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8章社会党成立
公元1907年3月的某个深夜,孟买。阿拉伯海吹来的季风裹挟着潮湿黏腻的空气,灌进达拉维贫民窟迷宫般狭窄、泥泞、被排泄物和生活垃圾堵塞的巷道。在贫民窟边缘,一家门面斑驳、招牌上“蓝星酒馆”几个字早已残缺不全的破败店铺深处,后屋唯一一扇用破麻袋勉强遮挡的窗户缝隙中,透出一点微弱、摇曳的油灯光。那光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如此渺小,仿佛随时会被潮湿和贫穷吞噬。
屋内,十三个男人挤在不到十五平米的空间里。空气浑浊得几乎能用刀切开:廉价棕榈酒发酵后的酸馊味、劣质比迪烟燃烧的辛辣烟雾、汗液经年累月浸入土墙的霉味、以及从每个人破旧衣衫和身体上散发出的、混合了机油、棉尘、鱼腥、和绝望的复杂气息,在这里酝酿、发酵,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印度无产者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希亚姆吉·克里希纳瓦尔玛坐在一张三条腿(第四条用几块砖头垫着)的破木桌旁,手中紧握着一本用防水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册子。他四十二岁,但岁月、流亡、思考和挣扎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沟壑。头发过早地灰白稀疏,深陷的眼窝周围是长期失眠、营养不良和过度思考留下的深重阴影,颧骨高耸,嘴唇因紧抿而显得薄而坚定。他穿着一套从欧洲带回来的旧西装,肘部和膝盖处已经磨得发亮,布料也失去了原有光泽,但依然被仔细熨烫过,保持着一丝残存的体面。与周围那些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工作服、赤脚或趿拉着破凉鞋的工人们相比,他显得格格不入,像一个误入底层地狱的、落魄的旧时代文人,或一个尚未被现实完全磨去棱角的、危险的梦想家。
“同志们,”希亚姆吉开口,声音不高,因长期公开演讲和秘密串联而变得嘶哑,但在死寂的、只有雨滴敲打铁皮屋顶的后屋里,每个音节都异常清晰,像钝刀在粗糙的木头上刻画,“三个星期前,1907年3月1日,我在孟买港的‘伊丽莎白女王’号泊位,亲眼目睹了一幕。一艘从利物浦驶来的万吨级货轮正在卸货,起重机的钢铁吊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将一个巨大的、印着‘曼彻斯特棉纺协会’标记的木箱吊起。箱子在阴沉的天空下摇晃。突然——没有预兆,只有一声短促、尖锐的金属断裂声——吊索崩断了。那个装着数百匹英国细棉布、价值至少两百英镑的木箱,从二十英尺高的空中笔直坠落。”
他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桌边每一张在昏暗油灯下显得模糊而严峻的脸。十三个人,年龄跨度从十八岁到近五十岁,职业不同:有来自塔塔纺织厂、手指被机器磨得变形的纺纱工;有在孟买-加尔各答铁路线上日夜劳作、肺里积满煤灰的司炉工;有在殖民政府码头扛大包、脊椎被压弯的搬运工;有在“先锋报”印刷车间日夜排版、双手被油墨和铅毒侵蚀的排字工;还有一个因为参加反殖民罢课而被大学开除、如今在街头流浪、偶尔打零工的年轻知识分子。他们的共同点是:贫穷,疲惫,眼中燃烧着或明或暗的、长期被压抑的怒火,以及此刻,一种专注到近乎饥渴的倾听。
“箱子砸下来的地方,”希亚姆吉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冰冷的、解剖事实般的平静,“有三个码头工人正在清理上一批货留下的木屑。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抬头。轰隆一声闷响,然后是骨头碎裂的可怕声音,像湿柴被巨力折断。木箱碎了,上等细棉布散落出来,被迅速漫开的、暗红色的液体浸透。一个英国工头——留着精心修剪的八字胡,穿着笔挺的卡其布制服——小跑过来。他先看了一眼那堆浸血的布料和下面不成形状的东西,皱了皱眉,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出于厌恶,仿佛看到了不洁之物污染了他的货物。然后,他转向闻声赶来的保险公司的印度职员——一个戴眼镜、夹着公文包的年轻人,用清晰的、每个在场工人都能听见的英语说:‘记录:货损一箱,曼彻斯特印花细棉布,价值两百英镑。工人伤亡?哦,三人。按标准处理,每人抚恤二十卢比。现在,找人清理现场,别耽误卸货进度,下一批货是谢菲尔德的餐具,易碎。’”
他再次停顿,让那冷酷的话语在浑浊的空气中凝固,让“二十卢比”这个数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心脏。“二十卢比。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印度码头流淌的鲜血、破碎的骨头、戛然而止的呼吸、背后可能等待他养活的妻儿父母——所有这些,在帝国的账簿上,在资本的算盘上,价值二十卢比。而一箱来自曼彻斯特的布料,价值两百英镑,换算过来是三千卢比。也就是说,在那些统治我们、剥削我们的人眼中,一个印度工人的生命,价值抵不上一箱布的十五分之一。不,我错了,不是‘抵不上’,是‘不应该抵得上’。因为在我们这些‘文明使命’的执行者看来,我们不是完整意义上的‘人’,我们是‘劳动力’,是‘生产要素’,是生产过程中可以替换的、廉价的、消耗性的部件。损坏了?登记,赔偿最低标准,清理,替换。就像更换机器上磨损的齿轮一样。简单,高效,符合‘经济理性’。”
他将手中那本用油布包裹的小册子,郑重地放在凹凸不平的桌面上,解开系绳,像举行一个微小的仪式。油布下,是一本纸张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但被精心保存的小书。封面上的标题依然清晰可辨:《共产党宣言》。作者:卡尔·马克思,弗里德里希·恩格斯。1848年。伦敦。
“五十九年前,”希亚姆吉的手指轻轻拂过封面,仿佛在触摸圣物,“两位德国思想家,两位先知,在伦敦——那个如今统治我们的帝国的首都——写下了这本书。他们说,迄今为止的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他们说,现代资产阶级社会没有消灭阶级对立,只是用新的阶级、新的压迫条件、新的斗争形式代替了旧的。他们说,资产阶级无情地斩断了把人们束缚于天然尊长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羁绊,它使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它把人的尊严变成了交换价值,用一种没有良心的贸易自由代替了无数特许的和自力挣得的自由。他们说,资产阶级生存和统治的根本条件,是财富在私人手里的积累,是资本的形成和增殖;资本的条件是雇佣劳动。雇佣劳动完全是建立在工人的自相竞争之上的。资产阶级无意中造成而又无力抵抗的工业进步,使工人通过联合而达到的革命团结代替了他们由于竞争而造成的分散状态。于是,随着大工业的发展,资产阶级赖以生产和占有产品的基础本身也就从它的脚下被挖掉了。它首先生产的是它自身的掘墓人。资产阶级的灭亡和无产阶级的胜利是同样不可避免的。”
他用英语背诵了《宣言》中的经典段落,然后切换成在场大多数人都能听懂的印地语,缓慢、清晰、充满力量地复述和解释。那些诞生于欧洲工业革命阵痛中的词句——“阶级”、“斗争”、“资产阶级”、“无产阶级”、“剥削”、“剩余价值”、“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第一次在这个孟买贫民窟深处、弥漫着汗臭和绝望的小屋里,被系统地、认真地宣讲。它们穿越了半个多世纪和上万公里的时空,落在了这片被殖民、被多重压迫的古老土地上。
“这本书里的话,”希亚姆吉合上《宣言》,双手按在封面上,“在伦敦,在巴黎,在柏林,在芝加哥,正在从文字变成现实。工人们组织起工会,举行大罢工,争取八小时工作制,争取最低工资,争取安全的工作环境,争取人的尊严。他们用集体的力量告诉资本家:没有我们的劳动,你们的机器是废铁,你们的货物是垃圾,你们的利润是幻影!而我们在印度呢?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沉默中挨饿,在疲惫中累死,在疾病中挣扎,在绝望中看着下一代重复我们的命运。我们告诉自己这是‘达摩’(命运),是‘神的考验’,是‘没办法’。我们被教导要顺从,要忍耐,要等待来世。而国大党里的老爷们告诉我们:要忍耐,要先争取政治独立,赶走英国人,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国大党说,问题就是英国人!”一个三十岁出头、双手缠满肮脏布条的男人忍不住开口。他叫卡迈勒,在塔塔家族的纺织厂做了十二年纺纱工,十个手指的指尖早已被高速旋转的纺锤磨得血肉模糊、指甲脱落,缠着的布条被组织液和血污浸染成深褐色。“他们说英国人吸我们的血,抢我们的棉花,卖给我们高价布。只要英国人走了,印度人自己管理自己,我们工人就能过上好日子。”
希亚姆吉转向他,目光锐利如解剖刀:“卡迈勒,你工作的‘女皇纺织厂’,老板是谁?”
“是……是塔塔老爷,贾姆谢特吉·塔塔先生。他是印度人,大慈善家,还捐钱建学校。”卡迈勒回答,语气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混合着对“大人物”的本能敬畏和对自身处境的痛苦认知。
“他付你多少工钱?一天工作多久?”
“一天……从早上五点汽笛响,到晚上九点汽笛响,中间有两次休息,每次一刻钟,包括吃饭上厕所。一天算下来,差不多十四个钟头。工钱……按件计,手快的话,一天能挣八安那,有时九安那。”
“英国人在孟买开的‘东方纺织公司’呢?你知道他们的工钱和工作时间吗?”
卡迈勒沉默了一下,他有个表兄在那家英国厂做工。“差不多……工钱有时候多一安那,但管得更严,罚钱的名目更多。工作时间……也是十二个钟头起,忙起来十四五个钟头也有。”
“工作条件呢?机器安全吗?棉尘多吗?有医生吗?”
卡迈勒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缠满布条的手,又摸了摸自己总是发痒、咳嗽的胸口,苦笑了一下,答案不言而喻。
“所以,”希亚姆吉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但更有穿透力,“如果明天,英国人突然都走了,‘东方纺织公司’归了塔塔老爷,或者别的印度老爷,你卡迈勒,会突然一天只工作八小时吗?会突然拿到双倍工钱吗?会突然有干净的空气、安全的机器、免费的医疗吗?会因为你和老板都是印度人,他就把你当兄弟,而不是当耗材吗?”
卡迈勒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那双即使缠着布条也无法完全掩盖畸形的手。答案残酷而清晰。他想起上个月,他因为手指感染发烧,想请假半天去看赤脚医生,工头(一个印度人)冷笑着说:“塔塔老爷的机器不停,你的手指烂了算什么?不想干,外面有的是人等着你的位置!”他最终没敢请假,硬撑着在轰鸣的机器和飞舞的棉絮中又站了十四个小时,手指的溃烂更严重了。这就是“印度人老板”的仁慈。
“国大党告诉我们,敌人是英国人,是外国殖民者,”希亚姆吉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内心,“这没错,但只是最表层的事实。更深层、更完整的事实是:我们的敌人,是一切剥削阶级。是那些占有土地、工厂、矿山、铁路、资本,然后利用我们的劳动——我们肌肉的力量,我们手指的灵巧,我们时间的流逝,我们健康的消耗——来创造巨额财富,却只留给我们勉强维持生存、甚至无法维持生存的那一点残渣的人。这些人中,有坐船从伦敦来的英国爵士、总督、经理,也有生在这片土地上、穿着丝绸、坐着汽车、住在马拉巴尔山豪宅里的印度塔塔们、比尔拉们、地主老爷们!有白皮肤的资本家,也有棕皮肤的资本家!有外国殖民者,也有和外国殖民者合作、分享利润的本国压迫者!”
他从怀里掏出几份用简陋手摇印刷机印制的传单,纸张粗糙,字迹模糊,但标题触目惊心。他分发给识字的人,示意他们读给不识字的人听。
一份传单上印着:
“纺织工人!看看你的手!
被机器吞噬的指尖,换来的是什么?
一天八安那,不够买一剂消毒的药膏!
你纺出的线,绕地球能转三圈,
却纺不出一件给你发烧孩子御寒的衣衫!
是谁在吸血?不只是曼彻斯特的工厂主!
还有孟买马拉巴尔山上,那些印度‘民族资本家’!”
另一份:
“铁路工人!听听你的咳嗽!
肺里的煤灰,十年就会要你的命!
你推动的列车,载着帝国的财富和老爷,
却载不动你咯血的妻子去城里的医院!
十六小时劳作,换来的只有佝偻的背和肺痨的诊断书!
独立?谁的独立?铁路大王的独立,还是你的独立?”
又一份:
“码头工人!摸摸你腰间的伤疤!
货箱砸下的那一刻,你想到了什么?
是家里等米下锅的孩子,还是那二十卢比的抚恤价?
你扛起整个帝国的物流,肩膀磨烂,膝盖压弯,
却扛不起自己一家老小的一日三餐!
工头说‘清理干净’,像在说一堆垃圾!
这就是我们‘人’的价值,在资本眼里!”
再一份:
“农民!闻闻你土地的味道!
那是你的汗水、你父亲的骨骸、你祖辈的梦想!
但你种出的金黄稻谷,属于谁?
属于高高在上的柴明达尔(地主)!属于放高利贷的巴尼亚!
属于殖民政府的税收官!
你和你饥饿的孩子,只能吃最粗的杂粮,甚至吃土!
土地养活了所有人,却养不活耕种土地的人!
这就是‘神圣的农业印度’的真相!”
最后,一份总结性的号召:
“工人!农民!所有被踩在脚下的人!
我们的敌人,不只是蓝眼睛的英国人!
我们的敌人,是所有的剥削者、压迫者、寄生虫!
不管他皮肤是什么颜色,说什么语言,拜什么神!
我们的痛苦根源,不是种族,是阶级!
我们争取的,不该只是换一面国旗,
而是换掉人吃人的制度!
我们不要印度人代替英国人做我们的主人,
我们要没有人做主人,没有人做奴隶!
我们要土地归耕者,工厂归工人!
我们要八小时工作,八小时休息,八小时属于我们自己!
我们要公平的工钱,安全的劳动,人的尊严!
我们要的印度,是工人的印度,农民的印度,穷人的印度!
不是塔塔们的印度,不是柴明达尔的印度,不是任何老爷的印度!
加入我们!组织起来!斗争起来!
为社会主义印度而战!为阶级解放而战!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印度被压迫者,联合起来!”
传单在众人手中传递,被低声诵读。每读一句,就有人在点头,在咬牙,在握紧拳头,眼中那长期被贫困和麻木掩盖的怒火,被这些直白、尖锐、毫不妥协的文字点燃,烧成一种新的、清醒的愤怒。这不是对遥远英国人的抽象仇恨,这是对自己切身痛苦根源的指向,对自己身边那些穿着印度服装的剥削者的认识,对自身“阶级”处境的觉醒。
“但国大党……国大党毕竟在为我们印度人争取权利,”那个被大学开除的年轻人阿尼尔怯生生地开口。他二十岁,面容清秀但苍白,戴着廉价眼镜,手指上有墨水渍,是典型的破产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形象。“我们应该支持国大党,先赶走英国人。分裂反英力量,会不会……会不会帮了英国人?”
“支持?”希亚姆吉转向他,语气并不严厉,但问题直指核心,“阿尼尔,你父亲是殖民政府邮电局的小职员,对吗?一个月薪水多少?”
阿尼尔脸微微一红:“三……三十五卢比。”
“养活几口人?”
“五口。我父母,我,还有两个妹妹。”
“在孟买,三十五卢比,五口人,能吃饱饭吗?能供你妹妹上学吗?能让你生病时不看赤脚医生吗?”
阿尼尔低下头,声音更小:“……不能。我们经常一天只吃两顿,妹妹们早就不上学了,帮我母亲接点缝补活。我父亲有胃病,一直没钱好好治。”
“你父亲的上司,那个印度人科长,月薪多少?”
阿尼尔知道,他父亲提起时总是羡慕又苦涩:“大概……一百五十卢比。”
“科长的英国上司呢?那个邮务长?”
“……听说有四百卢比,还有住房补贴、汽车。”
“看,”希亚姆吉张开双手,像展示一个清晰的阶梯,“这就是活生生的阶级金字塔。你父亲,印度小职员,三十五卢比,挣扎在生存线。印度人科长,一百五十卢比,算是体面的中产。英国邮务长,四百卢比以上,是殖民统治精英。差距有多大?十倍以上!但他们都比你父亲过得好得多!国大党争取的‘自治’或‘独立’之后,权力会落到谁手里?是落到你父亲这样的底层职员、卡迈勒这样的工人、千百万农民手里,还是落到那些科长、经理、塔塔、比尔拉、地主老爷们手里?阿尼尔,用你的头脑想一想,用你看到的现实想一想!”
阿尼尔脸色惨白,嘴唇颤抖。他受过教育,有思考能力,希亚姆吉的逻辑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他心中一直隐约感到但不愿深究的黑暗房间。是啊,国大党里那些领袖,尼赫鲁家族是大地主大律师,提拉克是富有的婆罗门学者,塔塔这样的工业巨头是国大党金主……独立后,难道他们会把土地分给农民,把工厂交给工人?不会。他们只会取代英国人,成为新的统治阶层。而他父亲,还是那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小职员;卡迈勒,还是那个手指被机器吞噬的纺纱工。所谓的“印度人的印度”,很可能只是“印度资产阶级和地主的印度”。
“国大党,”希亚姆吉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像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结论,“本质上代表的是印度新兴资产阶级和地主阶级的利益。他们想要民族独立,是为了摆脱英国的政治控制和商业竞争,让自己能够自由地剥削本国的工人和农民,更完整地占有印度市场,而不是为了解放被压迫的劳苦大众。他们要的是一个印度人统治的印度,但统治的结构——资本家统治工人,地主统治农民——不会改变。他们只是想把坐在顶端的人,从白人换成棕人。而我们,在底层扛着整个结构的人,位置不会变,负担不会轻,可能因为失去了‘外国压迫者’这个明显的靶子,境遇反而更固化、更绝望。”
他站起身,走到斑驳的土墙边。那里,不知是谁用木炭画了一幅简陋却寓意深刻的图画:画面下方,是无数瘦小、佝偻、面目模糊的小人,他们奋力扛着一个巨大的平台;平台上,是几个肥胖、趾高气扬的人物,有穿西装的,有穿传统贵族服饰的,有白人,也有棕人;平台上方写着“财富”、“权力”、“悠闲”。扛着平台的小人们脚下写着“饥饿”、“疾病”、“过劳”、“无知”。图画的标题是:“这就是印度”。
“看看这幅画,”希亚姆吉指着它,“这就是我们身处的社会结构。少数人——英国殖民者加上印度本土的资产阶级、地主、高利贷者——坐在上面,享受财富、权力、闲暇、文明。绝大多数人——我们工人、农民、苦力、小职员、破产者——在下面,用我们的血汗、健康、生命,扛着整个结构。国大党想干什么?他们想把坐在顶端的白人赶走,或者挤一挤,让出位置,让那些棕皮肤的印度老爷坐上去。而我们呢?继续在下面扛。我们要什么?”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我们要掀翻这个结构!我们要砸烂这个平台!我们要建一个新的结构,一个没有上下之分,或者至少差距不会如此天壤之别的结构!一张大桌子,大家都能坐下来吃饭,而不是少数人坐在高台上宴饮,多数人在台下捡食残渣!这就是社会主义的诉求,这就是我们和国大党根本的不同!”
他回到桌边,双手撑在破木桌上,身体前倾,看着十三双在油灯下闪烁着不同光芒的眼睛——有醒悟,有激动,有疑虑,有恐惧,但都在认真倾听。“所以,今天,1907年3月的这个雨夜,在这间孟买贫民窟的破酒馆里,我提议,我们正式成立‘印度社会党’。这不是要与国大党为敌,而是要在印度民族独立这场宏大历史剧中,注入一个被忽视、被压抑、但至关重要的声音——阶级的声音,被剥削者的声音,经济解放的声音。我们要成为提醒者,补充者,鞭策者,代表那些在国大党华丽辞藻和宏大叙事中被遗忘的、沉默的大多数——工人、农民、城市贫民、所有被资本和地租压得喘不过气的人。我们要告诉国大党,也要告诉全印度:独立,必须伴随着社会革命;政治自由,必须导向经济解放;否则,独立就是一场换汤不换药的骗局,自由就是少数人的自由,多数人的新枷锁。”
卡迈勒缓缓举起了他那双缠满污秽布条的手。他解开布条,动作很慢,仿佛在揭开最深的伤疤。布条落下,露出十根手指的惨状:指尖的肉几乎磨光,露出森白的指骨,有些指骨也已经变形;指甲全部脱落,甲床红肿溃烂,流着黄色的脓液;手掌布满厚厚的老茧和裂口。在昏暗的油灯下,这双手像来自地狱的造物,是活生生的、血肉模糊的控诉。
“我在塔塔的‘女皇纺织厂’,干了整整十二年,”卡迈勒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但那平静下是凝固的岩浆,“每天,天不亮就进厂,天黑了才出来。车间里棉絮像下雪,吸进肺里,咳出来是黑的。机器声音响得能震聋耳朵,说话要靠喊。温度高得像蒸笼,汗水流进眼睛,杀得疼。但最吃人的,是这纺锤。”他抬起手,让所有人看清,“它转得飞快,线断了要立刻接上,手指稍微慢一点,或者抖一下,就会被卷进去。我这十根手指,每一根都被它吃过不止一次。刚开始是皮,然后是肉,现在快吃到骨头了。工头说,这是你手笨,怪不了机器。厂里没有医生,受伤了自己用破布缠上,继续干,因为停工就没工钱。十二年,我纺的线,真能绕地球好几圈。塔塔老爷用这些线,赚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马拉巴尔山上的豪宅有五十个房间,花园里停着汽车。而我,在达拉维的窝棚里,和老婆、四个孩子,挤在十平米不到、下雨就漏的破屋里。去年,我小女儿发高烧,抽筋,我求工头预支点工钱买药,他笑了,是真的笑了,他说:‘卡迈勒,你的手指头不值钱,你女儿的命就值钱了?等着吧,厂里也许有慈善金,等她死了可能能申请一点丧葬费。’”
泪水从卡迈勒深陷的眼眶中涌出,不是啜泣,是无声的、滚烫的液体,流过他肮脏、瘦削的脸颊。“我女儿没死,但烧坏了脑子,现在五岁了,不会说话,不会自己吃饭,整天流口水,发呆。我看着她,就像看着我自己被机器吃掉的手指头。国大党的人来工厂区演讲,说‘为印度独立忍耐!’‘牺牲是光荣的!’。我听着,心里问:我忍耐得还不够吗?我牺牲得还不够吗?我的手指,我女儿的脑子,还不够吗?独立了,塔塔就不是塔塔了?他就会给我涨工钱,给我女儿治病,让机器不吃手指了?不会。我知道不会。因为他是老板,我是工人。就像英国人是主子,他是奴才,但在我面前,他又是主子。主子换了,我还是奴才。我要的不是换主子,是不要主子!我不要我的女儿,将来也把手指送进机器里,换一口馊饭吃!所以——”
他伸出那双残破不堪的手,不是乞求,是展示,是战斗的宣言:“——我加入!不是为国大党画的‘印度人的印度’那个大饼,是为我女儿,为我的手指,为所有在机器边流血出汗的兄弟,为一个工人的印度,一个不要再吃人手指的印度!”
他走到希亚姆吉面前,伸出双手。希亚姆吉没有犹豫,用自己虽然瘦削但干净的手,紧紧握住了那双伤痕累累、沾满血污和脓液的手。握得很稳,很用力,传递着温度,传递着认同,传递着“同志”这个词的全部重量。
“欢迎你,卡迈勒同志。”希亚姆吉说,声音有些哽咽。
紧接着,第二个站起来。是码头工人拉朱,他掀起那件看不出本色的破汗衫,露出腰间一道从肋骨斜贯到髋骨的、狰狞的蜈蚣状疤痕,针脚粗糙,显然是仓促缝合。“这是两年前,‘威尔士亲王’号卸货时,吊钩脱了,箱子角划的。肠子差点流出来。英国医生看了一眼,说‘没死就好’,让印度学徒随便缝了缝。没麻药,我咬烂了一条毛巾。厂里赔了三十卢比,说是我自己站得太近。我躺了两个月,工钱全没了,借了印子钱(高利贷)才活下来。现在腰使不上劲,重活干不了,工钱更少。我加入!为所有被货箱砸死、被吊钩划开、被当作‘损耗’的码头兄弟!为一个干活不会送命、受伤有人治的印度!”
第三个,铁路司炉工莫汉,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最后吐出一口带着黑色颗粒的浓痰。“煤灰……十年了,肺里都是这个。英国医生说,这叫‘尘肺’,没治,等死。工头说,谁让你不戴面罩?面罩?发过一个,用两天就堵死了,喘不上气,谁戴?我今年三十五,看着像五十。我不知道还能活几年。我加入!为所有在黑烟里咳嗽到死的铁路工人!为一个呼吸干净空气的印度!”
第四个,印刷工萨钦,他伸出双手,手掌和指缝被黑色油墨浸染得再也洗不掉,皮肤粗糙开裂。“铅毒,油墨毒。我们排字间的兄弟,没几个活过五十岁,不是咳血,就是手抖,要不就是这里那里长疮流脓。老板(印度人)说,这是手艺人的代价。去他妈的代价!我加入!为所有被铅和油墨毒死的工人!为一个工作不意味着慢性自杀的印度!”
第五个,失学青年阿尼尔,他拿出那本被学院开除时、在愤怒和绝望中撕碎、又小心翼翼粘好的政治经济学课本,翻开一页,上面有他娟秀的笔记:“……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卡尔·马克思。
“我父亲让我读书,是希望我成为人上人,摆脱他那样的小职员命运。我读了书,却看到了书本下的鲜血。我被开除,因为我问教授:为什么国大党只说民族独立,不说土地革命?教授说我不懂政治。现在我懂了,我太懂了。我加入!为所有像我一样看到真相却无处发声的青年,为所有被剥夺教育权利的穷孩子,为一个知识不被垄断、真理可以言说的印度!”
一个接一个,十三个男人都站了起来。每个人都展示了或诉说了一段自己的伤口,一段被剥削、被压迫、被蔑视的具体经历。没有空泛的口号,只有血淋淋的现实;没有遥远的梦想,只有迫在眉睫的生存困境。马克思的理论,阶级斗争的概念,社会主义的理想,通过这些具体的苦难、这些活生生的伤口、这些日夜折磨的疼痛,变得无比真实,无比迫切,无比具有感召力。它不再是远在欧洲的抽象学说,而是能解释他们为何如此痛苦、并指出一条可能出路的思想武器。
希亚姆吉看着他们,这群在孟买底层挣扎的、被社会遗忘的、在殖民资本主义和封建残余双重挤压下几乎喘不过气的人们。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伤痕累累,浑身散发着贫穷和苦难的气息。但此刻,他们的眼睛里有光。那不再是麻木忍受的光,也不是盲目的民族主义狂热,而是一种清醒的、愤怒的、带着阶级自觉的、要求改变的光芒。这光芒,是火种。
“那么,”希亚姆吉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让声音保持稳定,“今天,公元1907年3月,印度社会党,于此成立。我们是十三个人,十三颗火星,落在印度殖民资本主义和封建主义干裂的土地上。我们可能被风吹灭,被雨浇熄,被踩踏。但只要我们还在燃烧,就有希望点燃草原。我们的任务是:传播阶级意识,组织被压迫者,为社会主义印度而奋斗。”
他布置了初步任务:卡迈勒负责在纺织工人中建立秘密小组;拉朱负责码头工人;莫汉负责铁路工人;萨钦负责联系印刷和其他行业工人;阿尼尔负责在青年学生和破产知识分子中传播思想;希亚姆吉自己负责理论建设、对外联络(他计划与欧洲的社会主义和劳工组织取得联系)以及党的总体协调。他们约定每月在蓝星酒馆后屋秘密聚会一次,平时通过可靠的中间人用暗号联络。
“但警察、密探、工厂主的狗腿子……”萨钦担忧地说。
“我们会是地下党,秘密状态,”希亚姆吉坚定地说,“用假名,用暗号,单线联系,在工厂厕所留下传单,在工棚熄灯后低声讨论,在茶摊装作闲聊交换信息。我们要像白蚁,在殖民资本主义和封建主义大厦的内部悄悄活动,传播思想,发展组织,瓦解它的根基。我们不打无准备的仗,不进行个人恐怖的冒险。我们的力量在于组织,在于群众,在于阶级的觉醒和团结。我们要通过组织工会、领导经济罢工、争取具体权益,来锻炼群众,积累力量,最终参与政治斗争,用和平的或必要时的非和平手段,推翻人剥削人的制度,在印度建立社会主义。”
“如果……如果他们用枪呢?”拉朱摸着腰间的伤疤,心有余悸。
“如果剥削阶级动用暴力镇压,”希亚姆吉的眼神变得无比严峻,“那我们就用更大的、更有组织的群众力量来回应。组织总罢工,让城市瘫痪;组织农民抗租,让地主恐慌;用我们的人数,我们的团结,我们停止劳动的力量,来对抗他们的枪炮。记住,没有工人农民劳动,机器不会转,土地不长粮,火车不会跑,整个社会就会停止。这就是我们最根本的力量——生产者的力量。我们要学会使用这个力量。暴力是最后的手段,但绝不是首选。我们要的是大多数人的解放,不是少数人的殉道。虽然,为真理和解放而牺牲,是光荣的,但我们要争取的,是让同志们活着看到新印度。”
秘密会议一直持续到凌晨,雨渐渐停了,东方地平线泛起灰白。十三个人,一个接一个,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蓝星酒馆的后门,消失在达拉维贫民窟迷宫般的小巷和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他们回到各自的窝棚、工房、街头,回到日复一日的苦役和贫穷中。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深深植入了他们的灵魂。一颗名为“阶级意识”的种子,一颗名为“社会主义理想”的种子,一颗名为“另一个印度可能”的种子,已经播下。
希亚姆吉最后一个离开。他锁上破旧的木门,走在泥泞、空旷、散发着恶臭的街道上。贫民窟开始苏醒,传来咳嗽声、婴儿的啼哭声、女人的祈祷声、生火做饭的噼啪声、以及远处工厂催命的汽笛声——新一天的剥削和苦难,又开始了。但今天,希亚姆吉耳中听到的,不只是无尽的苦难,还有苦难之下潜藏的、正在被唤醒的巨大力量,以及改变的可能。
他想起了在伦敦流亡的岁月,在图书馆苦读马克思、恩格斯著作的日夜,在欧洲观察工人运动的心得,以及最终决定回到印度、在最底层播撒社会主义火种的决心。这条路注定艰难,充满危险,可能看不到尽头。但他相信,这是印度真正解放的必经之路。民族独立必须与社会革命结合,否则只是统治集团的轮换。
他回到自己位于贫民窟另一头的出租屋——一个比蓝星酒馆后屋好不了多少的、不足十平米的房间。屋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摇晃的桌子,一个简陋的书架。书架上,除了几本印度古代经典和英国文学著作,大部分是政治经济学和社会主义理论书籍:马克思的《资本论》第一卷(英文版,他省吃俭用买的),恩格斯的《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列宁的《怎么办?》(刚通过秘密渠道得到),考茨基、伯恩施坦、卢森堡等人的著作,还有大量关于英国宪政史、法国大革命史、印度经济史的书籍。这是他的全部财富,他的精神武器库。
他坐到桌前,点燃油灯,铺开粗糙的纸张,开始起草印度社会党的第一份纲领性文件。他没有用英语,而是用更能深入群众的印地语和马拉地语。文字力求简单、直接、有力,要让识字的工人能读懂,不识字的人听懂也能明白:
“印度工人、农民、一切被压迫的兄弟们!
睁开眼看!张开耳听!挺起胸想!
我们生在这片流淌着牛奶和蜂蜜的土地,为何喝着苦水,咽着糠菜?
我们双手创造出无尽的财富,为何自己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我们建起高耸的工厂、绵延的铁路、繁华的城市,为何自己住在漏雨的窝棚,走在污秽的街巷?
我们的孩子在机器边长大,在田埂上奔跑,为何他们的未来,只有和我们一样的血汗和绝望?
不是因为懒惰!不是因为愚蠢!不是因为神的惩罚!
是因为剥削!是因为掠夺!是因为人吃人的制度!
英国殖民者用枪炮和条约夺走我们的土地、资源、市场,用税收和廉价劳动力榨干我们的血汗。
印度的地主老爷,用祖传的地契和高昂的地租,吸吮我们农民最后一滴骨髓。
印度的资本家——那些穿着西装、坐着汽车、住在山巅豪宅里的‘民族企业家’——用饥饿的鞭子驱使我们走进轰鸣的工厂,一天劳动十四、十六个钟头,用我们磨损的筋骨、染病的肺腑、早衰的生命,换取他们金山银山的利润。
高利贷者像蚂蟥,附在我们流血的伤口上,世代奴役我们的家庭。
这就是真相!鲜血淋漓的真相!
国大党的老爷们说:先赶走英国人,一切都会好。
我们要问:赶走英国人,地主会把土地还给你吗?资本家会把工厂分给你吗?高利贷者会烧掉你的借据吗?
不会!他们只会更得意,更贪婪,更毫无顾忌地剥削我们,因为没有了‘外国主子’,他们就是唯一的主子!
我们不要这样的‘独立’!不要这样的‘自由’!
我们要的独立,是工人农民从一切剥削下解放出来的独立!
我们要的自由,是免于饥饿、免于过劳、免于被当作畜生的自由!
我们要的印度,不是塔塔们、比尔拉们、柴明达尔们的印度,是我们工人、农民、所有劳动者的印度!
为此,我们成立印度社会党。
我们宣告:
1.印度社会党的目标是废除一切人剥削人的制度,在印度建立社会主义社会,最终实现共产主义。
2.当前任务是,将民族独立斗争与阶级斗争结合起来,领导工人、农民和其他被压迫者,争取政治权利和经济解放。
3.我们主张:土地归耕者!工厂归工人!八小时工作制!同工同酬!免费义务教育与医疗!废除种姓压迫和性别压迫!
4.我们相信,解放只能靠被压迫者自己的觉醒和组织。我们要在工厂组织工会,在农村组织农会,在城市组织各种被压迫者的联合会。
5.我们主张通过群众斗争——罢工、示威、政治参与——争取权益,在条件成熟时,通过革命手段推翻剥削阶级统治,建立工农政权。
6.我们愿意与一切真正反对剥削压迫的力量合作,包括国大党中的进步分子,但必须保持思想、政治和组织的独立性。
7.我们呼吁全印度的无产者和被压迫者,不分宗教、种姓、民族、性别,在阶级的旗帜下团结起来!
同志们!兄弟们!
我们的斗争漫长而艰苦,会有镇压,有牺牲,有挫折。
但记住:我们失去的只是锁链!我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人劳动、人人共享的新印度,新世界!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印度被压迫者,联合起来!
加入印度社会党!为社会主义印度而战!
胜利属于劳动人民!”
写完最后一个字,天已大亮。晨曦透过破窗,与油灯光混合,照亮了希亚姆吉苍白但坚定的脸,和桌上墨迹未干的宣言。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刚刚扛起了一座山。
他看着窗外渐渐苏醒的、苦难深重的孟买,看着远处工厂区升起的滚滚浓烟,听着隐约传来的汽笛和城市的喧嚣。这一切,他看了四十二年,为之痛苦,为之思考,为之奋斗。今天,他第一次感到,一条清晰的道路在脚下展开,虽然布满荆棘,但方向明确。
他将宣言小心收好,准备找最可靠的地下印刷点大量印制,然后通过刚刚建立的秘密网络散发出去。一颗火星,即将变成传单上的文字,飞向工厂,飞向农村,飞向无数被压迫者的心中。
印度社会党,就在这个潮湿的清晨,在孟买贫民窟的深处,在十三个伤痕累累的无产者的誓言中,诞生了。它如此微小,如此脆弱,如此不为外界所知。但它代表了一种新的思想,一条新的道路,一种关于印度未来的、截然不同的想象——一个阶级的、社会主义的想象。
历史将证明,这条道路在印度将异常曲折坎坷,将经历分裂、挫败、调整、蜕变,但社会主义的思想和理想,将如同不灭的火种,持续影响着印度的独立运动和社会变革,推动劳工立法、土地改革、福利政策,在未来的印度政治图谱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左翼的鲜红印记。
而这一切,始于1907年3月的这个雨夜,始于一本《共产党宣言》,始于十三双紧握的、伤痕累累的手,始于一个简单的信念:印度,应该属于创造它的人,而不是占有它的人;解放,必须是阶级的解放,而不只是民族的解放。
七律·第1248章
社会思潮入古邦,孟买城里始建党。
力主革命除殖民,追求平等灭盘剥。
马列真经传火种,工农解放绘画章。
左翼力量初兴起,独立征程添新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