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4章大封锁酿祸
一、窑炉熄灭的那个黄昏
公元2020年3月25日傍晚七点四十五分,北方邦穆扎法尔讷格尔县,砖窑区。
夕阳像一块在煤灰里浸泡过的铜盘,斜挂在砖窑巨大的烟囱群后方,将天地染成一种病态的橙红色。七十二座砖窑沿着干涸的河床一字排开,每座窑炉都竖着十五米高的砖砌烟囱,平日里这个时间,烟囱应该正喷吐着浓密的灰白色煤烟,将天空切割成一道道污浊的条纹。但今晚,只有三座窑还在冒烟——微弱的、苟延残喘的几缕,很快就被晚风吹散。
桑杰·拉尔蹲在自家棚屋门口一块当凳子用的碎砖上,手里捏着一根快要燃尽的比迪烟。烟草是劣质的,辛辣的烟雾刺痛喉咙,但他需要这点刺痛来确认自己还醒着,还在这片他生活了四年却从未属于过的土地上。
他的棚屋是七十二座之一,用竹竿做骨架,盖上捡来的铁皮和塑料布,缝隙处塞着甘蔗渣。面积不到十平方米,住着他、妻子拉克希米、十二岁的儿子维杰、十岁的女儿索努、四岁的小女儿安努。地上铺着草席,角落堆着几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是全家的衣物——总共不超过十件。唯一的家具是一个用砖块垒成的“柜子”,上面放着铝锅、几个搪瓷盘、和半袋米。
米袋是黄色的化纤编织袋,上面印着“北方邦粮食公司”的字样,已经磨损得看不清生产日期。袋子里大约还有二十公斤米,是五天前窑主发放的“口粮”。桑杰盯着米袋,在心里快速计算:全家五口人,每人每天至少要吃两百克米才不至于饿得发昏,那就是一公斤。二十公斤,二十天。二十天后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窑炉的火焰正在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邻居卡鲁的破晶体管收音机正在播放什么。天线是一根弯了的铁丝,卡鲁用手扶着,信号断断续续,但一个声音顽强地穿透静电噪音传出来——沉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因此,经过与各邦首席部长和专家的深入磋商,我决定,从今天午夜——3月24日午夜——开始,全国进入为期二十一天的全面封锁……”
桑杰的印地语词汇量有限。他是贾坎德邦恰尔肯德高原的奥拉翁部落出身,母语是库鲁克语,印地语是少年时代在砖窑上跟工友断断续续学的。但有些词不需要翻译就能听懂:
“封锁”(lockdown)。
“暂停”(band)。
“二十一天”(ikkis din)。
“除非紧急,切勿外出”(zaroorat ke ilawa bahar mat niklein)。
这些词像一块块冰冷的砖,一块接一块垒在他胸口。
收音机里的声音继续:“所有办公室、工厂、市场、商店、礼拜场所必须关闭。所有公共交通——铁路、航空、巴士——将暂停运营。除了购买生活必需品、就医和提供基本服务外,任何人不得离开家门……”
桑杰手里的比迪烟掉到了泥地上。烟头在潮湿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嗤”声,熄灭了。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盯着那缕最后的青烟消散在黄昏的空气中。
棚屋里,拉克希米正在用一个小铝锅煮米汤。锅架在三块砖垒成的简易灶上,下面烧着从窑厂捡来的碎煤块。火很小,她小心地拨弄着,让每一克热量都用于加热那点可怜的米和水。四岁的安努蹲在母亲脚边,用一根小树枝在泥地上划着不成形的图案,嘴里哼着自编的、只有她自己懂的歌谣。
“桑杰,”拉克希米没有抬头,声音很轻,“收音机里在说什么?”
桑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他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望向窑厂的方向。
七十二座砖窑,此刻像七十二座沉默的墓碑。大多数窑炉已经熄火,只有零星几座还在燃烧——那是窑主们想赶在封锁前烧完最后一批砖,能卖一点是一点。但烧砖的工人已经少了三分之二,许多人今天中午听到风声就跑了,连当天的工钱都没要。
“拉克希米,”桑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把东西收拾一下。”
妻子抬起头,火光在她深褐色的脸上跳动:“收拾?去哪?”
“回家。”桑杰说,吐出这两个字时,感到一种虚脱般的无力,“回贾坎德。”
二、窑主的通知
3月26日黎明,天还没亮透。
桑杰一夜没睡。他坐在棚屋门口,看着夜色一点点褪去,看着东方天际从墨黑变成深紫,再变成病态的鱼肚白。棚屋里,孩子们挤在唯一的草席上睡着,拉克希米靠在墙边,闭着眼睛,但桑杰知道她也没睡——她的呼吸太浅,太急促。
凌晨五点,窑主雅达夫出现了。
雅达夫六十多岁,矮胖,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白色库尔塔,脚上是擦得锃亮的皮质凉鞋。他手里捏着一大串钥匙,走路时钥匙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令人不安的响声。他身后跟着他刚从德里回来的儿子拉杰夫——一个三十岁出头、戴着口罩和墨镜的年轻人,穿着熨烫整齐的衬衫和西裤,手里拿着手机,不时低头查看。
两人走到棚屋区中央那口手压井旁。雅达夫咳嗽一声,用印地语喊:“都出来!有事情通知!”
陆陆续续,工人们从各自的棚屋里钻出来。男人,女人,半大的孩子。总共大约两百人,都是这个窑厂的工人和家属。他们沉默地围拢过来,脸上写着同样的茫然和恐惧。
雅达夫扫视一圈,目光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他开口,声音平淡,像在宣布今天天气不好:
“政府昨晚的通知你们都听到了。封锁,二十一天。窑炉今天全部熄火,什么时候能再开,等通知。”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开始哭泣。
“工钱结到今天。”雅达夫继续说,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叫到名字的过来领。没叫到的等着。”
他开始念名字。每个被叫到的人走上前,雅达夫从腰间的挎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卢比钞票,数好,递过去,然后在笔记本上划掉名字。过程很快,很机械,像在发放某种救济品,而不是这些人用血汗换来的报酬。
桑杰的名字在中间被叫到。他走上前,雅达夫递给他三张百元卢比钞票——这是他昨天一天的工钱。桑杰接过,手指摩挲着纸币粗糙的表面。三百卢比,在平时只够全家三天的饭钱,在封锁时期,可能只够一天。
“窑主,”桑杰抬起头,用生硬的印地语问,“口粮……还会发吗?”
雅达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口粮发到这个月。下个月的事,等开工再说。”
“那……我们住的地方?”桑杰指着身后的棚屋。
“愿意住可以继续住。”雅达夫说,“但我不保证安全,也不保证有水有电。水泵可能过几天就停了,因为没人交电费。”
“那我们……”桑杰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们吃什么?”
雅达夫终于正眼看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是你们的事。政府说了,封锁期间要待在家里。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不是吗?”
他说完,转向下一个人。桑杰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三张钞票,感到一阵眩晕。这里就是你们的家——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这个用塑料布和竹竿搭成的、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下雨就漏水刮风就摇晃的棚屋,是“家”?
他转身,走回人群。拉克希米看着他,眼神在问:多少?桑杰伸出三根手指。拉克希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名字念完了。雅达夫合上笔记本,最后说了一句:“你们最好回老家。在这里待着,没吃没喝,迟早要出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建议一群鸟该往南飞了。
桑杰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怎么回?铁路关了,巴士停了,我有三个小孩,最小的连路都走不了太远,你告诉我要从这儿走到一千多公里外的老家?”
雅达夫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身,开始拨弄手里的钥匙串,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那是你们的事。”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对儿子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皮鞋踩在泥土路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工人们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窑厂办公室的方向。
一阵风吹过,扬起地面的煤灰。有人开始哭,先是压抑的抽泣,然后是放声大哭。孩子们被吓到,也跟着哭起来。哭声在七十二座沉默的砖窑间回荡,像一场迟来的、为某种东西送葬的哀歌。
桑杰蹲下身,用双手捂住脸。他感到拉克希米的手放在他肩上,很轻,但那是此刻唯一的温度。
三、出发:一千一百公里
3月27日凌晨四点。
桑杰一家收拾好了“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两身换洗衣服(都是破的),一条破毯子,几个铝碗,一小袋盐和干辣椒,安努的几片用旧布改成的尿布,还有桑杰在铁路上招工时买的一本廉价笔记本——里面记着工头的电话、几个同乡的地址,以及他学会写的几个库鲁克语单词。
东西分装进一个红蓝条纹的编织袋和一个印着“尿素”字样的白色化肥袋。拉克希米用一条褪色的绿纱丽把安努裹紧,纱丽的一角绕过孩子的额头和耳朵,紧紧塞进自己腰间,形成一个简陋的背带。四岁的安努还在熟睡,小脸贴在母亲胸口,对即将到来的漫长旅途一无所知。
十二岁的维杰背起编织袋,十岁的索努提着化肥袋。桑杰检查了一遍棚屋——其实没什么可检查的,这个他们住了四年的“家”,在十分钟内就可以清空,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走吧。”桑杰说,声音很轻。
他们走出棚屋,加入已经聚集在窑厂门口的人群。大约五十个家庭,两百多人,都是这个窑厂的工人。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压抑的咳嗽声、婴儿偶尔的啼哭声。黑暗中,一张张脸模糊不清,但眼睛里的神情是一样的:茫然,恐惧,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空洞平静。
他们出发,沿着窑厂门口的土路,走向两公里外的国道。
天还没亮,只有东方天际有一线微光。路边的田野里,冬小麦正在抽穗,在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村庄的狗开始叫,一声,两声,很快连成一片,像在为这支沉默的队伍送行——或者说,驱逐。
走到国道时,天开始蒙蒙亮。然后,桑杰看到了那个景象。
一条人河。
从德里的方向,从诺伊达、古尔冈、法里达巴德、加济阿巴德——从每一个工业区、每一个建筑工地、每一个贫民窟——人们像地下水一样渗出,汇入这条主干道。男人背着巨大的包袱,女人头顶着行李,老人拄着树枝,孩子牵着父母的衣角。有人推着破自行车,车上堆着家当;有人用婴儿车推着老人,车轮在颠簸的路面上发出吱呀的呻吟;有人干脆什么都没有,就穿着一身衣服,赤脚走在冰冷的柏油路上。
队伍缓慢地向东移动。东方,那是家乡的方向——北方邦,比哈尔邦,贾坎德邦,西孟加拉邦,奥里萨邦……一千公里,一千五百公里,两千公里。距离是抽象的,脚步是具体的。
桑杰一家汇入这条人河。没有人问“你们去哪”,因为答案都一样:回家。没有人问“怎么回”,因为答案也一样:走。
安努醒了,骑在桑杰的肩膀上。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没有见过这么长的路。她用小手指着田野里一群正在啄食的乌鸦,发出含混的、兴奋的声音:“鸟!爸爸,鸟!”
桑杰“嗯”了一声,用手托住女儿的腿。四岁孩子的体重很轻,但走上一整天,这重量就会变成压垮肩膀的巨石。他现在还不知道。
拉克希米走在旁边,右手提着化肥袋,左手牵着索努。她回头看了一眼——穆扎法尔讷格尔那些砖窑的烟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根根插入大地的灰色手指。今天,那些手指没有冒烟。这是她在砖窑工作四年来,第一次看见烟囱不冒烟。
这不冒烟的烟囱,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告诉她:一切都结束了。那个用汗水换口粮、用脊梁换栖身之所的日子,结束了。而前方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必须走。因为停下,就是饿死。
四、路上的苦难日记
第三天,北方邦某条国道旁。
安努开始发烧。
起初桑杰以为是走累了,孩子太小,经不起这样折腾。但到了下午,安努的额头烫得吓人,小脸通红,呼吸急促。拉克希米拆了线轴上最后一点干净的布,用水浸湿,敷在女儿额头上。
水不多了。他们出发时带了两大瓶矿泉水,现在已经只剩半瓶。路上经过几个村庄,有的有水井,但井边排着长队,轮到他们时往往只剩泥浆。有的井干脆干了,只有井底一层发绿的死水。
“得找医生。”拉克希米说,声音在发抖。
桑杰看着怀里昏睡的安努,看着远处地平线上看不到尽头的路。医生?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国道上,去哪找医生?
他们在一个破败的公交站停下休息。站牌锈蚀了,时刻表上的字迹模糊不清。长椅上坐着几个同样疲惫的旅人,一个老人咳嗽着,痰里带着血丝。一个年轻母亲在给怀里的婴儿喂奶,但乳房干瘪,婴儿吸了几口就哭起来。
桑杰把安努放在长椅上,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然后他站起身,沿着国道往前走,希望能找到一点帮助。
走了大约一公里,他看见路边有一个蓝色的标志牌:“初级健康中心,前方500米”。
他跑起来。五百米,在平时不算什么,但此刻他腿像灌了铅,胸口像着了火。跑到健康中心门口时,他愣住了。
铁门半掩着,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锁——没锁死,只是虚挂着。院子里杂草丛生,诊室的窗户玻璃碎了几块。推开门,里面一片昏暗,灰尘在从破窗射入的光柱中飞舞。
登记台上积着厚厚的灰,病历架倒在地上,散落着一些纸张。桑杰捡起一张,借着光线看——是2019年7月的“法定传染病月报告表”。表格大部分是空白的,只在“疟疾”一栏用铅笔潦草地写着“0例”。日期是2019年7月15日。从那以后,再没有更新。
“有人吗?”桑杰喊,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没有回答。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和远处国道上传来的、隐约的人声。
他走到药柜前。柜门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个倒下的空药瓶,标签已经褪色。地上扔着一些用过的注射器,针头锈迹斑斑。
桑杰站在那里,感到一种冰冷的绝望从脚底升起。这不是意外,不是临时关闭。这里已经废弃很久了,在疫情到来之前就已经死了。所谓的“公共卫生体系”,在这片土地上,只是一个写在文件上的词。
他回到公交站。拉克希米看着他,眼神在问。桑杰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抱起安努,继续走。
没有药,没有医生,只有路。和走下去的本能。
第五天,马图拉郊外。
他们遇到了一辆卡车。
卡车停在路边,后车厢敞开着。司机是个锡克教徒,五十多岁,裹着深蓝色的头巾,脸上是常年跑长途留下的风霜痕迹。他站在车旁,对着走过的人群喊:“去东边的!能带一段是一段!上车!”
人群涌向卡车。车厢里已经挤了三十多人,但还在往上挤。桑杰犹豫了一下——车厢里人太多,空气污浊,安努还在发烧。但看着女儿通红的小脸,他一咬牙:“上!”
他先把维杰和索努托上去,然后自己爬上车厢,再把安努接上来。拉克希米最后上来,车厢里已经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她只能挤在角落里,把安努抱在怀里。
卡车启动了,柴油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空气闷热,混杂着汗味、尘土味、还有一股奇怪的甜腻味——来自车厢角落堆着的几箱铁罐,标签上写着“芒果罐头”,但铁罐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烫,有些已经膨胀变形。
卡车在坑洼的国道上颠簸。每一次颠簸,车厢里的人就集体摇晃,像货架上的罐头。安努在颠簸中醒了,睁开眼,看着后车门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干枯的刺槐,龟裂的田地,偶尔闪过的村庄土屋。
“爸爸,”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发动机声淹没,“家是不是快到了?”
桑杰低头看着女儿。四岁的孩子还不理解“一千一百公里”意味着什么,她以为上了车,就快到家了。他想说“是”,想说“很快就到”,但谎言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含糊的“嗯”。
他用手摸着女儿的额头。还是很烫,但也许是因为车厢里太热?也许是因为颠簸?他试图说服自己:会好的,等到了家,一切都会好的。
卡车开了大约二十公里,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司机跳下车,打开后车厢:“只能送到这儿了!我要往北走了!”
人们沉默地下车。桑杰一家最后下来,脚踩到地面时,桑杰感到一阵虚脱——不是累,是希望短暂升起又破灭后的空虚。二十公里,对他们走过的路来说,只是一个零头。
司机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安努通红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走到驾驶室,拿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有几块粗糖饼。他塞给桑杰:“给孩子。”
桑杰接过,想说谢谢,但司机已经转身上车。卡车喷着黑烟开走了,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
桑杰掰开糖饼,分给孩子们。拉克希米把自己那块又掰了一半,塞回桑杰手里:“你吃。你要走路。”
桑杰看着手里那半块糖饼,突然感到眼眶发热。他低头,大口咬下,甜味混合着尘土味,在嘴里化开。这是五天来,他们吃的第一口甜的东西。
第十天,中央邦边界。
食物真正耗尽了。
半袋米早在第三天就吃完。之后靠捡路边的野果、挖田里的萝卜、还有好心人偶尔给的一点炒面度日。拉克希米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眼睛显得格外大。她走路开始摇晃,但从不抱怨,只是把最后一点食物都给了孩子们。
今天一整天,他们只喝了几口井水。安努的烧退了一些,但开始腹泻,拉出来的都是水。拉克希米用最后一点干净布给她擦洗,但布很快就用完了,只能撕下自己纱丽的内衬。
傍晚,他们在一个废弃的养路工棚过夜。工棚没有门,窗户是空的,地上铺着干草,可能是之前路过的人留下的。桑杰一家挤在角落,用那条破毯子盖着。夜里很冷,三月北印度的夜晚,温度能降到十度以下。孩子们挤在一起取暖,拉克希米把安努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桑杰睡不着。他走出工棚,站在星空下。星空很亮,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钻石在黑丝绒上。在砖窑时,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亮的星星——窑厂的光污染和煤烟永远遮蔽了天空。
他想起小时候在贾坎德的老家。那时他常和父亲一起躺在屋顶上看星星,父亲教他认星座:北斗七星,猎户座,还有他们奥拉翁部落传说中的“迁徙之路”——一串连成线的星星,据说沿着它走,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现在就在走一条迁徙之路,但不是跟着星星,是跟着绝望。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拉克希米,她把破毯子披在肩上,走到他身边。
“安努睡了。”她说,声音很轻。
桑杰点点头。两人沉默地站着,看着星空。远处国道上,偶尔有车灯划过,是政府的物资车,或者军车。没有一辆为他们停下。
“我们会到家吗?”拉克希米突然问,声音里有一种桑杰从未听过的脆弱。
桑杰想说不,想说不知道,想说可能走不到。但他说出口的是:“会。一定。”
这不是谎言,是咒语。如果重复足够多次,也许就会成真。
五、边界上的那顿饭
第十三天,贾坎德邦边界。
路牌出现了。蓝底白字,印地语和英语:“欢迎来到贾坎德邦”。下面小字:“多尔顿甘杰区前方 85公里”。
桑杰停在路牌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八十五公里。如果是坐车,一个多小时。如果是步行,还要两三天。但这两三天,和已经走过的十三天相比,已经不算什么了。
孩子们也看到了路牌。维杰问:“爸爸,快到了吗?”
“快了。”桑杰说,这次不是咒语,是事实。
他们继续走。进入贾坎德邦,地貌开始变化:红土地,低矮的丘陵,稀疏的灌木。空气变得更干燥,风带着尘土的味道。但对桑杰来说,这是家乡的味道——贫瘠,苦涩,但熟悉。
下午,他们经过一个村庄。村口有一棵巨大的菩提树,树下摆着一张从村小学搬出来的旧课桌。桌上放着几十个铝盘,里面盛着米饭和木豆汤。旁边用砖头临时垒了个灶,火还在烧,一个大铁锅架在上面,锅里煮着更多的汤。
几个妇女在忙碌。最年长的那个大约六十多岁,穿着褪色的棉纱丽,头发往后梳成一个紧紧的灰白色髻。她看到走来的队伍,用贾坎德语喊:
“过来吃!吃了再走!”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午后田野里传得很远。疲惫的人群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围拢过去。妇女们开始分发食物,一人一盘,不多,但热腾腾的。
桑杰一家也拿到了盘子。他们蹲在路边,背对着菩提树粗糙的树干。米饭很粗糙,木豆汤很稀,几乎没有油星,但有盐味。桑杰吃第一口时,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不是因为这顿饭多好吃——这是他十三天来吃到的第一顿热饭。而是因为那个老妇人的动作:她把一个孩子掉在桌上的饭粒捡起来,仔细地吹掉尘土,放回孩子盘子里。不是吝啬,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粮食的敬畏。
桑杰想起母亲。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从不允许他们浪费一粒米。她说,每粒米里都住着一个神,你浪费了,神就会离开你。
他低头,大口大口吃饭,眼泪混进米饭,咸涩的。维杰和索努也吃得很急,差点噎到。拉克希米慢慢地喂安努,安努吃了几口,摇摇头,又睡了——她的烧还没完全退。
老妇人走到他们身边,蹲下,看着安努通红的小脸。“孩子病了?”
“发烧,好几天了。”拉克希米说,声音哽咽。
老妇人伸手摸摸安努的额头,皱眉。“等下。”她起身,走回村里。几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片白色的药片。“退烧药。我孙子上次发烧剩下的,不知道过期没,但总比没有好。”
拉克希米接过,手在颤抖:“谢谢……多少钱?”
老妇人摇头:“不要钱。快给孩子吃吧。”
拉克希米用最后一点水,把药片碾碎,混成糊,喂给安努。安努皱着脸吞下,又睡了。
老妇人看着他们,目光扫过他们磨破的鞋、脏污的衣服、深陷的眼窝。“从哪来?”
“北方邦。砖窑。”桑杰说。
“走了多久?”
“十三天。”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今晚别走了。村里有空房子,以前老师的宿舍,现在没人住。至少睡一晚上床。”
桑杰想拒绝,想说不能再麻烦她了。但看着孩子们疲惫的脸,看着拉克希米几乎站不稳的身体,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了一间真正的房子里——泥墙,瓦顶,有一张木板床,床上甚至有条薄毯子。虽然房子很旧,窗玻璃破了用纸板堵着,但比起棚屋,比起养路工棚,这简直是天堂。
安努的烧在夜里退了。凌晨时分,她睁开眼睛,看着从破窗透进来的月光,突然说:“妈妈,我梦到星星了。”
拉克希米抱着她,眼泪无声地流下。这是十三天来,安努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六、归家与伤痕
第十七天,多尔顿甘杰,祖宅。
院子里的杂草长到小腿高。泥墙瓦顶的老屋还在,但门轴锈死了,桑杰用力撞了三下才撞开。门开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合着尘土和岁月的气味。
屋里很暗,只有从破窗射入的几道光柱,光柱中灰尘飞舞。家具几乎没了——一张破床,一个歪倒的柜子,墙角堆着些破烂。地上积着厚厚的灰,有老鼠的脚印,还有从屋顶漏雨留下的水渍。
桑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这就是“家”。离开了四年,梦中回来过无数次的地方。现在真的回来了,却感到一种陌生的疏离——不是这里变了,是他变了。他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离开时的桑杰了。
孩子们怯生生地跟在后面。维杰问:“爸爸,这就是我们家?”
“嗯。”桑杰说,声音干涩。
他们开始打扫。没有工具,就用树枝扎成扫帚,用手捧出土。忙到傍晚,才勉强清出一块能坐的地方。拉克希米在屋后找到那口老井,井还在,但水线很低,打水的绳子断了。桑杰用捡来的塑料绳和破桶做了个简易装置,打上来半桶混着泥沙的水。
水很凉,有泥土的腥味。但这是十七天来,他们第一次有“足够”的水。孩子们轮流用手捧着喝,像在喝甘露。
晚上,村务委员会主任来了。主任是个干瘦的老人,叫马亨德拉,和桑杰的父亲同辈。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这一家狼狈的样子。
“回来了?”马亨德拉说,语气听不出是欢迎还是陈述事实。
“回来了。”桑杰说。
“政府发过救济粮。”马亨德拉说,“但我查了名单,你不在上面。”
桑杰愣住:“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村里住。”马亨德拉说得理所当然,“户籍上,你是‘外出务工人员’。救济粮只发给‘常住居民’。”
桑杰感到一阵眩晕。在城市,他是“外来民工”,没资格享受任何福利。在乡村,他是“外出人员”,也没资格享受救济。他属于哪里?哪里属于他?
“那……我们现在回来了。”桑杰艰难地说,“能补上吗?”
马亨德拉摇头:“名单是上周定的,已经报上去了。等下一批吧,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土路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和窑主雅达夫的脚印一样,一样地决绝,一样地不留余地。
桑杰站在门口,看着暮色四合。远处村庄里传来炊烟的味道,有人家在做饭。而他的家里,米缸是空的,口袋里只剩下一张皱巴巴的十卢比钞票。
那天夜里,桑杰躺在老屋的破床上——床板塌了一半,他垫了些干草。从屋顶的破洞看出去,星空依旧灿烂。安努睡在他和拉克希米中间,呼吸平稳,烧彻底退了。维杰和索努挤在另一头,已经睡熟。
拉克希米轻声说:“明天我去林子里看看,有没有野菜。”
桑杰“嗯”了一声。然后他说:“我不回砖窑了。”
拉克希米转头看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我怕下一次,”桑杰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再让我们这样走回来的时候,安努走不到家。”
拉克希米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握住桑杰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但很温暖。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七、挖水渠的人
八月,贾坎德邦,农村就业保障计划工地。
桑杰在挖水渠。
这是政府为农村贫困人口提供的就业计划,每天工资二百卢比,比砖窑少一百卢比。工作内容是挖一条三公里长的灌溉渠,将远处河里的水引到干旱的田地里。
地很硬,红土地被太阳晒得发白,一铲下去只能挖起薄薄一层。桑杰和另外几十个村民一起,沿着石灰线划出的痕迹,一铲一铲地挖。监工是个年轻人,拿着皮尺,每挖一段就来量,经常说“不够深”、“不够宽”,然后克扣实际完成的工作长度。
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他们躲在临时搭的草棚下休息。每人发一张薄饼和一点豆糊,水从村里的井打来,用一个大铁桶装着,大家轮流用瓢喝。
桑杰坐在草棚边缘,看着远处自家的方向。从这里能看到老屋的屋顶,能看到院子里的那棵树。安努应该正在树下玩,用树枝在红土地上画画。维杰和索努去帮拉克希米捡柴火了。
同村的拉姆问他:“桑杰,听说你在北方邦挣得多,为啥回来干这个?”
桑杰喝了一口水,水有铁锈味。他想了想,说:“那边的钱,是用脚走回来的。”
拉姆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下午继续挖。铲子磨手,桑杰的手掌早就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但今天又磨出了新水泡。他不在乎。比起徒步十七天脚底的血泡,手心的水泡不算什么。
收工时,监工来量长度。桑杰今天挖了八米,按标准应该挣二百卢比,但监工说“只有七米半”,只记了一百八十卢比。桑杰没争辩,只是在登记本上按下手印——他不会写字,只能按手印。
拿着那张皱巴巴的、写着“180卢比”的纸条,他走回村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红土地上,像一个疲惫的巨人。
到家时,安努在门口等他。看到他,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
桑杰弯腰,想抱她,但手太脏,身上全是土。他只好用胳膊轻轻碰碰她的头:“今天乖不乖?”
“乖!”安努说,然后神秘兮兮地从背后拿出一个小东西——一块白色的、圆润的小石头,“看,我找到的!像月亮!”
桑杰接过石头。确实很白,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蹲下,把石头放在女儿手心:“收好。这是你的月亮。”
安努高兴地跑进屋,给妈妈看她的“月亮”。
桑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屋里,拉克希米正在煮饭——今天她挖到了一些野菜,混着昨天领救济粮发的一点碎米,煮成一锅糊。炊烟从破屋顶的烟囱冒出,袅袅升起,融进暮色。
他的脚边,是安努下午用树枝在红土地上画的画:歪歪扭扭的线条,像一个房子,房子旁边有几个小人,小人手拉手。最下面,她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方式,写了一个字——可能是“家”,可能是“爱”,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孩子随手的涂鸦。
桑杰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屋,拿起那本从砖窑带回来的廉价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
他用那支快没水的圆珠笔,慢慢地、笨拙地写下一行字。字很大,歪斜,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安努今天笑了。我们还在。”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门口。夜幕完全降临,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远处,挖水渠的工地隐没在黑暗中,明天还要继续。更远处,是北方邦的方向,是那些已经熄灭的砖窑,是那条他们走过的一千一百公里的路。
但此刻,此刻这里有炊烟,有孩子的笑声,有一块像月亮的小石头,有一幅画在红土地上的、歪歪扭扭的“家”。
这就够了。至少今晚,够了。
七律·第1564章
一声令下锁重城,万巷萧疏绝市声。
工贾千行齐歇业,民工百万泣归程。
疫防虽涩存亡线,生计已枯水火坑。
两难之间权弊利,治邦念念系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