过许多伟大的建筑:罗马的万神殿,伊斯坦布尔的圣索菲亚,巴黎的圣母院。他学过它们的尺寸、比例、风格,能在图纸上精确地画出每一个细节。但此刻,站在这座印度佛塔前,那些知识突然变得苍白、抽象、隔膜。
桑吉大塔不是“宏伟”能形容的。它像一个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巨大的半球,静默地蹲伏在山顶。穹顶覆盖着厚厚的荒草,在晨光中泛着金绿相间的光泽,有几处已经坍塌,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芯,像伤口,也像时间的勋章。四周是石砌的围栏,在晨雾散去的瞬间,能看见上面精细的浮雕反着光。四座高大的石塔门分别矗立在东南西北四方,每座门都有三根横梁,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人物、动物、植物、神灵,在斜射的晨光中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些阴影在流动,在呼吸,在诉说。
“上帝啊。”马歇尔低声说。他不是虔诚的基督徒,但此刻,这个词不由自主地滑出嘴唇。不是祈祷,是惊叹——惊叹于人类双手竟能创造出如此超越时间的存在,惊叹于两千三百年光阴竟未能摧毁这种存在的庄严,反而赋予了它某种近乎神性的质感。
他身后的阿尼尔·查特吉也停下了。但这个孟加拉青年的反应不同。他没有惊叹,他缓缓跪下——不是单膝,是双膝——双手合十,额头触地,用孟加拉语低声念诵着什么。那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可辨,是一种古老经文的韵律。
“你在做什么?”马歇尔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仿佛怕惊扰什么。
查特吉完成三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红土:“行礼。这是我祖先建造的东西。在我的文化里,面对伟大的古老事物,特别是宗教圣迹,要在进入其领域前表达敬意。不是迷信,是……礼貌。就像你进入别人家,要先敲门。”
马歇尔若有所思。他在剑桥学考古时,教授们反复强调“客观”“科学”“价值中立”。“不要让你的情感干扰你的判断,”他的导师史密斯爵士说,“考古学家是外科医生,古迹是尸体,我们的工作是解剖,不是哀悼。”
但查特吉的举动——那种自然的、毫不做作的、源于文化本能的举动——突然让他怀疑那些训诫。也许,古迹不是尸体,是沉睡的巨人。而唤醒巨人,需要的不仅是手术刀,还有呼吸,有体温,有心跳。
“我们继续。”马歇尔捡回登山杖,但接下来的攀登,他放慢了脚步,眼睛不再只看脚下的路,而是观察周围的一切:石阶缝里顽强生长的苦苣苔,岩壁上风化但依稀可辨的刻字,远处山谷里贝特瓦河闪烁的银光,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檀香混合着腐烂树叶的气味。
走近了,破损的细节触目惊心。
北塔门的一根石柱已经倾斜了至少十五度,全靠攀附其上的爬山虎和葛藤的网状根系勉强固定,像一个拄着拐杖的巨人,随时可能倒下。西塔门的门楣上,一组讲述佛陀“初转法轮”的浮雕,人物的脸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剩下轮廓,像一群沉默的影子,在石头上演默剧。南面的围栏有一大段坍塌了,碎石滚下山坡,在草丛中半露着,像巨兽的骨骸。地上散落着更多的碎石块,有些还保留着雕刻的痕迹——半朵莲花,一只佛足,一片菩提叶。
“看这里,”查特吉蹲下身,从碎石中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片。石头是当地产的砂岩,呈淡褐色,边缘已经磨圆了,但正面刻着一朵盛开的莲花,八片花瓣的纹理清晰可辨,中央的莲蓬上还刻着细密的莲子。“这是从东塔门上掉下来的。莲花在佛教艺术里象征纯洁,象征佛陀从烦恼的淤泥中升起觉悟。也象征宇宙的秩序——花瓣向八方展开,代表佛法传播四方。”
马歇尔接过碎片。石头冰凉,但奇异的是,当他的手指抚摸那些两千年前的刻痕时,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仿佛有生命的起伏——不是物理的起伏,是心理的。他仿佛能看见那个无名的工匠,坐在某个工棚里,就着油灯,用最简单的錾子,一锤一锤地敲出这朵莲花。他也许不识字,不懂高深的佛理,但他知道莲花的样子,知道莲花的意义。他把这意义敲进石头,石头记住了,记了两千三百年,直到此刻,在他的手掌中重新诉说。
“我们要做的,”马歇尔说,既是对查特吉说,也是对自己说,更像是对这座沉默的巨塔宣誓,“不是修复一座建筑,是抢救一段记忆。是让两千三百年前的人,能和今天的人对话。是让这石头里的声音,不被时间完全吞没。”
查特吉看着他,眼神复杂。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怀疑。“马歇尔先生,您知道这座塔对印度人——不只是佛教徒,是所有印度人——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曾经有过伟大的文明,”查特吉的声音里有种压抑的激动,“在佛陀的时代,在阿育王的时代,在希腊人还在用木头建神庙、罗马还是个村庄的时候,我们已经能用石头讲述完整的故事,用建筑表达完整的宇宙观。”
他走向东塔门,手指虚抚过门楣上的浮雕——那里刻着佛陀诞生的场景,以象征手法表现:一朵大莲花,摩耶夫人站在莲旁,小象从她肋下降下。
“这些不是装饰,”查特吉说,“是经文,是用石头写的佛经。在文字不普及的时代,不识字的人看到这些雕刻,就能理解佛陀的教诲。这是视觉的佛经,是石头的教育。每一幅浮雕,都在回答一个问题:生命是什么?痛苦是什么?解脱是什么?”
马歇尔沉默了。他在剑桥的印度艺术史课上,那位以“印度学权威”自居的教授强调的是希腊化影响,是“外来因素”如何“提升”了“原始粗糙”的印度艺术。教授用幻灯片展示桑吉的浮雕,重点分析人物的衣褶如何“模仿希腊风格”,柱头的莨苕叶如何“源于爱奥尼亚柱式”。整堂课,印度仿佛只是个被动的接受者,文明的容器,而不是创造者。
但此刻,站在这座完全由印度工匠设计、建造、装饰,讲述印度思想,矗立在印度土地上的建筑前,那些幻灯片突然显得可笑、肤浅、充满偏见。石头不说话,但石头在证明。
“我们开始工作吧。”马歇尔最终说。他从背包里取出莱卡相机,装上玻璃干版,调整三脚架。第一张照片,他拍的是晨光中的整个佛塔。第二张,是查特吉跪拜的背影。第三张,是地上那块莲花碎片。
快门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山顶格外清脆,像时间被切下薄薄的一片,夹进历史的相册。
二、石头的语言
修复队在一个月后到齐。三十个人:十个英国工程师、测绘员、摄影师,二十个印度石匠、测量助手、劳工。他们在山脚下搭起帆布营房,用竹子和棕榈叶建了工作棚,从博帕尔运来了经纬仪、水平仪、绘图板、化学试剂,从加尔各答定制了特制的脚手架、滑轮组、修复工具。
开工前的全体会议在山腰的榕树下举行。马歇尔站在一个临时搭的木箱上讲台,背后是沉默的佛塔,面前是三十张肤色深浅不一、表情各异的面孔。
“先生们,”他用英语说,查特吉在旁边用印地语同声传译,“从今天起,我们开始一项将持续数年、也许数十年的工作。但首先,我要宣布三条不可动摇的原则。”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最小干预原则。我们只做三件事:清理、加固、归位。不清洗,不重雕,不添加任何我们想象的东西。每一块石头的位置、角度、破损状态,都要详细记录。我们要做的,是让这座塔继续它已经进行了两千三百年的风化过程,但避免它突然崩塌。我们是医生,不是整容师。”
第二根手指:“第二,完整记录原则。每一块石头,无论大小,都要编号、拍照、绘制三面线图,记录它的位置、朝向、与其他石块的连接方式、破损类型和程度。每一道工序,每一次变动,都要有文字、图纸、照片三重记录。我们不仅是在修复,更是在为后世留下完整的档案——如果他们将来有更好的技术,可以重新评估我们的工作。”
第三根手指:“第三,尊重原境原则。所有发现的文物——陶片、钱币、铭文、供奉物——只要不是处于立即被毁的危险中,都尽量原址保护。不移动,不‘收藏’,不让它们变成博物馆里失去语境的标本。文物的意义在于它的位置,在于它和这座塔的关系。拆散了,就死了。”
他停顿,目光扫过全场。英国技术人员大多点头,这是他们熟悉的科学方法。但印度石匠们面面相觑,露出困惑的表情。他们习惯了按照监工的要求干活,说补哪里就补哪里,说怎么补就怎么补,只要结实、好看、符合“传统样式”。但这个年轻的英国人说“让塔自己说话”“原址保护”,他们听不懂。
老石匠基尚·拉尔举起了手。他约莫六十岁,皮肤像经年风吹日晒的皮革,皱纹深如刀刻,但眼睛依然清澈。他是修复队里最年长的,也是唯一一个祖上七代都是石匠的人。他的曾祖父参与过克久拉霍神庙的维修,祖父修过卡杰拉霍的雕像,父亲在1857年起义后,被英国人征去修复德里红宫的部分破损。他本人参与过十几座印度教神庙的修建和修复。
“先生,”基尚用带着浓重印地语口音的英语说,每个字都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有些石头破损太严重了。比如北门那根柱子,中间都酥了,不换新的,用铁箍箍上,也撑不了几年。还有西门门楣上的浮雕,脸都磨平了,不重雕的话,就是一块光板,不好看。来朝拜的人会失望。”
马歇尔走下木箱,走到基尚面前。他没有站着俯视,而是蹲下——这样他们的视线在同一高度。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基尚怔了一下。
“拉尔师傅,我听查特吉先生说,您修过很多庙,对吗?”
“是的,先生。我父亲教我的,我教我儿子,我孙子现在也在学。我们家吃石头饭,七代了。”
“那您修庙的时候,”马歇尔看着老人的眼睛,“是让庙按照您想要的样子修,还是按照它本来应该有的样子修?是按照现在的流行样式修,还是按照建造它那个时代的样子修?”
基尚愣住了。他一生修庙,监工或祭司只会说“这里坏了,补上”“这里缺了,做个新的”,从没人问过“本来应该有的样子”。他皱眉想了想,说:“按照神的样子修。庙是神的家,要符合神的喜好。但神的喜好……经书里写着,老人传着。每个时代对神的理解,有点不一样。”
“那这座塔呢?”马歇尔指向山顶的佛塔,“它不是印度教庙,是佛塔。佛陀的舍利据说在里面。佛陀的教诲是‘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我们应该按照谁的样子、哪个时代的理解来修?”
基尚沉默了。他一生修的都是印度教神庙,对佛教了解不多。但“神的家”这句话触动了他。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修一座小神庙,庙里有一尊破损的湿婆神像。父亲没有重雕,而是用最细的凿子,沿着原有的破损边缘,做了最微小的加固,然后说:“神像老了,就像人老了,脸上有皱纹。你把皱纹磨平,神就不认识自己了。”
“我父亲说过,”基尚慢慢说,仿佛在回忆很遥远的事,“真正的匠人,手要听石头的话。石头想变成什么样子,是石头自己决定的。我们的手,只是帮它把多余的东西去掉,把松散的东西固定,把走错位置的东西扶正。不要强迫石头变成我们想要的样子,要听懂石头想要什么样子。”
“对!”马歇尔眼睛亮了,他握住老人粗糙的手,“就是这样!这座塔的每一块石头,在两千三百年前,被某个像您一样的匠人,按照他心中的佛陀、按照他时代的理解、按照他手艺能达到的极限,雕刻、放置。现在它们老了,破损了,移位了。我们要做的,是听懂那些石头的话,帮它们回到原来的位置,加固它们的身体,清理覆盖它们的污垢,但不要改变它们的容貌,不要抹去它们的年龄。因为年龄,是它们最珍贵的记忆。”
基尚看着马歇尔的眼睛。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没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没有施舍的怜悯,有一种罕见的、真诚的求知和尊重。老人缓缓点头,皱纹舒展成一个微笑:“我懂了,先生。我们不是来给老人换张年轻的脸,是来扶老人坐直,擦干净他的脸,让他能继续讲故事。”
“正是!”马歇尔起身,转向所有人,“拉尔师傅说得好!我们不是来给这座塔整容,是来当它的护士,当它的传记作者,当它的翻译——把石头的话,翻译成我们能懂的语言,让后来的人也能听懂。”
会议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中结束。印度石匠们看马歇尔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又一个英国官员,而是看一个……同道?一个懂得石头语言的人?而英国技术人员,虽然有些人对“听石头的话”这种诗意说法不以为然,但马歇尔的权威和热情感染了他们。
测绘工作正式开始。这是最枯燥、最精密、也最基础的一步。每天清晨,测量员们带着沉重的经纬仪、水平仪、钢卷尺上山,在佛塔周围建立控制点网络。他们在寒风中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手冻僵了,呵口气继续。绘图员在帐篷里工作,炭笔、鸭嘴笔、圆规、三角板铺了一桌,墨水瓶下要垫热水袋防止结冰。
马歇尔坚持亲自参与每一处关键测量。他发现,这座看似简单的穹顶建筑,蕴含着惊人的几何精确性和象征深意:
穹顶的直径正好是高度的两倍。查特吉查阅佛教典籍后告诉他,这象征佛教的“二谛”——俗谛(现象世界)和真谛(终极真理)。半球代表宇宙的穹庐,也象征覆钵,佛陀的乞食钵。
四座塔门严格朝向正东南西北。东门楣上的浮雕讲述佛陀降生和早年生活,南门是成道和初转法轮,西门是奇迹和说法,北门是涅槃和舍利分配。这是佛陀一生的完整叙事,也是觉悟之路的四个阶段。
围栏的立柱一共100根,象征佛教的“百法”——对宇宙万有的一种分类。柱间的横板刻着本生故事,讲述佛陀前世的善行。
“这不是随意建造的,”一天晚上,马歇尔在工作棚的煤油灯下对查特吉说,面前摊满了测绘图和照片,“这是一个完整的、精心设计的宇宙模型和教育系统。穹顶是天,基座是地,围栏是世界的边界,塔门是通往觉悟的四条道路。朝圣者从东门进入,顺时针绕塔,观看浮雕,就像走过一次完整的修行历程。”
查特吉正在整理刚冲洗出来的玻璃干版照片,用软布小心擦拭。闻言抬头,眼神里有赞许:“您开始理解了。”
“理解什么?”
“印度人的思维方式——也许该说,古代印度佛教徒的思维方式。我们不把建筑仅仅当作遮风避雨的地方,也不仅仅当作艺术展示。建筑是哲学,是宇宙观,是修行的方法。走进一座佛塔,就像走进一本立体的佛经,就像经历一次心灵的旅程。建筑本身在说法,在教导,在引导。”
马歇尔拿起一张照片,是西门的一组浮雕:佛陀以法轮象征,两侧是跪拜的鹿,代表鹿野苑初转法轮。佛陀本人没有出现,只有象征物。“为什么没有佛陀的形象?早期佛教艺术都这样吗?”
“是的,”查特吉说,“早期的佛教认为,佛陀已经证悟,超越了一切形相。用具体的人形来表现他,是局限了他,甚至是对他的不敬。所以用象征——菩提树代表觉悟,法轮代表佛法,佛足印代表游化,佛塔代表涅槃。这是邀请观看者自己去思考,去领悟,而不是被动地接受一个偶像。这是一种非常高级的、非偶像崇拜的艺术。”
马歇尔陷入沉思。他在欧洲学的是希腊罗马艺术传统,核心是“模仿自然”,追求逼真、比例、人体美。但印度佛教艺术,至少在早期,追求的是完全相反的东西:不是形似,是意会;不是展示,是暗示;不是给予答案,是提出问题;不是让人崇拜偶像,是让人超越偶像。
也许,这就是文明的深层差异。而他的任务,是在理解这种差异的基础上,保护这种差异的物证——不是用欧洲的标准来评判、来“改良”,而是让这种差异自己呈现,自己言说。
“我父亲是梵文学者,”查特吉忽然说,声音很轻,“他告诉我,在梵文诗学里,有一个概念叫‘dhvani’——暗示、共鸣。真正的美不在直接表达,而在未说出的部分引起的共鸣。看这些浮雕,佛陀不在画面中,但整个画面都在说佛陀。这种‘缺席的在场’,比直接的在场更有力量。”
马歇尔看着照片上那些斑驳的浮雕,那些模糊的象征,那些被时间磨损但依然清晰的叙事。他突然感到一种敬畏——对另一种文明思维方式的敬畏。这种敬畏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工作意义:不是来“拯救”一个“低等文明”的遗迹,是来守护一种独特的世界观,一种可能对整个人类都有启发的智慧。
窗外,印度中央省的冬夜寒冷清澈,银河横贯天际,星光洒在佛塔的穹顶上,那半球在夜色中像一个巨大的、沉思的头颅。
石头在星光下继续它的沉默讲述。而听懂这讲述,需要放下成见,需要打开心灵,需要时间。
马歇尔知道,他有的是时间。至少,这座塔给了他时间。
三、地下的秘密
1896年3月,清理工作进入核心阶段。冬天的最后一场小雨过后,空气清冽,土地湿润,正是清理表层堆积物的好时机。工人们分组作业,用毛刷、竹签、小铲,小心翼翼地清除覆盖在塔基、围栏、塔门基座上的积土、鸟粪、苔藓、攀缘植物的根系。
3月14日下午,基尚·拉尔在清理北塔门东侧基座时,铁锹的尖端碰到了硬物,但发出的声音不对——不是实心的“咚”,是空洞的“嘭”。
“先生!”他喊道,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马歇尔和查特吉正在南门测量浮雕的尺寸,闻声跑过去。基尚已经用手扒开浮土——多年的经验让他知道,这种时候用工具可能毁掉东西。浮土下露出一个砖砌的小龛,只有鞋盒大小,内部抹了石灰,已经斑驳。小龛里整齐地摆放着十几座微缩的小塔,每个只有手掌高,造型和主塔一模一样:半球形塔身,方基,围栏,甚至有的还有微型的塔门。
“供奉塔,”查特吉低声说,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朝圣者带来的。他们从远方来桑吉朝拜大塔,自己或请匠人制作一个小塔,放在这里,象征自己的虔诚也融入大塔,象征个人的修行与佛陀的觉悟相连。这是佛教古老的习俗,至少在阿育王时代就有了。”
马歇尔戴上白手套——这是他从孟买医学院借来的外科手套——小心地取出一座小塔。是石质的,灰白色,雕刻粗糙但充满生命力,能看出是用简单工具快速完成的。塔基侧面刻着极小的字,是婆罗米字母,已经因风化而模糊不清。
“能认出来吗?”他把小塔递给查特吉。
查特吉接过,走到阳光较好的地方,掏出放大镜,仔细辨认那些比蚂蚁还小的刻字。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来自犍陀罗的商人苏曼……以全部虔诚……制作此塔……祈愿旅途平安……生意兴旺……’后面磨损了。犍陀罗!那是现在的巴基斯坦北部白沙瓦地区,离这里……至少一千两百英里!”
一千两百英里。在公元前的时代,没有公路,没有火车,只有商队走过的尘土小路,要穿越印度河平原、塔尔沙漠、温迪亚山脉、纳尔默达河谷。一个商人,也许是骑着骆驼或驴,带着货物,也带着这个小石塔,穿越沙漠的风暴、山间的匪患、河流的洪水,走了几个月,也许一年,来到桑吉,登上这座山丘,在巨大的佛塔前跪下,将这个亲手制作(或请人制作)的小塔放入小龛,默默祈祷旅途平安、生意顺利。然后,也许继续向南前往德干高原,也许向西去阿拉伯海港口,也许……死在路上,再也没回家。
但这个小塔留在这里。两千年。它记得那个商人的体温,记得他手上的老茧,记得他祈祷时的呼吸,记得他远在犍陀罗的家人,记得他走过的漫漫长路上的风沙和星光。
马歇尔感到一种奇异的、几乎令他窒息的震撼。他想起大英博物馆的印度厅,那些从印度各地“收集”来的文物:佛像、浮雕、铜器、珠宝,被锁在恒温恒湿的玻璃柜里,标签上写着冰冷的说明:出土地、年代、材质、风格流派。那些文物是“标本”,被剥离了 context,剥离了故事,剥离了温度,成了学术研究的对象,成了帝国收藏的勋章。
而这个小塔是“生命”。它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谁把它带来,带来了什么样的祈祷。它不是一个物件,是一个时刻的凝固——那个商人双手捧着小塔,在佛塔前闭上眼睛的时刻。那个时刻穿过两千年时光的厚重帷幕,在此刻,与他的目光相遇。那一刻,时间不是线性的过去-现在,是共时的,是重叠的。商人的呼吸,仿佛还在小塔周围;他的祈祷,仿佛还在空气中振动。
“还有东西,”基尚说,声音更轻了,仿佛怕惊动什么。他从小龛底部,那些小塔的缝隙间,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几片东西——是贝壳,已经发黄、脆弱,边缘有穿孔,显然曾经被串成项链或挂在身上。贝壳内侧有刻字。
查特吉一片片接过,在放大镜下辨认。他念出来,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纺织工拉梅什,愿手艺精进,织出的布像云一样柔软。’”
“‘农民的女儿莎维德丽,愿母亲的咳嗽好起来,愿雨季按时到来。’”
“‘士兵阿尔琼,在奔赴战场前,愿战争早日结束,愿能平安回家,见到刚出生的儿子。’”
“‘学徒戈帕尔,愿早日出师,有自己的工坊。’”
“‘生病的老人阿南塔,愿走时不痛苦,愿来世更好。’”
普通人的愿望。没有帝王将相的丰功伟绩,没有哲学家的深邃思想,没有圣人的神迹奇事。只有最朴素、最具体、最真实的祈愿:活下去,活好一点,手艺进步,亲人健康,战争结束,痛苦减轻,来世安宁。这是人类最古老、最普遍、也最珍贵的愿望。
马歇尔让人拿来相机,把这些小塔、贝壳拍照,从各个角度,记录它们在小龛中的原始位置。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讶的决定。
“原样放回。”他说。
“不送去博物馆?”一个英国测绘员问,“这里太潮湿,这些贝壳和刻字会继续风化,可能再过几十年就完全看不清了。”
“那就让它们风化,”马歇尔说,声音异常平静,“但让它们在应该在的地方风化。它们的意义就在这里,在这个小龛里,在这座大塔的脚下。移动了,它们就变成了‘文物’,变成了‘藏品’,但死了。留在这里,它们还是祈祷,还是活的。我们可以在外面加一层防护性玻璃,控制湿度,减缓风化。但我们不移动。”
他看着那些小塔和贝壳,仿佛在看一群沉睡的精灵:“让那个犍陀罗商人继续他的祈祷,让纺织工继续期盼柔软的布,让女儿继续为母亲祈祷,让士兵继续想家,让学徒继续梦想,让老人继续准备平静的死亡。这是他们的位置,他们的时刻。我们没有权利打断。”
那天晚上,马歇尔在煤油灯下写工作日记。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是印度中央省寂静的冬夜,远处传来胡狼的嚎叫。
他写道:
“1896年3月14日。桑吉。
今天发现了供奉小龛。这是我考古生涯十二年——如果算上学生时代就是十六年——中最重要的一刻。不是技术意义上的重大发现,是人文意义上的启示。
在剑桥,我们被训练用科学的、客观的、分析性的眼光看待古迹。古迹是‘数据源’,是‘文化指标’,是‘风格演进的证据’。这没错,但不够。远远不够。
今天,当我拿着那个犍陀罗商人的小塔,读着贝壳上那些普通人的祈愿时,我突然明白了考古学最深的本质:它不是关于物,是关于人。不是关于‘文化’,是关于具体的、有血有肉的、会祈祷会恐惧会希望的人。那个商人穿越一千两百英里风沙时的孤独,那个女儿守在咳嗽母亲床前的焦虑,那个士兵奔赴战场前亲吻新生儿额头的温柔,那个老人面对死亡时的宁静期盼——这些,才是古迹真正要保存的记忆。
我们通常把‘历史’留给大人物,把‘伟大’留给帝王英雄。但今天我看到的是普通人的历史,普通人的伟大。这些微小而具体的愿望,和佛陀的觉悟一样,构成了这座塔真正的、有温度的意义。佛陀的觉悟是终极的解脱,但这些普通人的愿望是具体的、尘世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牵挂。两者并存,才是完整的人类图景。
这座佛塔,不仅仅是佛陀舍利的供奉处,不仅仅是佛教艺术的杰作。它是千千万万普通人信仰的容器,希望的寄托,生命的见证。每一块砖里,都有他们的呼吸;每一道刻痕里,都有他们的触摸;每一寸空间里,都有他们的祈祷——为平安,为健康,为手艺,为归家,为善终。
我们的修复工作,因此有了全新的意义。我们不是在修复石头,是在修复一种连接——连接两千三百年前的那些人和现在的人,连接伟大的觉悟和平凡的愿望,连接此岸的牵挂和彼岸的解脱。我们是在确保,那个犍陀罗商人的祈祷、那个纺织工的期盼、那个士兵的思念,还能被两千年后的人听见、懂得、共鸣。
我突然理解了查特吉第一天为什么跪下。那不是迷信,是尊重——对时间的尊重,对生命的尊重,对那些在历史书写中沉默的大多数人的尊重。跪下的不是身体,是傲慢。是承认,在两千年的智慧、苦难、希望面前,我们这些后来者,应该先学会倾听,而不是急于评判。
愿我们的工作,配得上这种尊重。愿我们的手,足够轻柔,不惊醒这些沉睡的祈祷。愿我们的心,足够谦卑,能听懂石头里的歌。”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吹灭灯,走到工作棚外。山丘上的佛塔在月光下是一个巨大的、深蓝色的剪影,比夜空更暗,更沉,像大地的沉思。塔檐上悬挂的铁马风铃——不知是哪个时代朝圣者挂上的——在夜风中偶尔叮咚作响,清脆,孤单,像星星的私语。
他想起了剑桥那位总是叼着烟斗的教授的话:“考古是科学,要客观,要抽离情感,要保持距离。”但现在他觉得,真正的考古恰恰相反:不是抽离,是进入。进入那个时代,那些人的生活,那些人的心灵,感受他们的温度,听见他们的心跳。然后,带着这份感同身受的理解,回到现在,告诉现在的人:看,我们的祖先这样生活,这样爱,这样痛,这样希望。而我们,无论肤色、信仰、国籍,都是他们血脉和精神的延续。他们的祈祷,也是我们的祈祷;他们的牵挂,也是我们的牵挂;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是全人类永恒的向往。
这不是怀旧,是寻根。而根找到了,树才能继续生长,枝繁叶茂,开花结果。
马歇尔在寒风中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僵。但他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暖意,仿佛那些两千年前的祈祷,那些普通人的愿望,穿过时间,温暖了这个英国考古学家的冬夜。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来到印度的意义。不是来“管理”,不是来“研究”,是来学习,来倾听,来成为连接时间的一座桥。
而桥,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稳稳地站着,让两岸的人相遇。
四、学者的战争
1896年5月,孟加拉的旱季开始了。热风从德干高原吹来,卷起红色的尘土,空气干燥得能擦出火花。就在这样的天气里,一位不速之客来到了桑吉营地。
拉姆·达斯教授,加尔各答大学梵文与艺术史系主任,六十多岁,瘦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锐利如鹰,看人时像能穿透皮肉直见骨骼。他是印度第一批在西方获得博士学位的学者之一,曾在海德堡大学研究印度学,通晓梵文、巴利文、波斯文、英文、德文,出版过七本专著,是国际公认的印度艺术史权威。更重要的是,他是激烈的文化民族主义者,坚信印度文明自古独立且高度发达,反对一切“印度文化外来论”。
达斯教授是看了马歇尔发表在《印度考古》期刊上的初步报告后,主动要求来参观的。报告里,马歇尔客观描述了桑吉大塔的保存状况、测绘进展,并谨慎地提到了早期佛教艺术的象征性特征。正是这种谨慎,引起了达斯的兴趣——大多数英国学者会迫不及待地强调“希腊化影响”。
马歇尔亲自到博帕尔火车站接他。达斯只带了一个小藤箱,装着一套换洗衣服和几本书。从博帕尔到桑吉的马车路上,老人几乎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风景:干涸的河床,尘土飞扬的村庄,骨瘦如柴的牛,衣衫褴褛的农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马歇尔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暗流。
到达营地后,达斯没有休息,直接要求上山看塔。马歇尔陪他上去。老人在佛塔前站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开始一寸一寸检查浮雕。他看得极慢,有时在一个细节前停留半小时,不说话,不评论,只是看,偶尔在本子上用铅笔飞快记几个字——是梵文,马歇尔看不懂。
第一天,他看了东塔门。第二天,南塔门。第三天,西塔门。第四天,北塔门。第五天,他绕塔三圈,看围栏。第六天,他坐在塔基阴影里,闭目冥想了一下午。
第七天早餐时,他找到了马歇尔。
“马歇尔先生,”达斯用流利但带着浓重孟加拉口音的英语说,语调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子弹,“您的修复原则我很欣赏——最小干预,完整记录,尊重原境。这在殖民考古中很少见。大多数你们的同胞,要么把古迹当战利品拆走,要么按照自己的想象胡乱‘修复’。您不同。”
“谢谢。”马歇尔谨慎地说。
“但是,”达斯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有一点我必须指出。您和您的团队,包括您那位聪明的印度助手查特吉先生,都无可避免地受到了西方艺术史观的影响,尤其是那套‘希腊化印度艺术’的理论。你们在记录浮雕时,不自觉地强调所谓的希腊化特征——人物的衣褶、柱头的样式、装饰的纹样。但你们忽略或低估了最重要的东西:印度的内核,印度本土传统的连续性和创造力。”
马歇尔放下茶杯:“请详细说,教授。我洗耳恭听。”
达斯带他上山,来到东塔门前。他用放大镜指着一处浮雕:佛陀的脚印(佛陀以脚印象征),周围环绕着莲花、大象、猴子、鹿、孔雀、还有各种花草树木,所有生灵都朝向脚印,姿态和谐。
“西方学者,比如你们的史密斯爵士,”达斯提到马歇尔在剑桥的老师,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讥讽,“会说这是受到希腊‘万物和谐’观念的影响,是希腊化艺术的产物。但错了。大错特错。”
他从藤箱里取出一本羊皮纸笔记,翻开,是手抄的梵文经文,配着英文翻译。“请看,《梨俱吠陀》第十卷,第90首‘原人歌’,约公元前1500年:‘原人之口,生婆罗门;彼之双臂,长刹帝利;彼之双腿,产生吠舍;彼之双足,出首陀罗。彼之胸脯,生成月亮;彼之眼睛,显出太阳;口中吐出,雷神火天;气息呼出,伐由风神。’这是印度最早的宇宙一体、万物同源的思想,比希腊的‘万物和谐’早至少一千年。”
他又翻一页:“《奥义书》时代,约公元前800年:‘梵我一如’——宇宙终极实在(梵)与个体灵魂(我)本质同一。万物皆梵的显现,众生平等,互相依存。佛陀继承并发展了这个思想,提出‘缘起’——万物因缘和合,相互关联,没有独立自存的存在。所以你看——”
放大镜重新指向浮雕:“这不是希腊观念,是纯粹的印度观念!佛陀的觉悟(以脚印象征)是宇宙的核心,一切众生——从大象到蚂蚁,从莲花到菩提树——都朝向这个核心,构成一个和谐的整体。这是佛教的宇宙图景,也是印度古老的一元论哲学的艺术表达。雕刻这幅浮雕的工匠,也许不识字,但他生长在这个文化里,呼吸着这个哲学,他的手自然刻出这个图景。这不是模仿希腊,是印度心灵的自然流露!”
马歇尔怔住了。他在剑桥学到的解释,在达斯提供的文献和逻辑面前,突然显得单薄、武断、充满想当然的偏见。
达斯不等他回应,又指向另一处浮雕:一个人物盘腿而坐,做冥想状,周围是层层波浪纹。“他们说这是希腊的海洋之神波塞冬,或者水神。但看这波浪的刻法——”
他让马歇尔凑近看:“希腊艺术中的波浪,是规则的、对称的、几何化的曲线。但这里的波浪,是不规则的、流动的、充满生命力的线条。这是印度艺术家对恒河波浪的观察和抽象!再看这个人物,他坐的是莲花座,手势是禅定印,这是标准的佛陀冥想像,只不过早期不用人形,用象征性姿态。周围的波浪,不是海洋,是生死之海,是烦恼的波浪,佛陀在禅定中超越它。这是佛教意象,不是希腊神话!”
他连续指出十几处细节,每一处都提供印度文献的对应,展示印度本土传统的源流,驳斥“希腊化”解释。他的论据扎实,逻辑严密,更重要的是,他对印度文化有一种从内部生长的、血肉相连的理解,这是任何西方学者靠书本和文物无法获得的。
“我不是说完全没有希腊影响,”达斯最后说,语气稍微缓和,“亚历山大大帝东征后,贸易路线开通,犍陀罗地区确实有希腊化艺术,影响了那里的佛教造像。但桑吉在印度腹地,建造时间比犍陀罗艺术高峰期早至少两百年。更重要的是,文化交流从来是双向的。为什么总是印度‘接受’希腊影响,不能是印度影响希腊?为什么印度不能有自己的、独立发展的艺术传统?为什么看到相似之处,就一定是印度模仿别人,不能是伟大心灵相通,各自独立发展出类似表达?”
他直视马歇尔的眼睛:“这是学术殖民主义,马歇尔先生。比政治殖民主义更隐蔽,更持久,更毒害心灵。它告诉印度人:你们自古以来就是被动的接受者,没有创造力,没有原创性,你们的文明是靠外来的‘高级文明’输血才活下来的。这种叙事,在瓦解一个民族的文化自信,比枪炮更有效。”
马歇尔沉默了很久。山风吹过,塔檐的风铃叮当作响。远处,工人们正在搭建修复西塔门的脚手架,号子声隐约传来。他感到自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边是他受的教育、他的学术圈子、他的职业生涯所依赖的主流范式;另一边是石头本身呈现的证据,是达斯提供的另一种解释,是一种更丰富、更复杂、也更公正的文明图景。
“教授,”他终于开口,“您愿意把这些写下来吗?作为桑吉修复报告的组成部分,作为正式的学术论文发表?”
达斯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审视,也有深深的忧虑:“你会遇到大麻烦的,年轻人。在英国学术界,在印度殖民政府,甚至在你的同事中。史密斯爵士是你的导师吧?他是‘希腊化印度艺术’理论的主要旗手。你会被指责为背叛师门,被质疑专业能力,甚至被指控‘政治化考古’、‘迎合印度民族主义’。你的职业生涯可能就此终结。”
“那就终结吧,”马歇尔平静地说,声音不大,但在山风中清晰可辨,“如果为了职业生涯,必须对明明存在的证据视而不见,必须维护一个可能错误的‘学术共识’,必须背叛石头本身告诉我的真相,那么这样的职业生涯,不要也罢。考古学是求真的学问。如果真相是政治不正确的,那需要改变的是政治,不是真相。”
达斯盯着他看了很久。老人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最终,他伸出手,握住了马歇尔的手。那是双干瘦但异常有力的手,布满老年斑和皱纹,但温暖,稳定,像老树的根。
“年轻人,”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你会遇到风暴的。但我告诉你:石头不会说谎。它们就在这里,沉默了两千三百年,等着有人真正听懂它们的语言。你现在在做的,就是学习听。不要停。无论遇到什么,不要停。”
达斯在营地住了一个月。每天,他和修复团队一起工作,在工间休息时,在晚餐后,讲解每一处浮雕的印度文化内涵,解读每一个符号的象征意义,讲述浮雕背后的佛经故事和哲学思想。石匠们听得最认真——他们祖辈雕刻这些东西,但只知道“要这样刻”,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刻”。现在,他们懂了。
基尚·拉尔说:“我父亲教我雕刻莲花,说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是纯洁。但我不知道,莲花在佛教里还象征佛陀的觉悟——从烦恼的淤泥中升起,绽放清净智慧。我也不知道莲花有八瓣,象征八正道。现在我懂了,我刻的不是一朵花,是一条路,一个道理。我父亲的手,通过我,在继续说话。”
理解改变了工作态度。以前,石匠们只是机械地修补破损处,想着“把这里弄结实,弄平整”。现在,他们带着敬意,带着理解,仿佛在参与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和那些无名的、最初的雕刻者对话,和那些在此祈祷的朝圣者对话,和佛陀的教诲对话。他们不再仅仅是“工人”,成了“传承者”。
但正如达斯预料的,风暴来了。
一个月后,一辆豪华马车在骑兵护卫下抵达桑吉营地。阿瑟·史密斯爵士,马歇尔在剑桥的导师,印度考古调查局的名誉顾问,大英帝国考古学界泰斗,亲自来访。他六十五岁,身材高大,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熨帖的亚麻西装,拄着银柄手杖,像一位巡视殖民地的总督。
史密斯看了修复进展,听了达斯的讲解——马歇尔特意安排了一次小型研讨会。老爵士的脸色随着讲解越来越沉,像雨季来临前的天空。
晚餐是正式的,在临时搭建的餐厅帐篷里。史密斯坐在主位,马歇尔和达斯分坐两侧。其他英国技术人员坐一边,印度职员坐另一边。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
餐后,史密斯把马歇尔叫到自己的帐篷。帐篷里铺着波斯地毯,摆着银制茶具,点着煤油灯,温暖如春,与外面荒凉的山丘形成鲜明对比。
“约翰,”史密斯点起雪茄,靠在帆布椅上,用导师对得意门生的语气说,“我看了你的初步报告,也听了今天那位印度教授的……讲座。我得说,我有些担忧。”
“关于什么,老师?”
“关于你的方向。”史密斯吐出一口烟圈,“你还年轻,容易被 exotic的东西迷惑。印度确实有迷人的艺术,但考古是科学,要严谨,要建立在扎实的证据和学术传统上。印度艺术受到希腊化影响,这是学界几十年的共识,有大量证据支持。你不能因为一个民族主义学者的几场煽动性演讲,就动摇这个基础。”
“但达斯教授提供的证据很有说服力,”马歇尔平静地说,“他引用了吠陀、奥义书、佛经文献,展示了印度本土传统的连续性。而且,从风格分析看,桑吉的雕刻确实与典型的希腊化艺术有本质区别。那些波浪,那些动植物,那些叙事方式……”
“约翰!”史密斯打断他,声音提高,“你知道你的职位是谁给你的?是印度考古调查局,是英国政府!你的任务是保护古迹,记录事实,不是参与政治辩论!印度人现在在搞民族主义运动,想证明他们自古以来就伟大,不需要英国统治,不需要西方文明。你强调印度艺术的本土性、独立性,就是在给他们提供弹药,就是在弱化‘文明传播’的故事,就是在暗示印度可以独立于西方而存在。这是政治,不是考古!”
马歇尔看着导师激动的脸,那张他尊敬了十五年的脸,此刻突然有些陌生。他突然明白了达斯说的“学术殖民主义”是什么意思。对史密斯来说,重要的不是真相,是叙事——那个“西方带来文明,东方被动接受”的叙事,那个为殖民统治提供合法性的叙事。任何挑战这个叙事的证据,任何支持印度文化自主性的解释,都是威胁,都必须打压。
“老师,”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从石头里凿出来,“如果考古学必须服务于某种政治叙事,那它就不是科学,是宣传。如果‘学术共识’建立在偏见和选择性证据上,那这共识就该被挑战。我来印度,不是来做宣传员的,是来做考古学家的。我的忠诚是对真相的忠诚,不是对某种叙事的忠诚,无论这叙事来自西方还是东方。”
史密斯盯着他,眼神从惊愕变成愤怒,最后变成冰冷的失望:“你会后悔的,约翰。学术界不会接受这种离经叛道的观点,政府不会支持这种‘政治化’的研究,你的同事会孤立你,你的论文会被拒,你的项目会被削减经费。你的职业生涯,你本来光明的前途,会毁掉。为了什么?为了讨好几个印度民族主义者?为了证明你比你的老师更‘进步’?”
“那就毁掉吧。”马歇尔说,声音很轻,但像石头落地一样坚定,“如果为了职业生涯,必须背叛我看到的证据,必须假装看不见石头自己在说什么,必须用学术的外衣包装政治偏见,那这样的职业生涯,这样的学术界,不要也罢。我宁愿在桑吉当一辈子石匠,听石头说话,也不愿在伦敦的象牙塔里,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谎言。”
死寂。帐篷里只有煤油灯燃烧的嘶嘶声,远处胡狼的嚎叫声,以及两个人沉重的呼吸声。史密斯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像一尊正在开裂的雕像。
最终,老爵士站起来,拿起手杖,声音冰冷如铁:“你会收到正式的评估意见。好自为之,约翰。”
他走出帐篷,消失在印度的黑夜里。马歇尔独自坐着,很久。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正式成了学术界里的“异端”,体制里的“麻烦制造者”。他的报告会被严审,他的经费会被卡,他的晋升会无望,他的名字会成为“被印度人洗脑的傻瓜”的代名词。
但他不后悔。
他走出帐篷,走上山丘。月光如洗,佛塔在夜色中像一个沉思的巨人,比白天更庄严,更沉默,也更亲切。他想起了那些小塔,那些贝壳,那些普通人的祈愿。两千年前,那些人不会想到什么希腊影响、印度本土,他们只是真诚地信仰,真诚地祈祷,真诚地渴望平安、健康、归家、善终。
而两千年后,他们的真诚,成了学者们争论的战场,成了政治斗争的筹码,成了文明自尊的赌注。这是讽刺,还是文明的必然?真理是否总是被权力和利益裹挟?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至少在这里,在桑吉,在这些石头面前,他可以诚实地面对证据,诚实地说出看见的东西,诚实地保护那些普通人的祈祷不被利用、不被扭曲、不被遗忘。
这就够了。
查特吉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茶。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月光下的佛塔。许久,查特吉说:“听说你和史密斯爵士吵架了。”
“嗯。他说我毁掉职业生涯。”
“你会退缩吗?”
马歇尔喝了一口茶,苦,但暖,像此刻的心情。“不会。因为如果我退缩,就背叛了这座塔,背叛了那些把小塔放在这里的人,背叛了我选择考古的初心——寻找真相,保护记忆,连接时间。”
查特吉沉默片刻,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印度人——即使不是佛教徒——这么珍视这些古迹吗?”
“为什么?”
“因为我们被殖民太久了,久到快要忘记自己是谁。教科书是英国人编的,历史是英国人写的,艺术是英国人解释的。他们告诉我们,在英国人来之前,印度是黑暗的、野蛮的、分裂的。他们说,是我们的‘原始’和‘落后’,才‘需要’他们的统治。但当我们站在桑吉,站在这座两千三百年前建造的佛塔前,我们知道那不是真的。我们知道,在佛陀的时代,在阿育王的时代,我们是文明的创造者,不是被拯救的野蛮人。我们有哲学,有艺术,有科学,有复杂的社会组织和精神追求。这种记忆,这种‘我们曾经伟大过’的记忆,给了我们尊严,给了我们站起来的勇气。古迹不是石头,是记忆的种子,是尊严的根。”
他指着月光下的佛塔:“所以你的工作,约翰,不只是修石头,是在帮一个民族——不,是帮人类——找回记忆,找回尊严。这比职业生涯,比学术名声,比一切都要重要得多。谢谢你。”
马歇尔看着这个印度青年,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剑桥毕业,学术新星,本可以在伦敦的大学里安稳教书,写些不痛不痒的论文,慢慢爬学术阶梯,最终像史密斯一样成为权威。但他选择了来印度,选择了考古调查局,选择了在荒山野岭里修复一座被遗忘的佛塔。为什么?
也许,内心深处,他和查特吉一样,在寻找某种真实的东西——超越国界、超越种族、超越政治叙事的、永恒的真实。那种真实存在于石头里,存在于时间中,存在于人类共同的对美、对善、对超越的追求中。那种真实,能让一个英国考古学家和一个印度学者,在月光下的印度山丘上,并肩站立,为同一座沉默的佛塔,感受到同一种震颤。
“我们会完成它的,”马歇尔说,声音在夜风中很轻,但坚定,“不管遇到什么阻力。因为这座塔值得,那些把它建起来的人值得,那些来此祈祷的人值得,那些将来会看到它、从它那里获得力量和尊严的人,也值得。”
月光下,两代考古学家,一个英国人,一个印度人,并肩站着,像两座沉默的石像,守护着一座更古老的石像。他们背后是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历史、不同的处境,但此刻,他们被同一种东西连接——对真实的尊重,对时间的敬畏,对人类创造力和精神追求的永恒信仰。
而佛塔沉默。但它在月光中仿佛在微笑。它见过太多:阿育王的虔诚,商人的跋涉,农民的祈祷,战争的破坏,王朝的更迭,岁月的侵蚀,盗贼的觊觎,学者的争论。现在,它看到两个年轻人,在为它的真相争吵,在为它的尊严奋斗,在为保护它所承载的无数普通人的记忆而 risking everything。
也许,这就是文明的传承。不是血脉的传承,是精神的传承——对美的追求,对真的执着,对善的坚守,对超越的向往。这种传承,可以跨越国界,跨越时代,跨越一切人为的划分。这种传承,让两千三百年前的印度工匠、一千两百年前的犍陀罗商人、今天的英国考古学家和印度学者,在月光下的桑吉山丘上,相遇,对话,成为同一故事的不同章节。
夜风吹过,塔檐的铁马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叮咚,叮咚,像时间的脚步声,像历史的私语,像那些沉睡的祈祷在梦中翻身。
马歇尔知道,这铃声会一直响下去。只要塔还在,只要还有人来看它,来听它,来试图理解它。
而他的工作,就是确保这铃声不会断绝。
如此,足矣。
七律·第1222章
桑吉佛塔越千年,风雨沧桑色尚妍。
石刻浮雕藏妙谛,穹庐覆钵蕴禅缘。
十年修护还原貌,一旦重光耀大千。
世界遗产垂史册,法轮恒转永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