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5章信息政策定
公元1986年深秋,德里。
季风已经退去,但空气中仍残留着湿气,像一块浸过水又半干的棉布,裹在皮肤上让人感到黏腻。洛迪路上的法国梧桐开始落叶,黄褐色的叶片在微风中打着旋儿落下,铺满了人行道。这条路在新德里不算主干道,两旁多是殖民时期留下的平房,灰白色的石砌外墙在多年的日晒雨淋下泛出深浅不一的斑驳。其中一栋尤其不起眼——门牌号是47号,但门牌本身已经锈蚀得几乎看不清数字。
这栋平房建于1928年,是英国殖民政府为一位铁路工程师设计的住宅。建筑师是埃德温·鲁琴斯爵士的学徒,风格上带着新德里规划中那种典型的英印混合特征:印度式的宽大屋檐,英国式的对称立面,还有一道环绕整个建筑的游廊,廊柱是科林斯式,但柱础用了本地采凿的红色砂岩。1947年独立后,这栋房子被政府收归国有,先后做过档案室、临时办公室、甚至一度被用作电子工业局的备用仓库。现在,它的百叶窗紧闭,院子里杂草丛生,只有门廊下那两个穿着便衣的安保人员暗示着这里正在进行着什么不寻常的事。
拉吉夫·甘地的黑色大使牌轿车在上午九点整驶入院子。车停稳后,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这栋房子。他的私人秘书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轻声说:“总理先生,人都到齐了。”
拉吉夫点了点头,但没有动。他还在看那扇紧闭的大门,看门楣上那个已经模糊的铁路徽章浮雕,看游廊栏杆上剥落的油漆。这栋房子让他想起剑桥——不是剑桥的学院,而是剑桥郊外那些维多利亚时代的老房子,他在那里读书时,经常骑着自行车穿过类似的街道。那时他二十岁,学的是机械工程,但真正让他着迷的是计算机。他记得第一次见到PDP-8小型机的情景:那台机器占据了半个房间,嗡嗡作响,面板上闪烁着绿色的指示灯,像一只沉睡的巨兽。教授让他写一个简单的程序,计算斐波那契数列。他花了三个小时,当那台机器吐出正确的结果时,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不是对技术的震撼,而是对那种精确、那种可控、那种将抽象思维转化为具体结果的震撼。
“总理先生?”秘书又轻声提醒。
拉吉夫回过神来,推开车门。德里深秋上午的阳光斜射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今天没有穿正式的西装,只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长衫,袖子卷到了手腕以上两道折痕的位置。这是他的习惯——在非正式但重要的会议上,他喜欢穿得随意些,让与会者放松警惕,说出真实的想法。
两个安保人员对他敬礼,他点了点头,推门走进房子。
会议室是原来的客厅,大约五米乘六米见方,天花板很高,挂着两盏老旧的吊扇。扇叶是木制的,刷着深棕色油漆,因为年久已经出现了龟裂纹。吊扇以缓慢的转速旋转着,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有人在远处用指甲轻敲一根生锈的水管。窗户紧闭,百叶窗拉下了一半,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台灯在会议桌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会议桌是从电子工业局仓库搬来的旧柚木长桌,桌面上的漆面已经磨损,露出木材本身的纹理。桌腿上还贴着褪色的库存标签,上面用蓝墨水写着“1972年入库,编号E-47”。十几个男人挤在这张桌子周围,膝盖在桌下不小心碰到彼此,然后双方都迅速地把腿缩回去,用一句含糊的低语道歉。
拉吉夫在主位坐下。他面前摊着一份厚达三百页的报告,封面上印着印度理工学院马德拉斯分校的校徽,标题是《国家信息技术发展纲要:第一阶段框架建议》。报告页边空白处已经被他用蓝色墨水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批注只是圈出了某个技术名词并画了一条线连接到页边空白处,写着简短的一个英文词;有些则是整段的疑问或建议,字迹小而工整,像工程师的笔记。
他右手边放着一杯没有加糖的红茶,茶已经完全凉了,表面凝结出了一层极薄的深褐色茶皮。他看了一眼,但没有碰。
“我们开始吧。”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财政部长维杰·辛格,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官僚,穿着熨烫得笔挺的白色库尔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文件夹的皮质封面。教育部长拉梅什·夏尔马,戴着厚厚的眼镜,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电子工业局局长阿肖克·帕特尔,一个四十出头、精力充沛的技术官僚,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国家无线电物理研究所所长苏布拉马尼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科学家,正透过老花镜仔细打量着桌上那台拆开的IBM个人计算机主板。
还有高帕拉克里什南——那个刚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归来的印度裔计算机科学家。他三十八岁,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领带系得太紧,在脖子上勒出一道红痕。他在硅谷工作了近十年,参与过早期微处理器的设计,见过苹果公司的车库,见过微软的初创办公室,见过那些改变世界的想法如何从几个年轻人的头脑中诞生,然后变成价值数十亿美元的产业。他回国时带了三只行李箱,里面装满了技术文献、缩微胶卷、还有几十本美国科技杂志。在海关,官员打开他的箱子,看着那些印满电路图和代码的纸张,皱起眉头问:“这是什么?”
“未来。”高帕拉克里什南当时回答。
官员看了他一眼,在申报单上潦草地写了“学术资料”,盖了章。
现在,高帕拉克里什南坐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看着印度总理,看着这些决定国家命运的人,手心在出汗。他不知道自己的建议会被接受多少,不知道这些在官僚体系中浸淫多年的人能否理解他所说的“信息革命”。在硅谷,人们谈论的是摩尔定律、是软件吞噬世界、是个人计算机将改变一切。在这里,人们谈论的是预算、是审批、是既得利益。
拉吉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这副眼镜他只有在极度专注时才会戴上——他的视力基本正常,但长时间阅读文件后会出现轻度眼肌疲劳,这副眼镜的镜片带有极浅的老花矫正度数,是索尼娅在他四十岁生日时送的礼物,镜架的金属腿上刻着一行细小的意大利文,意思是“看清楚未来”。他戴好眼镜,用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报告的封面。
“我们错过了工业革命。”他说。
房间里更安静了。吊扇的摩擦声、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引擎声、甚至墙上那只老式挂钟的秒针走动声,都变得异常清晰。那只钟是深棕色木框的,钟摆已经换过无数次,每次总理府维修部在换旧钟表时就把这些被淘汰的老钟重新分配到那些平时没人在意的次级办公室里。它的每一秒喀哒声都像一个沉稳而固执的质点在反复宣告:时间在走,时间在走,时间在走。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拉吉夫继续说,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被接受的事实,“因为工业革命发生的时候,我们还在殖民统治下。在瓦特改良蒸汽机的那一年,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军队正在普拉西战役后用武力接管孟加拉。当福特开始在底特律生产T型车的时候,印度连一颗自产的螺丝钉都要从伯明翰进口。这不是我们的错——但这是我们必须面对的事实。”
他停顿了一下,翻开报告,找到用红笔圈出的一行数据。那是关于全球计算机市场规模增长的预测:从1985年的500亿美元,到1990年的1000亿美元,到2000年的5000亿美元。数字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但有人在旁边用红笔手写了一个注释:“保守估计,实际可能翻倍。”
“但现在,另一场革命正在发生。”拉吉夫抬起头,目光扫过桌边的每一张脸,“它是信息革命。在硅谷,在东京,在慕尼黑,人们正在用一种全新的机器重新定义生产力和财富。这种机器不需要煤炭,不需要钢铁厂,不需要巨大的厂房——它只需要硅、电力、和一个知道怎么用它的人脑。”
他拿起桌上那枚英特尔8086微处理器芯片,举到灯光下。芯片不过拇指指甲大小,在昏黄的台灯光线下折射出一种暗沉的银灰色光泽。
“这里面,”他用另一只手指着芯片,“有两万九千个晶体管。两万九千个。它们被蚀刻在比头发丝还细的硅片上,以每秒五百万次的速度开关。五百万次。一秒钟。”他放下芯片,让它落在黑色天鹅绒防静电垫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它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一旦设计完成,复制一份软件的成本几乎为零。但它的边际价值可以趋近于无限。这是一场我们无法承受再错过的革命。”
他停了一下,把报告翻到下一页,然后抬起头看着桌对面的财政部长维杰·辛格。
“如果我们再错过这一场,”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锤子般敲在桌上,“我们将永远失去和西方平起平坐的机会。我不打算让这种事发生。”
维杰·辛格挪了挪椅子。他是英迪拉·甘地时代的老臣,经历过国有化运动、经历过经济管制、经历过外汇危机。他对任何可能挤占传统产业预算的新项目都保持审慎的警觉性。他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油汗——房间里其实不热,但他总是出汗,这是多年的高血压留下的后遗症。
“总理先生,”他开口,声音沙哑,“我理解您的愿景。但是……”他停顿,寻找合适的词,“但是我们需要考虑现实。我们的铁路系统还在用蒸汽机车,我们的农村还在用牛耕地,我们的工厂还在用三十年前的机器。在这种情况下,把有限的资源投入到……计算机这种……奢侈品上,是否……”
“不是奢侈品。”拉吉夫打断他,但语气并不严厉,“是基础设施。就像铁路、公路、电力一样的基础设施。区别在于,铁路和公路连接的是地理空间,而计算机连接的是信息空间。在信息空间里,孟买和纽约的距离是零。零,维杰。不是几千英里,不是几个月的航程,是零。一个程序员在班加罗尔写代码,一秒钟后就能在波士顿运行。这就是我们要抓住的机会。”
教育部长拉梅什·夏尔马推了推眼镜:“可是我们的人才储备……全国有多少合格的计算机科学家?一百个?两百个?我们要从哪里找老师来教?”
高帕拉克里什南忍不住开口了。他之前一直沉默,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发白。但现在,他抬起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但内容清晰:“我们可以从现有的物理、数学、电气工程系抽调讲师。给他们半年的强化培训,他们就能教基础课程。同时,我们可以从海外聘请印度裔专家回国客座——硅谷有几百个印度裔工程师,他们中的很多人愿意回来,哪怕只是短期。”
“钱呢?”财政部长问,“培训要钱,聘请要钱,建实验室要钱,买设备要钱。钱从哪里来?”
拉吉夫摘下眼镜,把它叠好放在报告旁边。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们知道,当总理摘下眼镜时,他要说重要的话了。
“从农业补贴里挤一点,”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般钉进木头,“从国防预算里挤一点,从那些效率低下的国有企业里挤一点。如果还不够,我去找世界银行,找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找任何愿意借钱给我们的人。但这件事必须做。不是明年,不是后年,是现在。”
他重新戴上眼镜,翻开报告的第三部分,那里详细列出了具体的政策建议。
“第一,”他用手指点着页面,“在班加罗尔、浦那、海得拉巴和布巴内什瓦尔设立国家级软件科技园区。入园企业在运营前五年享受完全免税,第六至第八年逐步恢复至正常税率。”
电子工业局局长阿肖克·帕特尔点头:“我们已经初步考察了班加罗尔郊区的一片地,紧邻印度理工学院校区。地势平坦,基础设施相对完善……”
“单一窗口审批,”拉吉夫打断他,用蓝笔在报告页边空白处添了一行字,“园区内所有行政审批,一个窗口解决。企业不需要跑十几个部门,盖几十个章。限期一百二十天答复——从提交申请到拿到许可,不能超过一百二十天。”
房间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在1986年的印度,一个项目从申请到获批,拖上两三年是常事。一百二十天?这几乎是革命性的。
“第二,”拉吉夫继续,“在全印大学和理工学院大规模扩建计算机科学与软件工程专业。国家科学奖学金覆盖范围扩大一倍。每年选派五百名——不,一千名——信息技术研究生赴美国、英国、德国和日本的高校进行联合培养。”
教育部长快速在笔记本上计算:“一千名……每人每年至少需要两万美元的资助,加上机票、生活费……那就是两千万美元。我们整个高等教育预算才……”
“从我的总理特别基金里出。”拉吉夫说,没有抬头,“如果不够,我去找私人捐款。塔塔、比尔拉、安巴尼——这些家族企业应该明白,这是对未来的投资。”
“第三,”他翻到最后一页,“政府批量采购计算机和通信设备。铁路票务系统、气象预报、土地档案数字化、邦际财政结算网络——所有这些都需要计算机。我们要创造本地市场需求,用需求拉动产业。”
财政部长再次开口,这次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总理先生,向全国铺设政府采购驱动的计算机需求网络,会涉及每个邦的配套预算审批。而且……如果这些设备全部从国外进口,会挤掉我们本土的硬件制造业。我们保护了三十年,不能说放就放。一夜之间说放就放,工会和反对党两面都会有无数声音说我们在把自己变卖给外国人。”
拉吉夫摘下眼镜,这次他把它放在桌上,没有叠。他用一种听完后暂停了一会儿才开口的节奏说——不是反驳,是解释,这种语气是他从驾驶舱里继承来的,在地面等待程序延误时他会用它安抚乘客,而不是教训副驾驶。
“你保护了三十年,结果是什么?”他问,声音依然平静,“我们连一台能在国际市场上卖得出去的国产计算机都没造出来。你保护的东西不是我正在建议要砍掉的。它是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他停顿,让这句话在房间里回荡。财政部长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们不能为了保护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拉吉夫继续说,语气更平和了,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已想清楚但不是今天才想清楚的事实,“而错过一个已经存在的东西。至于进口设备与本地制造的争论,我要求采购合同必须包含联合生产和技术转让条款。任何卖给印度政府的计算机,五年内必须在印度完成至少百分之三十的零部件本地化或软件开发分量的转交。我是买家,我有资格对卖家提出条件。”
他看向高帕拉克里什南:“这个比例,技术上可行吗?”
高帕拉克里什南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点头:“可行。很多美国公司已经在做类似的事情——在爱尔兰、在马来西亚、在墨西哥。他们叫它‘离岸外包’。我们可以要求更高。”
“那就百分之四十。”拉吉夫说,用笔在报告上写下这个数字,“五年,百分之四十。做不到的公司,没有资格竞标政府合同。”
财政部长没有再追问。他把手帕折回口袋,从桌上拿起自己之前画满了黄色荧光标记的那份预算概要,翻到了计算机采购和培训拨款的那一页,用铅笔在纸边空白处草草写了一行笔记。后来他的话被确认记录为“列入下月财政部联合技术评估议程”。
会议又持续了两个小时。他们讨论了细节:园区的土地价格、税收优惠的具体年限、培训课程的设置、海外专家的薪酬标准、采购合同的招标流程……每一个细节都争论,每一个数字都核对。吊扇在头顶缓慢旋转,台灯的光圈在桌面上移动,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一下,然后是十二下。
中午时分,秘书送来了简单的午餐:素食塔利套餐,装在锡制餐盘里。没有人离开座位,他们一边吃一边继续讨论。拉吉夫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勺子,他更关心的是报告附录里的技术路线图。
下午一点,会议结束。与会者陆续离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复杂的表情——有兴奋,有疑虑,有疲惫,也有一种隐约的、不敢说出口的希望。高帕拉克里什南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收拾好自己的笔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拉吉夫还坐在桌边,低着头看报告。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细长的光斑。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疲惫,眼角有深深的皱纹,鬓角已经泛白。但他翻页的手指依然稳定,批注的字迹依然清晰。
高帕拉克里什南轻轻关上门。在走廊里,他遇到拉吉夫的私人秘书。
“他会成功吗?”高帕拉克里什南忍不住问。
秘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必须成功。”
政策正式出台后,印度电子工业局派出官员奔赴不同的候选城市,开启了首批软件科技园区的选址和基建规划工作。位于班加罗尔城市边缘地带、紧邻印度理工学院校区的一片丘陵低坡区域被划入了科技园一期的土地红线。那里原本是农田,种着水稻和甘蔗,雨季时会有白鹭在田间觅食。现在,推土机开进来了,扬起红色的尘土。
在浦那,纳拉亚纳·穆尔蒂正在收拾行李。他的“公司”——如果那能被称为公司的话——只有七个人,挤在老城区一栋租来的二层民房里。办公室在一楼,他和妻子住二楼,厨房兼作茶水间。公司最大的资产是一台IBM兼容机,是他用妻子从娘家带来的黄金首饰抵押贷款买的。机器很旧,运行时发出巨大的噪音,像一台拖拉机,但它是他们的全部。
穆尔蒂今年三十五岁,在印度理工学院读硕士时写了一篇关于分布式数据处理算法的论文。那篇论文没有发表,但他自己知道,里面的想法是超前的。他曾经把论文寄给几家美国公司,收到过一封回信,是IBM的标准化回复:“感谢您的兴趣,目前没有职位空缺。”他把那封信裱起来,挂在办公室墙上,旁边用红笔写着:“总有一天。”
现在,“总有一天”可能来了。他收到了班加罗尔软件科技园区的入园邀请函。函件是用电动打字机打的,印在政府公文纸上,盖着电子工业局的大红章。他把函件读了十遍,然后对妻子说:“我们要搬家了。”
妻子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开始收拾行李。他们的全部家当:几件衣服、几本书、那台IBM兼容机、还有一箱技术手册。穆尔蒂把机器拆开,每个部件都用旧报纸仔细包好,装进木箱。他抚摸着主板上的集成电路,那些小小的黑色方块,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你会改变印度的。”他对机器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去班加罗尔的路不好走。季风雨已经来了,连续三天的降雨把土路冲得泥泞不堪。穆尔蒂租了一辆旧吉普车,自己开车。妻子坐在副驾驶座上,怀里抱着装技术手册的箱子。后座堆着他们的行李和那台拆开的计算机。
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车轮打滑,陷入泥坑,穆尔蒂下车推,妻子在方向盘后踩油门。泥浆溅满了他们的衣服和脸,但他们不在乎。开了六个小时,终于看到了科技园区的指示牌——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班加罗尔软件科技园”,箭头指向一条更泥泞的小路。
园区管理局的办公室是几排预制板活动房,墙板还没完全装好,露出里面的隔热材料。穆尔蒂走进最西边那间,门牌刚挂上去,上面用印地语和英语写着“软件科技园管理局”,胶水没干透,一角已经翘起来,在风雨中不住地拍打着预制板墙面。
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桌腿是几根还没刷漆的钢管焊接成的,桌面上盖了一块透明塑料布代替玻璃台面。横跨桌面放着一个旧锯木架,架上垫着两块从附近工地上捡来的干燥木条,临时充当文件放置区。一个年轻的管理员坐在桌后,正在用打字机填表格。
窗外的大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节奏混乱但极响,像是有人在用几十把锤子同时敲击同一块铁板。雨水从一处还没完全密封的屋顶缝隙滴落在墙角的水泥地上,聚成了一个小水洼,正对着墙上的印度地图。
穆尔蒂在桌前坐下。管理员递过来三份入园协议书,是用一台旧电动打字机套着蓝色复写纸打的,纸张边缘有几处因为机器卡纸而出现了锯齿状的撕痕。
“请稍等,”管理员用古吉拉特语说,带着浓重的口音,“最后一份的复写页漏了一处条款编号,我需要补上。”
穆尔蒂点点头。他看向窗外,雨幕中,推土机正在平整土地,红色的泥土被翻起,混合着雨水,变成黏稠的泥浆。更远处,印度理工学院的建筑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管理员补好了编号,把协议书推过来。穆尔蒂拿起笔——一支廉价的圆珠笔,笔芯已经用了一半。他翻到最后一页,找到签名处。
就在他准备签字时,一滴水从屋顶的缝隙滴落,正好落在签名位置的右上角。水珠在纸上洇开,把“Infosys”最后一个字母的墨水微微向外扩散了一小圈蓝晕。
穆尔蒂停顿了一下。他看着那个洇开的字母,看着蓝色的墨水在粗糙的政府公文纸上慢慢扩散,像一朵小小的花在雨中绽放。然后,他倾斜手腕,继续把余下的字母写完。他的签名很工整,每个字母都清晰可辨,就像他写的代码一样。
签完三份,他把协议书推回去。管理员检查了一遍,点点头,从塑料布桌面上的一个搪瓷托盘里拿起一支赠品圆珠笔——笔身上印着“班加罗尔科技园”的字样,那字是用丝网印刷的,印得稍有点歪——递给穆尔蒂。
“欢迎入园。”管理员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穆尔蒂接过笔,插进自己胸口的衬衫口袋里。笔很轻,塑料外壳,但在他手里感觉像一根金条。他站起来,推开活动房咔咔作响的铁皮门,雨丝立刻将他的肩头浸出了一片深色水渍。他没有躲,而是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妻子在车里等他。看到他出来,她摇下车窗。
“签了?”她问。
“签了。”他说。
她笑了,那是他很久没见过的笑容,轻松,明亮,充满希望。
车重新启动,在泥泞中缓缓驶离。穆尔蒂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排活动房,看着那块在风雨中摇晃的木牌,看着那片被推土机翻开的红色土地。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刮擦声。
“我们会在这里建起一座城市。”他对妻子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一座用代码建起的城市。”
与此同时,在孟买,阿齐姆·普雷姆吉正在面对一场更艰难的战争。
他的公司——威普罗——原本是家族企业“西印度植物油公司”,主要生产葵花籽油和香皂。他的父亲三年前去世,把公司留给了他。那时他还在斯坦福读工程,接到电报后连夜飞回印度。在葬礼上,所有亲戚都看着他,眼神里写着同一个问题:这个在美国读书的年轻人,能撑起这家公司吗?
普雷姆吉用行动回答了。他改革生产线,引进质量控制,开拓新市场,让公司的利润在三年内翻了一番。但他心里清楚,植物油和香皂不是未来。未来在那些小小的硅片里,在那些用0和1写成的程序里。
第一次在董事会上提出转型计算机业务时,他遭遇了强烈的反对。
“你想让我们卖植物油的公司去卖计算机?”一位叔父摘下老花镜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那东西印度有多少人见过?你把榨油机卖了吗?榨油机比你说的什么微处理器值钱一百倍——至少我们能摸到它!”
其他董事纷纷附和。他们大多是家族长辈和世交亲戚,习惯了传统行业,对计算机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充满怀疑。会议不欢而散。
那天晚上,普雷姆吉辗转难眠。他睡不着的时候会从床上起来,坐在厨房的长条桌前,用一支红铅笔在便签纸上反复列出他的公司现有的所有资产和可转产能力。厂房、机器、工人、销售网络、品牌信誉……每一项下面,他都写下可能的转型方向。
凌晨三点,他写下了最关键的一行字:“我们将同时制造用来维护计算机房的干净肥皂,和用来运行计算机的程序。两者都需要去掉杂质。”
第二天,他把这张便条贴在发给董事的内部备忘录封面上。备忘录详细阐述了他的计划:利用公司现有的化工技术,开发计算机房专用的清洁剂和防静电产品;同时成立软件部门,从简单的数据录入和报表处理开始,逐步向更复杂的业务拓展。
“这不是放弃传统业务,”他在备忘录中写道,“这是用传统业务滋养新业务,用新业务反哺传统业务。就像一棵树,老根提供养分,新枝向阳生长。”
这次,反对声小了一些。但还是有人质疑:“软件?那是什么?能像肥皂一样称重卖吗?”
普雷姆吉没有争辩。他用自己的钱,从美国进口了一台IBM个人计算机,放在公司会议室里。每天下班后,他把自己关在会议室里,学习编程。从BASIC开始,然后学Pascal,学C。他打字很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屏幕上绿色的字符一个个出现,像魔法。
一个月后,他写出了一个简单的工资计算程序。他把所有董事叫到会议室,现场演示:输入员工编号、工作时长、时薪,程序自动计算工资、扣除税款、生成报表。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以前需要会计花半天时间的工作,”普雷姆吉说,声音平静,“现在一分钟完成。而且不会出错。”
董事们沉默了。他们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看着打印机吐出的整齐报表,看着这个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年轻人,突然感到一种陌生的敬畏。
“这就是未来?”一位董事问,声音里不再有嘲讽。
“这是开始。”普雷姆吉回答。
当电子工业局的软件科技园政策文件通过邦际挂号邮寄送达时,普雷姆吉正在调试威普罗首台微型计算机原型机。那是一台笨重的机器,外壳是他让工厂用镀锌铁皮手工敲出来的,喷着白色的漆,但漆面不均匀,有些地方露出了底层的金属。内部主板是从新加坡进口的,芯片是从美国买的,电源是本地组装的,运行时发出巨大的噪音和热量。
他拆开信封,逐页翻阅政策文件。免税、单一窗口审批、政府采购、技术转让……每一条都像为他量身定做。看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对仍在旁边紧张盯着示波器屏幕的工程师说了一句:
“他们终于给了我们一条跑道。”
那个工程师后来回忆说,那是他在普雷姆吉手下工作几年以来第一次发现他的老板在笑着读政府文件——不是嘴角上扬一个度,而是那种合上文件后把后脑靠在椅背上、松开领带结向天花板看了很久的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希望,还有一种终于被理解的欣慰。
首届“国家信息技术展”在新德里尼赫鲁纪念博物馆举行。展览规模不大,只占用了底层的一个展厅,但意义重大。这是印度政府第一次公开展示对信息技术的重视和投入。
开展那天,拉吉夫·甘地亲自到场剪彩。他穿着传统的白色库尔塔,戴着甘地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更有活力。记者们围着他拍照,闪光灯亮成一片。他微笑着,但眼神始终盯着展厅里的展品。
展厅布置得很简单:几排长桌,上面放着各种计算机设备。有从美国进口的IBM兼容机,有马德拉斯理工学院组装的国产原型机,有打印机、调制解调器、还有一台早期的局域网服务器。墙上挂着展板,用图表展示信息技术的发展趋势和印度的规划。
拉吉夫沿着展品路线逐一停留。他在马德拉斯理工学院的原型机前停留最久。那台机器很简陋,外壳是木制的,喷着绿色的漆,屏幕很小,只能显示单色文本。但它能运行,能计算,能处理数据。
“这是用什么语言写的?”他问旁边的工程师。
“BASIC,总理先生。”工程师紧张地回答,“但我们正在移植C语言编译器。”
拉吉夫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他走到一台连接了打印机的计算机前停住。那是一台点阵打印机,工作时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像老式打字机。
工作人员请他按下一个键。他低头看了看键盘——那是一块米白色的机械键盘,回车键还是L形的,键帽边缘有些微弱的出厂润滑油干燥后的细痕。他用左手食指按下了回车键。
打印机开始工作。机针在纸上以极短促的冲击声逐点吐出墨迹,那声音在安静的展厅里格外清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张纸缓缓从输出口吐出。
纸上有一行黑色的十二点英文字母:“HELLO INDIA, THIS IS TOMORROW”。
工作人员显然预先用字处理软件设好了欢迎文本,但字体的间距略有偏移,字母“O”比“M”矮了肉眼刚好能分辨的一丝偏差,这正是早期那批从美国运来的打印机驱动兼容性的典型特征。
拉吉夫弯下腰,把那张纸从打印机的送纸口小心撕下来。纸的边缘还带着打印机内部滚筒残余的余热,有点烫手。他把纸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从第一个字母看到最后一个字母,又从最后一个字母看回第一个字母。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站在他身边的工作人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然后,他把纸折成一个整齐的长方形,放进了自己长衫左胸的内侧口袋里。那个动作很慢,很小心,像在放置一件珍贵的文物。放好后,他还用手在口袋外按了按,确保纸不会掉出来。
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个微弱的弧度——那种弧度没有温度计能测量,但展厅里离他最近的几个工作人员知道那不是为摄影机准备的。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几乎孩子般的喜悦,混合着骄傲、希望和一种深沉的使命感。
他继续参观,问了更多问题:这台计算机的内存多大?那台打印机的速度多快?这个软件能处理多少数据?工程师们一一回答,他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参观结束时,记者们围上来,问他感想。
“这是一个开始,”他说,面对镜头,声音清晰而坚定,“就像我们独立是一个开始,绿色革命是一个开始,这次也是一个开始。不同的是,这次我们不是追赶,我们是并行。世界正在进入信息时代,印度不会缺席。”
闪光灯再次亮起。他的脸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眼镜后面专注的眼神,还有那微微上扬的嘴角。
当他的车队驶出博物馆大门时,夕阳正落在新德里密集的低矮建筑群上。那些在季风尾声中刚被洗过的白色墙壁被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橙色,街道上有孩子正在用接满雨水的泥坑放纸船,排气管和柴油派的混合尾气在深秋黄昏的逆温层下缓缓下沉成一层淡蓝色的薄雾。
拉吉夫靠在车后座的皮革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展开又看了一遍。HELLO INDIA, THIS IS TOMORROW。简单的句子,简单的单词,但在他眼里,它们重如千钧。
他把纸放在膝盖上,用右手手掌轻轻地压在纸上,把折痕一点一点地再按平。手指从纸面的左上方慢慢往外抹平到右下角,动作轻柔,像在抚摸一个孩子的头发。
车窗外,德里在黄昏中苏醒。小贩推着车开始准备晚餐,办公室职员骑着自行车回家,寺庙的钟声响起,鸽子在广场上盘旋。这是一个古老的城市,有着三千年的历史,有着无数次的兴衰轮回。但现在,在这个普通的黄昏,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拉吉夫想起剑桥,想起那台PDP-8小型机,想起绿色屏幕上跳动的字符。想起他写下的第一个程序,那个计算斐波那契数列的程序。想起当机器吐出正确结果时,他心中的震撼。那时他二十岁,对未来充满迷茫。现在他四十二岁,是十亿人的总理,肩上扛着一个国家的未来。
他又想起母亲。英迪拉·甘地,那个钢铁般的女人,在遇刺前几周,曾经和他有过一次长谈。那时她刚做完手术,身体虚弱,但眼神依然锐利。
“拉吉夫,”她说,声音很轻,“印度太大了,太复杂了。你永远无法让所有人都满意。但你要记住:领导国家不是取悦所有人,而是做出那些即使不被理解也必须做的决定。”
“比如什么决定?”他当时问。
“比如那些需要二十年、三十年才能看到结果的決定。”她说,握住他的手,“比如教育,比如科技,比如那些不会在下次选举中带来选票,但会改变国家命运的东西。”
车在总理府门前停下。司机为他打开车门,他收起那张纸,重新放回口袋。下车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星星开始出现,一颗,两颗,然后越来越多。
他走进总理府,走廊里灯火通明。秘书迎上来,递给他一叠待签的文件。他接过,但没有立刻看。
“明天上午的日程?”他问。
“农业部长九点,讨论小麦收购价格。十点半,外交部长,关于联合国大会的发言稿。下午两点,财政委员会……”
他点点头,走向办公室。在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对秘书说:“把信息技术展的报告放在我桌上。我今晚要看。”
“是,总理先生。”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房间很大,很安静。墙上挂着尼赫鲁和英迪拉的照片,书架上摆满了书。他在桌前坐下,打开台灯,从口袋里再次取出那张纸,放在桌面上。
HELLO INDIA, THIS IS TOMORROW。
他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那是他的私人日记,从不给任何人看。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1986年11月17日。
然后,他写道:
“今天,我们种下了一颗种子。它很小,很脆弱,可能不会发芽,可能被风雨摧毁。但如果我们不种,就永远不会有树。
“这颗种子叫信息。它不占用土地,不消耗太多资源,但它能连接思想,能创造价值,能跨越边界。
“我不知道二十年后印度会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如果今天我们不开始,二十年后我们一定会后悔。
“愿这颗种子生根,发芽,长成大树。
“为了印度,为了明天。”
他合上日记,锁进抽屉。然后,他拿起农业部的文件,开始工作。窗外的德里渐渐沉入夜色,但总理府的灯光一直亮到很晚。
那颗种子已经种下。在班加罗尔的泥泞中,在浦那的旧民房里,在孟买的会议室中,在新德里的展厅里。它很小,很脆弱,但它在土壤深处,开始悄悄伸展根须。
信息革命来了。印度准备好了吗?
时间会给出答案。
七律·第1475章
信息蓝图举国筹,科研兴国早为谋。
筑园引凤栖嘉木,扩系培才蓄俊流。
政策优渥招远客,税收减免引千舟。
先知一着开新局,他日外包冠五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