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1章股市新高创
一、数字的诞生
公元2008年1月8日,上午九点十五分,孟买证券交易所。
开盘前的十五分钟,交易大厅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沉默。不是完全的寂静——依然有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低语声、椅子挪动声——而是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沉默,像弓弦被拉到极限时的震颤。
拉杰什·梅塔坐在他的三号交易台前,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凉。他面前的六块屏幕已经全部亮起,各种数据开始流动,但他没有真正在看。他的目光聚焦在正中间那块屏幕上,那里显示着Sensex指数的实时走势图。
昨天收盘:20,873.33点。
今天,所有人都知道,目标是21,000点。
“还有十分钟。”他左边的同事阿尔琼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拉杰什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玛萨拉茶。茶里加了太多的糖,甜得发腻,但他需要这甜味,需要这热量。他的胃在微微抽搐,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奇怪的期待感——像一个等待发令枪响的短跑运动员,明明知道比赛即将开始,却还在调整呼吸。
交易大厅里,两百多个交易员以相似的姿势坐着。他们穿着相似的浅色衬衫——因为孟买的炎热,深色太吸热——系着相似的领带,面前是相似的屏幕阵列。但从他们紧绷的肩膀、频繁眨眼的速度、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的敲击,能看出每个人内心的波澜。
墙上的时钟指针一格一格移动。
九点二十五分。还有五分钟。
拉杰什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他想起2003年,Sensex第一次突破4,000点时,交易大厅里的欢呼。那时他还是个新手,跟着别人一起叫喊,把交易单抛向空中。后来是6,000点、8,000点、10,000点、15,000点、20,000点……每一个整数关口都被突破,每一次都伴随着狂欢。
但21,000点不一样。这是一个心理关口,一个象征。突破它,意味着印度股市进入了一个全新的维度,一个以前只在理论中存在的领域。
“两分钟。”阿尔琼又说。
拉杰什睁开眼。他调出自己管理的基金持仓明细。总规模:8.7亿卢比,约合2,100万美元。其中股票仓位92%,现金8%。重仓股:印度工业信贷投资银行、信实工业、塔塔咨询服务、印度国家银行。这些股票在过去一年里平均上涨了85%。
他的个人账户:350万卢比,全部在股市。其中200万是本金,150万是利润。这些钱如果能翻倍,他就能在班德拉买一套像样的公寓,而不是继续租住在安德烈东区那套只有两个房间的老公寓里。
“三十秒。”
交易大厅里的低语声完全停止了。所有人都盯着屏幕,盯着那个数字:20,987.45——开盘价。
九点三十分。
开盘。
二、拉锯
最初的半个小时,指数在20,950到20,990之间震荡。
这不是一帆风顺的上升,而是一场艰苦的拉锯战。每一次指数逼近20,990,就会涌出一波卖单,把它打回去。然后买盘重新聚集,再次上攻,再次被打回。
像两个势均力力的摔跤手,在泥泞中纠缠,谁也无法把对方彻底摔倒。
“获利了结。”阿尔琼看着屏幕说,“有人在21,000点前止盈。”
拉杰什点头。他能理解。21,000点是个心理关口,很多人会选择在这里卖出,锁定利润。这是理性的选择。
但他不打算卖。他的分析告诉他,突破21,000点后,指数会继续上涨。技术图形显示,上升趋势完好无损。基本面也支持:印度经济增长率超过9%,企业盈利增长超过20%,外资持续流入。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了一种“势”。一种不可阻挡的、集体性的乐观情绪,像季风一样席卷了整个国家。在这种“势”面前,理性的分析反而显得苍白。
“看,又上来了。”阿尔琼指着屏幕。
指数再次逼近20,990:20,988.12、20,991.35、20,993.67……
然后再次回落:20,990.01、20,987.45、20,984.33……
拉锯继续。
拉杰什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十五分。开盘四十五分钟,指数仍然在20,980-20,995的狭窄区间内震荡。成交量很大,多空分歧明显。
他决定做点什么。
他调出印度工业信贷投资银行的个股界面。股价:1,245卢比,涨1.2%。他输入指令:买入5,000股,限价1,248卢比。
点击确认。
交易瞬间成交。5,000股,624万卢比。他的现金比例从8%降到7.2%。
“你在加仓?”阿尔琼问。
“嗯。突破在即,需要火上浇油。”
“有胆量。”
这不是胆量,是计算。拉杰什相信,在市场犹豫时买入,往往是对的。因为大多数人在犹豫,而市场最终会朝着阻力最小的方向运动。现在,阻力最小的方向是向上。
他的买入似乎起到了作用。几分钟后,指数再次上攻:20,995.12、20,996.78、20,998.45……
越来越近。
交易大厅里的气氛更加紧绷。能听到有人低声计数:“20,998……20,999……还差一点……”
但就在指数触及20,999.67时,又一波卖单涌出。指数回落:20,998.12、20,996.45、20,994.89……
“该死。”有人咒骂。
拉杰什皱起眉头。这波卖单比前几波都大,似乎有机构在21,000点前设置了大量的卖单,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需要更大的买盘。”阿尔琼说。
拉杰什同意。他想了想,再次调出交易界面。这次他选择信实工业,印度市值最大的公司,在Sensex指数中权重超过12%。
股价:2,845卢比。他输入指令:买入10,000股,市价单。
点击确认。
2,845万卢比,约合70万美元。他的现金比例降到6.5%。
这笔交易引起了注意。几个交易员转过头看他,眼神复杂——有钦佩,有不解,有担忧。
“你疯了?”阿尔琼压低声音说。
“也许。”拉杰什说,“但总要有人推一把。”
他的推一把似乎起了作用。信实工业的股价在他买入后上涨了0.5%,带动指数重新向上:20,996.12、20,997.45、20,998.89……
又回到临界点。
三、突破
上午十一点零七分。
拉杰什正在看一份刚刚出来的经济数据——印度12月份工业生产指数同比增长8.4%,高于预期的7.8%——突然听到阿尔琼倒吸一口冷气。
“看!”
他抬头。屏幕上,Sensex指数:20,999.97。
停顿了大概三秒钟。这三秒钟里,整个交易大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数字跳动了。
21,000.12。
又是一秒的沉默。不是因为没有反应,而是因为反应需要时间从视网膜传递到大脑,从大脑传递到声带。
然后,爆炸了。
欢呼声、口哨声、掌声、尖叫声,同时爆发,形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交易员们从座位上跳起来,有人把交易单抛向空中,粉红色的纸张像婚礼上的花瓣一样飘落。有人拥抱身边的人,不管认识不认识。有人拍打着桌子,手掌拍得通红。
阿尔琼也站了起来,挥舞着拳头,用马拉地语喊着什么。拉杰什听不清,声浪太大了。
他坐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21,000.12,然后变成21,001.35,21,002.78,21,004.12……还在上涨。
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兴奋,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他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只是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现在它来了,他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但平静之下,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在涌动。一种成就感,一种确认感——确认自己的判断是对的,确认自己在这个疯狂的市场中找到了节奏,确认自己抓住了这个时代的浪潮。
他管理的基金,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净值增加了大约0.5%,约合435万卢比。他个人的账户,增加了大约17.5万卢比。
十七万五千卢比。他父亲在市政公司工作一年,税后收入不到二十万卢比。而他,在几秒钟内,赚了他父亲一年的收入。
这正常吗?合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就是市场,这就是时代。
“香槟!”有人喊道。
拉杰什转头,看到几个年轻交易员不知从哪里拿出几瓶香槟,用力摇晃,然后打开。瓶塞飞向天花板,泡沫喷溅出来,洒在屏幕上、键盘上、人们的衣服上。
没有人抱怨。这一刻,一切都被允许。
指数继续上涨:21,010.45,21,015.78,21,020.12……
狂欢继续。
四、咖啡店的观望者
同一时刻,孟买证券交易所对面,咖啡连锁店二楼靠窗的位置。
马赫什·帕塔克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卡布奇诺。他没有碰那杯咖啡,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窗外。
从这个角度,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交易所大楼外墙上那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屏幕上的数字在阳光下闪烁,因为反光,有时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是什么:21,020.12,而且还在跳动。
他今年四十二岁,是印度国家银行孟买分行的信贷员。此刻他应该坐在银行的办公室里,审查贷款申请,但他请了半天假,专门来这里。他想亲眼见证历史。
“破了。”坐在他对面的拉杰夫·谢蒂说,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兴奋。
马赫什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发干,心跳得很快。他感觉有点晕眩,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一种被巨大的、不真实的好运击中的晕眩。
他想起2003年,他第一次买股票的时候。那时Sensex还不到4,000点,他投入了二十万卢比——那是他工作十年攒下的全部积蓄。妻子反对,父亲警告,同事质疑。但他还是买了,买了塔塔钢铁,因为那是“印度工业的脊梁”。
五年过去了。他的二十万卢比变成了一百五十万。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多懂市场,而是因为他赶上了。赶上了印度经济增长的黄金十年,赶上了全球资本涌入新兴市场的浪潮,赶上了这场史无前例的牛市。
“你知道这种感觉吗?”他对拉杰夫说,眼睛还盯着屏幕,“बिलकुलऐसाजैसेतुमएस्केलेटरपरखड़ेहो,औरतुम्हेंकुछकरनेकीज़रूरतहीनहीं,वोख़ुदतुम्हेंऊपरलेजारहाहै。”
就像你站在自动扶梯上,根本不需要动,它自己就把你送上去了。
拉杰夫笑了,拿出手机,查看自己的投资组合。“我的浮盈又涨了3%。今天一天,赚了我一个月工资。”
“多少?”
“大概八万卢比。”
马赫什快速心算。他自己的浮盈今天应该涨了4%左右,约合六万卢比。六万卢比,相当于他一个半月的工资。而他只是坐在这里,什么都没做。
这正常吗?合理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种感觉让人上瘾。当你什么都不用做,财富就在自动增长时,你会开始相信,这是你的能力,是你的眼光,是你应得的。你会忘记,这可能只是运气,只是趋势,只是泡沫。
“你看那边。”拉杰夫指着咖啡店里的其他顾客。
左边那桌,三个年轻人,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K线图。他们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手势夸张,声音很大。
“应该加仓!突破21,000点,下一个目标是25,000!”
“但估值已经很高了,市盈率超过25倍……”
“那又怎样?印度增长故事才刚刚开始!你看中国,市盈率到过60倍!”
右边那桌,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看起来像是基金经理。他们在用英语交谈,夹杂着金融术语。
“突破心理关口,会吸引更多外资。”
“没错。我听说高盛刚把印度股市评级从‘中性’上调到‘增持’。”
“摩根士丹利也发布了看多报告,目标24,000点。”
马赫什听着这些对话,感觉更加晕眩。所有人都在看多,所有人都在买入,所有人都在赚钱。这形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上涨吸引更多人买入,更多人买入推动进一步上涨。
他拿出自己的小记事本和短铅笔——他不信任电子设备,习惯手写——开始计算。
如果按照过去五年的平均年化收益率35%计算,他的一百五十万卢比,五年后会变成……
他在纸上列算式:150万× 1.35^5 = 150万× 4.48 = 672万。
六百七十二万卢比。约合16.8万美元。
这个数字让他呼吸一窒。六百七十二万,足够在孟买买一套不错的三居室公寓,送两个孩子去国际学校,买一辆本田雅阁,还能剩下一些做养老金。
而这只是保守估计。如果股市继续以过去两年的速度上涨——年化50%以上——那数字会更惊人。
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兴奋,是一种近乎宗教体验的狂喜。他感觉自己站在一个历史性的拐点上,一个普通人通过投资改变命运的拐点上。
手机响了。是妻子。
他接起来,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喂?”
“破了?”妻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压抑的兴奋。
“破了。21,020点,还在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是她对同事说话的声音:“破了!21,000点!”
背景里响起欢呼声。妻子在印度工业信贷投资银行的后台部门工作,那里的人显然也在关注股市。
“今晚庆祝?”妻子问。
“当然。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哪里?”
“班德拉那家海鲜餐厅,我跟你提过的。”
“太贵了吧……”
“今天破例。”
挂掉电话,马赫什看向拉杰夫。“今晚我请客,全家去庆祝。你要不要也带家人一起?”
拉杰夫想了想,摇头。“我今晚得加班。有个大客户要谈,他想抵押房产加杠杆进股市。”
“加杠杆?现在?”
“他说机不可失。Sensex突破21,000点,媒体都在说下一个目标是25,000。他想贷款五百万卢比,全部投入股市。”
马赫什皱起眉头。作为信贷员,他本能地警惕加杠杆。但作为投资者,他能理解那种冲动——当你看到财富每天都在增长时,你会想放大这种增长。
“风险很大。”他说。
“我知道。但客户坚持。而且,从银行的角度,这笔贷款有房产抵押,风险可控。”拉杰夫顿了顿,“说真的,马赫什,你不考虑加一点杠杆吗?以你的投资组合做抵押,我能帮你申请到利率很低的贷款。”
马赫什犹豫了。这个想法他其实有过。以他一百五十万的投资组合做抵押,至少能贷出一百万。把这一百万投入股市,如果继续上涨,他的财富增长会加速。
但风险呢?如果股市下跌,他可能不仅亏掉利润,还会亏掉本金,甚至欠债。
“我考虑考虑。”他最终说。
“尽快。这种机会不常有。”
马赫什点点头,看向窗外。屏幕上,数字变成了21,035.67。还在涨。
他的心里,两个声音在斗争。一个声音说:见好就收,锁定利润,落袋为安。另一个声音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里很穷。父亲是公交车售票员,母亲是家庭主妇,他们一家四口挤在达尔维的一间出租屋里。下雨时屋顶漏水,夏天热得像蒸笼。他最大的梦想是有一天能住进有独立卫生间、24小时供水的公寓。
现在,这个梦想触手可及。只要他继续持有,甚至加仓,也许明年就能实现。
他握紧了拳头。
五、盛宴与阴影
下午三点,收盘。
Sensex指数收于21,078.12点,全天上涨204.79点,涨幅0.98%。成交金额创历史新高,超过1,200亿卢比。
交易大厅里的狂欢还在继续。香槟已经开了十几瓶,泡沫和欢呼声混杂在一起。有人开始唱歌,是一首宝莱坞电影的插曲,关于梦想和成功。
拉杰什·梅塔没有参与狂欢。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整理今天的交易记录。今天他管理的基金净值上涨了1.2%,跑赢指数。他的个人账户上涨了4.5%,因为杠杆更高。
很好的一天。但他没有感到兴奋,反而有一种奇怪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一种长期处于高压状态后的虚脱。
他看了看周围狂欢的人群。年轻交易员们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那是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熊市的人才会有的表情。老交易员们也在笑,但笑容里有一丝别的东西——一种见过太多起落后的谨慎,或者说是怀疑。
拉杰什属于后者。他经历过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破灭,2004年的短暂熊市,2006年5月的单日暴跌。他知道市场有涨就有跌,有狂欢就有眼泪。
但他也相信,这次不一样。印度基本面强劲,增长故事真实,外资流入持续。即使有调整,也是健康的、暂时的,不会改变长期向上的趋势。
至少,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手机震动。是妻子。
“今晚回家吃饭吗?”她问。
“回。但要晚一点,七点左右。”
“好。我做了你爱吃的黄油鸡。”
“谢谢。”
“今天……赚了不少吧?”
他能听出她声音里的期待。妻子是中学老师,工资不高,但对家庭财务很上心。她知道股市在涨,知道他赚了钱,但不知道具体多少。他也没说,怕她担心,或者提出太多消费要求。
“还行。”他含糊地说。
“女儿说想去迪斯尼乐园。香港的那个。”
“暑假再说。”
“好。”
挂掉电话,拉杰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感到一种分裂感。一方面,他是成功的基金经理,管理着上亿资金,在市场上呼风唤雨。另一方面,他是丈夫、父亲,要操心孩子的教育、家庭的支出、未来的规划。
这两个身份之间,有一条细细的裂缝。裂缝的一边是数字、图表、交易、盈亏;另一边是生活、责任、情感、意义。大多数时候,他能 straddle这条裂缝,但偶尔,比如现在,他会感到裂缝在扩大,自己在其中摇摆。
“嘿,拉杰什!”阿尔琼走过来,脸上泛着红晕,显然喝了酒,“晚上一起去庆祝?有几个对冲基金的朋友组了个局,在泰姬陵酒店。”
“不了,我要回家。”
“回家?今天这种日子?别扫兴!”
“真的,答应了家人。”
阿尔琼耸耸肩。“随你。不过错过可惜,听说有几个模特也会来。”
拉杰什笑了笑,没说话。他对那种场合没兴趣。四十岁了,不再是追求刺激的年纪。他现在更想要稳定,更想要可预测的生活。
但股市是不可预测的。这是这个行业的悖论:你追求的是通过预测不可预测的东西来赚钱。
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经过交易大厅中央时,他看到几个年轻交易员围在一起,用手机看什么东西。他凑过去。
是一个海外财经网站的页面,英文标题:“Subprime Mortgage Losses Spread”。
“这是什么?”他问。
一个年轻人抬起头。“美国次贷的新闻。好像有些对冲基金亏了很多钱。”
拉杰什快速浏览文章。内容大致是说,美国次级抵押贷款市场的亏损正在扩大,可能波及更多金融机构。文章提到贝尔斯登、美林、花旗等大银行都可能受到影响。
“严重吗?”他问。
年轻人耸耸肩。“谁知道。美国那边的事,离我们远着呢。”
另一个年轻人插话:“而且这是房地产,不是股市。两码事。”
“但信贷市场收紧,可能会影响全球流动性……”拉杰什说。
“哎呀,拉杰什,别杞人忧天了。”阿尔琼走过来,拍拍他的肩,“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想点高兴的。走吧,喝酒去!”
拉杰什被拉着往外走,但心里那点不安没有消失。他记得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灭前,也有类似的小信号。当时没人注意,等大家注意时,已经晚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在今天的狂欢氛围中,这种话是扫兴的,是不合时宜的。而且,也许他是多虑了。美国的问题,真的会影响印度吗?印度经济增长是内生的,是真实的,不会因为美国房地产泡沫而破灭。
至少,他是这样希望的。
六、达拉维的夜晚
同一晚,八点,达拉维。
萨利姆坐在自己的作坊里,就着一盏昏暗的节能灯,检查今天完成的皮具。文件夹五十个,公文包二十个,笔记本套三十个。进度不错,照这个速度,能在交货期内完成订单。
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累,是焦虑。
今天下午,他去采购皮料时,发现价格又涨了。PU皮每平方米涨了10卢比,优质PU皮涨了15卢比。他本来计划的八万卢比预算,现在需要八万五千。
这意味着他要多借五千卢比,或者用自己的利润补上。而他的利润本来就很薄——订单总额十五万,皮料成本八万五,人工和其他成本两万,利润四万五。再减去借贷利息两千四,只剩四万两千六。
如果皮料继续涨价,或者出现其他意外,他可能不赚反亏。
“爸爸,吃饭了。”儿子卡里姆端着两个铝制饭盒走进来。
萨利姆点点头,放下手中的皮尺。饭盒里是简单的晚餐:豆子咖喱、米饭、两张恰巴提。他掰开恰巴提,蘸着咖喱吃。味道很淡,盐放得少,为了省钱。
“今天市场里好多人。”卡里姆一边吃一边说,“都在说股市,说突破了两万一千点。”
“股市?”萨利姆含糊地说。他知道股市,但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那是富人玩的游戏,和他这样的手艺人无关。
“是啊。听说好多人赚了大钱,在庆祝呢。班德拉那边的高级餐厅全订满了。”
萨利姆没接话。他想起自己唯一一次去高级餐厅,是二十年前,结婚的时候。岳父坚持要办得体面,在城中区的一家餐厅摆了五桌。那顿饭花了他父亲三个月的工资,但岳父说值得,因为“面子很重要”。
现在,他连“面子”都顾不上了。生存是第一位的。
“爸爸,”卡里姆犹豫了一下,“我有个朋友,在金融区打工。他说,现在股市这么好,很多人借钱炒股,赚得更多。我们要不要……”
“不要。”萨利姆打断他,语气严厉。
“可是……”
“没有可是。”萨利姆看着儿子,“股市是赌博。我们这样的人,赌不起。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好多人赢了……”
“赢的人大声说,输的人沉默。你只听到赢的人的声音。”萨利姆放下饭盒,“卡里姆,记住,我们靠手艺吃饭。手艺是实的,钱是虚的。实的东西不会骗你,虚的东西今天在,明天可能就没了。”
卡里姆低下头,不再说话。但萨利姆能看出,他不服气。年轻人总是容易被快速致富的故事吸引,这是人性。
萨利姆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说得对,但也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儿子。只有时间,只有经历,才能让人明白:财富需要慢慢积累,快速得到的,往往也会快速失去。
吃完饭,他继续工作。缝纫机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单调而持久。一针一线,一厘一毫,这是他的世界,踏实而具体。
窗外,远处金融区的灯光照亮了夜空。那里的人们在庆祝,在狂欢,在为一个数字的突破而欢呼。
而在这里,在达拉维的深处,一个手艺人正在为完成订单而工作,为偿还贷款而焦虑,为明天的生计而担忧。
两个世界,同一座城市。
七、最后的狂欢
晚上九点,班德拉,海景餐厅。
马赫什·帕塔克和家人在服务生的引导下,来到预订的靠窗位置。窗外是阿拉伯海,夜晚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船只的灯光如星辰般闪烁。
餐厅内部装饰奢华。高挑的天花板上挂着水晶吊灯,墙壁是深色的实木镶板,桌布是浆洗得笔挺的亚麻布,餐具是厚重的银器。空气中有海鲜、香料、香水混合的味道。
“这里好漂亮。”小女儿阿诗米说,眼睛睁得大大的。
“嗯。”马赫什摸摸她的头,心里却有点紧张。他看过菜单,价格贵得惊人。一道开胃菜就要八百卢比,主菜都在两千卢比以上。加上酒水、甜点、服务费,这顿饭可能要花掉一万五千卢比,相当于他半个月工资。
但他告诉自己,值得。今天是历史性的一天,值得庆祝。而且,他今天在股市赚了六万卢比,花掉四分之一,不过分。
“点菜吧。”他对妻子说,“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不用看价格。”
妻子犹豫了一下,翻开菜单。她的手指在价格上停留,嘴唇微动,显然在计算。马赫什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一顿饭的钱,够家里一个月买菜。
“点吧。”他温和地说,“就今天一次。”
最终,他们点了海鲜拼盘、龙虾汤、烤羊排、意大利面,还有一瓶不算太贵的白葡萄酒。菜一道道上来,摆盘精致,分量不多,但味道确实好。
“爸爸,”阿诗米吃着冰淇淋,突然问,“हमबहुतअमीरहैंक्या?”
我们很有钱了吗?
马赫什愣了一下。他看着女儿天真的眼睛,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说“是”,想说“我们有钱了,以后可以过好日子了”。但内心深处,他知道这不是真的。他的一百五十万卢比,在孟买算不上有钱。在班德拉,一套像样的公寓要五千万卢比以上。他离“有钱”还差得远。
但他不想打破女儿的幻想,不想破坏这个美好的夜晚。
“हमअमीरहोनेकीराहपरहैं。”他说。
我们正在变有钱的路上。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吃冰淇淋。妻子看了马赫什一眼,眼神里有担忧,但没说话。
马赫什喝了一口酒,看向窗外。远处,那座形如经卷的证券交易大厦正在建设中,塔吊上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更远处,金融区的摩天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金山,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他想,也许明年这个时候,他真的能算得上有钱。只要股市继续涨,只要他继续持有,甚至加仓。也许明年,他就能在班德拉付个首付,买套小公寓。也许后年,他就能换辆好车。也许大后年……
梦想在酒精的作用下膨胀,变得具体而诱人。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未来:宽敞的公寓,美丽的妻子,优秀的子女,体面的生活。这一切,都系于那些跳动的数字,那些红绿相间的K线。
“先生,需要甜品单吗?”服务生轻声问。
马赫什回过神。“要。把你们最好的甜品都上一份。”
“全部?”
“全部。”
服务生点头离开。妻子看着他,欲言又止。
“就今天。”马赫什说,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甜品上来了,摆满了半个桌子。巧克力熔岩蛋糕、提拉米苏、芒果布丁、芝士蛋糕……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马赫什吃着甜品,感觉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里。这是一种补偿,补偿过去的贫穷,补偿现在的焦虑,补偿对未来的不确定。
他看向窗外,突然看到一辆豪华轿车停在餐厅门口。车上下来几个人,西装革履,谈笑风生。其中一个人他认出来,是电视上常出现的明星基金经理。
那些人走进餐厅,被领到最好的位置。他们点了最贵的酒,声音很大,笑声很响。他们在谈论股市,谈论今天的突破,谈论未来的目标。
“25,000点只是开始。”一个人说。
“我看30,000点。”另一个人说。
“保守了。印度经济增长这么快,40,000点也有可能。”
马赫什听着,心里既羡慕又自卑。那些人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一个他只能仰望的世界。但也许,通过股市,他能缩短这个距离。也许有一天,他也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这个想法让他激动,也让他恐惧。激动于可能性,恐惧于落差。
账单来了:18,750卢比。他看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但随即镇定下来,拿出信用卡。
“我来。”他对要抢账单的妻子说。
“太贵了……”
“值得。”
他签字,留下20%的小费。服务生鞠躬道谢,笑容真诚。
走出餐厅,夜风微凉。妻子搂着阿诗米,女儿已经困了,趴在母亲肩上。
“打车吧?”妻子问。
“嗯。”
他们拦了辆出租车。车上,阿诗米睡着了,妻子也闭目养神。马赫什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思绪万千。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一辈子节俭,从不乱花一分钱。父亲常说:“钱要省着花,因为你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父亲那一套,在这个新时代还适用吗?在这个股市每天创新高、财富似乎唾手可得的时代,节俭还是美德吗?储蓄还是智慧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像父亲那样,一辈子省吃俭用,最后也没攒下多少钱。他想抓住这个时代的机会,改变命运,给家人更好的生活。
即使有风险,即使可能跌倒,他也想试试。
因为,如果连试都不试,他会后悔一辈子。
出租车驶过金融区。夜晚的摩天大楼依然灯火通明,像巨大的灯塔,指引着追逐财富的人们。
马赫什看着那些灯光,在心里默默发誓:我要成为那里的一员。不是在外面仰望,而是在里面,成为创造财富、享受财富的人。
这个誓言,在2008年1月8日的夜晚,在Sensex突破21,000点的历史性时刻,在一个普通印度中产阶级的心里,生根发芽。
他不知道,六个月后,一场席卷全球的金融风暴将摧毁许多这样的梦想。
他也不知道,那场风暴的种子,其实已经种下。就在美国,在那些他完全不了解的金融衍生品里,在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信贷违约互换里。
他只知道,今晚,他是快乐的,是有希望的,是相信未来的。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
七律·第1531章
股市飙升创顶峰,指数突破两万重。
资本云集潮涌动,市场繁荣势如虹。
经济增长添动力,财富效应惠工农。
繁荣背后藏风险,理性投资记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