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9章疫情损失大
一、呼吸机上的国度
公元2021年四月初,印度的春天被一场看不见的洪水淹没。
这不是季风提前,不是江河决堤,不是任何可以用沙袋和堤坝阻挡的灾难。洪水是透明的,无味的,在空气中流动,在呼吸间传播,在拥抱时交换。它叫Delta变种,一个在微生物学实验室档案里被冷静标注为B.1.617.2的字母数字组合,在四个月的时间里,变成了悬挂在整个南亚次大陆上空的、无形的死神镰刀。
四月七日,印度单日新增新冠确诊病例首次突破十万。新闻主播在晚间报道中用了“令人担忧的飙升”这个表述。
四月十五日,这个数字变成二十万。主播的语调开始急促。
四月二十二日,三十万。电视台在屏幕下方加了滚动的红色警示条。
四月三十日,凌晨两点,印度卫生部更新了前二十四小时的数据:402,110例。全球自疫情爆发以来,单一国家单日新增确诊的最高纪录,在2021年春天的一个普通夜晚,被印度打破了。
但每一个穿着白大褂、眼里布满血丝的人都知道,这个数字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印度的检测能力从未追上病毒的传播速度,大量农村地区的发热病例从未进入任何一张检测表格,许多人死在家里,死在路上,死在赶往医院的途中,他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统计里。
“实际感染数字可能是这个数字的五到二十倍。”全印度医学科学研究所的一位流行病学家在加密邮件中对同行写道,随后补充了一句,“但请不要引用,我还在这个系统里工作。”
新德里、孟买、班加罗尔、浦那、金奈、艾哈迈达巴德——全印度每一座大城市的医疗系统,都像被推上拳击台的沙袋,承受着一次又一次越来越重的猛击。绳索在呻吟,填充物在散开,缝合线在崩裂。
在新德里西部的帕特尔纳加尔区,巴特拉医院——一家拥有三百张床位的中型私立医院——正在经历它建院四十年来最黑暗的时刻。
二、安妮塔医生的备忘录
凌晨三点十四分,呼吸与危重症科总住院医师安妮塔·德赛医生坐在值班室的铁架床边,打开了手机备忘录。
手机是三星Galaxy系列,两年前的型号,屏幕左上角有一道去年来不及修补的裂缝。裂缝从左上角向右下延伸,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偶尔会吞噬掉几个像素,但并不影响使用。安妮塔没时间修,也没钱换新的——她去年刚用积蓄付了公寓的首付,每月还要还房贷。
备忘录的界面是简洁的白色背景,黑色文字。最上面一条是三个月前的记录:“1月11日,购母亲生日礼物——纱丽,已寄。”
下面就是四月以来的记录,一条比一条短,一条比一条绝望。
4月5日:新增住院12人,ICU满。调整排班。
4月10日:氧气压力表读数偏低,通知后勤。无回应。
4月15日:临时搭塑料帐棚于停车场,收治轻症。雨,漏水。
4月18日:护士长确诊,无症状,坚持上班。给她N95,她推回,说“你用,你要插管”。
4月20日:医用氧气存量剩12小时。致电供应商,占线。再致电,关机。
安妮塔盯着屏幕,光标在最后一行末尾闪烁。她的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恐惧是2020年第一波疫情时才有的情绪,那时他们对这个病毒还一无所知,每次进入红区都像走向刑场。现在不是恐惧,是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连咖啡因都无法唤醒的疲惫。
她开始打字。
4月21日,03:14:氧气存量剩6小时。后勤主任说“在想办法”。办法是什么?祈祷?
她停顿,删除最后两个字,重写。
4月21日,03:15:氧气存量剩6小时。若零点前无补充,将启动分时供氧方案。先保ICU,次保HDU,普通病房切换为鼻导管低流量。预计血氧下降速度加快20-30%。
4月22日,07:30:六名患者在等待ICU床位期间死亡。年龄:47,52,61,68,73,79。性别:4男2女。死因:呼吸衰竭。根本死因:无床位。
写到这里时,安妮塔记得那个四十七岁的男人。他叫拉杰什,出租车司机,上午自己走进急诊室,说“有点喘,医生,开点药吧”。血氧饱和度86%,CT显示双肺毛玻璃样改变超过50%。她亲自把他送到ICU门口,对里面的护士说“这个要优先”,然后去处理另一个危重病人。两小时后回来,拉杰什还坐在轮椅上,在ICU门外的走廊等着。他的头靠着墙,眼睛闭着,胸口剧烈起伏,像离开水的鱼。她冲进ICU,问为什么还没收,值班医生说“里面满了,刚走一个,床单还没换”。她转身出来,拉杰什已经滑到地上,护士在给他做胸外按压。监护仪上的波形从一开始就是平的。
4月23日,05:00:太平间拒收,因为没有空位。目前院内遗体存放处:ICU旁储物间(4具),急诊科洗胃室(2具),停车场临时帐棚(3具)。需协调冷藏车。
写到“冷藏车”时,她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屏幕键盘连续捕捉到乱码:“lengcangche”变成“了嗯擦个车”,“太平间”变成“太贫贱”。她删掉,重打,又乱码。反复四次之后,她将输入法切换到英文,用食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大写字母:
WE ARE NOT OKAY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铁架床单薄的床垫上。屏幕朝下,光被闷在下面,像一个被捂住嘴的尖叫。
三、崩塌从地基开始
安妮塔·德赛,三十四岁,古吉拉特邦苏拉特人,巴特拉医院呼吸与危重症科总住院医师。身高一米五四,在医生中算矮的,但没人敢小看她——她插管的速度和精度在全院闻名,能在三十秒内完成从喉镜入口到气囊充气的全套操作,期间血氧饱和度下降不超过两个点。
同事私下叫她“人形呼吸机”,因为她在ICU里的表现稳定得像一台机器:语气平稳,手势精准,判断果断,情绪从不外露。即使面对最糟糕的情况——年轻人猝死,孕妇一尸两命,全家多人同时入院——她也只是抿紧嘴唇,眼睛在护目镜后快速眨几下,然后继续下一个病人。
但在2021年四月的第三个星期,这台“人形呼吸机”开始出现故障了。
失眠是最先出现的症状。不是普通的难以入睡,而是一种只有重症监护医生才能精准描述的病理状态:每天凌晨三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眼前却不断地自动播放监护仪的波形。不是回忆,是实时直播——血氧饱和度从85跳到82跳到78,心率从110加速到145然后突然平成一条直线,护士的手在静脉通路之间快速移动,她自己对着麦克风说的“Push one amp adrenaline(推一安瓿肾上腺素)”,然后一切重置,重新开始,无限循环。
她睁开眼睛,是值班室斑驳的天花板。闭上眼睛,是ICU的中央监控屏。两者的区别只在于,天花板上没有数字在跳动,但也没有希望。
四月中旬,她去心理科找了住院医生朋友,开了小剂量的褪黑素。吃了两晚,有效,睡了四五个小时。第三晚,她刚躺下,就听到走廊里传来担架轮子滚动的声音、家属的哭泣声、护士急促的脚步声。她睁开眼睛,坐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真的有一辆救护车刚停下,真的有人在抬担架,担架上真的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但一只手垂在外面,手指微微蜷曲。
不是幻觉。是现实闯入了她的睡眠。
褪黑素停了。她开始喝双倍浓度的速溶咖啡,早晨一杯,中午一杯,晚上如果值夜班再加一杯。咖啡因让她的手停止颤抖,但让她的心跳在安静时也能达到每分钟一百次。她给自己做了心电图:窦性心动过速。她开了美托洛尔,半片,每天一次。
“你在给自己开药?”药房的同事惊讶地问。
“我是医生。”安妮塔平静地说,签字,拿药,离开。
真正的崩溃发生在四月二十一日晚上九点,氧气只剩最后三小时的时候。
四、氧气的重量
印度医疗用氧的短缺,不是生产问题,是运输问题。
这个国家医用氧气的日常供应,从来不是来自专门的制氧工厂,而是钢铁厂、炼油厂和化工厂的副产品。钢铁厂的高炉用纯氧吹炼铁水,炼油厂用氧气对重油进行催化裂化,这些工业过程产生的氧气经过提纯后,一部分进入工业气瓶,一部分进入医用管道。平时,医用氧只占全国工业用氧总产量的不到百分之十五。
2021年四月,当德里和北方邦的医院氧气需求在一周内暴增到平时的六倍时,供应链的瓶颈不在生产端——印度钢铁管理局和几家私营钢厂的制氧设备完全可以加大负荷——而在运输端。
液氧必须在零下一百八十三摄氏度的超低温条件下,储存在专用的双层真空绝热储罐中运输。这种储罐不是普通的卡车货箱,是精密的压力容器,每台的造价相当于一辆豪华轿车。全印度这种专用槽车的数量极其有限,平时勉强维持常态分配,不可能在一夜之间造出新的。
于是,在2021年四月的北印度平原上,一场绝望的竞速在高速公路上展开。
从波卡罗的钢铁厂到新德里,五百公里。从贾姆谢德布尔的化工厂到孟买,一千八百公里。从维沙卡帕特南的炼油厂到班加罗尔,一千公里。液氧槽车在警车开道下,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在夜间狂奔,闪烁的红蓝灯光照亮了沿途沉睡的村庄。
但这些槽车永远不够。
四月二十一日晚上九点,巴特拉医院的中央氧气压力表指针跌破了红色警戒线。报警器响起,不是轻柔的“嘀嘀”声,是尖锐的、持续不断的蜂鸣,像空袭警报。
安妮塔冲进ICU。护士长迎上来,脸色惨白:“压力只有3.8了,正常要4.2以上才能保证所有呼吸机工作。”
“关掉非必要的。”安妮塔说,声音异常冷静,“先保ICU的呼吸机。HDU(高依赖病房)切换为储氧面罩。普通病房用鼻导管,流量调到最低。”
“鼻导管流量太低的话,血氧会掉……”
“我知道。”安妮塔打断她,“但如果我们现在不节流,半小时后所有呼吸机会同时停摆。你选哪个?”
护士长沉默了。她转身,开始逐床调整参数。
安妮塔走到最里面的床位。那里躺着一个三十五岁的女性,怀孕二十八周,确诊新冠五天后因呼吸衰竭插管。她叫普丽娅,小学老师,丈夫在第一天送她来医院后,自己也发烧了,现在在普通病房吸氧。胎儿还活着,胎心监护显示心率正常,但母体的血氧一直在临界值徘徊。
安妮塔看着监护仪:血氧饱和度91%,呼吸机支持力度已经调到最高。如果氧气压力再降,这台呼吸机会首先报警。
“医生。”一个年轻护士小声说,“12床的家属在外面,问能不能进来看看。他说……他说想和妻子说句话,万一……”
安妮塔知道“万一”后面是什么。她摇头:“不行。红区规定。”
“但他一直在哭,跪在门口。”
安妮塔闭上眼睛。两秒钟后,她睁开:“给他一套防护服,让他进来。五分钟。你盯着时间。”
护士愣了:“可是规定……”
“规定是活人定的。”安妮塔说,“去。”
五分钟后,一个穿着不合身防护服的男人蹒跚走进ICU。他看起来很年轻,不超过三十岁,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他走到妻子的床边,隔着呼吸面罩,看着妻子昏迷的脸。他想摸她的手,但手上戴着手套,摸不到温度。他想说话,但口罩和面屏挡住了声音。
最终,他只是弯腰,用额头轻轻抵着床栏,肩膀剧烈抖动,没有声音。
安妮塔别过头。她的护目镜起雾了。
九点四十分,氧气压力降到3.5。三台情况相对稳定的呼吸机开始报警。护士们冲过去,手动复苏球囊辅助通气。但球囊也需要氧气,库存的氧气袋在迅速减少。
九点五十分,后勤主任冲进ICU,满头大汗:“车到了!但只有半车!他们说路上堵车,另一辆车在二十公里外抛锚了!”
“半车是多少?”安妮塔问。
“三十罐。每罐七立方米。”
安妮塔快速心算:医院目前每小时用氧量约八十立方米。三十罐,二百一十立方米,只够两个半小时。而那辆抛锚的车,修好、赶来、对接,至少需要三小时。
缺半小时。
半小时,在ICU里,是五到十个病人从代偿到失代偿的时间,是血氧从90%掉到70%的时间,是从生到死的时间。
“接上。”安妮塔说,“我去打电话。”
她走到医生值班室,关上门,拿出手机。通讯录里有一个名字:“夏尔马,卫生局”。那是她在一次培训会上认识的中层官员,交换过名片,但从没联系过。
电话响了七声,接通了。
“夏尔马先生,我是巴特拉医院的安妮塔·德赛医生。我们需要氧气,现在,立刻。我们的供应车抛锚了,库存只剩不到三小时。”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疲惫的声音:“医生,我知道。全德里都在要氧气。我在协调,但我只有一双手,一部电话,而需要氧气的人有成千上万。”
“我这里有一个孕妇,三十五岁,二十八周。还有一个二十一岁的医学生,自己感染了还在做志愿者。还有一个七十二岁的退休老师,他教了四十年书,学生里有你的同事。他们现在都靠呼吸机活着,而呼吸机需要氧气。你能明白吗?这不是数字,是人。”
更长久的沉默。安妮塔能听到电话那头隐约的嘈杂声,其他电话在响,其他人在喊。
“给我车牌号。”夏尔马最终说,“抛锚那辆车的。我试试能不能让附近的巡逻警车送维修工过去。但医生,我不能保证。”
“车牌DL-04-G-7821。蓝色槽车,车身上有‘印度工业气体’的标识。”
“记下了。我会尽力。”
电话挂断。安妮塔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地板很凉,透过刷手衣传到皮肤。她坐在那里,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六十,站起来,重新走进ICU。
氧气压力表指针在3.4颤抖,像垂死者的心跳。
五、火葬场的火光
当医院在氧气短缺中挣扎时,火葬场在尸体的洪流中沉默燃烧。
新德里尼甘博德河坛火葬场,位于亚穆纳河北岸,距离红堡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传说这里是《摩诃婆罗多》时代因陀罗在恒河岸边的火坛遗址,三千年来,火焰从未完全熄灭。平时,这里平均每天处理约五十具遗体,仪式庄严,时间充裕,家属可以慢慢告别。
2021年四月,尼甘博德变成了人间炼狱。
原有的十二个砌体火化台完全不够用。市政公司在河边的空地、停车场、甚至附近的足球场上,用耐火砖临时垒砌了数十个简易火化台。这些台子粗糙、简陋,没有顶棚,没有仪式空间,只有一堆砖,上面架着木柴。
木柴成了新的硬通货。传统的白檀木早就用光,普通火葬木柴的价格在一周内涨了五倍。即使如此,供应仍然跟不上需求。有些家庭只能买到半干不湿的杂木,烧起来浓烟滚滚,火焰微弱,一具遗体要烧四五个小时。
于是,在尼甘博德的夜晚,景象变得超现实:数十堆火焰在黑暗中同时燃烧,从河边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浓烟汇聚成巨大的烟柱,在夜空中扭曲上升,遮蔽了星光。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燃烧木材的焦味,脂肪蒸发的油腻味,某种更深层的、无法言说的气味。
火葬场的工作人员——他们大多是世代从事此职业的低种姓家庭——已经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没有休息。他们的眼睛被烟熏得通红,声音嘶哑,手上布满水泡和烫伤。一个叫拉姆·达斯的五十岁工人,在四月二十五日凌晨,终于崩溃了。
当时他正在指挥一组家属将遗体抬上第37号临时火化台。那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妇人,瘦小,裹着简单的白布。家属有七八个人,都在哭。按照传统,应该由长子点火,绕行七圈,念诵经文。但后面还排着至少三十个家庭,每个人都抱着用布包裹的遗体,在夜色中沉默等待。
拉姆看了看表,凌晨三点。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喊:
“请快速绕行一圈,然后点火!下一个家庭在等!”
老妇人的长子,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空洞的愤怒:“一圈?我母亲养育了六个孩子,照顾了十二个孙辈,你让我只用一圈送她走?”
“对不起,先生。”拉姆的声音在颤抖,“但你看后面……大家都在等。我们已经在超负荷运转了。”
男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向身后。黑暗里,无数双眼睛在火光中闪烁,无数具遗体在等待火焰。他沉默了。最终,他低下头,快速绕着火堆走了一圈,嘴里念着简化的经文。然后他接过火把,点燃了木柴。
火焰腾起,吞噬了白布包裹的轮廓。
男人退后,下一个家庭上前。没有时间哭泣,没有时间凝视,没有时间告别。只有火焰,无尽的火焰,在亚穆纳河边燃烧,仿佛要将整个春天的悲伤都烧成灰烬。
拉姆转过身,走到火葬场边缘的树下,蹲下,用肮脏的袖子捂住脸。他的肩膀在抖动,但没有声音。一个同事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去睡两小时。我来替你。”
“睡不着。”拉姆闷声说,“一闭眼,全是火。”
“那也得睡。不然明天你倒下了,谁来做这些?”
拉姆最终摇摇晃晃地走向临时休息的棚子。棚子里挤满了和他一样疲惫不堪的工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席上,有人已经睡着,鼾声如雷,有人睁着眼睛看着棚顶,眼神空洞。
棚子外,火焰继续燃烧。夜晚还很长,而遗体,似乎无穷无尽。
六、恒河里的白色
四月最后一个星期,北方邦普拉亚格拉杰,恒河岸边。
桑格姆——恒河、亚穆纳河和传说中的萨拉斯瓦蒂河三条圣河的交汇处,印度教徒心中最神圣的地方之一。每天清晨,都有成千上万的朝圣者在这里沐浴,祈祷,将花瓣和油灯放入河中。
2021年四月二十八日,清晨五点,天还没完全亮,六十岁的船夫莫汉·拉伊像往常一样,划着他的小木船来到河边,准备接第一批朝圣者。河面上有薄雾,能见度不高。他划着桨,哼着古老的赞歌,心情平静。
然后,他看到了。
第一具遗体在离岸约二十米的水面上漂浮。裹着白布,布已经被水浸透,紧贴着身体的轮廓。面朝下,手臂微微张开,像在拥抱河流。
莫汉停住桨,揉了揉眼睛。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是雾气造成的幻觉,或者是顺流而下的垃圾袋。
但紧接着,他看到了第二具。第三具。第五具。第十具。
有些裹着传统的白色裹尸布,有些裹着橙色的——那是修行者和苦行僧的颜色。有些布已经松开,露出下面苍白的肢体。有些被河底的岩石挂住,在浅水区半沉半浮。有些顺流而下,缓缓地,沉默地,像一场缓慢进行的、无声的游行。
莫汉的桨从手中滑落,掉进河里,溅起水花。他呆呆地坐在船上,看着眼前的景象。恒河,母亲河,生命之河,此刻正承载着死亡,顺流而下。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阳光刺破薄雾,照亮了整个河面。这时他才看清,不只他面前的这一片,目力所及的整段河面上,都有白色的、橙色的斑点,在晨光中随波逐流。
更远处,岸边的沙滩上,有几个裹着布的轮廓半埋在沙子里,像是被河水冲上岸,又被退潮留下。
莫汉终于反应过来。他发疯似的划船靠岸,跳下船,冲向最近的警察哨所。他语无伦次,手舞足蹈,警察一开始以为他疯了。直到另一个船夫也跑来报告,然后是第三个。
警察赶到河边,看到景象,也愣住了。他们拉起警戒线,打电话叫增援,但电话占线,打不通。一个年轻警察拿出手机想拍照,被年长的警官制止:“别拍!你想让全世界看到吗?”
但已经晚了。对岸,一个外国记者正好在拍摄晨雾中的恒河,镜头拉近,看到了水中的白色包裹。他颤抖着手,按下了录制键。
那天下午,“恒河浮尸”的照片和视频出现在全球各大媒体的头条。BBC的标题是:“印度疫情失控的残酷写照”。CNN的主播在播报时数次停顿,说不出话。《纽约时报》的封面是一张航拍照片:蜿蜒的恒河,河中星星点点的白色,岸边临时搭建的火葬场火光冲天,浓烟蔽日。
印度政府最初的回应是否认,说是“某些势力的恶意炒作”。但当更多照片从更多地方传来——不仅是普拉亚格拉杰,还有赫尔德瓦尔、阿拉哈巴德、瓦拉纳西——否认变得苍白。
最终的官方解释是:由于火葬木柴极度短缺、价格在数周内暴涨数倍,加上部分社区因大量死亡而无法维持传统的火葬需求,家属们被迫选择将遗体沉入圣河。这是印度教的一种古老习俗,名为“贾尔-普拉瓦赫”(水葬),通常用于圣人和婴儿,但在极端情况下,普通信徒也会采用。
但那些画面——裹着白布的遗体在晨光中半浸于河水,远处是正在驶过的运沙驳船,岸边一只野狗在警戒带外面趴着,抬头望着天空——已经深深烙进了全世界人的集体记忆。
那不是习俗,是绝望。
七、白大褂下的血肉
五月中旬,印度医疗协会发布了一份白皮书,标题是《新冠疫情期间印度医护人员死亡率初步分析》。报告用冷静的学术语言写道:
“自2020年1月至2021年5月15日,有据可查的印度注册医生死亡人数为1,257人。其中超过60%的死亡发生在2021年4月至5月。护士死亡率约为医生的1.8倍,但因护士注册系统不完善,实际数字可能更高。”
报告在最后加了一句话,用比正文小一号的字体,印在页面底部:
“这些数字只包括在正式医疗系统内注册的医护人员。大量在私立诊所、乡村健康中心、临时医疗点工作的医生、护士、护工、清洁工的死亡,未被纳入统计。我们失去了无法计数的同事。”
安妮塔认识那1,257人中的至少七个。
第一个是苏尼尔·夏尔马,全印度医学科学研究所的呼吸科教授,她的导师。四月十日确诊,四月十八日去世。死前在病床上还在修改一篇关于新冠肺纤维化的论文,电脑开着,光标在闪烁。
第二个是普里娅·梅农,巴特拉医院普外科的住院总医师,和她同年入职。接种过两剂Covishield疫苗,属于突破性感染。四月十五日确诊,症状轻微,居家隔离。四月二十日突然呼吸困难,送院时血氧只有75%。插管,上呼吸机,一度好转。五月二日,突发多器官衰竭,三小时后死亡。死亡前一天,她在病床上用手机给安妮塔发信息:“我觉得我快赢了。”安妮塔回:“你当然会赢。”她没有再回。
第三个是拉维·库马尔,急诊科医生,三十一岁,刚结婚半年。四月二十二日,他在急诊室连续工作十八小时后晕倒,检测阳性。医院给他安排了床位,但他拒绝了:“把床留给更重的病人,我回家隔离。”他在家隔离期间,妻子每天给他送饭到门口。四月二十八日,妻子敲门没有回应,破门而入,发现他倒在浴室地上,已经没了呼吸。尸检显示:新冠病毒感染引发的心肌炎。
第四个是玛丽卡,ICU护士,四十五岁,两个孩子的母亲。她没有医生资格,但经验丰富,能在医生赶到前完成气管插管。四月二十五日,她当班时感觉头痛,测体温37.8度。护士长让她休息,她说“今天人手不够,我撑得住”。她撑到了交班,回家后高烧到40度。四月三十日入院,五月五日去世。她的小儿子十岁,在葬礼上不停地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安妮塔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在四月的最后一周,医院的内部通讯群里,每天都有讣告。开始是文字:“我们沉痛宣告……”,后来是简单的“RIP”,再后来,只是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符号。
因为发讣告的人,自己也倒下了。
八、经济尸骸
当医院和火葬场在死亡中挣扎时,经济在寂静中窒息。
印度政府没有宣布全国封锁——2020年第一波封锁的代价太惨痛了,数百万人徒步返乡的画面还在记忆里灼烧。但三十多个邦和中央直辖区各自采取了不同的限制措施:德里周末封锁,马哈拉施特拉邦全面宵禁,北方邦限制商业场所营业时间,泰米尔纳德邦关闭所有非必需品商店。
这些措施合起来的实际效果,与一场全国封锁差别不大:餐馆空无一人,商场大门紧闭,电影院银幕黑暗,旅行社门口贴着“无限期停业”的告示。跨邦运输被各地相互矛盾的通行证要求卡死,一车货物从孟买到德里,原本两天的路程变成了七天的磨难。
印度经济监测中心的数据显示,2021年四月单月,印度有超过七百二十万人失业。但这个数字只涵盖有正式雇佣记录、在政府系统里留下痕迹的人。它不包括路边茶摊的老板,不包括人力车夫,不包括建筑工地的日结工人,不包括街头小贩,不包括家庭作坊的织工——这些构成了印度非正规经济的主体,占非农就业总量的百分之八十。他们消失时,没有记录,没有补偿,没有声音。
安妮塔的弟弟维克拉姆·德赛,就是这无声消失的七百二十万分之一。
三十岁,孟买安德赫利东区一家小型活动策划公司的老板。公司叫“庆典艺术”,主营业务是婚礼、庆生宴、企业年会。疫情前有十五名员工,年营业额约五千万卢比。办公室墙上挂着三张装裱好的大型活动合影,最中间的是2019年十二月的一场豪华婚礼——两个古吉拉特-马尔瓦里商业家族的联姻,通宵宴会,现场乐队,干冰,无人机灯光秀。维克拉姆亲自拍摄的照片登上了孟买版《印度时报》的生活方式版。
2020年第一波疫情,公司停摆了六个月。维克拉姆用积蓄发了三个月工资,然后让员工无薪休假。2020年十月,疫情缓和,婚礼季回归,他接到了一些小型订单,勉强维持。
2021年三月,Delta来了。马哈拉施特拉邦政府率先宣布严格封锁:所有社交聚会禁止,宴会厅关闭,婚礼只允许不超过十人的家庭仪式。
“庆典艺术”的订单在三天内全部取消。不是推迟,是取消。客户在电话里道歉,声音哽咽:“对不起,维克拉姆,我女儿的婚礼……等疫情过去,我们一定找你。”
维克拉姆说“好,一定”,然后挂断电话,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十五张办公桌,十五台电脑,十五把椅子,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四月,他给最后两名没找到新工作的员工发了半薪。钱从哪里来?积蓄已经见底。五月,他走进银行,申请中小企业抗疫贷款。经理接待了他,看了他的报表,摇头:“维克拉姆,你的公司……过去六个月几乎零收入。银行不能给没有还款能力的企业贷款。”
“但疫情会过去的,婚礼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六月?八月?年底?银行不是慈善机构,我们要看现金流。”
维克拉姆默默收起文件,离开银行。那天下午,他开车去了安德赫利的一家二手车行。他开了八年的本田锋范,里程数十二万公里,保养得很好,座椅的皮革还散发着淡淡的清洁剂味道。车行老板检查了车,出价:二十五万卢比。比疫情前跌了十万。
维克拉姆犹豫了十分钟。这辆车是他大学毕业时父亲送的礼物,陪他谈成了第一笔生意,陪他经历了第一次失败,陪他从一个打工者变成老板。车的副驾驶座上,有他暗恋过的女孩留下的香水味;后备箱里,有他连夜赶去活动现场时撒落的彩纸碎片。
但他需要钱。员工的工资,办公室的租金,家里的开销。
“成交。”他说。
老板点出二十五沓钞票,每沓一万卢比。维克拉姆接过,装进背包,沉甸甸的。他最后摸了摸方向盘,然后下车,看着车被开进车行的后院,和其他等待转售的车停在一起。
他背着二十五公斤的现金,走回办公室。路上经过一家珠宝店,橱窗里陈列着婚礼用的金饰:沉重的项链,精致的手镯,镶着宝石的额饰。疫情前,这些是“庆典艺术”经常打交道的合作伙伴。现在,橱窗上贴着“临时关闭”的告示,金饰在昏暗的店内静静闪光,像一座被遗忘的宝藏。
回到办公室,维克拉姆用那二十五万,结清了员工到六月的工资,付了五月的租金,给自己留了五万作为生活费。然后他锁上办公室的门,把钥匙交给大楼管理员。
“什么时候回来?”管理员问。
“不知道。”维克拉姆说,“等婚礼回来的时候。”
他背着几乎空了的背包,走回租住的公寓。一室一厅,月租两万五。他算了算,五万卢比,够两个月房租和生活费。两个月后呢?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安妮塔和他视频通话。他坐在书桌前,背景是整齐的书架,脸上带着笑容。
“姐,我没事。公司暂时歇业,正好休息一下。下半年疫情缓和了,婚礼会回来的,到时候更忙。”
他把镜头对准自己最整洁的那一角:几本设计年鉴,一个奖杯,一盆绿萝。他故意避开了书架的另一边——那里,他心爱的尼康D850相机蒙着一层薄灰,旁边叠着四封粉色信封,是银行发来的催收函。其中一封已经拆开,上面用红字印着“最后通知”。
安妮塔在屏幕那头,穿着白大褂,眼里布满血丝。她看着弟弟的笑容,点点头:“照顾好自己。缺钱跟我说。”
“不用,我有积蓄。”维克拉姆笑着说,“你才要小心,别太累。”
通话结束。维克拉姆的笑容瞬间消失。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是他搬进来时就有的。他看了三年,从没想过修补。现在他想,也许该补一补了,反正有时间了。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坐着,看着那道裂缝,直到窗外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那些灯光里,有医院,有火葬场,有空荡荡的商场,有紧闭的餐厅,有数百万个像他一样,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的人。
他不知道黎明什么时候来,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来。但他必须等,因为除了等待,别无选择。
九、洪水退去后的滩涂
八月,印度的第二波疫情峰值终于开始缓慢下降。
日新增从四十万的历史高位,降到三十万,二十万,十万。九月,降到五万以下。十月,降到一万以下。德里逐步解封,巴特拉医院撤掉了停车场里的临时塑料帐棚,救护车重新停回了原来的位置。
医院恢复了“正常”——如果每天仍有新入院病人、但不再需要在地板上加床、氧气供应稳定、医护人员不再连续工作二十四小时的状态,可以被称为正常的话。
安妮塔继续上班,查房,开医嘱,写病历。她的失眠没有好转,但学会了与它共存。褪黑素无效后,她换了阿普唑仑,小剂量,只在完全无法入睡时用。她的手不再颤抖,但握手术刀时,会不自觉地多用一点力,仿佛要确认刀还在手中。
十月的一个下午,她收到一封邮件。来自瓦拉纳西的贝拿勒斯印度教大学附属医院,发件人是一个叫阿克沙伊·帕塔克的医学生,疫情期间在那里做志愿者。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一张照片。
安妮塔点开。照片拍的是一个医疗场景:一间空荡荡的病房,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靠近门口的地上,丢着一个黑色的登记本,摊开着。镜头拉得很近,能看清那一页上写满了字,英文和印地语交替,是病人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龄,临床诊断缩写。
最后一栏,被某种深色的液体浸湿了,字迹模糊不可辨。只能勉强认出一个手写的数字——3。
可能是年龄,三岁。可能是床号,三床。可能是死亡时间,凌晨三点。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偶然留下的墨迹。
但安妮塔盯着那个“3”,看了很久。她想起那个四十七岁的出租车司机,想起那个怀孕的小学老师,想起那个七十二岁的退休教师。她想起氧气警报响起时的蜂鸣,想起火葬场冲天的火光,想起恒河里顺流而下的白色。
她关掉照片,没有回复邮件。但她把照片保存了,存在手机里一个名为“2021.4”的相册里。那个相册里还有其他的照片:空氧气瓶堆积成山,临时火化台的火焰,医护人员累倒在走廊,一个孩子隔着玻璃触摸病床上母亲的手。
她很少打开这个相册。但每次手机内存不够,要删除照片腾出空间时,她都会跳过这个相册。仿佛删除这些照片,就会删除那段记忆,删除那些在记忆中依然活着的人。
十月末,安妮塔在《印度医学研究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评论文章。编辑原本给的标题是《从第二波疫情看印度公共卫生体系的短板》,她坚持改成了更朴素的:《印度公共卫生的三个边界——廉价、普及、高质量如何不能同时为真》。
文章不长,一千二百字,用冷静的学术语言写道:
“在2021年4月到5月的某一个六小时窗口内,我所在的医院耗尽了一半以上的氧气。在这六个小时内,我同时失去了廉价——我们不得不向氧气黑市出价,价格是平时的五倍;失去了普及——只有ICU里的插管病人才能分到剩余不多的高压氧,普通病房的患者只能靠降低流量勉强维持;失去了高质量——一名执业护士在没有N95口罩的情况下为心脏骤停的病人做心肺复苏,因为她把自己的口罩给了一个呼吸困难的老人。
“那天夜里我忽然明白,在这个国家,我们无法同时拥有廉价、普及和高质量的医疗。这是公共卫生的铁三角,我们只能选择两个,必须放弃一个。过去几十年,我们选择了廉价和普及——至少名义上,每个人都能以低廉的价格获得基本医疗服务。为此我们放弃了高质量:陈旧的设备,短缺的药品,超负荷的医护人员,漏洞百出的感染控制。
“疫情撕开了这层脆弱的平衡。当灾难来临时,廉价消失了——氧气黑市的价格是明证。普及消失了——只有少数人能获得重症监护。最后,连我们勉强维持的质量,也崩溃了。
“我们要重建的,不只是一个不被疫情击穿的系统——那只是地板,是底线。我们要重建的是让你在灾难来临时,仍然可以抬着头走进来的房顶。那房顶的名字不是呼吸机,不是氧气槽,不是ICU床位,是一整个社会对公民不被抛弃的承诺。这个承诺可能需要一代人才能兑现,但我们这一代医生,必须开始把它写在每一个病人的处方笺上,写在我们尚未被砸碎的骨头里。”
文章发表后,安妮塔收到了几十封邮件。有同行表示共鸣,有学者提出商榷,有官员表示“会认真研究”。还有一封信,是手写的,从古吉拉特邦寄来。
信纸是政府邮局出售的那种廉价蓝边信笺,用古吉拉特语书写,字迹工整但颤抖。写信人自称是安妮塔父亲从前的税务助理,一个她只在童年见过的、瘦削的老人。
信很短,只有三行:
“德赛医生,我女儿是在巴特拉医院去世的。2021年4月22日。我后来才知道,她是那个没有等到氧气的病人之一。
“没有人给我看你的文章,是我自己在我孙女的手机上看到的。你的话让我哭了整晚。
“我不怪你。你尽力了。请继续尽力。”
安妮塔读完后,把信叠成整齐的四折,放进白大褂左上方的口袋里。那个口袋里通常放着听诊器。现在,听诊器和信放在一起,一个用来倾听生命的声音,一个用来记住生命的消失。
她走回病房,开始下午的查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干净的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监护仪有规律地滴答作响,护士在轻声交谈,一个病人在家人的搀扶下慢慢行走。一切看起来正常,平静,有序。
但安妮塔知道,在这一切之下,是刚刚退去的洪水留下的滩涂:潮湿,泥泞,布满被冲刷上来的残骸。要清理这片滩涂,要重建被冲垮的堤坝,要抚平被撕裂的土地,需要很长时间,很多努力,很多不会出现在统计数字里的、沉默的坚持。
她走到窗边,看向窗外。城市在阳光下伸展,车流缓慢移动,行人来来往往。远处,亚穆纳河在阳光下闪着光,平静地流向远方。
河面上,已经没有白色的影子了。
但安妮塔知道,它们曾经在那里。在2021年的春天,在疫情最黑暗的时刻,它们顺流而下,沉默地,固执地,提醒活着的人:有些洪水退去了,但记忆,会像河床下的石头,永远留在那里。
她转身,重新走向病房。白大褂的口袋里,信纸和听诊器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低语,像承诺,像一首尚未写完的、关于生命与抵抗的漫长诗歌。
七律·第1569章
疫疠横空印度洋,恒河浮殍断人肠。
医床告罄哀鸿泣,氧气无源病肺僵。
百业凋残民计碎,万门萧索市街荒。
痛余当悟岐黄薄,重铸公卫护国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