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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2章 青年就业助

作者:诗海孤翁字数:1.8万字更新时间:2026-07-02 04:01:13
第1592章 青年就业助

第1592章青年就业助

一、查尔米纳尔门下的PDF

海得拉巴老城,查尔米纳尔区,凌晨四点。

法蒂玛·卡德里躺在铺在地板上的薄垫子上,盯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吊扇。三片扇叶上积着厚厚的灰,转动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垂死老人的呼吸。热,五月的海得拉巴已经提前进入蒸笼模式,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窗外传来第一声宣礼——附近清真寺的穆安津开始呼唤晨祷,声音透过劣质扩音器变得嘶哑而扭曲。

她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身体被一种深重的疲惫钉在原地。这种疲惫不是睡眠不足,是希望被反复碾碎后沉积在骨髓里的那种重量。二十四岁,英语文学学士学位,能流利使用英语、印地语、乌尔都语和泰卢固语,会基础的Excel和Word操作,读过莎士比亚原著的简化版,能背诵泰戈尔《吉檀迦利》中的三首英文诗——这些写在简历上的字,在过去两年里像褪色的墨水,越来越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她侧过身,从枕头下摸出那台8英寸联想平板。屏幕裂了一道缝,从右上角斜劈到左下角,像一道闪电冻结在玻璃里。这是父亲三年前从沙迦带回来的礼物,当时还是新的,现在电池只能撑两个小时,充电口松动,需要把数据线扭到一个特定角度才能充电。

她点亮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通知栏有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叫“女性求职互助网络”的WhatsApp群组。群主莎拉转发了一个链接,附言:“政府新政策,青年就业攻坚计划,大家看看有没有机会。”

法蒂玛点开链接。是一个政府网站的页面,背景是印度国旗的藏红花色,标题用加粗的英语和印地语双语写着:“青年就业攻坚计划——为印度未来赋能”。下面有五个要点图标,像五颗排列整齐的子弹。

她下载了PDF文件,大小37MB,加载了将近一分钟。平板发热,裂缝边缘的玻璃硌着她的拇指。

文件打开,第一页是内阁决议的正式抬头:“编号F.No. 7/3/2024-ES-II,由内阁秘书处联合财政部、技能发展与创业部、劳工与就业部、教育部、中小微企业部、通信与信息技术部、妇女与儿童发展部、住房与城市事务部共同发布。”下面是一长串官员签名,每个签名都带着花哨的尾迹,像鸟飞过天空留下的痕迹。

法蒂玛跳过前言,直接翻到核心内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晨光中快速扫过那些官僚术语:

“新增技能培训预算从上一财年的九千亿卢比同比翻倍至一万八千亿……”

“在二百五十个二线城镇新建青年就业中心,每一个中心配备至少五名职业顾问、一套网络化求职终端和一间可容纳三十人的培训教室……”

“将初创企业注册流程从现行的平均五十八天压缩至十四天……”

“将零工经济从业者纳入《雇员国家保险法》和《雇员公积金法》的覆盖范围……”

“为雇佣二十五岁以下应届毕业生的中小微企业提供首年百分之五十的工资补贴……”

每个句子都像一块精心雕琢的大理石,光滑,完整,无可挑剔。但法蒂玛读这些句子时,脑子里自动翻译成另一套语言——一套由具体数字、具体距离、具体时间组成的现实语言。

一万八千亿卢比技能培训预算——平均到每个25岁以下失业青年身上是多少?她心算:印度25岁以下青年约五亿,其中失业和未充分就业的据说是四千万。一万八千亿除以四千万,每人四万五千卢比。听起来不少。但这笔钱要经过多少层截流?培训机构的资质认证、培训课程的采购招标、培训补贴的发放审核……最后真正到她手里的,可能连四千五百都没有。

二百五十个青年就业中心——海得拉巴有几个?她翻到附录,找到“安得拉邦与特伦甘纳邦部署规划”。海得拉巴有三个,一个在阿米尔佩特,一个在塞康德拉巴德,一个在新城的海得拉巴科技园。离她最近的是阿米尔佩特中心,距离查尔米纳尔12公里。公共交通:先坐巴士到塞康德拉巴德枢纽,转另一路巴士到阿米尔佩特,单程一个半小时,往返三小时。交通费:单程25卢比,往返50卢比,一个月如果去四次就是200卢比。她目前全部积蓄:衣柜底层铁盒里的3270卢比,其中2000是下个月要交给社区信贷周转会的。

工资补贴直接打入毕业生账户——防止企业截留,很好。但首次到账要等多久?文件里写“企业完成录用报备和劳动局审核后,于次月15日前发放”。录用报备需要哪些文件?劳动局审核需要多久?她想起去年申请铁路招聘考试时,那个在线系统崩溃了三次,每次重新登录都要重新填写全部信息。政府系统的“次月15日”,在现实中可能是“三个月后的某个不确定的星期二”。

她继续往下翻。附录十二是一张“高失业率地区优先覆盖热力图”,用颜色深浅标注失业率。特伦甘纳邦是深红色——最高等级。海得拉巴老城区是深红色中的深红色,像一块溃烂的伤口。

法蒂玛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热力图的红色让她想起另一件事——三个月前,她去参加印度邮政助理考试时,考场外贴着的考生名单。那张A3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考号,她的考号在最后几行。那天有一千二百人竞争八个职位,录取率0.67%。考试结束后,她在考场外听到两个男生聊天:

“这次题还算简单。”

“简单有什么用?我听说内定名额已经满了,考试只是走形式。”

“真的?”

“我表哥在邮政局工作,他说今年八个名额,四个留给内部职工子女,两个给退伍军人子女,一个给残疾人配额,只剩下一个公开竞争。”

“那我们还考什么?”

“总得试试吧,万一呢?”

万一。这个词像一根细针,扎进每个求职者的心里。万一我刚好是那个百分之一,万一名额没有全部内定,万一考官看中了我的答卷……无数个“万一”支撑着他们一次次填写表格,一次次参加考试,一次次在拒绝信上看到自己的考号。

法蒂玛关掉PDF,打开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她去年在圣玛丽国际教育学院教书时拍的。照片里她站在黑板前,黑板上用粉笔写着莎士比亚《麦克白》中的一句:“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画脚的拙劣的伶人。”学生们——十二三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坐在破旧的课桌前,有的在认真记笔记,有的在走神,有的在偷偷传纸条。她记得那天很热,教室唯一的吊扇坏了,她汗流浃背地讲解“影子”和“伶人”的隐喻,一个叫拉吉的男孩举手问:“老师,如果人生是影子,那光在哪里?”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她说:“光在你们手里。你们读书,学习,将来就能创造自己的光。”

现在想来,那回答多么苍白。拉吉后来辍学了,他父亲在建筑工地摔伤了腿,他得去打工养家。光?光在每天12小时的体力劳动里,在掌心磨出的老茧里,在永远不够付医药费的工资里。

窗外天色渐亮。宣礼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街巷苏醒的声音:摩托车的发动声,小贩推车的轮子声,远处菜市场第一批蔬菜卸货的碰撞声。海得拉巴老城正在醒来,像一头疲惫的巨兽,每天重复同样的挣扎。

法蒂玛坐起身,把平板放在缝纫机旁。那台缝纫机是母亲的,德国“胜家”牌,1978年生产,比法蒂玛还大二十岁。机身上黑色的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的铁锈,但还能用。母亲莎希恩就靠这台机器,接一些改短纱丽、缝补衣物的零活,养活一家人。

“法蒂玛?”母亲的声音从帘子后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你醒了?”

“嗯。”

“又一夜没睡好?”

“看了点东西。”

母亲掀开帘子走进来。她五十岁,但看起来像六十。常年低头缝纫让她的背微微佝偻,眼睛因为长时间在昏暗灯光下工作而布满血丝。她穿着褪色的印花纱丽,头发用一块旧布包着。

“政府的新政策?”母亲瞥了一眼平板屏幕。

“你怎么知道?”

“莎拉阿姨在群里发了,我也看到了。”母亲在法蒂玛身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缝纫机的转轮,“有用吗?”

“不知道。看起来很好,但……”

“但实际是另一回事。”母亲接完她的话,语气里没有讽刺,只有认命般的平静,“你父亲当年去沙迦前,政府也说有海外就业援助计划。结果呢?中介收了他三万卢比,说是包机票、包签证、包工作。到了那边,工头说合同变了,工资减半,工作时间加倍。他不干?不干就滚,护照扣着,你回不了国。”

法蒂玛沉默。父亲纳瓦兹的故事她听过无数遍。十五年在沙漠里绑钢筋,每天工作14小时,住八个人一间的铁皮屋,喝的水是淡化的海水,带着咸涩味。最后落下哮喘,被辞退,像旧工具一样被扔回来。带回来的只有一身病,和那只塞满廉价商品的行李箱。

“但总得试试。”法蒂玛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

“试试。”母亲重复这个词,叹了口气,“你弟弟下学期的学费,一万五。信贷周转会下个月轮到我们交款,两千。我的药,一盒五百,还能撑两个星期。你父亲的喷雾剂,一瓶八百,昨天用完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法蒂玛听懂了潜台词:这个家像一根绷到极限的橡皮筋,再拉一点就会断。

“我今天去阿米尔佩特的就业中心看看。”法蒂玛说。

母亲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希望。“路上小心。带点水,天热。”

“嗯。”

二、阿米尔佩特的就业中心

上午九点,法蒂玛挤上开往塞康德拉巴德的巴士。

巴士是旧款的塔塔牌,车身漆成绿色和黄色,已经斑驳脱落。车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汗味、体味、廉价香水味、还有不知谁带的咖喱角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印度巴士气味。法蒂玛抓住头顶的横杆,身体随着巴士的颠簸摇晃。透过脏污的车窗,她看到查尔米纳尔门的四座尖塔在晨光中矗立,塔顶的莲花瓣形穹顶小亭在热霾中微微晃动,像海市蜃楼。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还没去沙迦时,常带她来查尔米纳尔门玩。父亲会指着门上的铭文,用乌尔都语念出库特布·沙希王朝苏丹穆罕默德·库利·库特布·沙赫的诗句:“我建造这座门,让真主的光照亮四方。”那时她觉得这座门是永恒的,像天空,像大地,像父亲宽厚的肩膀。

现在父亲的后背佝偻了,每天大部分时间坐在屋角的小凳上,对着一个塑料喷雾器喘息。查尔米纳尔门还在,但门下的世界变了。摩托车取代了骆驼车,霓虹灯广告牌取代了油灯,年轻人举着智能手机自拍,而不是仰望塔顶祈祷。

巴士在塞康德拉巴德枢纽站停下,法蒂玛挤下车,转乘另一路开往阿米尔佩特的巴士。这趟车更空一些,她找到一个靠窗的座位。窗外是海得拉巴的新城区,高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那些楼里有IT公司,有外包中心,有跨国企业的印度总部。她的一些大学同学就在那些楼里工作,穿着西装或衬衫,喝着星巴克咖啡,用英语开视频会议,月薪三四万卢比,是她的四五倍。

他们和她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这扇车窗玻璃。

阿米尔佩特青年就业中心设在一栋新建的政府办公楼里,三层高,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楼前停着几十辆摩托车和自行车,入口处排着长队,一直延伸到人行道上。队伍里大多是年轻人,二十出头到三十岁之间,穿着廉价的衬衫和长裤,或褪色的库尔塔和牛仔裤。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文件袋或文件夹,表情混合着期待和焦虑。

法蒂玛排到队尾。她前面是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正在用手机看视频,音量开得很大,是某个网红讲解“如何通过政府考试”的课程。男生看得入神,不时点头。

“你也来申请?”男生注意到法蒂玛,暂停视频,转头问。

“嗯。来看看。”

“我是来注册技能培训的。”男生推了推眼镜,“他们说有免费的数控机床操作培训,结业后包分配工作。我学机械工程的,但学校里的设备太旧了,根本没碰过数控机床。”

法蒂玛点点头。她想起PDF里提到的技能培训,一万八千亿卢比的预算。

“你学什么专业的?”男生问。

“英语文学。”

男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同情的表情:“那……可能难一点。文科生岗位少,竞争大。我表姐也是学英语的,毕业两年了,还在家里帮忙看店。”

法蒂玛没说话。她知道男生说的是事实。在印度,STEM(科学、技术、工程、数学)是王道,文科生像是次等公民。她的学位在求职市场上,价值可能还不如一张数控机床操作证书。

队伍缓慢前进。一个小时后,法蒂玛终于进入大楼。大厅里挤满了人,嘈杂得像菜市场。墙上贴着各种通知和流程图,但字太小,离远了根本看不清。有十几个服务窗口,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队。空气闷热,只有几台吊扇在无力地转动。

法蒂玛找到咨询台,一个中年妇女坐在后面,正在接电话。她等了五分钟,妇女挂断电话,抬头看她:“什么事?”

“我想咨询青年就业攻坚计划。”

“哪个部分?技能培训?就业中心服务?创业支持?工资补贴?”

“都……都想了解一下。”

妇女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宣传册,抽出一本递给法蒂玛:“自己看。具体申请去那边窗口排队。”她指了指最长的那个队伍。

法蒂玛接过宣传册,走到一边。册子是彩色印刷的,封面是几个笑容灿烂的年轻人,背景是工厂、办公室、电脑屏幕。翻开内页,内容和PDF里差不多,只是更简略。她翻到工资补贴部分,仔细看申请流程:

1.毕业生在线注册,获取唯一身份码。

2.找到雇佣企业,签订正式劳动合同。

3.企业在线提交补贴申请,附劳动合同扫描件。

4.劳动局审核(审核时间:30个工作日)。

5.审核通过后,补贴于次月15日前直接打入毕业生银行账户。

6.补贴持续12个月,每月金额为毕业生月薪的50%,上限15000卢比。

看起来清晰明了。但法蒂玛注意到几个问题:第一,她需要先找到工作,才能申请补贴。而找到工作本身就是最大的难题。第二,企业需要愿意配合提交申请,许多小企业可能嫌麻烦。第三,30个工作日的审核时间,意味着即使一切顺利,她也要工作两个月后才能拿到第一笔补贴。而她现在就需要钱。

她继续翻看技能培训部分。列表里有几十种课程:数控机床操作、焊接技术、电工、管道工、汽车维修、数据分析、数字营销、电商运营……每个课程后面都标注“免费”“结业证书”“就业推荐”。但当她仔细看小字注释时,发现“免费”指的是培训本身免费,但学员需要自付交通费、住宿费(如果需要)、教材费(部分课程)。而且培训地点分散在全市各处,有些甚至在郊区工业园,交通不便。

“觉得怎么样?”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法蒂玛抬头,是刚才排在她前面的那个男生。他已经咨询完了,手里拿着一份申请表。

“信息很多,但……”法蒂玛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种感觉——政策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理论上能网住所有鱼,但实际上,很多鱼在网眼之间就溜走了。

“我懂。”男生苦笑,“我刚刚问了数控机床培训。课程是免费的,但培训中心在城外的工业区,每天往返交通费要120卢比,六周课程下来就是5000多卢比。而且培训期间没有生活费补贴。我家在乡下,来这里租房子已经花光了积蓄,哪还有钱付交通费?”

“那怎么办?”

“不知道。也许先找个临时工,攒点钱再去培训。”男生摇摇头,“但临时工哪有时间?每天工作十小时,周末加班,累得半死,哪还有精力学新技能?”

这就是悖论:你需要钱去参加免费培训,但你需要培训才能找到能赚钱的工作。一个死循环。

法蒂玛又排了半小时队,终于轮到她。窗口后面是一个年轻职员,看起来不比她大几岁,脸上带着疲惫和不耐烦。

“姓名?年龄?学历?专业?”职员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法蒂玛一一回答。

“想申请什么?”

“我想看看有没有适合英语专业的工作机会。”

职员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屏幕滚动。“目前系统里有……23个相关岗位。大部分是客服、数据录入、内容审核。地点都在海得拉巴或班加罗尔。有些要求有经验,有些是外包合同工,不稳定。”

“工资呢?”

“月薪八千到一万五不等。高的要求有经验或特殊技能。”

法蒂玛的心沉了一下。她在圣玛丽学校教书时月薪八千,现在如果有机会找到一万二的工作,算上补贴能达到一万八,确实有改善。但前提是她能找到工作,并且企业愿意配合申请补贴。

“我能看看具体岗位吗?”

职员打印出一张列表给她。法蒂玛接过来,快速浏览:

-亚马逊印度客服代表(英语+印地语),月薪12000卢比,要求:本科,打字速度40字/分钟,能轮班。地点:海得拉巴科技园。

-某外包公司数据录入员,月薪9000卢比,要求:熟练使用Excel,能处理英文文档。地点:塞康德拉巴德。

-某内容审核公司社交媒体审核员,月薪11000卢比,要求:能审核英语、印地语、乌尔都语内容,能承受高压工作环境。地点:班加罗尔。

-某电商公司产品描述编辑,月薪10000卢比,要求:英语写作能力,了解电商平台。地点:海得拉巴。

都是基础岗位,工资不高,要求不低。而且很多是外包合同工,没有正式员工福利,随时可能被解雇。

“这些……怎么申请?”法蒂玛问。

“在线申请。我给你一个网址,你回去自己填。”职员撕下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个URL,“另外,如果你需要技能培训,那边有课程列表。选好了告诉我,我帮你登记。”

法蒂玛看了看课程列表,最后选了一个“电商运营基础”课程,六周,每周三天,晚上七点到九点,培训地点在阿米尔佩特本地,交通还算方便。课程免费,但需要自付教材费500卢比。

“教材费现在交吗?”

“培训第一天交。这是报名确认单,收好。”职员递给她一张打印纸,“培训下周一晚上开始,别迟到。”

法蒂玛接过确认单,道谢离开。走出大楼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太阳毒辣,地面蒸腾着热浪。她站在门口,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突然感到一阵荒谬——她花了三小时往返,排了两小时队,最后得到的是一张价值500卢比的培训确认单。而这份培训能否帮她找到工作,还是未知数。

但她又能怎样呢?回家,继续在平板上刷招聘网站,继续投石沉大海的简历,继续等待那个永远不会打来的电话?

不。至少现在,她手里有了一张纸。一张写着日期、时间、地点的纸。一个具体的、可执行的下一步。

她小心翼翼地把确认单折好,放进背包最里层。然后走向巴士站,准备回家。路上经过一家小餐馆,橱窗里挂着“今日特价午餐:塔利套餐,80卢比”的牌子。她的肚子咕咕叫,但摸了摸口袋,只剩下35卢比,是回程的车费。

她咽了咽口水,继续往前走。

三、苏拉特纺织厂主的算盘

同一时间,古吉拉特邦,苏拉特市,萨钦工业区。

迪利普·帕特尔站在自己的纺织厂车间里,看着一百二十台老式梭织机同时运转。机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纱线在梭子间飞速穿梭,织成一片片坯布。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棉絮,像永远不会停的雪。工人们戴着口罩,在机器间巡视,检查断线,更换纱管,动作熟练而机械。

帕特尔今年五十二岁,但看起来像六十岁。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那是三十六年纺织厂生涯的印记——从十六岁在父亲的小作坊里捡断纬开始,到二十岁独立操作整台织机,到三十岁接手父亲的生意,到如今拥有这间中型工厂,雇佣八十名工人,每月生产二十万米坯布,供应给德里、孟买、班加罗尔的服装厂。

他穿着白色库尔塔,外面套一件洗得发软的灰色羊毛马甲,马甲上沾着棉絮和油渍。手里拿着一个旧账本,上面用古吉拉特语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原料进价、电费、工人工资、机器维修费、运输成本、客户欠款……每个数字后面都是压力,都是算计,都是生存。

“老板。”车间主管拉梅什走过来,扯着嗓子在机器轰鸣中喊,“三号机的轴承又坏了,得换。维修工说今天下午来,但要加急费,五百卢比。”

帕特尔皱眉:“上周才换过,怎么又坏了?”

“机器太老了,老板。这批梭织机是1998年买的,用了二十六年了。零件磨损严重,修修补补撑不了多久。”

帕特尔没说话。他知道拉梅什说得对。这些老机器就像垂死的老人,今天修这里,明天坏那里,维修费加起来比买新机器还贵。但他买不起新机器——一台数控织机要三百万卢比,他全部流动资金加起来也不到一百万。银行贷款?利率太高,手续太繁,抵押要求太严。他试过,被拒绝了三次。

“先修吧。”他最终说,“告诉维修工,四百卢比,不能再多。”

拉梅什点头离开。帕特尔继续在车间里巡视,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政府新出的青年就业攻坚计划。

昨天,区工商会开了政策说明会,来了个德里的小官员,PPT做得花里胡哨,讲了一个小时,核心就一句话:政府给钱,让企业雇年轻人。工资补贴50%,直接打给员工,企业不用垫付。听起来不错。

但帕特尔在纺织行业干了三十六年,太清楚政府的“好政策”在现实中会变成什么样。他记得五年前的“纺织产业升级补贴”,说是给企业30%的设备更新补贴。他兴冲冲去申请,填了二十多页表格,跑了七八个部门,等了六个月,最后被告知“补贴名额已满”。他后来才知道,名额早就被几家大厂瓜分了,小厂连汤都喝不到。

还有三年前的“出口退税加速计划”,说是简化流程,加快退税。结果呢?新系统上线后bug不断,他的一笔退税卡了十个月,差点资金链断裂。

所以当听到“青年就业攻坚计划”时,帕特尔的第一反应是怀疑。第二反应是算账。

他走到办公室,关上门,机器声被隔在外面。打开电脑,调出Excel表格,开始计算:

假设雇一个应届毕业生,月薪一万二千卢比。政府补贴50%,即六千卢比,直接打给员工。那么企业实际支出是六千卢比,加上雇主需要缴纳的公积金和保险(约12%),总共约六千七百卢比。

听起来很划算。一个熟练工的月薪至少一万八千卢比,雇毕业生能省一半多。

但问题来了:毕业生能干什么?

帕特尔在纺织厂干了半辈子,知道这个行业的残酷。织布不是敲键盘,是体力活加技术活。要能站八小时,要能忍受噪音和棉絮,要能分辨纱线支数,要懂基本的机器操作和故障判断。一个刚从学校出来的年轻人,分得清40支和60支棉纱吗?知道经纱和纬纱的张力怎么调吗?会换梭子、接断线、调校机器吗?

大概率不会。那就要培训。培训期间,他产出低,还可能出废品。一吨40支精梳棉纱现在要二十七万卢比,学徒一个操作失误,织出几十米次品,损失就是几千卢比。培训期至少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不仅不能创造价值,还可能造成损失。

补贴只补工资,不补培训成本,不补废品损失。

帕特尔在纸上写写画画:

-工资节省:12000 - 6000 = 6000卢比/月

-培训成本:约5000卢比/月(老工人带,占用工时)

-潜在废品损失:难以估算,按保守估计2000卢比/月

-实际节省:6000 - 5000 - 2000 =-1000卢比/月

也就是说,在培训期,雇毕业生可能反而亏钱。三个月后,如果毕业生熟练了,能独立操作了,才开始真正省钱。但问题是,三个月后,补贴还在吗?在,补贴持续一年。但一年后呢?毕业生熟练了,成了半熟练工,这时他的市场价可能涨到一万五千卢比。如果企业还想留人,就得按市场价付工资,否则人家可能跳槽。而企业已经投入了培训成本,如果人走了,就是纯损失。

帕特尔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太对劲。政府想得很好——给企业补贴,鼓励企业雇年轻人,降低青年失业率。但企业不是慈善机构,要算经济账。如果雇毕业生不能带来净收益,甚至短期有损失,企业为什么要雇?

除非,企业本来就急需用人,而且找不到熟练工。

帕特尔确实缺人。他的八十个工人里,有十五个超过五十岁,五年内会陆续退休。年轻一代不愿意进工厂,嫌累,嫌脏,嫌工资低。他们都想去IT公司,去外包中心,去当外卖骑手——至少那些工作“干净”,有空调,有时间玩手机。

所以,也许他应该试试。雇两个毕业生,慢慢培养,为未来储备。就算短期亏点,长期看,如果能培养出忠诚的熟练工,还是值得的。

但另一个问题又来了:去哪里找愿意进纺织厂的毕业生?

他打开招聘网站,搜索“纺织”“操作工”“学徒”。结果寥寥无几。偶尔有几个简历,点开一看,期望薪资都写着一万五以上,工作地点要求“市区”“交通便利”“有休息室”。他的工厂在工业区,离市区十公里,巴士一小时一班,车间里噪音大、棉絮多,休息室就是角落里的几张破椅子。

这样的条件,能吸引谁?

帕特尔想起昨天政策说明会上,他站起来发言时说的那段话。当时有点冲动,但句句是实话。政府给补贴是好事,但技能才是根本。而技能不在文件里,在机器上,在手上,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劳动里。

他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车间里,机器还在轰鸣,棉絮还在飞舞,工人们还在忙碌。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德里的一份文件就改变。纺织机需要纱线,纱线需要棉花,棉花需要土地、雨水、阳光和农民的手。一环扣一环,实实在在,来不得半点虚假。

政府可以印文件,可以发补贴,可以建就业中心。但最终,工作是在这里创造的——在机器的轰鸣里,在工人的汗水里,在帕特尔这样的老板夜不能寐的算计里。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工业区里烟囱林立,卡车进进出出,远处是苏拉特市区的轮廓。这座城市靠纺织起家,现在依然是印度最大的纺织集群。但年轻一代正在离开,去往班加罗尔的IT园区,去往浦那的汽车工厂,去往孟买的金融中心。留下的是老人,是老机器,是逐渐褪色的传统。

帕特尔不知道自己的工厂还能撑多久。也许十年,也许五年。也许等这批老机器彻底报废,他就关门,把地卖了,退休。但那样,八十个工人怎么办?他们的家庭怎么办?

他叹了口气,走回车间。机器需要他,工人需要他,他不能倒下。

就像这个国家,问题很多,困难很大,但总得继续运转。政府出政策,企业想办法,工人求生存。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尽力而为。

至于结果如何,只有时间知道。

四、班加罗尔的溢出池

班加罗尔,电子城,Infosys园区。

阿比吉特·谢诺伊坐在人力资源部的开放式办公区里,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个招聘系统的后台界面,显示着“初级软件工程师-2024校园招聘”职位的申请数据。

数字让他头晕:

-职位数量:5000

-申请数量:127,843(且还在增加)

-筛选通过(自动):23,456

-等待人工审核:23,456

十二万七千八百四十三份申请,竞争五千个职位。录取率3.9%。而这还只是Infosys一家公司,一个职位。

阿比吉特今年二十八岁,在Infosys人力资源部做了四年数据分析。他见过招聘季,但没见过这样的。往年,一个职位平均收到两三百份申请,今年翻了四五倍。服务器昨晚一度崩溃,因为申请量太大,系统处理不过来。

他点开一份简历。申请人:拉杰什·库马尔,二十二岁,印度理工学院德里分校计算机科学专业,GPA 8.9/10,项目经验:三个校内项目,一个暑期实习。技能:Java, Python, SQL, JavaScript。奖项:无。课外活动:无。

标准的好学生简历,但毫无亮点。在十二万份申请里,这样的简历像沙滩上的沙粒,数不清,分不出。

阿比吉特点开下一份。申请人:普里亚·夏尔马,二十一岁,印度理工学院孟买分校电子工程专业,GPA 9.2/10,项目经验:五个,其中两个是国家级竞赛获奖项目。技能:C++, Python,机器学习,深度学习。奖项:三次。课外活动:学生会副主席,编程俱乐部主席。

这份好一些,但依然只是“好”而已。Infosys每年能从印度理工学院招到几百个这样的学生,不稀奇。

他继续往下翻。一份又一份,千篇一律:好学校,好成绩,好技能,但缺乏真正让人眼前一亮的特质——创新项目、创业经历、开源贡献、国际经验。

“看花眼了?”旁边的同事桑杰凑过来,他是后台运营主管,负责系统维护。

“何止花眼,要瞎了。”阿比吉特揉揉眼睛,“今年怎么回事?申请量暴涨。”

“经济不好呗。”桑杰耸耸肩,“初创公司倒闭潮,外包行业收缩,大厂冻结招聘。毕业生没地方去,只能海投。Infosys还算好的,至少还在招人。”

“但招得过来吗?五千个职位,十二万申请,我们部门就十几个人,怎么审?”

“用算法筛呗。GPA低于8.5的自动淘汰,非顶尖学校的自动淘汰,没有实习经验的自动淘汰。筛完剩下的,再人工看。”

“那会错过很多人才。”阿比吉特说,“有些学生可能学校一般,但能力很强。有些可能GPA不高,但有惊人的项目。”

“那没办法。”桑杰摊手,“资源有限。我们不可能面试十二万人,连面试一万人都做不到。只能设门槛,哪怕这个门槛可能漏掉一些珍珠。”

阿比吉特沉默。他知道桑杰说得对,但心里不舒服。他想起自己当年求职时,也是海投了几十份简历,大部分石沉大海。最后是Infosys给了他机会,不是因为他的GPA多高(他的GPA只有7.8),而是因为他在面试中展示了一个自己开发的小项目——一个简单的库存管理系统,代码写得不算优雅,但思路清晰,解决了实际问题。

现在的招聘系统,还会给这样的候选人机会吗?

他点开筛选系统的设置页面。阈值设得很高:GPA≥8.5,学校排名前100,有至少一段相关实习。这三个条件一卡,能通过自动筛选的不到20%。而这20%里,还要再经过人工审核,最后可能只有5%能进入面试。

“你看这个。”桑杰指着屏幕上的另一个数据,“申请者地理分布。班加罗尔本地占30%,德里占25%,孟买占20%,其他城市加起来25%。但我们的职位分布呢?班加罗尔只有40%,其他都在二线城市:浦那、海得拉巴、钦奈、加尔各答。这意味着很多申请者不愿意离开大城市,哪怕职位在二线。”

“可以理解。”阿比吉特说,“二线城市基础设施差一些,机会少一些,年轻人当然想去大城市。”

“但政府不是正在推二线城市发展吗?新建就业中心,补贴企业,鼓励年轻人去二线。”

“政策是政策,现实是现实。”阿比吉特苦笑,“你愿意离开班加罗尔,去一个连像样咖啡馆都没有的小城吗?”

桑杰没回答。答案显而易见。

阿比吉特继续工作,一份份简历看过去。突然,他停住了。这份简历很特别:

申请人:阿努拉格·辛格,二十四岁,不是应届生,毕业两年了。学校:一所名不见经传的邦立工程学院,排名可能在全印五百开外。GPA:7.1/10,刚过及格线。实习经验:无。

但项目经验一栏,密密麻麻:

-独立开发了一个农业物联网系统,帮助农民监测土壤湿度和作物生长,已在实际农场部署,用户超过五百户。

-参与一个开源操作系统项目,贡献了超过一万行代码。

-开发了一个基于AI的方言语音识别工具,支持五种印度方言。

-创办了一个编程教育YouTube频道,订阅者超过十万。

技能栏更惊人:除了常规的编程语言,还有嵌入式系统、物联网、机器学习、云计算、甚至一些硬件设计。

阿比吉特仔细看这个人的GitHub链接,点进去。仓库活跃,提交频繁,项目质量很高。YouTube频道也真实存在,视频制作专业,讲解清晰。

这是一个典型的能力强但学历一般的候选人。按照自动筛选规则,他的简历第一轮就会被淘汰——GPA低于8.5,学校不在前100,没有实习。但阿比吉特凭直觉判断,这个人可能比很多印度理工学院的学生更优秀。

他该怎么做?按照规则,应该淘汰。但规则可能错过人才。

他犹豫了几分钟,最终决定:给这个人一次机会。他手动将简历标记为“通过”,加入面试名单。

做完这个决定,他感到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无力。他能手动捞起这一个,但还有多少个“阿努拉格·辛格”被系统自动淘汰了?他不可能一个个去看。

这就是现实:招聘系统是一张网,网眼的大小决定了能捞到什么鱼。网眼太大,漏掉小鱼;网眼太小,捞不到大鱼。而网眼的大小,往往不是由“最优解”决定的,而是由“可行性”决定的——人力资源部只有这么多人,只有这么多时间,只能处理这么多申请。

所以,那些被漏掉的小鱼,那些被淘汰的大鱼,去了哪里?

阿比吉特想起昨天看到的一篇报道,说印度每年有超过一百五十万工科毕业生,但只有不到三分之一能找到对口工作。剩下的,有的去做了销售,有的去做了客服,有的去开了网约车,有的干脆失业在家。

政府推出青年就业攻坚计划,建就业中心,给补贴,搞培训。但问题的根源不在这里。问题的根源是:经济结构无法吸收这么多毕业生。IT行业在收缩,制造业在自动化,农业在萎缩。新创造的岗位,大部分是低技能服务岗——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快递员、客服代表。这些岗位不需要大学学历,不需要专业技能,只需要一部智能手机和一辆摩托车。

所以,一个计算机科学毕业生去送外卖,一个电子工程毕业生去做客服,一个机械工程毕业生在纺织厂当学徒——这就是印度青年就业的现状。不是没有岗位,是岗位和技能不匹配。不是经济不增长,是增长的质量不够高。

阿比吉特关掉招聘系统,走到窗边。窗外是Infosys园区的草坪,绿草如茵,喷泉洒水,年轻员工们三三两两坐在长椅上吃午餐,谈笑风生。他们穿着整洁的衬衫,拿着公司发的饭卡,在食堂吃补贴午餐,下班后去健身房,周末去看电影、逛商场。他们是幸运的3.9%,是穿过窄门的少数人。

而园区外,是班加罗尔拥堵的街道,是挤满求职者的就业中心,是无数个像法蒂玛、像阿努拉格一样挣扎的年轻人。他们也在努力,也在学习,也在投简历,也在等待一个机会。

但机会就像这里的阳光,看似充沛,却分布不均。有些人站在阳光下,有些人躲在阴影里。

阿比吉特不知道青年就业攻坚计划能改变多少。也许能帮到一些人,也许只是杯水车薪。但至少,政府在尝试。企业在尝试。年轻人在尝试。

尝试,总比放弃好。

他回到座位,继续工作。屏幕上,申请数字还在跳动:127,844,127,845,127,846……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年轻人的希望,一个家庭的期待,一个国家的未来。

而他,一个普通的人力资源数据分析员,能做的只是尽量让筛选系统公平一点,让机会多一点,让漏网之鱼少一点。

仅此而已。

五、法蒂玛的录用通知书

七月底,海得拉巴的雨季终于来了。

雨水洗刷着查尔米纳尔门古老的石雕,冲走积攒了几个月的灰尘和尾气。街道上积水成河,摩托车驶过溅起高高的水花。小贩们躲在屋檐下,用塑料布盖住货物。孩子们光着脚在雨里奔跑,尖叫,欢笑。

法蒂玛站在阿米尔佩特青年就业中心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信封。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但她浑然不觉。信封是普通的白色,左上角印着公司logo——一个简单的购物袋图案,下面一行字:“StyleHub电商有限公司”。

里面是一张A4纸,录用通知书。月薪一万二千卢比,岗位初级库管员,工作地点昌达纳加尔物流园,入职日期八月一日。最下面,在盖章处旁边,有一行小字:“工资补贴关联编号:GHY20240728-0147”。

她拿到了。经过两个月的培训,数十次面试,无数次失望,她终于拿到了一份正式工作。不是临时工,不是合同工,是正式员工,有劳动合同,有保险,有补贴。

培训比她想象的难。电商运营基础课程,每周三个晚上,每次两小时。讲师是个退休的供应链经理,讲课枯燥但实用。她学了库存管理、订单处理、物流跟踪、客户服务。结业考试她得了85分,全班第三。

然后开始投简历。她不再只投教师和文员,开始投仓库管理员、物流协调员、电商运营助理。大多数石沉大海,少数几个面试,有的嫌她没经验,有的嫌她是女性(“仓库工作很累的,要搬货,你行吗?”),有的工资太低(八千卢比,还不如以前教书)。

直到StyleHub。这是一家中型电商公司,专门卖海得拉巴本地产的仿真珠宝和手工绣服。面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米娜克希,是运营经理。她看了法蒂玛的培训证书,问了一些基础问题,然后说:“仓库工作确实累,要站八小时,要搬箱子,要盘点库存。你能接受吗?”

法蒂玛点头:“能。”

“为什么想干这个?你学英语文学的,应该去找文职工作。”

“我需要工作。”法蒂玛实话实说,“任何工作。而且我学得快,培训成绩您也看到了。”

米娜克希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好。我们给你机会。但试用期三个月,表现不好会辞退。接受吗?”

“接受。”

就这样。没有复杂的笔试,没有群面,没有心理测试。就是简单的对话,简单的决定。

法蒂玛把录用通知书小心地折好,放进背包的防水夹层。然后走进雨中,走向巴士站。雨越下越大,但她心里是亮的。一万二千卢比,加上补贴六千,就是一万八。扣除交通费、伙食费,她每月能存下至少八千。弟弟下学期的学费有着落了,母亲的药钱有着落了,父亲的喷雾剂有着落了。也许,也许还能攒钱买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

她想起培训课上讲师说的话:“电商是未来。印度有六亿网民,四亿在线购物者,市场还在增长。你们学到的技能,不会浪费。”

也许他说得对。也许这份工作不是终点,是起点。也许她可以从库管员做起,慢慢学,慢慢升,将来做库存管理,做物流协调,甚至做运营经理。谁知道呢?

巴士来了,她挤上去。车里人很多,湿漉漉的雨衣和雨伞散发出霉味。她抓住扶手,身体随着巴士摇晃。窗外,海得拉巴在雨中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影子。查尔米纳尔门的尖塔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古老时代的幽灵,注视着这个匆忙而焦虑的城市。

法蒂玛想起小时候,父亲常对她说:“教育是光,能照亮黑暗。”她一直相信这句话,所以努力读书,拿到学位。但毕业后这两年的黑暗,教育并没有照亮。是这份工作,这一万二千卢比,这薄薄的一张纸,给了她一线光。

也许父亲说得不对。或者不全对。教育是光,但光需要燃料。而燃料,是工作,是收入,是生存的基本保障。没有燃料,光再亮也会熄灭。

巴士到站,她下车,跑回家。雨水打湿了她的全身,但她不在乎。推开家门,母亲正在缝纫机前工作,父亲坐在角落的小凳上,对着喷雾器喘息。弟弟萨勒曼在里屋看书。

“我找到了。”法蒂玛说,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母亲抬头:“什么?”

“工作。电商公司,库管员,月薪一万二,有补贴。”

母亲愣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抱住她。父亲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萨勒曼从里屋跑出来:“姐姐,真的?”

“真的。”法蒂玛从背包里拿出信封,展开录用通知书。全家人围过来,看着那张纸,像看着圣物。

“ StyleHub电商有限公司……”母亲念着公司名字,手指轻轻抚摸纸面,“昌达纳加尔……有点远。”

“有巴士直达。”法蒂玛说,“一个月交通费一千五,我能负担。”

“补贴呢?什么时候发?”

“入职后,企业申请,劳动局审核,可能要一两个月。”

“那这两个月……”

“我能撑过去。”法蒂玛说,“培训时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她在另一家电商公司做客服,说可以介绍我晚上做兼职数据录入,一小时一百卢比。我下班后做两小时,一天两百,一个月也有四千。”

母亲看着她,眼睛湿润:“你太累了。”

“不累。”法蒂玛摇头,“有希望就不累。”

那天晚上,法蒂玛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雨停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她想起很多事:大学时读过的诗,教书时教过的孩子,求职时收到的拒绝信,培训课上记的笔记,面试时米娜克希经理的笑容。

这一切,终于有了回报。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仓库工作很累,要站八小时,要搬箱子,要忍受噪音和灰尘。补贴可能延迟,兼职可能不稳定,家庭开支可能增加。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八月一日,凌晨五点,法蒂玛在黑暗中醒来。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上最结实的一套库尔塔长裤——深蓝色,耐脏。母亲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热昨晚剩下的豆糊,用薄饼卷了蔬菜塞给她:“路上吃。”

“妈,不用这么早……”

“吃。仓库工作耗体力。”母亲把包好的薄饼塞进她手里,又递来一个旧水壶,“装了柠檬水,解暑。”

父亲在帘子后咳嗽,声音像破风箱。法蒂玛走过去,从桌上拿起喷雾剂,递进帘子。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接过,沉默地按了两下。嘶嘶的喷药声后,是长久的喘息。

“我走了。”她说。

“真主保佑。”母亲在身后低语。

她推开门,走进尚未完全苏醒的巷子。查尔米纳尔区的老房子挤在一起,窗户都还暗着。只有清真寺的方向传来晨祷前清洗的水声。她快步穿过迷宫般的小巷,走向巴士站。背包里装着录用通知书、身份证复印件、银行账户证明、培训结业证书——所有文件都用塑料袋仔细包好,怕被雨水或汗水浸湿。

去昌达纳加尔的巴士要转两趟车。第一趟从查尔米纳尔到塞康德拉巴德枢纽,她在熟悉的拥挤中站了四十分钟。第二趟是开往物流园区的专线巴士,车上大多是和她一样的工人——穿着工装,面色疲惫,沉默地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

昌达纳加尔物流园在海得拉巴东北郊,一片巨大的水泥平原。一眼望不到头的仓库,蓝顶白墙,像巨大的积木。卡车列队进出,扬起灰尘。法蒂玛按照地址找到B-17仓库,StyleHub的招牌很小,挤在一排更大的物流公司之间。

仓库主管是个矮壮的中年男人,叫苏雷什,穿着 polo衫和工装裤,手里拿着夹板。他扫了一眼法蒂玛的录用通知书,点点头:“米娜克希经理打过招呼。跟我来。”

仓库内部比她想象的大。货架高到天花板,上面堆满纸箱。传送带在中间嗡嗡运转,几个工人正在分拣包裹。空气里有灰尘、纸箱和胶带的味道。没有空调,只有几台大风扇在摇头,吹起的热风裹挟着更多灰尘。

“你的岗位在这里。”苏雷什带她到仓库一角,那里有一张旧桌子,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台式电脑,屏幕厚重得像块砖。“这是库存管理系统。每天早晚各盘点一次,记录进出库数量。有订单时,按单配货,交给打包区。很简单,但不能错。错一个数字,整个库存就乱了。”

他演示了一遍:扫描货架条形码,输入数量,确认。然后让法蒂玛操作。她的手有些抖——那台电脑的键盘油腻腻的,几个按键字母已经磨掉。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回忆培训课上学过的流程,完成了第一次扫描。

“还行。”苏雷什说,“但你的设备呢?不是让你自带笔记本电脑吗?”

法蒂玛脸红了:“我……我还没买到。下个月发工资就买。”

苏雷什皱眉:“公司规定,库管员要用自己的电脑装管理软件。这台台式是公用的,只做备份。”他看了看表,“这样,今天你先用这台。但明天必须带自己的来。没有电脑,你没法做实时更新。”

“是,我知道了。”

“还有,”苏雷什指了指角落的一堆纸箱,“那些是昨晚到的货,今天要上架。上午盘点完,你去帮忙。仓库里不分男女,都要搬货。”

法蒂玛看向那些纸箱,每个都有半人高,看上去很沉。她点点头:“好。”

上午八点到十二点,她学会了盘点、录入、查找库存差异。中午有二十分钟休息,她坐在仓库外的台阶上,吃母亲准备的薄饼。柠檬水已经温热,但很解渴。旁边几个男工人在抽烟,用泰卢固语大声说笑,瞥她几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不屑。

下午,她开始搬箱子。第一个箱子比她想象的重——里面是金属首饰展示架。她咬咬牙,抱起来,走向货架。汗水很快湿透了后背。第二个箱子是布料,轻一些,但体积大,不好抱。第三个、第四个……到第十个时,她的手臂开始发抖,腰背酸痛。

“第一次?”一个女工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她叫拉尼,看起来三十出头,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茧子。

“嗯。谢谢。”法蒂玛接过水,大口喝着。

“慢慢来。一开始都这样,过几天手上起茧,就不疼了。”拉尼笑了笑,“你是新来的库管员?怎么也来搬货?”

“主管说都要做。”

“苏雷什就那样,爱使唤人。”拉尼压低声音,“不过你小心点,别受伤。这里没有医疗保险,受伤了你自己掏钱治。”

法蒂玛点头。她看着拉尼熟练地扛起两个箱子,摞在一起,平稳地走向货架。那姿态里有种经年累月练就的韧性。

下班时已是傍晚六点半。天色暗下来,仓库亮起惨白的日光灯。法蒂玛签退,腰背像是要断掉。苏雷什在出口处叫住她:“明天记得带电脑。还有,这是你的工牌。”

一张塑料卡片,印着她的照片和名字,职位:初级库管员。她接过,握在手心,塑料边缘有些扎人。

回程的巴士上,她累得几乎睡着。但脑子里却在算账:今天工作十小时,中间休息二十分钟,实际九小时四十分钟。月薪一万二,按二十六天算,日薪约四百六十一卢比。今天赚了四百六十一卢比。交通费五十卢比,午餐自带,无支出。净收入四百一十一卢比。如果能做满一个月,加上补贴六千,就是一万八。扣除交通费一千五,还剩一万六千五。弟弟学费一万五,还剩一千五。母亲的药费每月两千,不够。父亲的喷雾剂每月八百,不够。还需要更多。

她想起米娜克希经理面试时的话:“试用期三个月,表现好可以转正,转正后可能调去办公室做数据文员。”办公室。有空调,有椅子,不用搬箱子。那是下一个目标。

回到家已是晚上八点。母亲热好饭菜等着她。弟弟萨勒曼拿出课本:“姐姐,这道数学题我不会。”

法蒂玛疲惫地坐下,看了一眼题目:代数方程。她高中时数学很好,但现在脑子一片混沌。“等我吃完饭。”

吃完饭,她强打精神给弟弟讲题。讲完题,洗澡,洗衣服。躺在床上时,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但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这一天,她赚到了钱。虽然少,虽然累,但那是她用自己的双手,自己的汗水换来的。

闭上眼睛前,她想起培训课上讲师说的话:“印度有六亿网民,四亿在线购物者,电商是未来。”而她,现在就在这“未来”的最底层,搬运着“未来”的货物。

未来是什么?未来是昌达纳加尔物流园B-17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纸箱,是扫描枪“嘀”的一声响,是汗水滴在水泥地上瞬间蒸发,是下班时苏雷什说“明天记得带电脑”,是她握在手心里那张小小的、坚硬的工牌。

未来,就是明天还要早起,还要挤巴士,还要搬箱子,还要在油腻的键盘上录入数字。但未来,也是下个月发工资时,能把一沓钞票交给母亲,说:“学费有了。”是两个月后,补贴到账时,能买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是三个月后,如果能转正,也许能换一份不用搬箱子的工作。

未来很远,未来也很近。近到就在明天早晨五点的闹钟里,远到在她看不见的德里,那些制定政策的人,并不知道一个叫法蒂玛的女孩,正把他们文件里的文字,一字一字地,走成从查尔米纳尔到昌达纳加尔十二公里长的、布满灰尘的路。

窗外,海得拉巴的夜空被城市灯光染成暗红色。查尔米纳尔门的尖塔在夜色中沉默矗立,五百年来,它看过王朝更迭,看过兵荒马乱,看过贫穷与繁华。现在,它看着这个二十四岁的女孩,在疲惫中沉入睡眠,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工牌,仿佛攥着一枚通往未知未来的、汗湿的船票。

而在德里,内阁秘书处的办公室里,《青年就业攻坚计划》的“青年就业追踪仪表盘”刚刚上线测试。大屏幕上,印度地图闪烁着无数光点,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注册求职者。光点颜色从绿到红,表示就业概率从高到低。海得拉巴老城区,一大片深红色的光点中,有一个小小的点,刚刚从红色转为橙色。

那个点,是法蒂玛·卡德里。编号:GHY20240728-0147。状态:已就业。补贴申请:已提交。审核状态:处理中。预计发放时间:2024年9月15日。

屏幕前,年轻的技术员打了个哈欠,点击“刷新”。数据流如瀑布般滚下。一百万个光点,一百万个故事,一百万个青年的汗与梦,被简化成一行行代码,一个个百分比,一张张彩色的热力图。

他看不到法蒂玛手上的水泡,听不到她父亲的咳嗽声,算不出她家下个月的药费还差多少。他能看到的,只是一个点从红变橙,一个数字从“失业”变为“已就业”,一个百分比从“高失业率地区”的统计中悄然隐去。

但这已经够了。对系统来说,够了。对国家来说,够了。对正在竞选连任、需要向九亿选民证明“经济在增长,就业在改善”的政府来说,够了。

技术员关掉大屏,拿起外套,下班。走廊里,电视正在播放晚间新闻,主播用激昂的声音说:“根据最新数据,青年失业率在过去三个月下降了0.7个百分点,政府就业攻坚计划初见成效……”

窗外,德里灯火辉煌。而千里之外的海得拉巴,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在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工牌从手心滑落,掉在床边的地上。

塑料卡片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

七律·第1592章

百万青衿觅业门,攻坚令急济燃薪。

技培赋智增才艺,创业开渠纳众民。

零活新形态社保,回乡青壮有依身。

政宣报喜频传捷,谁解坊间苦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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